彷彿血管與皮膚,心臟與肋骨。

鬼知道我經歷了什麼 by 莫晨歡

   文案:

  天地玄宗,萬氣本根。陰陽之理,八卦易生。
  這世上到底有沒有鬼?
  路人甲:當然沒有啦~
  奚嘉:……呵呵。
  以前老鬼們嚇唬新鬼:看到這幅畫沒?豹頭環眼,鐵面虯鬢,鍾馗!
  現在老鬼們指著螢幕:奚嘉!見他趕緊跑!打不過惹不起!

  葉鏡之×奚嘉
  就是個一起捉捉鬼、談談戀愛的小甜文~

第一章

  平湖自然風景區。

  所謂江南水鄉,依山傍水,青樹連翠。平湖風景區位於J省一個不起眼的小縣城,前兩年剛剛被評為了國家級單A級風景區。兩年下來,星級沒往上漲,客流量卻越來越少,愁壞了縣政府。

  不過這個月初,一群人卻抬著機器、扛著大包小包,走進了平湖自然風景區。聞訊,十裡八村的鄉親各個新奇地往風景區湧,沒見著人,就被安保攔下了。

  「咱們怎麼說也是個要上影院的電影,讓那些鄉下人離遠點,碰著機器了算你的還是我的?」

  說話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年輕,身板單薄,坐在山頭活像一根繞繞歪歪的狗尾巴草。此刻他坐在導演椅上,滿臉不屑地斜了山底下那群農民一眼,對自個兒的副導演說道:「我們這部電影,投資千萬,一台機器就要幾十萬……」

  大清早,劇組還沒開機。導演罵罵咧咧地說教著,女主角剛剛抵達劇組開始化妝,那邊,龍套配角們卻已經準備好了。

  這支來平湖風景區取景的劇組,拍的電影叫《校花驚魂夜》,聽名字就是個純種的國產恐怖片。

  國家前幾年有規定,建國後妖精不許成精,當然也不能有鬼,所以這年頭的國產恐怖片各個都是精神分裂,這部電影也沒例外。

  雖說國家對恐怖片的審核嚴格到了面目全非的程度,但每年還必須得有一兩部恐怖片上影院,以完成某種影片份額。這部《校花驚魂夜》七月份就要上院線了,三月份才開拍,導演卻一點都不急。

  女主角在化粧室裡聊天喝茶,男主角現在還在縣裡的賓館睡大覺,只苦了一群龍套配角,三個人在片場裡一直等著。到了大中午,導演才懶洋洋地帶著劇組往林子深處走,準備開拍。

  「那邊幾個演員,劇本什麼的看了吧,等會兒別NG,咱們一遍過。」

  今天要拍的這場戲,是影片剛開頭的嚇人戲。這類國產鬼片,一般高開低走,開頭的嚇人程度就是影片的巔峰。在這部《校花驚魂夜》裡,開頭是一場深林間的追殺戲。

  平湖風景區的自然地貌保存得相當完整,數十米高的喬木高聳入天,將藍天遮蔽。在這樣的深山老林裡拍戲,風一吹過來,四面八方的樹葉都嘩啦啦作響,大白天的也莫名會有種陰森森的氛圍。

  導演一喊開始,三個龍套就趕緊跑了出去。跑在後面的兩個人不停地扭頭往回看,臉上糊了不少血漿,雙眼瞪得宛若銅鈴,面露驚悚,忽然不知道看到什麼,就尖叫著倒了下去。

  攝像機還在追前面的最後一個龍套,他追得越來越快,突然只見那配角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跤,他踉蹌地往前又爬了幾步,但攝像大哥卻直接繞到他的身前,從前面拍攝他的臉。

  清秀乾淨的臉上全是駭然的神色,雙眸死死瞪大,身體不斷地顫抖。

  鏡頭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只聽一道絕望的尖叫聲,導演高興地喊道:「卡!好,這遍過!」

  剛剛倒在地上的配角們都站了起來,劇組又繼續忙碌。

  奚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自個兒站了起來。他先去化妝間把衣服換了,之後便走到劇組休息的茶水間,把放在角落裡的行李箱拎起就往外走。

  剛走到一半,一個壯碩的年輕人就跑了過來,見他這番模樣,苦口婆心地勸道:「嘉哥,這種龍套角色你演他幹嘛。」

  奚嘉低頭看著自己大學時的死黨:「我不演戲賺錢,你養我麼?」

  陳濤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我沒說不讓你演戲,但您老能別一直演這種一分鐘就死的龍套角色麼?今天這個王導還和我說你來著,他說你長得不錯,演技也還算可以,完全可以演個有名有姓的配角,問我怎麼就讓你演個龍套了。你也知道的,王導後面有人,要不然他第一次拍電影也不可能上影院。你就聽我句勸吧,下次演個戲份多點的,行不行?」

  奚嘉把行李箱放下:「這個角色戲份挺多的了。」

  陳濤睜大眼睛:「被追一下、然後拍個正臉,這叫戲份多?你看看,你昨天才來劇組,今天就拍完走了,連換洗衣服都不用帶第二件。這戲份還叫多的話,嘉哥,你的良心不痛嗎?」

  奚嘉拍拍好友的肩膀,一臉認真道:「我們帥哥沒有良心。」

  陳濤:「……」

  說再多的話也沒用,和死黨道別後,奚嘉拎著行李箱,自個兒走下了山。臨走前,他還不忘揮揮手,一臉真誠地說道:「最近手頭緊,下次有這種好角色,記得再提醒我。特別是王導的戲,我還想多接幾部。」

  陳濤氣得撿起一顆石子砸了過去:「你就拍那點戲份,能有多少片酬。有幾個導演像王導這麼人傻錢多,下次我一定給你安排個戲份多點的,你給我等著!」

  離開了平湖風景區後,奚嘉直接坐大巴回蘇城。望著窗外不斷飛向身後的行道樹,俊秀漂亮的年輕人將耳機塞上,面無表情地凝視著車外的綠水藍天。

  奚嘉去年大學畢業,然後直接成了無業遊民。

  按理說像他這種電腦行業,一畢業該是最吃香的:工資遠超同齡人,拼搏個幾年,就能存出個首付。但在他們宿舍,卻有兩個人不走尋常路。

  一個是變身無業遊民、打死也不肯去找工作的奚嘉,還有一個就是陳濤。

  陳濤從小有個演員夢,沒想長相不過關,演技也壓根沒有,畢業後直接去了橫店,從龍套做起,最近半年成了龍套頭子,負責給劇組聯繫龍套演員。他手底下最大的龍套,就是好哥們奚嘉。

  大學時候奚嘉整天神出鬼沒,經常翹課,半天不見人影。宿舍四個人裡,他也只和陳濤關係不錯,另外兩個舍友根本說不上話。不過奚嘉在學校裡的名氣倒是不小,剛入學的時候就被學姐偷拍過照片,直接評為了「計院(電腦學院)一枝花」。

  有這麼一張校草臉,按理說只要進了娛樂圈,不能大火,也能賺筆小錢。但奚嘉偏偏就要演龍套,最好只有一場戲,超越三場就必然拒絕。每次只在劇組待一天,當天到、當天走人更好,不和劇組裡的人扯上一點關係。

  有這麼個不上進的死黨,陳濤真是怒其不爭,卻又拿他沒辦法。為了不讓死黨餓死,只能經常給他找角色。

  奇怪的是,奚嘉這張臉卻受很多恐怖片導演的喜歡。現場拍攝的時候感覺還好,一旦到了後期剪輯,只要螢幕上有這張臉,剪輯人員總覺得莫名地一冷,心中發寒。

  自那以後,許多恐怖片都會聯繫陳濤,讓他幫忙找這個演員客串。

  大巴車搖搖晃晃地開過了收費站,突然一個急刹車,整個車子的人全部被嚇醒。不過多時,罵聲和抱怨聲四起,司機趕緊站起來:「前面好像發生了一場車禍,路給堵了,大家別急,系好安全帶。」

  聽到車禍,車上的乘客這才安靜點。

  大巴車如同蝸牛,緩慢地在高速公路上挪動著。好不容易挪到了車隊的最頂頭,忽然,一道刺耳的尖叫聲響起,下一刻,孩子的大哭聲響徹整個車廂。

  坐在奚嘉前面的母親趕緊捂住了女兒的眼睛,心疼地直道:「心心乖,不哭不哭,不要看那裡,那裡什麼都沒有。媽媽在這裡,不要怕,心心最棒了,心心最勇敢了……」

  車子挪到了車禍現場,許多湊熱鬧的乘客紛紛跑到奚嘉這一側的窗戶,好奇地張望。

  「媽呀,這也撞得太慘了吧,那個人腦袋都歪了,還活不活的成了?」

  「我看肯定死了。開寶馬有什麼用,撞進溝裡,開飛機都沒用!」

  「應該沒死吧,不過流了這麼多血,救護車再不來,也救不活了。」

  好事者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紛紛坐回了座位。他們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個被撞得渾身是血的寶馬車車主身上,卻沒有人發現,窗邊的這個年輕人一直神色平靜地看著寶馬車的車頭。

  大巴車一點點地開出擁堵的車隊,奚嘉也一直鎮靜地看著。等大巴車徹底離開車流後,車子一下子恢復高速,快速地向前駛去。

  而在大巴車的後方,誰也不知道,一個身穿藍色校服的女孩子正坐在被撞得四分五裂的寶馬車頭。她的臉上全是血,半個腦袋都癟了下去,可她仿佛不知道疼痛,只是用那雙慘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躺在血泊中的寶馬車主。

  不過多時,員警和救護車一起來了。醫生一下救護車,就趕緊將這寶馬車主抬上救護車,一邊做急救。然而三分鐘後,醫生摘下口罩,抬頭對員警說道:「死亡時間16點24分。」

  這句話剛落下,那個坐在寶馬車頭的女學生忽然笑了。她轉過頭朝著大巴車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裂開,露出一個滲人的笑,接著從寶馬車頭跳了下來,一步步地消失在了空氣裡。

  傍晚時,奚嘉回到了家。剛剛開門,一個黑色的小影子就猛地竄了過來。軟軟的小爪子搭在奚嘉的腿上,可憐兮兮的小傢伙小聲地「喵喵」叫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的,奚嘉把行李箱放到一邊,將小傢伙抱了起來。

  空蕩蕩的家裡,並沒有一個人。

  奚嘉走到貓窩旁,看到盆子裡的魚肉一點都沒動,他輕輕地歎了聲氣,拿起旁邊放著的小勺子,溫柔地將魚肉一點點碾爛,然後用小勺子喂到小傢伙的嘴裡。

  小黑貓饜足地眯上了眼睛,紅色的舌尖輕輕舔著勺子上的魚湯。一人一貓就這麼安靜地餵飯,奚嘉將最後一點魚肉也喂進了小貓的嘴裡,但小貓還是委屈地不停喵喵叫,仿佛根本沒有吃飽。

  奚嘉一把將小貓抱了起來,往廚房走去。小貓乖順地躺在他的懷裡,見奚嘉從冰箱裡取出一條小魚,小貓立刻興奮地盯著那條魚看。

  嘴唇忍不住地翹了起來,柔和的聲音在廚房裡輕輕響起:「馬上就做給你吃,好不好?」

  小貓好像聽懂了,把頭又扭回了奚嘉的懷裡。那柔軟的毛全部蹭在奚嘉的脖子上,他一手拿菜刀,一手拿魚,但就在他將魚放到砧板上時,突然!

  小貓輕輕地一咬,一根繩子從奚嘉的脖子上猛然墜落。

  清澈的雙眸倏地睜大,奚嘉直接扔了菜刀,飛快地俯下身去接那往地上掉去的繩子。

  紅色的繩子上,一塊拇指大小的血色玉石在夕陽的照射下,反射出惑人的光輝。那玉石順著紅繩往下滑落,奚嘉動作飛快,一把抓住了那根繩子,但就在他抓到繩子的一瞬間,血色玉石「哢嚓」一聲摔在了瓷磚地上。

  轟!

  仿佛有什麼東西沖出來了,社區的花園裡,正在散步的居民們紛紛打了個寒顫:「什麼鬼,昨天氣象臺不還說什麼溫度升高,怎麼突然又這麼冷了?」

  土壤樹木的縫隙裡,道路拐角的陰暗處,一絲絲陰森的黑色氣息慢慢覺醒,向上攀岩。

  就在距離這座社區不過五裡遠的景獨湖上,趁著週末,很多遊客乘坐遊艇觀賞湖邊的景色。白色的帆船和遊艇在寬廣的湖面上四處飛馳,並沒有人發現,一個挺拔高大的身影從三個小時前就懸浮於湖面上,目光淡漠地看著面前的一團黑氣。

  在這三個小時內,那團黑氣一次次地向外衝擊,可它卻怎麼也無法沖出某個圓圈範圍。漸漸的,黑氣的體積越加縮小,撞擊得卻越加激烈,它面前的黑衣男人始終沉默地看著它。

  此時,這團黑氣已經只剩下拳頭大小。大概只需要再等半個小時,它就可以完全灰飛煙滅。但就在這時,俊美的黑衣男人卻猛地轉身看向遠處的樓房,那團黑氣也忽然暴躁起來,直接化身成了一個張牙舞爪的中年男人。

  「啊啊啊啊啊啊陰氣,好強大的陰氣……我要吃了它,我要吃了它!!!」





第二章

  夕陽緩緩垂落,小半個身子已經落在地平線下,只將一點余暉灑向大地。

  到了這種傍晚時分,許多孩子都被家長領著回家吃飯。他們從社區的遊樂區離開,走在彎曲的小道上,一絲絲黑色的氣息便從土壤裡慢慢爬起,穿過他們的身體,向著某個方向緩慢爬去。

  沒有人發現這些黑色的氣息,但是當黑色氣息穿過身體時,人們都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而在奚嘉的房子裡,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程度,無數黑色的氣息從房門和窗戶的空隙鑽了進來。

  那些黑色的氣息仿若山巔上的雲氣,一點點地從廚房的四個角落向中間彌漫。

  廚房中央,奚嘉蹲在地上將那碎成三塊的玉石撿了起來。他蹙著眉頭,有些生氣地將小黑貓從懷里拉下,放在地上。

  小黑貓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眨巴著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懵懂地看著奚嘉。見奚嘉不再抱它,它伸伸小舌尖,討好地舔了舔奚嘉的手指。

  長長地歎了一聲氣後,奚嘉又抱起了小傢伙,同時將那碎成三塊的玉石放進口袋。他大步走出廚房,對那些黑色氣息視若無睹,等走到客廳換鞋時,那些黑色氣息已經充斥了整個廚房。

  黑色的氣體漸漸凝聚,在廚房裡顯現出一個朦朧的女性身影。

  奚嘉仍舊低頭換鞋,似乎什麼都沒看見,但趴在他肩膀上的小黑貓卻瞬間炸毛,四隻爪子踩在奚嘉的肩頭,整只貓不停地往他的另一側肩膀躲。一個沒踩穩,直接落在了奚嘉的口袋裡,小黑貓乾脆蜷縮起來,將小腦袋埋進了口袋深處,害怕得瑟瑟發抖。

  廚房裡,黑色氣體凝聚成形。這是一個大約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她低著頭,水草般的頭髮上全是沙礫。頭髮全濕,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那「水珠」從她的頭髮上低落,落在白色的瓷磚上,染開一片血紅。

  濕了頭髮的竟然不是水,全部是血。

  奚嘉將鞋換好,拿了鑰匙準備出門。小黑貓躲在他的口袋裡嗚咽地叫著,忽然,那女鬼抬起頭,從黑髮間露出一雙慘白的眼珠,她瘋狂地朝奚嘉沖來,黑髮瞬間暴漲,分成六束,如同長鞭,直刺奚嘉的後腦。

  奚嘉腳下的步子有幾分停頓,右手手指旋轉,漸漸成拳,一道隱約不明的血色氣息在他的手指之間盤轉。那頭髮刺過來的一瞬間,他頭往右側,一手抓去。卻在此時,只聽——

  嗡!

  「啊啊啊啊啊!!!」

  一道黑色的影子穿透窗戶,狠狠撞在那女鬼的頭髮上。頭髮立刻燃起熊熊大火,女鬼驚駭地轉身便跑,但那黑色的影子卻如跗骨之蛆,瞬間穿透女鬼的胸口,嗡的一聲,將女鬼打散,又化為一團黑氣。

  奚嘉立刻回頭,錯愕地看著那些向屋外逃散的黑氣,還沒來得及反應,面前的大門卻被人敲響了。他下意識地打開門,兩人抬頭一見,卻是一起愣住。

  只見在屋外,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正站在門口,右手還未放下,顯然剛剛才敲了門。他長了一張極其耐看的臉,高鼻俊眉,長眸深斂,右眼珠裡藏了一顆淺淺的痣。這張臉不輸任何明星,但細看這顆痣,一股寒意卻從腳底直湧心頭。

  奚嘉見到這個陌生人莫名其妙地出現在自家門口,眉頭緊蹙,還上下不停地打量自己。接著這個男人不知道為什麼,又突然閉上眼睛,將手指抵在唇間默念了幾句後,再用手指點了點眼瞼。

  做完這一切,他才再睜開眼看向奚嘉。

  奚嘉:「……」

  黑衣男人:「……」

  過了片刻,低沉平潤的聲音響起:「無相青黎。」

  嗖!

  一道破風聲滑過奚嘉的耳畔,揚起幾根頭髮,飛入了這陌生男人的手中。到這時奚嘉才發現,剛才那個簡單粗暴地將女鬼撞得魂飛魄散的黑色影子,竟然是一顆長相奇怪的青銅多面體。

  兩人間又是長久的沉默,但不過多時,又有更多的黑色氣息從電梯間和樓梯口爬了上來。男人擰緊長眉,雙指併攏,在奚嘉的房門上畫下了一道金色的符錄。他收起最後一筆,轉首對奚嘉說道:「陰氣太重,我暫時封住,先進去,再詳談。」

  奚嘉活了二十三年,從頭到尾,這是第二次見到捉鬼天師。這世上鬼很多,每天他都能碰上一兩個,但捉鬼天師卻少得可憐。他沒有多說,側身讓這個陌生男人進了屋子。

  大門上,男人隨手畫下的那道符錄不停地閃爍著金光,看似沒有任何變化,但屋子裡卻再也沒有一點黑色氣息侵入。

  小黑貓膽怯地從奚嘉的口袋裡抬起頭,緊張兮兮地打量四周。當發現那些黑色東西都沒了後,它一下子撲進奚嘉的懷裡,嗚咽咽地搖著尾巴,仿佛在求安慰。

  黑衣男人神色淡漠:「黑貓通靈,驅邪辟異。這只黑貓為何如此膽小?」

  奚嘉一邊撫摸著小黑貓,一邊道:「所以它叫慫慫。」

  慫慫聽到自己的名字,伸出舌頭舔了舔奚嘉的臉頰,竟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見到這個男人時,奚嘉就明白自己是見到真天師了。如果是假天師,根本不可能出現在他的面前;如果是半吊子天師,在剛見到他的時候恐怕也要潑他一身狗血,兩人不可能相安無事地進屋詳談。

  接下來,奚嘉簡單明瞭地將自己的事情說了出來。

  人生來必有四柱八字,對應干支曆日期。年柱是年幹與年支,月柱是月幹與月支,日柱是日干與日支,時柱是時幹與時支。年月日時四柱相合,便是人的生辰八字。

  奚嘉出生得巧,而且不是一般人的巧。他生於陰年陰月陰日陰時,于一塊極品陰穴陣眼出生。他母親剛剛懷上他的時辰,也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且母親在生下他的時候難產而死,奚嘉出生便口含黑色汙血,如此多番陰氣鑄就,成了世所罕見的極陰之體。

  普通陰氣重一點的人,最多是偶爾能見見鬼,被身邊人嘲笑幾句。奚嘉從小就能見鬼,且每天都見鬼,還特別招鬼喜歡,直到四歲碰上一個瘋瘋癲癲的老道士,送他一塊石頭,這才藏匿了自己的氣息,不再天天被鬼壓床。

  然而那道士當時便說:「你的陰氣之盛,老頭子從沒見過。現在年紀小還能壓得住,年紀大了就不知道了。石頭先戴著,少和人接觸。特別是越大,越要少和人接觸,尋常人受不了你的陰氣,碰上一點就得出事。小則生病,大則身死。」

  和這道士說的一樣,大學以前,只需要忽視那些飄飄忽忽的鬼,奚嘉還能和普通人一樣生活。但大學以後,他身上的陰氣就悄悄地溢了出來。

  大學四個舍友,就陳濤陽氣最重,奚嘉被石頭鎮壓下去的所有一絲陰氣對他並無什麼影響,每天曬曬太陽就能消散。於是這四年裡,奚嘉只交了陳濤一個朋友,也儘量減少與他人的接觸。

  聽到最後,男人的眉頭蹙得越緊,當奚嘉坦率地表示自己並不知道該怎麼修復這塊玉石,只是想出門看看能不能找個金店師父簡單地把玉石粘起來後,男人搖首道:「這塊泰山石已碎,粘起來並無作用。泰山石堅硬,不可能隨意破碎,只是多年下來它被你的陰氣滲透,才成了血紅色,通透如玉,也一碰就碎。今日不碎,再過一月,它也會自行破碎。「

  聞言,奚嘉垂眸看了懷裡的小黑貓一眼。

  原來還不能完全怪你了?

  慫慫立即蹭了上去。

  面對真正的捉鬼天師,奚嘉表現出真誠模樣,神色誠懇地問道:「這塊石頭已經碎了,我該怎麼隱藏陰氣?」

  「極陰之體,我從未見過。這也不是普通的泰山石,我並不擅長隱匿氣息,暫時並無辦法。」男人凝眸思索片刻,將手指攤開,「無相青黎可暫時隱匿你的陰氣,我雖然沒有辦法,但我認識一個人,他應該有辦法,我會立即去找他。」

  奚嘉如同每一個迷信的信男信女一樣,神色激動地接過了那男人手中的青銅多面體。

  轟!

  當奚嘉的手指觸碰到這個青銅法器時,如同來時一樣,天地間仿佛又有什麼東西瞬間消散。大門上的金色符錄不再閃爍金光,社區裡的黑色氣息也一點點地消失,夕陽終於完全地從西邊落下,蘇城正式進入夜晚。

  奚嘉感激地抬頭,一邊道:「大師,不知該如何稱呼?」

  黑衣男人微微愣住,似乎沒想到奚嘉會這麼問。他斂著黑眸:「我姓葉。」

  這位葉大師並不像很多神棍那麼能說會道,等奚嘉說完事情後,他便起身離開。臨走前,他讓奚嘉暫時用他的這個法寶鎮壓陰氣,表示自己將會去尋找一個朋友,恐怕得等數日才能回來。

  五分鐘後,葉姓大師真的離開了。奚嘉伸出手指,點了點慫慫濕潤粉紅的鼻尖,小傢伙立即不滿地用爪子揉臉。

  奚嘉摩挲著那顆青黑色的青銅多面體,唇角無奈地翹起。

  「他們捉鬼天師裡,還有這麼純樸的?你是慫慫,那剛才那個人是不是傻傻……嗯,呆呆更好聽一點,就叫他呆呆好不好?他就這麼把他的法寶交給我了,這應該是他的法寶吧?還這麼熱心地幫我去解決問題……」

  一把抱起慫慫,奚嘉往廚房走去:「這世界上,還是好人多啊!」

  正飛速離開蘇城、前往首都的好人葉鏡之:「……」

  雖然從小伴著長大的血色玉石是碎了,可日子還是要過的。身為一個180線龍套配角,奚嘉不差錢,但也不富裕,自從養了這只嘴刁又膽小的小黑貓後,他自個兒都吃不上肉了,竟然還天天給慫慫燒魚吃。

  眼見著銀行卡裡的存款跌下四位元數,奚嘉大感事態嚴峻,趕緊給陳濤打電話。他電話還沒撥出去,陳濤竟然主動打了進來:「嘉哥,好消息!王導覺得你之前那個鏡頭拍的不錯,他要給你加戲!你快過來,明天就開拍了,我可是給王導打了包票說你一定能來的。」

  奚嘉直接拒絕:「這個劇組我拍過一次了,不去。」

  陳濤怒道:「王匯出手大方,你幹什麼不去?而且又不要你拍太多戲,我看了劇本,一共就三場戲,你明天就能拍完。你到底來不來?」

  奚嘉義正言辭:「不去。合作過的劇組,我三個月內不會再去第二次,你知道的。」

  陳濤:「真的不去?」

  奚嘉:「不去。」

  陳濤:「三場戲給一萬,也不來?」

  奚嘉:「……明天幾點到?」

  陳濤嘿嘿一笑:「中午一點前就行。最近劇組裡不大對勁,王導要求大中午拍戲,早上和晚上都不開機。你知道的,王導這樣的官二代,要拍什麼電影不行,一定要選個恐怖片當處女作,就是因為他有點迷信,老相信什麼鬼不鬼的。」

  奚嘉隨口「嗯」了一句,應付過去,當天下午就收拾好了行李,再往平湖風景區趕去。

  等到他乘著大巴、換了公交,顛簸了四個小時抵達片場時,還沒見到陳濤,便見一個副導演焦急地跑了過來,看到他便道:「你是奚嘉吧?小陳出事了!他昨兒個跟我說過你今天來劇組,這樣你先跟我去劇組,反正只有三場戲,拍完就行。」

  奚嘉停住腳步,臉上再無一點輕鬆:「請問,陳濤出了什麼事?」

  那副導演一愣,接著一拍大腿:「嗨,也不是什麼大事,他昨兒個晚上失足,自個兒從山頭跌了下去。還好有樹木當緩衝,這才沒大事,現在在醫院裡躺著呢。生命危險是沒有了,不過左腿折了,肋骨好像也斷了幾根。」

  奚嘉雙眸微眯:「陳濤怎麼會從山頭跌下去?」

  聞言,副導演神秘兮兮地往四周瞅了一眼,接著湊到奚嘉的耳邊,小聲說道:「我就和你說,你別告訴別人啊。我看小陳根本不是失足,他就是撞邪了!」

  作者有話要說:  慫慫:喵喵,喵喵喵喵~(你好,我叫慫慫~)

  福娃:你好,我叫福娃~

  奚嘉:你好,我叫奚嘉~

  葉鏡之:……(反正不叫呆呆)





第三章

  對於大多數劇組而言,陳濤這類不重要的工作人員出事,並不會影響劇組的拍攝進程。但《校花驚魂夜》劇組這次卻直接停拍一天,導演將所有事情都交給了自己的幾個副導演和助理導演,自個兒跑到杭市去了。

  奚嘉一進劇組,便聽到不少工作人員在小聲抱怨。

  「那種官二代果然不靠譜,出了事居然跑了。咱們這部電影本來就沒讓他掌鏡幾次,現在好了,乾脆直接掛名,讓強哥幾個人來拍。」

  「王導好像是去找什麼高人了。他不整天神神叨叨的麼,這次小陳出事,他硬是要說有鬼,還要去找什麼大師來捉鬼。有錢人的心思我們是搞不懂了,他樂意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奚嘉跟在那個副導演的身後進了化妝間,很快換完衣服,直接拍戲。

  三場戲不多,沒有那位王導在,幾個副導演很快拍完。奚嘉換了衣服後,那副導演走過來,無奈道:「今天天色不早了,晚上夜路也不好走。劇組裡沒誰要去縣裡,奚嘉,你是自個兒去縣醫院探望小陳,還是等明天劇組有空車了再去?」

  俊秀的年輕人輕輕點頭:「謝謝了,強哥,我明天再去好了。」

  這副導演再和奚嘉說了幾句,給了他一串賓館鑰匙,就再去忙活了。

  拿著這串鑰匙,奚嘉並沒有立刻動身前往山裡的賓館。他抬首看了看這片群樹環繞的深林,夕陽的餘暉從樹蔭的縫隙間揮灑而下,風吹樹葉,激起一陣婆娑之聲。

  在這數十米高的杉木林中,高大的樹木將天地包圍,整個劇組都被它蓋在茂密的的樹冠之下。這一刻,高聳入天的杉木好似人類,在片場裡忙碌的工作人員們卻成了渺小的沙礫。一顆顆杉木被高空強風吹倒了樹冠,低下頭,俯視這群螻蟻般的人類。

  奚嘉摸了摸脖子上的項鍊。原本這裡戴著的是一塊血色玉石,從昨天開始,就換成了一顆青黑色的青銅十八面骰子。

  血色玉石只能勉強藏匿住奚嘉的陰氣,怨氣重點的厲鬼都可以稍微感受到他。但這顆無相青黎卻完全擋住了他所有的陰氣,從昨天開始,就沒有一隻鬼意識到奚嘉的存在,奚嘉自己也很少再看到飄蕩在世間的離散陰氣。

  可如今,他輕輕地將繩子從自己的脖子上拽了下來。

  當青銅骰子離開皮膚的一刹那,轟!

  天地瞬間變幻,夕陽還未下山,光芒卻再也不見。濃郁的黑氣縈繞在劇組四周,那黑氣從工作人員們的身邊穿過,如同濃煙,久久不散。

  奚嘉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他一手握著青銅骰子,一邊凝目觀察。觀察片刻,他眸子一縮,銳利的目光倏地掃向不遠處的搭起來的一個休息室。下一刻,他抬步走去,面若寒霜。

  劇組裡的所有人似乎都沒察覺到那環繞在他們身邊的黑氣,電影還有四個月就要上映,他們忙著拍戲,哪裡顧得上一個龍套配角。

  奚嘉一步步走到了黑氣最濃郁的那間休息室,他正欲推門,身邊傳來一道不耐煩的男聲:「喂,你幹什麼呢?這裡是楊哥的休息室,你有什麼事,跑這裡幹嘛?」

  黑髮年輕人慢慢轉過頭,看向那個矮小精瘦的中年男人。片刻後,他勾起唇角,笑著問道:「楊哥?是楊紹誠嗎?」

  「當然是楊哥了,還能有誰?」

  楊紹誠,國內二線男明星,《校花驚魂夜》的男主角。

  蕭山機場,VIP休息室,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在休息室裡來回踱步。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馬甲長褲,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底下是一層厚厚的黑眼圈,怎麼看怎麼像網吧裡熬夜三天打遊戲的屌絲男。但機場的服務人員卻恭恭敬敬地在一旁候著,每當那年輕人煩躁地來回走時,她們便摒住了呼吸,不敢上去打擾。

  五分鐘後,年輕人抬頭問道:「飛機還沒到?」

  服務人員趕緊道:「王少,還有三分鐘。」

  「三分鐘?還有三分鐘?!媽的,早知道不來這種破地方拍個什麼破恐怖片了,我有病啊,玩這種無聊的東西,還不如去賭一把。」

  沒錯,此人正是《校花驚魂夜》那不靠譜的王導。

  又等了十五分鐘,當一個穿著白T恤的高個青年出現在VIP室的門口時,王導一臉喜色,趕緊迎了上去:「裴大師!裴大師你終於來了!快快快,你快幫我看看,那鬼有沒有上我的身?他沒跟著我吧?」

  被稱為裴大師的青年被王導熱情地拉進了私人休息室,他抬起手指將鼻樑上的墨鏡緩緩拉了下來,露出一雙大大的眼睛。雖說是單眼皮,但這眼睛卻很大,裡頭全是看熱鬧的戲謔色彩,他上下打量了王導好一會兒,才擺擺手,道:「王少,您身體健康,又有我師叔的長生鎖保佑,哪個小鬼能上了您的身?」

  王導這才松了一口氣,半晌後,他沒好氣道:「既然我沒事,那這兩天我就做東,請裴大師在杭市玩幾天。那個破電影我再也不想拍了,什麼玩意兒,賠了老子一千五百萬。」

  裴大師挑眉:「王少就這麼確定劇組裡有鬼?」

  王導理所當然道:「我這長生鎖昨兒個晚上發燙了,手都抓不住。趙大師不是說過麼,只有我附近有鬼,這個鎖就會發燙,越燙,那鬼就越厲害。這得是個厲鬼啊,昨晚我的手都差點被燙傷!」

  看著王導一副膽小如鼠的模樣,裴大師笑了。他將墨鏡戴了回去,擋住眼底的嫌棄和不屑,似笑非笑道:「師叔讓我從首都來這裡,不就是為了給王少解決問題的?走吧,王少,怎麼說也是上千萬的投資,是你的心血,要是真有鬼,捉了不就好了?」

  一聽對方的話,王導雙眼一亮:「好!那今天晚上咱們先在杭市住一晚,明天起早去平湖。一切,就看裴大師的了。」

  與此同時,劇組這邊,奚嘉在楊紹誠的休息室門口靜靜地站著。他早已知道,這位男主角此刻並不在劇組裡,從昨天晚上陳濤出事後,楊紹誠就跑回縣裡的賓館了。王導不在,劇組裡也沒人能使喚得動他,只能在暗地裡罵幾句耍大牌。

  當夕陽的光輝徹底消失在西邊山頭後,這深林之中,響起了一陣嗚咽似的悲鳴夜風。好像女子淒淒怨怨的低泣,哭泣聲與山風混雜在一起,令夜風更加陰冷,也讓剛才還說「王導神神叨叨」的工作人員們拉緊了衣服,後怕地吞了口口水。

  畢竟昨天晚上才發生了一場意外事故,劇組人員也不想在這麼詭譎森冷的晚上拍戲。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東西,沒人去管那個站在休息室門口的龍套配角,也沒人注意到,在黑夜降臨的一瞬間,奚嘉抬起右手,五指併攏出成掌。他雙目一縮,冰冷的目光裡沒有一絲人氣,血紅色的氣息縈繞在他的指尖,然後,一掌拍在了那厚實的門板上!

  轟!

  圍繞著劇組數百米直徑的黑氣,一下子往東南方撼動了三寸!

  劇組裡的那些散亂的黑氣並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稍微暗淡了幾分,而在楊紹誠的休息室裡,一團半人高的漆黑氣息飛速地逃離了屋子,往東南方逃竄。

  奚嘉將那顆無相青黎掛回了脖子上,抬步就往東南方而去。他剛走沒幾步,那位副導演就喊道:「欸,奚嘉,你去哪兒?咱們要回賓館了!」

  奚嘉一邊往東南方追去,一邊轉首笑道:「強哥,我有個東西落在剛才的片場裡了,我去拿了就回來。」

  沒等強哥再多說,清秀溫雅的年輕人就消失在了幾棵杉木之間。

  一陣兇猛的狂風吹來,劇組所有人都裹緊衣服,加快速度收拾東西。高大的樹木被這陣狂風吹得前翻後仰,當成千上萬的樹葉一起嘩啦啦地作響時,這片深林好像成了一隻巨大的猛獸,張開黑漆漆的大嘴,等候著將這些人類吞吃入腹。

  劇組裡已經有膽小的人害怕得尖叫起來,而東南方,那團黑氣在這狂風之中慢慢化成了人形。臉色慘白的女鬼快速地向前飛去,她的肚子中間剖開了一條縫,更加濃郁的黑氣便從那條縫裡往外傾瀉。

  女鬼瘋了一樣地在往前跑,好像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而在她的身後,是窮追不捨的奚嘉。

  忽然,一顆青黑色的石頭以極快的速度射中了女鬼的後背。當黑色石頭撞上女鬼的時候,那女鬼慘叫一聲,後背被灼燒出了一個洞,「黑色石頭」無相青黎也靜靜地掉落在地,滾了兩圈,滾到了奚嘉的腳前。

  奚嘉俯身去撿無相青黎,誰料這青銅骰子卻彆扭地往旁邊轉了一圈。奚嘉一愣,再伸手去撿,這才把這顆骰子給撿了回來。

  腦海中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這葉大師的法寶,還有靈性?

  奚嘉再抬頭,看向這個身形虛浮的女鬼。

  只見這女鬼顫抖著身體,一臉害怕地看著面前的年輕人。她不停地往後倒退,但是後背被無相青黎灼傷的部位卻不停地有黑色氣息往外洩漏,讓她幾乎難以保持站立。

  奚嘉盯著女鬼肚子上的那條縫,良久,低聲道:「難產而死?」

  聽了這話,女鬼突然瘋癲地大笑起來:「難產?是他!是他把我的孩子活生生地從我的肚子裡剖了出來!是他!就是他!楊紹誠!我要殺了他,楊紹誠!!!」

  奚嘉仔細地看著眼前的女鬼:「你是自殺?」

  女鬼陰惻惻地裂開了嘴,黑色的汙血將她的牙齒染成了濃黑的顏色:「自殺?是他害死我的,是他不給我活路的,都是他,是他逼我死的!」

  奚嘉垂著眸子,冷冷道:「你要找他報仇,為什麼害得我的朋友跌落山崖。」

  「他陽氣太重,楊紹誠整天躲在他的身邊,不殺了他,我怎麼殺楊紹誠!都是楊紹誠的錯,都是楊紹誠!我要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他。」

  將那小小的無相青黎掛回了脖子上,奚嘉漠然地看著眼前已經瘋狂的女鬼,淡淡道:「你和楊紹誠的事情,我不關心,但你動了陳濤……就和我有關係了。」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你的陰氣那麼重,你是怎麼死的,有什麼怨氣……」女鬼突然停住了聲音,她那雙漆黑到沒有眼白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奚嘉,驚道:「你是人?!」

  奚嘉活動活動筋骨,一邊向前走來:「嗯,我是人。」

  沖天的血色陰氣從瘦削單薄的年輕人身上湧出,恐怖的陰氣讓四面風聲都不敢再響起,那女鬼抖著身體想要逃跑,但是聽到這句「我是人」之後,她咬了牙,忽然沖了過來:「吃了你,我一定能殺了他!只要吃了你!我要吃了你,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鬼滿是鮮血的嘴巴被打得轟然破碎,血淋淋的皮肉從臉頰上撕扯下來,落在地上時卻沒有血,只是一團團的黑氣。這直接猛烈的一拳頭,砸得女鬼完全沒了脾氣,整個鬼懵逼地癱在地上,還沒回過神,又是一拳頭狠狠地砸了下來。

  女鬼嘶吼一聲,肚子裡的黑氣蜂擁而出,在空中凝聚出一個鬼嬰的頭顱。黑色鬼嬰尖叫著朝奚嘉咬來,奚嘉腳步停頓,抬頭看向那鬼嬰,等到對方靠近時,右手成拳,猛然砸去!

  十分鐘後,強哥終於等到了奚嘉。

  一見到這個年輕人,強哥上前便道:「怎麼這麼久才回來,沒碰到什麼意外吧?這個平湖風景區晚上還真是怪邪門的,剛才那陣風你聽到沒,跟女人在哭似的。聽小陳說你們可是好哥們,你可別走丟了,要不然我怎麼向小陳交代。」

  奚嘉歉意地點點頭,聲音柔和:「讓你擔心了,強哥。」

  兩人一邊往外走,強哥一邊道:「東西找到沒?」

  奚嘉微怔,片刻後回過神來:「嗯,找到了。」

  強哥道:「找到就好。明天早上我開車帶你去縣裡,小陳今天晚上醒過一回,現在又睡了,沒什麼大事,你別擔心。」

  奚嘉輕輕地「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第二天大早,強哥開車送奚嘉去縣醫院,到的時候陳濤已經醒了。明明是個斷了幾根肋骨和一條腿的病人,在見到奚嘉後,陳濤欣喜地瞪直了眼,連連道:「嘉哥,可把你盼來了,總算有人能陪我聊聊天解悶了!」

  奚嘉:「……」

  強哥中午就回劇組了,只剩下奚嘉一個人坐在病床旁,陪自己的死黨說話解悶。

  提到那天晚上的事,陳濤還心有餘悸:「我好像是看到了一個白裙子的漂亮姑娘,她蹲在那裡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哭。我又不像你,那麼不懂得憐香惜玉,美女在哭我肯定要問問清楚,安慰安慰。哪知道還沒走上去,就跌下去了。你說這怎麼可能,我明明看到前面蹲了個美女,怎麼就成了山崖了?」

  陪好友聊了一整天,奚嘉早就沒了精神。他低頭翻看自家慫慫的貓片,隨意敷衍了幾句。

  陳濤吞了口口水:「嘉哥,你說……我這是撞鬼了嗎?」

  翻動照片的動作倏地頓住,奚嘉抬起頭,笑著看向自家好友,神態輕鬆,語氣卻十分認真:「我看是你色迷心竅,自己看錯了。這世界上哪來的鬼,建國後妖魔鬼怪不許成精,你不知道嗎?」

  「這世界上沒有鬼?」一道低笑的聲音從病房門口傳來。

  奚嘉和陳濤一起轉首看去。

  只見一個高瘦時髦的年輕人正靠在房門口,笑眯眯地看著他們。見兩人向他看來,他抬起手指,拉開了墨鏡,露出一雙含笑的眸子:「那個白衣服的小朋友,我說你的腿上現在就坐了一個小鬼,你信不信?」

  穿著白衣服的奚嘉淺淺地笑開,露出一抹純良無害的笑容:「不信。」





第四章

  奚嘉的話一落地,站在門口的青年直接愣住了。他從未想過,這個白衣服的年輕人居然會毫不猶豫地就說出「不信」兩個字,那回答之快,好像根本沒過腦子,也沒有一點點的遲疑。

  見到奚嘉這副不以為意的模樣,原本這青年只是想隨便調侃幾句,現在卻漸漸認真起來。

  於是接下來,病房的主人陳濤,見到了自己此生難忘的一幕。

  這個打扮時髦、吊兒郎當的青年笑嘻嘻地說:「醫院氣陰,最易滋養鬼怪。小朋友,你的腿上現在確實坐了一隻小鬼,看模樣應該是難產沒生下來的怨嬰。他趴在你的胸口,一隻手搭在你的肩頭,」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青年手指一動,「有沒有覺得肩膀有點冷?」

  奚嘉的左肩忽然感受到一陣涼意,但他鎮定地反問:「有嗎?」

  青年一愣,別在腰後的右手再次掐弄起來,一道肉眼難以察覺的微風從他的指尖快速飛出,直直地往奚嘉的左肩而去。

  青年問道:「不冷?」

  「挺熱的,最近好像升溫了?」

  「……」

  奚嘉微笑道:「這位……大師,你說的小鬼,長什麼樣?」

  陳濤瞪直了眼:「嘉哥,你問這麼仔細幹什麼!」

  青年挑了挑眉:「難產而未得降生的怨嬰,膚色發綠,雙眼全黑,指甲裡是母親宮壁上的血肉,頭髮血污。哦對,它現在往你朋友的床上爬去了,這個小胖子,你有沒有覺得腿有點冷?它現在在你的左腿。」

  陳濤渾身一抖,驚悚地直往奚嘉的懷裡鑽,根本顧不上自個兒斷了的腿和那幾根肋骨:「嘉哥嘉哥!我腿冷,我真的腿冷!突然好冷!」

  奚嘉沒好氣地把陳濤一巴掌拍了出去:「你聽他胡扯。」

  陳濤:「真的冷啊,我腿上汗毛都豎起來了,你自己看!」

  奚嘉再次將死黨推開,無語道:「門口這位‘大師’和你開玩笑呢。不信你問問他,這房間裡要是沒有鬼,他一輩子打光棍,他敢不敢賭?」

  陳濤期待地轉首看向門口的青年:「……大師?」

  裴玉:「……」

  我特麼有病要和你打這個必輸的賭啊!!!

  裴玉覺得自己太委屈了。

  作為當代玄學界年輕一代的領頭人物(之一),他裴玉走到哪兒,都得被人供起來,恭恭敬敬地稱上一句裴大師。就拿那個王導來說,要不是他的師叔是王導的親叔叔,十個王導加起來,他也懶得來這裡幫忙解決這麼個小事情。

  然而今天早晨他隨著王導去了劇組後卻發現,那劇組裡確實是陰氣彌漫,久久不散。這陰氣的濃郁程度令裴玉也不得不嚴陣以待,拿出羅盤開始尋找惡鬼。誰料找了足足五個小時,愣是沒找到一隻鬼,於是他掐指一算,附近怨氣最重的厲鬼似乎是遠處某村子裡一個溺水而死的小孩,這劇組裡壓根沒有一隻鬼。

  這怎麼可能?

  就這陰氣,能沒有鬼?

  百思不得其解後,裴玉從王導那兒聽說,前天晚上有一個工作人員從山崖上摔了下去。於是為了得到答案,他特意大老遠地趕來了這個縣醫院,打算詢問一下陳濤當晚的情況,還沒進門,就聽到又有俗世人非常不屑鬼怪的存在,所以就這麼隨口糊弄了一句。

  其實裴玉也很想真的指出一隻鬼的所在,真正地嚇一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朋友。然而在這間病房裡,甚至是附近五六間病房裡,愣是沒有一隻鬼,連一點點的陰氣都沒有。

  這不科學啊!

  醫院,墳頭,火葬場。

  這三個地方是陰氣最重、鬼怪最多的場所。厲鬼、惡鬼不一定有,但游離的、還沒轉世投胎的鬼魂必然會有。可裴玉現在默念口訣,以陰陽眼看向這間病房,只見陽光明媚,空氣清新,莫說鬼怪,住在這間病房裡恐怕都會讓人覺得身心愉悅,能早日康復。

  ……什麼鬼!這病房比很多住宅樓都要「乾淨」,說好的醫院裡鬼怪最多呢?

  陳濤只見這位大師的臉色忽青忽白,一直沒有開口。見狀,他也算明白了,門口這人還真是個神棍,沒事出來騙幾個錢。陳濤感慨道:「嘉哥說的對,這世界上哪來的鬼,我看人心裡的鬼才更多。」

  裴玉:「……」

  想反駁又無力應對,總不能去抓兩個小鬼扔到這人的面前,那實在太刻意了。輕輕咳嗽了兩聲後,裴玉抬步上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一聽對方是王導的朋友,陳濤詫異地看了裴玉好幾眼,眼神似乎在說「難怪這麼神神叨叨呢,原來是王導的朋友」,接著才開始把自己前天晚上遇到的事情說了出來。

  一切和他之前說的沒兩樣,陳濤記得自己是看到了一個蹲在地上哭的白衣女人,想上前安慰,可是還沒走近,就摔下了山崖。

  按照這個推算,那女人應該在飄在半空中哭泣的。

  裴玉早已將那大大的墨鏡摘了下來別在胸口,他雙臂環胸,手指在胳膊上輕輕敲打著,問道:「那女人應該確實是鬼。劇組拍戲很晚,子時一到,天地間陰氣大盛。平湖風景區位於港灣開口,有海風吹來,與山間瘴氣和嵐風相合,很容易被厲鬼利用,製造障眼幻術。」

  陳濤卻撓了撓頭:「沒啊,我覺得大概和嘉哥說的一樣,我是很久沒見漂亮姑娘了,看花了眼。」

  裴玉一怔:「但你不是親眼看到了那只鬼?」

  陳濤嘿嘿笑道:「是我看花了眼吧。要不然大師,你直接去我們劇組看看,如果真的有鬼,說不定那只鬼現在還在劇組呢。」

  裴玉:「……」

  要是真在劇組,他還用大老遠地跑到這裡來受你們倆的氣?!

  裴玉又問了陳濤幾句,小胖子老老實實地回答,但這些真實的話卻沒有太大作用。

  在陳濤說話的時候,裴玉用右手在自己的墨鏡上輕輕畫出了兩道符錄,那淺色的光芒從黑色鏡片上一閃而過,陳濤壓根沒注意,奚嘉卻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裴玉不動神色地將墨鏡又戴了上去,他仔細觀察陳濤,驚訝地發現這個小胖子竟然陽氣極重,渾身的陽氣超越常人十倍。

  鬼怪一般不會找陽氣重的人的麻煩,陰陽相克,陽氣越重,鬼怪害人越是麻煩。

  在摘下墨鏡前,裴玉隨手又看了一旁的奚嘉一眼。這一眼看下去,他並沒有任何反應,直接摘下了墨鏡,低聲道:「我暫時沒有搞清楚為什麼那只鬼會害你,但是小胖子,短時間內不要回劇組。王導那邊我會幫你說說,既然那只鬼對你製造了障眼法,必然是真心想要害你。你躲得過這一次,不一定能躲過下一次。等什麼時候那只鬼被捉住,你再回去不遲。」

  陳濤根本沒當真,隨口敷衍過去。

  該問的話已經問完了,裴玉起了身,抬步離開。明明是三月的天,他卻只穿了簡單的T恤長褲,好像根本不怕冷。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單手撐著門框,轉首看向後,凹出一個模特似的造型,故作低沉地說道:「雖說信則有,不信則無,但白衣服的小朋友,你最好勸勸你的朋友,別讓他真的傻乎乎地直接回劇組。」

  聲音頓住,裴玉伸手拉下墨鏡,目光幽邃地看著奚嘉,似笑非笑地說道:「世間有鬼,更有厲鬼,厲鬼可不會和你講惡善所為、因果報應。」

  溫熱的陽光穿過窗戶,照在青年神棍那張白淨的臉上,擋出一道陰陽相間的影子。莫名的,陳濤就覺得心裡有些發慌,明明他早已認定,這個青年就是個神棍,但聽著他這樣的話,陳濤又覺得……或許這個世界真沒有他所想像的那麼簡單。

  看著裴玉這副鄭重卻又耍帥的模樣,奚嘉也慢慢勾起唇角,他一邊站起身,一邊說道:「大師,如果真如你所說,那你覺得,我們該怎麼做呢?」

  一聽這話,裴玉頓覺自己終於說服了這個不怕死的小朋友。他難掩得意的神色,又走回病房,侃侃而談:「這方面嘛,就應該請教我了。所謂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像我這種有公德心的人,向來也很有愛心。這次既然你們信了我的話,那我可以免費送你這朋友一道符,戴在身上,就可以辟邪驅……無無無無……無相青黎?!!!」

  剛剛還得意洋洋的青年神棍突然面露驚悚,整個人往後一跳,扒拉著陳濤的輸液架就往後跑,一邊跑他還一邊躲在那只有一根杆子的輸液架後。

  這光禿禿的一根鐵杆根本藏不住裴玉,但他這副渾身發抖、拽著輸液架就跑的模樣,看得病房裡的兩個人齊齊怔住。陳濤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小胖子痛嚎道:「我還在輸液呢!我的架子,給我還過來!」

  此時此刻,裴玉已經躲到了牆角,用輸液架擋在自己的臉上,小心翼翼地盯著病房中央的奚嘉。

  俊秀的年輕人緩緩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剛才站起身的時候,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青銅骰子不小心從衣服裡掉了出來。他再抬頭看向不遠處的青年神棍,只見這位剛才還神神叨叨、扯淡騙人的大神棍,此刻正躲在一根鐵杆後,瑟瑟發抖。

  「你你你……葉閻王是你什麼人!!!」

  作者有話要說:  無相青黎:╭(╯^╰)╮我有那麼恐怖嘛!





第五章

  奚嘉叫了護士進屋,幫陳濤換了個針頭,重新掛水。

  護士哪裡見過這種莫名其妙的病人,掛水掛得好好的,還能自個兒把針頭給扯了。於是一邊重新插針,護士一邊苦口婆心地好生勸著,生怕陳濤什麼時候再想不開,又把自己的針頭給拔了。

  陳濤是百口莫辯,而那邊,奚嘉和年輕的神棍卻一起走出了病房。

  原本奚嘉真的以為這青年只是個神棍,張口閉口就是哪裡有鬼,卻沒想到,還真是個天師。看到對方在墨鏡上畫符後,奚嘉就明白了對方的身份,不想這人居然認識那位元葉大師。

  安寧寂靜的醫院走廊裡,俊秀的年輕人在前面走著,神棍在後面隔了三米,抖抖索索地跟著。走到花園的入口時,奚嘉轉過身,無奈道:「我和那位葉大師也只是萍水相逢,他是個好心人,將法寶借給我藏匿陰氣。」

  裴玉一聽,根本不信:「那那那……那可是無相青黎,他幹嘛要借給你!」葉閻王是個好人?葉閻王好心地把法寶借給一個不認識的人?傻子才會信好吧!

  聞言,奚嘉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顆青銅骰子很厲害?」

  裴玉臉色一跨:「厲害?哪裡是厲害可以說的。等等,你到底知不知道葉閻王是誰?你難道不是玄學界的人?玄學界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葉閻王。」

  奚嘉隱約覺得不對,他想了想,還是把自己的事情告訴給了這位看上去非常不靠譜的天師。裴玉聽著他的話,聽完後反而笑了:「普通人裡當然也有陽氣、陰氣強的,你那個朋友,陽氣就很強,你的陰氣再強能強到哪裡去?」

  奚嘉微微蹙眉,將脖子上的無相青黎摘了下來。沖天陰氣拔地而起,一股無由來的冷風從腳底盤旋而上,將花園四周的草木吹得倒伏下來,竟全部倒向了奚嘉的方向。

  這下子,裴玉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奚嘉問道:「這位……裴大師,那你現在有看到我的陰氣了嗎?」

  裴玉毫不在意地擺擺手:「等等,我畫個符開陰陽眼,幫你看看。」

  奚嘉詫異道:「那位葉大師並沒有畫符。」

  裴玉瞪著眼,理直氣壯地說道:「葉閻王是誰,我是誰,我能和他比麼?他天生可見陰氣,整個玄學界就他一個!」說著,裴玉在墨鏡兩邊的鏡片上各畫了一道符,他再戴上墨鏡,一邊戴上,一邊隨意道:「你的陰氣能有多重啊,最多就是比尋常人多個百倍……千……倍……」

  「我!靠!」

  中氣十足的駡街聲,讓花園裡其他正在散步的病人紛紛嫌棄地看了過來。

  奚嘉淡定地將無相青黎再次掛回了脖子,裴玉摘下墨鏡就撲了過來,一臉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這張秀氣白淨的臉,仿佛要將奚嘉從裡到外看個遍。

  「不……不可能!你的陰氣怎麼這麼重。我剛才用陰陽眼看你,根本就是個黑球,連衣服都看不見!你到底是人是鬼……咦,有體溫,真的是人啊?」

  奚嘉沒好氣地將這胡亂摸自己手臂的手拍開:「你們捉鬼天師判斷是人是鬼,還需要摸體溫?」

  裴玉有點委屈:「我們靠陰氣來判斷。不過我還從沒見過哪個鬼的陰氣比你重……」

  奚嘉:「……」

  雖說這裴大師很不靠譜,神經兮兮,但奚嘉卻有點明白,當初他在家門口見到那位葉大師時,對方為什麼會是那種驚訝的表情。他自己驚訝,是因為突然有個陌生人來敲門;而那位天生可見陰氣的葉大師驚訝,恐怕是因為他從未想過,開門的居然會是一團黑氣(。)

  不過看了奚嘉那濃郁的陰氣後,裴玉至少明白了一件事:「葉閻王之所以要把無相青黎借給你,估計是因為他除了無相青黎外,沒有哪個法寶能壓得住你的陰氣了。」

  提到這,奚嘉眉頭微蹙:「這個無相青黎是很重要的法寶嗎?」

  裴玉虛著眼,心虛地看了看那顆掛在奚嘉脖子上的青銅骰子,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有微信不?」

  奚嘉一愣:「微信?」

  「這年頭誰還沒個微信啊,來來來,你掃一下我的微信,我給你推薦一個公眾號,你看了就明白了。」

  青年神棍突然從屁股後面掏出了一隻蘋果手機,相當熟練地解鎖、打開微信。

  就這短短幾天的功夫,奚嘉闊別十九年,再一次見到了捉鬼天師,一下子還見到了兩個,其中一個還是有微信的天師。他將信將疑地加了裴玉的好友,很快,裴玉就給他推薦了一個公眾號。

  「……鬼知道我經歷了什麼?」

  裴玉:「你快關注,快點快點。」

  奚嘉看著螢幕上陰氣森森的女鬼頭像,猶豫了片刻,還是按下了關注。

  『道友,終於等到你了!歡迎關注「鬼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官方公眾號。

  鬼知道、我知道、你不知道的所有事,看我們,你都知道!

  現在關注微信號,還可獲贈墨斗一個,天工齋出品,你的信賴。』

  奚嘉:「……」

  裴玉急匆匆地點開公眾號底下的一個「天工榜」連結,下一刻,一個微信文章連結就出現在了奚嘉的手機螢幕上。這篇文章的標題是《第316屆天工榜名單大全》,文章所用的圖片竟然就是此刻正掛在奚嘉脖子上的這顆無相青黎!

  裴玉急道:「你怎麼傻了?點開啊,我給你看看最新的天工榜。」

  奚嘉轉首看向他:「……你們這些捉鬼天師,還會玩微信?」

  裴玉反問:「為什麼我們不能會玩微信?欸,你怎麼又不說話了。」

  奚嘉面無表情:「我需要一點時間,重塑一下我的世界觀。」

  等奚嘉自我催眠地接受了「這群捉鬼天師好像格外時髦」的設定後,他點開了這篇天工榜文章。一打開文章,進入眼簾的便是排在第一位的血紅大字——

  『無相青黎』

  整個文章和大多數的公眾號文章沒兩樣,14號字體、1.5倍行距,業內規則,美觀排版,還用了不少分隔符號和灰色小字來備註,就像出自一個經驗老道的行銷大號之手。

  文章按從頭到尾的順序,一行行地排列了一些名字。奚嘉只認識第一個名字「無相青黎」,接下來的各種稀奇古怪的刀劍槍戟,他自然從未聽過。但很明顯,在這篇文章裡,只有排在第一行的無相青黎用了刺目鮮豔的血紅色大字,還特意做出了鮮血淋漓的恐怖特效,其他法寶的名字僅僅用黑色字體寫下。

  裴玉吞了口口水,一邊虛著眼去看奚嘉脖子上的那顆無相青黎,一邊小心翼翼地伸手指著螢幕:「天工榜就是咱們玄學界的法寶榜,由天工齋的專業道友進行排行。無相青黎已經蟬聯九十七屆的榜首了,你看看這血淋淋的大字,你就說,恐怖不恐怖?」

  奚嘉:「……」

  他的腦海裡全是這顆青銅骰子昨天晚上傲嬌地往旁邊滾兩圈的模樣,哪裡能和一個殺鬼不眨眼的絕世法寶聯繫起來?

  不過,有件事他倒是感到奇怪:「如果無相青黎真的這麼厲害,為什麼葉大師要把它借給我?」

  裴玉想都沒想:「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因為只有無相青黎,才能壓住你的陰氣。」

  奚嘉斂眸,神色平靜:「他為什麼要如此熱情地管我的事?」

  「因為他是葉閻王啊。」

  奚嘉一愣。

  裴玉一拍大腿:「你看這個就懂了。」

  話音剛落,奚嘉忽然睜大雙眼,驚愕地看著眼前突然浮現出來了一片金色字幕。這金色的字幕並不存在於手機螢幕上,它們竟然完完全全地懸浮於半空中!

  夕陽已沒入大地之下,溫和朦朧的月色下,奚嘉和裴玉已經走到了花園的角落裡,沒人注意到他們這邊的異狀,也沒人知道,一個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好青年,今天被一次次地崩碎了世界觀。

  良久,奚嘉嘴唇翕動:「……這也是你們用微信公眾號發出來的文章?」疼訊什麼時候還有這技能了?難道馬化疼竟然也是玄學界人士?!

  裴玉搖搖頭:「不是不是,這個墨斗榜因為更新速度太快,當然不能在‘鬼知道’上面發,只能用墨斗來顯示,即時更新。我記得最近關注公眾號,好像會送墨斗來著,你剛才關注的時候沒看見嗎?等會兒你趕緊去填個資料位址,天工齋的人就會把墨斗快遞給你了。這就是墨斗。」

  奚嘉低頭看向裴玉那個黑不溜秋的奇怪工具。

  這是一個酷似烏篷船的奇異物件,通體全黑,前方有一輪小巧的齒輪,齒輪後則是舀狀的小缽。小缽裡放著滿滿的金色粉末,此刻那齒輪輕輕地轉動著,粉末便如同一顆顆細小的繁星,一點點地飛向空中,組成了這些懸浮在空中的金色文字。

  奚嘉凝視著裴玉手中的黑色墨斗,裴玉卻得意地指著空中的金色文字:「看到沒,這個月我排行第七。這屆玄學界的年輕一代共有一萬多人,我排行第七。」

  奚嘉沒功夫去讚美這位不著調的天師,他順著裴玉的名次往前看。這些名字雖然一起懸浮於虛空中,但他們仿佛一個個的柱狀圖,越往前,名字就浮得越高。看裴玉的名字時,奚嘉還得低頭,看到最前面時,他已經和這個名字平視。

  「南易?」

  一旁的裴玉還笑嘻嘻地盯著自己的名字,難掩神色中的得瑟。奚嘉仔細看著「南易」兩個字,看了許久後,他轉頭問道:「怎麼沒看到葉大師?」

  裴玉直接伸手指天。

  奚嘉狐疑地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裴玉道:「看到沒,葉閻王在那裡。」

  奚嘉凝神看了許久,仍舊沒看出哪裡有一個名字。

  裴玉急了:「就是在那裡啊。墨斗榜按照每個人當月的殺鬼成績排名,殺的鬼越多,排名就越靠前,名字也就飄得越高。你仔細看,那裡,那個天上不是有一個金色的小點麼,那就是葉閻王的名字啊!」

  只見在寥廓廣袤的夜幕之上,彎月與繁星之間,一顆金色的星星耀眼至極,閃爍著奪目光輝。

  奚嘉:「……」

  你敢不指著一顆星,說那是人家的名字嗎!

  作者有話要說:  無相青黎:我厲害不厲害(? ? ?)?





第六章

  因為體質特殊的緣故,奚嘉從小就能看見鬼,小時候也見過捉鬼天師。

  當時他才不過四歲,正所謂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他從不害怕那些長相詭譎恐怖的鬼,但卻讓他的父母操碎了心。奚嘉母親去得早,父親給他找了多少假天師、假靈婆,根本沒有用,直到四歲時,一個白鬍子老頭給了他鎮壓陰氣的玉石,他才第一次見到了捉鬼天師。

  四歲的記憶早已模糊,但在父親去世前,奚嘉曾不止一次地聽父親說過:「那位大師真是慈眉善目、平易近人,給了你這樣的好東西,保佑你健健康康的長大,還不要一分錢。嘉嘉,你要好好感激大師。」

  於是十九年後,抱著「捉鬼天師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好心人」想法的奚嘉,遇到了一個滿嘴跑火車、相當不靠譜的裴大師,關注了一個古裡古怪的微信公眾號,還見到了一個來自星星的玄學界年輕一代第一人……

  裴玉沒注意到奚嘉古怪的臉色,他開始滾動墨斗前方的齒輪,不過多時,浮現在奚嘉面前的文字便等比例地縮小。等裴玉等人的名字已經縮小成地上的一個金色亮點時,那顆懸在空中的金色星星終於落了下來。

  裴玉道:「滾動墨斗的線輪,可以控制墨斗榜的大小。線輪就是前面的這個齒輪。現在你能看清葉閻王的名字了吧?你眼神也太不好了,我都說了那個金色的亮點就是葉閻王的名字,你居然還看不清。」

  奚嘉無語道:「那你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縮小到現在這個尺寸,讓我看清楚他的名字?」

  裴玉臉色一僵,過了片刻他嘿嘿笑道:「我要縮小到這個尺寸,你不就看不清我的名字了嗎?」

  奚嘉低頭看了一眼底下那一個個的金色亮點。

  ……不就是第七名,誰要看清你的名字。

  沒再理他,奚嘉定神看著那個懸浮在自己面前的金色名字。金色的粉末從墨斗中不斷地飄出,這天地間,彎月已上中天,四圍寂靜空曠,底下是一種星星點點的金色亮光,飄浮在半空中的名字有且只有一個——

  葉鏡之。

  奚嘉輕聲地念著這個名字,誰料他剛剛說出口,裴玉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噓!你怎麼能念葉閻王的名字?他萬一聽到了怎麼辦?」

  奚嘉微愣:「他在這附近?」

  「我師父那輩的天師裡,有幾個前輩,只要你念了他們的名字,千里之外,他們也能注意到你的行蹤。誰知道葉閻王到底有多厲害,萬一他像他師父當年那麼厲害,那你一念他的名字,他不就聽到了?」

  奚嘉錯愕地看著裴玉:「……千里之外,也能聽到別人在念自己的名字?」

  裴玉理所當然地點頭:「反正葉閻王的師父能做到這一點。」

  「那如果有人也叫這個名字怎麼辦?」

  裴玉:「……」

  「雖然葉……葉大師這個名字,好像是挺特殊的,但整個華夏十四億人,總得有好幾個叫這個名字吧。難道他每天都能聽到耳邊有一群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假想一下,葉大師正在捉鬼,突然耳邊一聲怒吼:「葉鏡之!今天睡廚房!」這必須得懵了,說不定那只鬼還能僥倖逃脫。

  再假想一下,葉大師正在便秘,關鍵時刻,突然有人在耳邊說:「葉鏡之,人家還要嘛,你今天晚上太兇猛了,人家好喜歡~」這必須得憋回去了,指不定還要再便秘三天。

  其實這些情況還都是好的了,想像一下,如果葉大師正在和愛人做嘿嘿嘿的事情,兩人剛上興頭,葉大師快要射♂了,突然有人往他耳朵裡吼:「32號葉鏡之,進手術室割嗶皮!」

  這下完了,葉大師說不定得萎了,也得告別下半生的性福生活了。

  而且別說叫葉鏡之了,如果人家喊的是葉靜之、葉敬之、葉競之……葉大師會不會聽見?假設再碰到一個前後音不分的,好傢伙,葉近之、葉禁之、葉盡之……這些都會聽見吧。

  越想越歪,再回憶起那張俊美禁欲的臉,奚嘉怎麼也想像不出對方便秘陽痿的樣子。

  裴玉也從沒被人問過這種問題,他想了半天都沒想出一個答案,只能粗著嗓子說:「你管那麼多幹嘛,反正別念他的名字,要是被他注意到我們,那多完蛋啊!」

  奚嘉默默點頭。

  話題很快又回到最開始,興許不想奚嘉再問那種稀奇古怪的問題,裴玉這次耐心地解釋道:「墨斗榜是每個月都會更新一次,天工榜也是。但是墨斗榜的殺鬼人數是即時變動的,所以需要用墨斗來計數。我這個月捉了五十多隻鬼,其實已經很多了,平均每天三隻。但葉閻王和我們不同,一來他天生可見陰氣,對妖魔鬼怪洞悉明晰;二來……他其實是咱們玄學界的道德標兵。」

  奚嘉怔住:「道德標兵?你們還評選這個?」該不會還有什麼五好學生……五好天師,優秀天師幹部吧?!

  裴玉趕緊搖頭:「你想什麼呢,我們沒事評選這個幹什麼。葉閻王的道德標兵是咱們公認的,他這個人雖然特別冷淡,難以接觸,但他對殺鬼特別特別熱衷。這世上,一共有三種鬼。」

  「第一是遊魂,也就是剛死沒多久,遊蕩在凡間的魂魄。這類鬼會在死後的48小時內進入輪回,不需我們操心。」

  「第二是野鬼,很多人死了以後不知道為什麼,無法投胎轉世。他們有的是陽壽未盡,有的是還有心願沒有完成,有的根本不知道原因,總而言之,他們不是惡鬼,但是會在世間遊蕩。」

  奚嘉輕輕頷首。這兩種鬼他經常見,基本上他每日見到的就是這類鬼,都不會傷害人類。

  「第三種,就是幽怨厲鬼。」裴玉的聲音瞬間低了下來,「厲鬼勾魂,殺人奪命。有的厲鬼還有理智,只會對自己的仇人報復,報仇成功後,就會轉世投胎。但有的厲鬼……它們殺害人類,從無緣由。有時候為了報仇,它們會害了無辜人的性命。」

  奚嘉垂眸道:「天師捉的應該就是厲鬼吧。」

  裴玉道:「嗯,只要是厲鬼,我們都會捉。這世上不公平的事太多,奸惡之人也太多。壞人死了後成為厲鬼的可能性遠超常人,所以厲鬼是永遠捉不完的,我們只能儘量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不讓它們禍害凡人。葉閻王之所以被我們年輕一代稱為閻王,是因為‘閻王殺小鬼’。四年前,正是百年一見的闔戶陰年,酆都陰門大開,十萬厲鬼從輪回中飛出,霍亂人間。葉閻王和無相青黎一起沖入酆都,殺了八千四百六十一隻惡鬼。從此以後,他就是葉閻王,也是我們年輕一代的第一人。」

  白白淨淨的臉上露出一副悲憫感慨的神色,裴玉憤慨慷然地說道:「雖然我一直有點害怕葉閻王,但說實話,我們玄學界裡少有他這種24小時不眠不休、認真殺鬼的人了。所以他在墨斗榜上的排名才那麼高,所以他看到你陰氣這麼重以後,才會借給你無相青黎,否則肯定會有惡鬼因為你的陰氣,而作亂凡間……喂,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啊!」

  奚嘉低頭撫摸著脖子上的那顆青銅骰子,冰涼的觸感順著指腹,傳入心中。俊秀的年輕人低聲問道:「無相青黎真的有那麼厲害?」

  裴玉正鬱悶著,聽了這話,他心虛地看了無相青黎一眼,小聲道:「嗯,反正……反正我是不敢碰它的。」

  這話落地,青銅骰子自個兒在奚嘉的手裡滾了兩圈,仿佛在說:慫貨,誰要你碰!

  忽然,裴玉「咦」了一聲,說道:「我懂了,難怪我沒有在王導的劇組裡找到鬼,但那裡陰氣又很重。一來可能是你的陰氣有泄出去,二來那裡可能真的有厲鬼,但你戴著無相青黎去劇組,那只厲鬼肯定被無相青黎的煞氣給嚇跑了!」

  越說越覺得真相就是這樣,裴玉嘿嘿一笑,為自己的機智點了個贊。

  奚嘉摸著青銅骰子,似笑非笑地看向裴玉,片刻後,淡淡道:「裴大師真是機智。」

  裴玉擺擺手:「那是,畢竟我是墨斗第七。」

  一邊說著,裴玉一邊將墨斗收起來。當他收回墨斗的時候,懸浮在半空中的榜單又慢慢變回了原先的大小。「葉鏡之」三個字再次升回天空,成為一顆耀眼閃亮的星,奚嘉遠遠望了一眼那顆星,一低頭:「咦,裴大師,你怎麼掉到第九名了?」

  裴玉一驚,半晌後:「靠!江桐、江瓊這對兄妹肯定又一起殺鬼了,太過分了,他們倆個每次都組隊殺鬼,事半功倍,這一點都不公平!」

  奚嘉對他們玄學界的事情並無太大興趣,眼見天色已晚,他得乘最後一班大巴回蘇城,於是抬步走回醫院,準備和陳濤道別。剛走到一半,卻聽身後傳來一道彆彆扭扭的聲音:「奚嘉,你說葉閻王去首都前,在蘇城待過?」

  腳下步子頓住,奚嘉轉首:「嗯,怎麼了?」

  「葉閻王出現的地方,往往厲鬼特別多。現在到了三月的下半旬了,墨斗榜的競爭太激烈了,我也想去蘇城,那裡肯定有很多積分……哦不,很多惡鬼。既然葉閻王為了你要去首都,那蘇城的厲鬼就交給我了。鏟惡捉鬼,是我們天師的責任,義不容辭!」

  奚嘉:「……」

  你剛才說漏嘴了你知道嗎!

  無論如何,當奚嘉坐上大巴回蘇城時,那位裴大師就這麼湊不要臉地跟了上來。一路上,裴大師成了話癆,每時每刻都要詢問一下蘇城的情況,按照他的說法:「我這輩子還真沒去過蘇城,聽說很漂亮?你們江南水鄉肯定不錯,人家還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嘿嘿嘿,蘇城的美女是不是特別多……」

  奚嘉懶得理他,但是聽他說多了也煩,沒等奚嘉開口阻止,一顆古樸的青銅骰子就突然飛到了裴玉的面前,傲氣十足地抖了抖。

  裴神棍睜大眼,死死地盯著這顆青銅骰子,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不過多久,裴玉就乖乖地縮到了角落裡,再也不敢和奚嘉說一句話。

  回到蘇城,已經是淩晨一點。裴玉人生地不熟,大半夜的也不知道該去哪兒,就厚著臉皮跟在奚嘉的身後,一起坐上了計程車。

  到社區門口時,奚嘉下了車,輕輕地歎了一聲氣:「裴大師,我們很熟嗎?」

  裴玉迷迷糊糊地反問道:「我們不熟?」

  奚嘉:「……」

  實在甩不開這塊牛皮糖,奚嘉無語地向社區走去,他的身旁,裴玉還在嘮嘮叨叨地說著。就在一隻腳跨入社區大門的一刹那,奚嘉的身子突然僵住,他猛地抬頭,看向這片被黑夜籠罩的社區。

  只見幽暗的月色透過茂密的樹木,勉強將社區照出一個略有輪廓的暗色影子。路兩旁的路燈被行道樹的樹葉遮蔽住,只有很少的燈光從穿過重疊的樹葉,照在小路上。冰冷的晚風吹過,激得人身體一顫,吹得樹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靜謐神秘。

  社區裡,安靜得嚇人。

  沒有一戶人家亮著燈,也沒有一個居民發出半點聲響。

  慢慢的,裴玉也停住了聲音,緩緩抬頭,神色凝重地看向這片社區。

  作者有話要說:  很久以後——

  奚嘉:……你真的能聽到別人喊你的名字嗎?

  葉鏡之:能。

  奚嘉:那要我們在嘿嘿嘿的時候,有人喊你怎麼辦,你不會萎了吧?!

  葉鏡之:……





第七章

  淩晨一點的月,昏昏沉沉地籠罩著這片社區。

  在進入社區的一刹那奚嘉就發現,有什麼東西很不對勁。

  這片社區是前幾年新建的,坐落於蘇城發展最快、房價最高的園區,與景獨湖比鄰。站在七層以上,遠遠可以看見跨湖高架路和波光粼粼的景獨湖,又是學區房,如果不是奚嘉的老房子正好拆遷拿了一筆補償款,他根本買不起這裡的房子。

  因為靠近創意產業園,這裡的住客有不少是程式師。程式員工資高,但幾乎天天加班,別說現在是淩晨一點,就算是淩晨三點,偶爾也會有程式師加班回來,絕不可能如此安靜,連一盞燈、一點聲音都沒有。

  奚嘉的眉頭慢慢皺緊,而他的身旁,裴玉則在空中畫了一道符錄。他所畫的這道符錄比之前葉鏡之在奚嘉大門上畫的那道符錄要淡了許多,畫完最後一筆後,裴玉伸指在中間一點,赫然間,金色的光芒便充斥了整個社區。

  「去!」

  下一刻,奚嘉瞳孔一縮,驚愕地看著這一片籠罩了整個社區的黑氣。

  裴玉也沒想過,自己居然會看到這樣的情景。這片社區橫跨了兩個街區,占地面積極廣,然而此刻,濃郁陰森的陰氣將社區纏繞入內,圍成了一個無聲之城。

  微風從外界吹過,只吹到社區門口,便被那濃郁到可怖的陰氣打散。

  裴玉驚道:「這麼濃的陰氣,奚嘉,是你造成的?」

  在進入社區的時候,奚嘉就察覺到了不對,也感受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陰氣。如今真正看到這股陰氣的規模後,他道:「不是我。兩天前我離開的時候,還沒有這樣。裴玉,你能找出來到底是哪裡有這麼重的陰氣嗎?」

  裴玉搖首:「子時陰門開,凡間陰氣大盛。現在別說你這社區,就是外面的大馬路上,也會有一點微弱的陰氣和幾個遊魂。我師父和葉閻王他們或許可以在淩晨找到陰氣的源頭,但我不行,得等日出之後,陽氣驅邪,我才能找到原因。」

  既然無法找到原因,那兩人就在社區裡逛了一會兒,最後回家。

  奚嘉本身就不是捉鬼天師,一點法術都不會,更別提找鬼。而他身邊的這個裴神棍,自稱是年輕一代的什麼領軍人物,卻壓根靠不住,真像個神棍。

  等到第二日中午,陽氣大盛,裴玉拿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玄鐵羅盤,神經兮兮地在社區裡溜達起來。他不停地低頭看羅盤,又抬頭去看周圍的建築、樹木佈局,嘴裡念念有詞,聲音極低,根本無法聽清。

  到了白天,社區一下子恢復了正常。

  今天是工作日,社區裡的人並不多,只有幾個婦女在花園裡聊天散步,還有幾個老人正在鍛煉身體。

  奚嘉跟在裴玉的身邊,神情淡漠地看著社區裡的這些居民。他從未與這些人接觸過,或者說在過去的幾年裡,他很少出門,因為不想讓這些人沾染到自己的陰氣,導致生病甚至出事。

  今天早上奚嘉自顧自地與無相青黎說了幾句話,希望對方能只擋住自己的陰氣,不要擋住自己能看見陰氣的眼睛。奚嘉並沒有抱太大希望,但這無相青黎真是有靈性,真的收斂了一點威勢,讓奚嘉能夠不憑藉裴玉的符咒,直接看見籠罩在社區上空的黑氣。

  而如今在奚嘉的眼中,這些居民的臉上都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黑氣。那層黑氣如同黑紗面罩,罩在這些人的臉上,可他們全然無知,各個表情僵硬地做著自己的事。說是在聊天,卻神色詭異,目光呆滯,好像正看著一團空氣;說是在鍛煉,卻連關節都不扭動一下,整個人如同僵屍,直挺挺地做著奇怪的動作。

  這個社區裡,除了奚嘉和裴玉外,其他人仿佛成了一個個牽線木偶,麻木地做著自己以往每天做的事情,完成任務。

  裴玉道:「先找到源頭,暫時不要打擾他們。在遊魂中有一類鬼,他們過了48小時也不會投胎,因為他們忘記自己已經死去。這個時候你不能直白地告訴他‘你已經死了’,他們會受到驚嚇,甚至魂飛魄散,你必須用各種暗示讓他自己意識到自己死了,這才能投胎轉世。這些人和遊魂的情況有幾分像,不能輕舉妄動。」

  奚嘉本也沒有想去提醒這些人,他只是遠遠地看著,沒有靠近。

  兩人在社區裡找了三圈,那陰氣濃成一片,根本無法憑藉陰氣的濃郁程度找出源頭。裴玉焦躁地揉著頭髮,一旁,奚嘉卻停住腳步,神色莫名地看著遠處的幾個小孩。

  這個時間,大多數小孩都該去上學了,但在社區的遊樂區裡,還是有三個小孩蹲在沙坑裡玩沙子。他們看上去只有三四歲,可能還沒上幼稚園,其中兩個孩子圍在一起堆城堡,只剩一個小男孩孤伶伶地蹲在沙坑的角落裡,一個人舀沙子、堆沙子。

  奚嘉遠遠地看著,目光漸漸迷離,仿佛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熱鬧的院子裡,所有孩子都在追逐玩鬧,一個矮小的影子躲在牆角後,羡慕地看著他們。終於,他忍不住地邁出腿想要走過去,小手臂卻被人從身後拉住。轉過身,一個目光柔和的中年男人彎下腰,溫柔地揉著他的頭髮,輕聲說道:「嘉嘉,不能去,爸爸陪你玩好不好?」

  輕輕地歎了一聲氣,奚嘉轉開視線,抬步再往前走。他才剛走一步,忽然聽到遊樂區那邊傳來一道「砰」的巨響,他趕緊轉首看去,只見那孤伶伶的小男孩突然摔倒在地,額頭整個撞在了沙坑邊緣的水泥上。

  奚嘉睜大眼,趕緊跑了過去。

  「疼不疼,沒事吧?小朋友,有沒有磕到哪兒……」

  不遠處玩沙子的兩個小孩只是掃了這邊一眼,壓根沒來幫忙扶人。奚嘉將那小男孩抱了起來。原本已經做好打算,看到小男孩頭破血流的景象了,誰知這小男孩的額頭只是青紫了一大塊,居然沒有流血。

  奚嘉微怔。

  這是一個安靜乖巧的小孩,他輕輕搖頭,抿著嘴不說話。也不說疼,也不哭,就這麼安安靜靜地低下了頭,仿佛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奚嘉輕聲問道:「你家在哪兒,哥哥送你回家。」

  小男孩伸出手,指了指遠處的一棟樓。

  奚嘉轉頭看到裴玉已經越走越遠,根本沒注意到他這裡的情況。反正只是送一個小孩回家,不需要多長時間,於是他直接抱起小男孩往那棟樓走去。

  這小男孩的臉上也有一層淡淡的陰氣,他好像從沒被人這麼抱過,小腦袋死死地埋在奚嘉的懷裡,不敢說一個字,但是當奚嘉問他住在哪一層時,他又會抬起頭,指向某個方向。

  三分鐘後,奚嘉走出電梯。

  電梯門在他的身後很快關上,光線陡然一暗,奚嘉臉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他緩慢地低下頭,看向那盆放在牆角的黑色紙錢。

  這一層只有兩戶人家,那灰色的鐵盆就放在兩戶人家的中間。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焦味,白色的紙錢被燒成了黑色灰燼,只留下一點點邊緣沒有黑化。燒盡的紙灰在空中輕輕飄蕩,天花板上的燈壞了,一絲陽光從樓梯間隱隱約約地照射過來,與不知哪兒響起的滴水聲摻雜在一起,更加陰森。

  寂靜,冰冷,沒有人氣。

  奚嘉垂著眸子,淡淡問道:「哪一家?」

  小男孩指向前方。

  奚嘉平靜地抱著小孩,走到了那戶人家的門前,輕輕敲響大門。

  屋內似乎沒有人,「咚咚」的敲門聲在樓道間一聲聲地回蕩。明明是在狹窄的樓房裡,此刻卻不知從哪兒刮起一陣冷冷的風,從奚嘉的腳底往上沖去,黑色的陰風沖到他的胸口時,奚嘉眯起眸子,手指間纏繞起血色的氣息。

  正在此時,一顆青銅骰子卻突然從他的衣服裡跳了出來,懸浮在空中,猛地一震。

  轟!

  那股陰風瞬間破散,無相青黎扭了兩下,回到了他的衣服裡。

  這時,大門內部傳來一道粗重的腳步聲。好像有什麼重物在地上拖行,鐵塊似的腳步聲砰砰砰地砸在地上,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最終停在了門前。貓眼慢慢變黑,有什麼人透過這小小的圓孔,看著門外的奚嘉。

  「吱呀——」

  大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年輕憔悴的女人站在門口,冷漠地看著奚嘉。

  小男孩掙扎著從奚嘉的懷裡跳下,快速地走進門,躲在女人的身後,小心翼翼地彈出腦袋,膽怯地看著奚嘉。

  奚嘉看著這女人,這女人也看著他。

  女人的右臂被繃帶纏著掛在脖子上,烏黑的眼睛裡沒有一點光彩,仿佛沉甸甸的死水,冷冷地盯著奚嘉。她化著濃烈的妝,兩頰血紅,臉色卻白得嚇人,好像一具因為即將入殮而化著濃妝的女屍,就這麼靜靜地盯著。

  空氣裡全是紙灰的焦味,良久,奚嘉笑了:「小朋友剛剛不小心撞到了地上。」

  女人依舊死死地盯著他,沒有說話。

  奚嘉又笑道:「這層樓是有誰最近去世了嗎?」

  女人無聲地盯著他。

  許久後,就在奚嘉打算再次開口詢問時,小男孩伸出手指,指了指對面的大門。女人粗糙冰冷的聲音響起:「對面家的爺爺,三天前死了。」

  奚嘉神色一怔,剛抬起頭,只聽「砰」的一聲,那扇大門猛地在他面前關上。

  「叮——」

  電梯忽然奚嘉的身後停住。

  他還站在這扇門前,根本沒有去碰電梯按鈕,那電梯就已然停在這一層。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寒意從腳底爬上頭頂,樓道裡明明沒有風,但牆角的鐵盆中,紙灰卻在空中劇烈地飄蕩起來,一點點地灑在奚嘉的頭髮上。

  哐當一聲,電梯大門在他的身後突然開啟。奚嘉神色凝重地轉過身,手指握緊成拳,森冷的血色氣息在手指間纏繞,他還未看清,就聽到一道激動的聲音。

  「我說什麼來著?我肯定能找到!誒?奚嘉你怎麼也在這,你不可能也找到了吧?啊!你看!這裡有紙錢,肯定剛死過人,就這兩戶人家之一了,絕對有問題。我的羅盤指針一到這就紊亂起來,這厲鬼的陰氣太強了,我平生所見,只比你一個人弱。」

  奚嘉:「……」

  單眼皮的裴神棍嘰嘰喳喳地說著,剛才好不容易起來一點的詭異氣氛,瞬間消散:「我這羅盤要是碰到你,那就不是紊亂的問題了,那得報廢。你可別把無相青黎摘下來否則我的羅盤要是真報廢了,我沒地方哭去。你這個人,陰氣強得比鬼還厲害,這也就是我厲害,沒直接把你當鬼捉了,只要換個人……」

  奚嘉忍無可忍:「……閉嘴!」

  作者有话要说:  无相青黎:本宝宝原本叫一个酷炫狂霸拽的名字,无相青黎!但你们居然给本宝宝取名什么五香青黎,甚至还什么五箱青梨!啊啊啊啊怒了,一点都没体现出本宝宝酷炫的气质(ノ`Д?)ノ!!!





第八章

  能夠找到問題的根源,卻不一定能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雖說裴玉這人極其不靠譜,但畢竟是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的捉鬼天師,奚嘉便把自己剛才見到的事情告訴給了對方。

  裴玉一愣:「那母子是鬼?」

  奚嘉輕輕搖首:「我見過不少鬼,常人是難以見鬼的,除非怨氣極重的厲鬼才有可能在晚上擁有實體,被普通人看見。他們似乎不是鬼,那小孩的身體有體溫,女人的身上雖然有很濃的血腥味,但好像也不是鬼。」

  裴玉瞪大眼:「怎麼會有很濃的血腥味?!該不會……」

  奚嘉面無表情道:「就不許人家今天中午吃雞,正在放雞血?」

  裴玉:「……許。」

  雞:所以我到底又做錯了什麼……

  樓梯間裡,兩扇門緊緊關上,擋住了兩間房子裡的一切氣息。放在牆角的鐵盆裡,被燒焦的紙錢堆中,最後一點火星終於慢慢灰暗。

  離開這棟樓後,裴玉從隨身攜帶的小包裡掏出了四個長相奇特的黑色鐵塊。這鐵塊好似許多人小時候玩的陀螺,圓錐剛體,通體透黑,只在最下方的尖點上呈現血紅色。當裴玉晃動這陀螺鐵塊時,底下的血紅色尖點竟然還會輕輕搖動,奚嘉這才發現,那尖點根本就是個透明的容器,裡面盛了幾滴鮮紅的血。

  奚嘉饒有興趣地多看了幾眼,裴玉卻得意道:「你也看出來,我這個包很時髦了?」

  奚嘉聞言一愣,這才把視線從黑色鐵塊轉移到裴玉的包上,然後他就:「……」

  裴玉一臉得瑟地拍著一個墨綠色的斜跨小包,包面上繡著一道道黑龍紋路,在開包的搭扣上,是一塊白色的貓眼石。這是一塊極其詭異的貓眼石,當奚嘉仔細凝視它時,發現它好像突然眨了眨眼,宛若真貓。

  裴玉道:「這是我花了88點積分才從天工齋那裡買來的乾坤包,上個月底才上架,就這麼一隻,還被我給搶到了。這可是今年最時尚的元素,無論是顏色、花紋,圈內最潮的包就是我這款玄龍乾坤包了。你覺得怎麼樣?」

  奚嘉:「……gay裡gay氣的。」

  裴玉:「什麼氣?」

  奚嘉微微一笑:「相當王霸之氣了。」

  裴玉:「那是。」

  得到誇獎後,裴神棍更加勤快地佈置起結界來。

  他將四個陀螺埋在了這棟房子的東南西北四個角落,所有陀螺只把血色尖點插入土壤中,當最後一個尖點也插完後,裴玉掏出一張黃色符錄,輕聲念了起來。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按行五嶽,四海知聞。魔王束手,侍衛我軒;凶穢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定!」

  符紙在空中無火自燃,四道血線突然從四個角落射向裴玉的手心,他翻手便抓住了這連接在一起的四根血線,右手一捏,猛地拍地,將那四根血線死死壓在了大地上。

  那四根線仿佛有生命意識,在裴玉的手中不斷掙扎著,只見他忽然咬破自己的手指,將指尖的血珠狠狠按在四根血線交集的那一點上。

  轟!

  血珠鎮四線,四線鎮陰邪。

  奚嘉抬頭看天,只見一道陽光透過雲層,緩緩照耀在了社區裡。那股一直彌漫在社區上空的陰氣慢慢褪去,剛剛還僵屍一樣的社區居民們突然有了生氣,聊天的婦女們互相笑著,鍛煉的老人們更加有了精神。

  唯獨他們面前的這棟樓,依舊被濃郁的黑氣籠罩。

  裴玉嘬著手指,等指尖不再冒血後,才道:「我目前只能把陰氣隔絕在這棟樓裡,不往外散。我的血不行,恐怕不能鎮壓這裡的陰氣多久,等會兒我就上天工齋,訂購一下葉閻王的血滴子。」

  奚嘉一愣:「血滴子?」

  裴玉道:「剛才我就是拿血滴子來鎮壓陰氣的。咦,你沒看見嗎,我剛才拿出來了啊,四個血滴子。那尖頭的血你看到沒,是我的血,血滴子煞氣重,就算我是血的主人,它們也不想聽我的,只能用我的血壓住它們。」

  說著,裴玉拿出手機,點開「鬼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公眾號,又點進下方一個叫做「天工齋」的選擇欄。他按下按鈕的下一刻,一家微店便出現在了奚嘉的眼前。

  奚嘉:「……」

  裴玉:「我搜索一下啊,血滴子……喏,你看,葉閻王的血滴子銷售量排行第二。」

  奚嘉仔細看了看,只見血滴子名錄下,銷量第一的是「南易-血滴子」。他原本還覺得困惑,怎麼排名第二的血滴子比排名第一的賣得還多?當他再看到兩者價格後,頓時明悟。

  南易-血滴子:8積分/個。

  葉鏡之-血滴子:18積分/個。

  原來玄學界的人也講究物美價廉啊!

  ……不對,重點是為什麼還有個微店!

  有公眾號、墨斗榜就算了,怎麼還來了一個微店,你們就這麼與時俱進嗎!

  裴玉沒察覺到奚嘉古怪的臉色,他肉疼道:「這只厲鬼的陰氣比我以前見到的每個都重,買南易的血滴子估計用處不大,必須買葉閻王的。18積分,四個,那就是72積分啊!夠我殺一個半個月的鬼了。」

  一邊下單,裴玉一邊給奚嘉吹牛。

  撇除了那些毫無意義、誇頌裴神棍本人有多麼威武雄壯的話之外,奚嘉總算聽出了一些有意義的東西。

  「鬼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公眾號,每天都會給使用者推送玄學界的當日新聞。比如昨天晚上,奚嘉就收到了他們推送的一個消息——

  《震驚!無相青黎竟然易主?葉閻王送出定情信物!》

  看到這個消息的下一刻,奚嘉就一巴掌糊在了裴神棍的臉上。

  這巴掌來得太快,裴神棍正呵呵傻笑呢,根本沒躲開。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抽後,裴玉剛欲發怒,卻見奚嘉舉起手機,冷笑道:「這篇文章是你寫的?」

  裴玉頓時蔫了,心虛地嘿嘿一笑:「沒,沒……我就是供個稿,文章絕對是‘鬼知道’的人自己寫的。」

  點開這篇文章,閱讀量竟然有10萬+,點贊數高達三萬六。無數人在底下留言——

  【6666666,標題黨我只服「鬼知道」。】

  【你好,我是U嗶震驚部負責人,小編明天來上班。】

  【真不愧是道德標兵葉閻王,這種事都管,還把無相青黎給借出去了。這要是那個擁有極陰之體的凡人不還怎麼辦?那可是無相青黎啊,想想我的口水就下來了……】

  【樓上放Q!那個狼心狗肺的凡人能打得過葉閻王?他要是敢不還,葉閻王能讓他成為一個積分!】

  【葉小友真是慈悲心腸,阿彌陀佛。】

  看到這些的奚嘉:「……」

  有毒啊!誰是狼心狗肺的凡人!誰是一個積分!

  和裴玉接觸的這兩天,奚嘉早就知道,在他們玄學界裡,殺一個厲鬼,可以獲得一個積分。如果這個厲鬼曾經殺過一個人,那就可以得到兩積分;殺過兩個人,就是三積分,以此類推。

  然而殺過人的厲鬼終究是少數,畢竟大多數厲鬼在報仇之後就會自己走進輪回,還有許多厲鬼法力不夠,根本殺不了人。所以對於裴玉這類捉鬼天師而言,每個月最多只能拿到一百積分。

  至於那個來自星星的葉閻王,他根本開了掛,不算在其中。

  除此以外,獲得積分的方法還有給「鬼知道」供稿、提供商品讓天工齋販賣。

  天工齋是玄學界著名的煉寶門派,祖師爺是匠神魯班,他們最出名的鎮齋之寶墨斗榜就是用魯班的墨斗改造而來。除此以外,他們還從第一百四十二代祖師爺宋應星的《天工開物》中開闢了一條新的煉寶法門,從此給門派取名天工齋。

  每年天工齋都會向「鬼知道」提供大筆資金,算是它的大股東,所以「鬼知道」的公眾號頁面下方,就連結了天工齋的微店地址。

  玄學界的人各個不差錢,那世俗界的鈔票他們每個人都不需要,流通的貨幣慢慢就變成了捉鬼的積分。比如裴玉把自己的血滴子放在天工齋賣,賣了積分後,收益他與天工齋五五分。

  「我聽說,南易好像是和天工齋六四分,葉閻王居然是八二分。這太不公平了,葉閻王根本不差積分,憑什麼他就積分滾積分,越來越有積分,我就越來越窮?這種大資本壟斷,簡直太違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了!」

  奚嘉:「……」你們這些人的存在,就已經夠違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了好嗎!

  懶得理他,奚嘉一直低頭流覽這個「鬼知道」的公眾號頁面。

  將陰氣封在那棟樓以後,奚嘉和裴玉便坐在旁邊的小花園裡,觀察那棟樓的動向。在那兩戶人家裡,爺爺去世的那家人似乎一直不在家,可能是回老家辦葬禮去了。而母子二人的那家,卻很少出門。

  傍晚,女人牽著小男孩,到樓下倒垃圾。

  就好像是一對最普通的母子,除了身上濃郁到幾乎快成實體的陰氣外,他們和普通母子沒有任何差別。

  第二天,裴玉就收到了天工齋快遞過來的血滴子,他立即用葉鏡之的血滴子作法。這次奚嘉果然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葉鏡之的四根血線根本沒有聚集到裴玉的手中,那四根線拔地而起,飛速向上竄去,彙聚于這棟樓的第七層,牢牢地鎖住了兩戶人家。

  陰氣瞬間被壓榨到了樓房的第七層,那陰氣叫囂著想往外逃竄,但剛剛碰到血線,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震了回去。

  實力差距,由此可見。

  然而裴玉的臉色卻更加凝重了:「連葉閻王的血滴子都不能直接抓到那只惡鬼,奚嘉,我可能低估了這只鬼的實力。我得回首都一趟,找我師叔要點東西,很快回來。這只鬼非比尋常,你小心一點,實在不行就用無相青黎砸它。我就不信了,它連無相青黎都不怕?」

  說完,裴玉便急匆匆地走了。

  衣服裡的青銅骰子驕傲地晃動了兩下,似乎在提醒奚嘉「要是真有問題就把我給丟出去,我來保護你」。奚嘉無奈地笑了,他低頭看著這顆青銅骰子,笑道:「裴玉要我把你當石頭扔呢,還這麼高興?」

  無相青黎突然愣住。過了片刻,它氣洶洶地抖動起來。

  剛走出社區的裴玉忽然打了個寒顫:「我還會感冒?」

  既然事情嚴重到了裴玉也無法解決的程度了,奚嘉思考片刻,最後並沒有回家。他拿著一袋貓糧,抱著自家慫慫,坐在那棟樓下,靜靜地守著。

  夜色深邃,俊秀的年輕人低頭撫著小貓,一邊用掌心給小黑貓喂著貓糧。已經是淩晨時分,他仍舊坐在這裡,仿佛在守衛著什麼,又仿佛在保護著什麼人。

  然而奚嘉並沒有等到那只厲鬼出來作亂。

  淩晨三點,一個憔悴消瘦的中年婦女帶著一個身穿道袍的老道士,腳步匆匆地趕到了這棟樓下。那兩人也見到了奚嘉,驚訝地看著奚嘉,似乎不明白半夜三更的,為什麼這個年輕人要坐在這裡逗貓。

  多看了奚嘉幾眼、確定他並不危險後,那婦女轉過頭對那老道士說道:「大師,求求您,快把那只厲鬼收走!我快受不了了,求求您做法趕緊收了他吧,那個老頭子死了都不安穩,我要他魂飛魄散!」

  作者有話要說:  某玄學界人士:看到五箱青梨,我口水就下來了……

  五箱青梨:寶寶砸死你!!!





第九章

  漆黑的深夜裡,一個坐在花園裡逗貓的年輕人已經足夠詭異,現在又突然來了兩個神神叨叨的女人和道士,這一夜註定不會平靜。

  然而那女人和道士並沒能順利上樓捉鬼,沒過幾分鐘,一個中年男人就沖了上來,一巴掌打在了女人的臉上。女人捂著臉頰怒視男人,張牙舞爪地撲了上去,指甲狠狠地在男人臉上劃了一道又一道血口。

  一男一女很快扭打在一起,奚嘉就坐在不遠處看著。

  打了幾分鐘後,兩人廝打的聲音讓社區裡的許多戶人家都開了燈圍觀起來。淩晨三點,這對男女打的破相流血,到最後,男人將女人打趴到了地上,女人頭髮淩亂,眼眶烏青,哭著罵道:「老娘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嫁給你這個沒用的畜生!你自個兒說說,你爸活到八十六,他十二年前就得了癌症,到現在都不死,他怎麼活這麼久的!你說!」

  男人往地上唾了口血沫:「我爸現在都死了,你還說這個幹什麼!」

  女人乾脆不起來了,直接在地上撒起潑來,她撕扯著嗓子,大聲地說著:「你讓鄰居們都聽聽!我的大寶和小寶,不到十歲,全死了!去年我肚子裡的那個,才六個月啊,也流掉了。你不心疼兒子,我心疼我的兒子!那都是我的骨肉,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你爸到底怎麼活這麼久的,你自個兒心裡清楚,那個老不死的東西,是在活他孫子的命啊!!!」說到最後,已經開始哭天搶地。

  男人沖上去揪起女人的頭髮就往地上摔:「我爸都死了,你這個女表子再給我說!」

  「你這個畜生……啊啊啊!」

  看著這一幕,奚嘉皺緊眉頭,站起了身。但他還沒來得及上前制止,旁邊的老道士就突然往男人的面前扔了一張黃色的朱砂符紙,那符紙竟然在空中無火自燃,嚇了男人一大跳,也令奚嘉停住了腳步。

  還真是個捉鬼天師?

  老道士拂塵一甩,正正經經地對男人說道:「趙女士沒有說錯,李先生,這棟樓的陰氣極重,應當正是你父親的鬼魂在作祟。活子孫壽,是切實存在的,等貧道將那惡鬼除去,你們就不會再夜夜做噩夢,也可以再懷上孩子。」

  奚嘉神色凝重地看向這老道士。

  活子孫壽。

  奚嘉自然聽過這個說法。

  因為從小體質特殊,父親帶他看了不少「大師」,也聽說了很多玄妙的東西,比如活子孫壽。

  從古以來就有一種說法,老人如果活得太久,那就是在活子孫的壽命,他每多活一年,子孫們就少一點福分和壽命。於是在古時候,一些孩子總是夭折的家庭,會將家中年邁的老人扔到山上的山洞裡,給三天份的水和糧食,從此以後,就盡了子女的責任,讓這些老人自生自滅。

  然而昨天奚嘉無聊翻看「鬼知道」公眾號的歷史消息記錄時,正好翻到一篇文章,標題是《八大最好笑的凡人迷信事件》。點開一看,排在第六位的正是「活子孫壽」。

  在那篇文章底下,玄學界這群不著調的神棍胡吹海吹,對這八大迷信事件嗤之以鼻,尤其是對活子孫壽,他們簡直連餘光都懶得瞄一眼。

  【老夫今年九十六,那不成器的兒子要是敢把老夫給扔了,老夫一道神雷劈死他,要他五雷轟頂!】

  在評論底下,這位大師的兒子還出來回復了:【爸!我都六十四了,給我點面子好麼!我一直和您說,多跳跳廣場舞、認識認識漂亮的大媽,關愛生命,遠離「鬼知道」,您就聽我一句好嗎!】

  如今,這位老道士一臉鄭重地說活子孫壽真的存在。

  大概是被剛才那道自燃的符咒給唬住了,男人猶豫了很久,還是和道士、女人一起上樓:「你要捉鬼,那我就在旁邊看著。你這個臭婆娘,要是沒問題,老子打斷你的腿!」

  兩人罵罵咧咧地就上了樓,奚嘉坐在樓下,最終沒有跟上去。一來是沒有名頭,他隨隨便便地跟上去,那對夫妻可能會將他趕下來;二來是他昨天和裴玉也都去過七層,並沒有發生什麼事,裴玉也沒在七層找到厲鬼的影子。

  更何況,現在葉鏡之的血還鎮壓著這棟樓的七層。

  五分鐘後,從七層樓梯間的窗戶口,奚嘉遠遠地看到一團火在空中浮動。老道士捏著一張黃色符紙,嘴裡念念叨叨的,一會兒用桃木劍刺穿符紙,一會兒用雄黃酒往空中噴灑。他做這一切的時候,奚嘉看見包裹著七層的那股黑氣並沒有半點浮動,四根血線牢牢實實地將黑氣鎖在其中。

  直到一分鐘後,奚嘉突然看見,七層亮了一盞燈。他猛地站了起來,神情嚴肅地盯著那盞燈,透過窗戶的影子,隱約可以看見一個長髮女人牽著小孩的手,在屋子裡緩慢地走動。他們走得極慢,及閘外正在做法的道士相比,好似蝸牛爬行。

  然後,他們一步步地走到了大門前,女人緩緩低下頭,透過貓眼,看向了門口的夫妻的道士。

  轟!

  黑色陰氣猛然暴增,四根血線劇烈地顫抖起來。

  遙遠的首都,冷峻淡漠的男人正與一個和尚說話,突然,他轉過頭,目光如炬,看向南方。

  那和尚雙手合十,笑道:「葉道友,怎麼了?」

  漆黑的眸子裡閃過一抹暗光,葉鏡之轉首淡淡道:「我的血滴子要破了。」

  和尚詫異道:「是你放在天工齋的那些血滴子?那可是72點積分,居然還真有冤大頭買了?」頓了頓,和尚又道:「能破了你的血滴子,必然是至少該下孽鏡地獄的惡鬼,不過能花72點積分買下你的血滴子的人,不是老一代的前輩,也是墨斗前十的道友。不必太過擔心。」

  葉鏡之輕輕頷首,然而一秒鐘後,他忽然雙眸一縮:「破了。」

  和尚一愣:「什麼?」

  葉鏡之慢慢沉了臉色:「我的血滴子破了。」

  和尚驚道:「這麼快?!」

  俊美無儔的黑衣男人冷冷地盯向了南方:「我先行一步,那裡好像……是蘇城。」

  蘇城。

  奚嘉抬起頭,眼睜睜地看著那股黑氣不斷膨脹,四根血線顫抖著將黑氣包圍住。然而黑氣越脹越大,翻滾得越加洶湧,一道極輕的破碎聲後,四根血線在奚嘉的眼前崩碎成無數光點,散落在了空氣中。

  明明一整天都沒事,但是在那道士和夫妻上了樓後,卻古怪起來。

  血線徹底崩碎的一刹那,女人房間的燈光突然熄滅。那股黑氣咆哮著再次沖出了七層,將這棟樓包裹起來,甚至在社區裡肆無忌憚地彌漫開去。

  懷中的慫慫害怕得瑟瑟發抖,奚嘉將它放在了地上,抬步就往那棟樓走去。剛走了一步,慫慫就一躍而上,又跳回了他的懷裡。奚嘉愣住:「那裡有惡鬼,你不怕?」

  慫慫仿佛聽懂了似的,拼命地搖頭,但小身子卻縮在奚嘉的懷裡,止不住地打顫。

  看著這只又慫又黏人的小黑貓,奚嘉輕歎一聲,將脖子上的無相青黎扯下,塞到了慫慫的爪子裡。他將小黑貓和青銅骰子一起塞到了自己的口袋裡,然後抬頭看了一眼這棟幾乎全黑的樓房,抬步沖了進去。

  此時,裴神棍正將一大堆東西往自己的墨綠色小包裡放,他一邊哼著小曲,一邊搖頭晃腦。哼到一半時,突然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裴玉打開微信一看。

  【奚嘉:葉大師的血滴子碎了,陰氣大亂,我先上去看看情況,速來。】

  單眼皮的大眼睛猛然睜大,裴玉不敢置信道:「葉閻王的血滴子怎麼可能碎了?!」話音剛落,裴玉粗暴地將桌子上所有的寶物都掃到了乾坤包裡,然後沖到客廳:「師叔,快幫我安排一架軍用飛機,我要現在就能起飛的。蘇城可能出事了!」

  不過半個小時,一架飛機便從首都南郊的軍用機場起飛,飛往南方。而在首都的另一個方向,一個黑衣男人衝破雲霄,快速地往南方飛去。

  此時此刻,奚嘉走進樓道,四圍寂靜無聲,只有濃郁的黑氣一點點地纏繞上他的身體。然而那些黑氣根本沒有碰到奚嘉,他口袋裡的無相青黎就狠狠地震了一下,將這些陰氣嚇得往一旁散去。

  電梯門死死地閉著,電梯頂上的顯示幕一片漆黑,沒有數位閃爍,也沒有樓層資訊。這棟樓房好像一棟鬼屋,沒有一點點的燈光,朦朧的月光從窗外照射入內,勉強打亮一點光線。

  奚嘉看著死寂無聲的電梯,轉身向樓梯走去。他一步步地走上樓梯,從一樓慢慢地走到了七樓。剛出樓梯間,看到的便是兩戶人間的大門和中間的過道。然而五分鐘前,那對夫妻和道士還站在過道裡作法,可如今,他們憑空消失,地上沒有燒焦的符紙,只有牆角還放著一個鐵盆,裡面是紙錢的灰燼。

  零星的火點在鐵盆裡閃爍,好像剛剛有人才在這裡燒過紙。

  奚嘉低頭看著這個鐵盆,良久,他抬步走到一扇門前,抬手敲了起來。屋子裡再次傳來砰砰砰的砸地聲,貓眼裡透著滲人的光芒,大門吱呀一聲地開了下來,奚嘉微笑著抬首,看向眼前臉色慘白的女人和她牽著的小男孩。

  「我不是天師,沒有葉大師的本事,也不如裴玉。我不知道誰是鬼,誰是人。但是,我的拳頭打不死人,只會把鬼打得魂飛魄散。所以……誰先來試試?」

  作者有話要說:

  神棍是個王八蛋,

  C+真是惹人愛。

  鏡子今天有戲份,

  五箱青梨不夠賣!

  啊,好濕!好濕!鼓掌!

  裴神棍:你要押韻,幹什麼說我是王八蛋!!!





第十章

  話音剛落,淩厲拳風好似刀刃,直沖向那僵屍般的女人。就算如此,那女人的臉色也沒有一點變化,濃烈的入殮妝下,漆黑的眼珠子滾動了兩下,她動作僵硬地往旁邊讓了一讓,沒想到奚嘉突然半途改向,一拳打在了小男孩的臉上。

  男人打小孩,這要放在外界,絕對要被社會譴責。然而現在,奚嘉收了一半力道的拳頭直直地砸在小男孩的左眼上,卻沒有一滴血流下。

  奚嘉收了拳頭,低首看著男孩。只見那男孩的左眼眶往下凹陷,碩大的眼珠掉出一半,他的腦袋嘎吱嘎吱地抬了起來,委屈地說道:「哥哥,你為什麼要打我……」

  奚嘉再不猶豫,又是一拳砸了過去。女人立刻拉著男孩就往後跑,奚嘉再追,一陣濃郁的黑霧不知從什麼地方飄了過來,擋在他的眼前。

  整個世界一片漆黑,不是七層樓道,不是房門門口,這是一個陌生的空間。奚嘉警惕地觀察四周,周圍空曠一片,陰冷的黑氣充斥著每一個角落。這空間大得出奇,奚嘉走了許久,仍舊好像在原地打轉,被這片黑色陰氣籠罩著。

  「鬼打牆?」

  口袋裡的慫慫探出小腦袋,小心翼翼地看著四周。無相青黎在慫慫的爪子間不斷顫動著,仿佛在認可奚嘉的猜測。

  奚嘉低頭看向無相青黎:「我不會法術,你能幫我指個方向嗎?」

  無相青黎顫動了一會兒,突然飛起,指向一個方向。奚嘉跟在它的身後,一直往前走,漸漸的,黑霧越來越大,伸手不見五指。奚嘉並沒有懷疑無相青黎所指引的方向,雖然他一步步地走向了霧更大的地方。

  又走了五分鐘,正當這黑霧濃得已經讓奚嘉看不見無相青黎,只能由無相青黎拉著自己走的時候,突然,他聽到了一道恐懼顫抖的聲音。奚嘉順著聲音的方向走去,跨出某一步時,天地豁然開朗,濃霧瞬間退散。

  在那空曠的地方,頭戴九梁巾、身穿灰色道袍的老道士正驚恐地看著天空,他瘋狂地舞動著破舊的拂塵,被嚇得一次次跌坐在地上,又一次次爬了起來,恐懼地重複著:「我只是騙點錢,我沒有害過人,我沒害過人……」

  一邊朝著空氣怒吼,老道士一邊從包裡掏出各種各樣的符紙。他的符紙一飛到空中,就自己點燃,神乎其神,但是配合那一臉驚悚的模樣,卻像個走江湖賣藝的老騙子。

  奚嘉皺了皺眉頭。

  這老道士雖說是個騙子,但隨便把他扔在這裡似乎也說不過去。他上前和對方說話,誰料這老道士好像根本沒有看見他似的,也聽不見他說的話,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嘗試了幾次無果,奚嘉毅然轉身離去。無相青黎拉著他繼續往前走,慢慢就遠離了老道士,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這一次走了更長時間。在這黑暗中,奚嘉打開手機,很明顯並沒有信號,手機螢幕徹底定格,時間也不走動。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忽然,一陣歡笑聲從遠方傳來,其樂融融的一家五口出現在了奚嘉的面前。

  兩個七八歲大小的孩子在房間裡奔跑玩耍,不算大的房子裡,中年婦女在廚房裡燒飯,她的丈夫在客廳裡看報紙。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沙發上,和兩個小孫子玩遊戲。

  這一幕出現得太過突然,奚嘉慢慢抿了嘴唇,看向那對夫妻。

  一個小時前,這對夫妻還在樓下大打出手,咒駡對方快點去死。現在,他們卻仿佛一對恩愛的模範夫妻,擁有美滿家庭和幸福生活。

  婦女將飯菜端上了桌,孩子們歡呼著「吃飯了」,一邊爬上椅子。婦女佯怒:「不洗手就吃飯?」兩個孩子無奈地又跑去衛生間洗手。

  一家五口圍坐在餐桌旁,高高興興地吃著飯。

  奚嘉在旁邊看著他們歡笑聊天的景象,許久後,他拿起無相青黎,緊緊地貼在了自己的心口:「你可以幫我完全遮罩陰氣,讓我看不見鬼,對嗎?」

  嗡!

  一道無形的力量從青銅骰子的十八面中震開,奚嘉再睜開眼時,只見眼前再沒有了那溫馨的小屋。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正對著空氣說話,女人責怪根本不存在的兒子,上周的考試怎麼沒考好;男人對著空氣說,明天我帶爸去醫院再看看。

  輕輕地歎了一聲氣,奚嘉將無相青黎又放回了口袋裡。瞬間,房子、爺爺和兩個孫子,再次出現。兩個孫子的身影虛弱得好像下一秒就會崩散,但那爺爺的身影倒是凝實了許多。

  沒有停留多久,奚嘉再去尋找那對母子。就在他轉身離開時,那五口之家中,爺爺感激地朝他點了點頭,很快又轉過身去聽兒子兒媳的嘮叨。

  然而找到老道士只花了十分鐘,找到那對夫妻花了半個多小時,找那對母子卻遙遙無期。

  接下來,奚嘉在黑霧中走了漫長的時間。他不知道具體的時間,但至少有一個小時,他一直在這濃郁的陰氣中不斷尋找,連無相青黎也一次次地指錯方向,找不到對方。

  不知又走了多久,突然,奚嘉聽到了一陣微弱的腳步聲。他警惕地看向後方,手指捏緊成拳,血紅色的陰氣在指間環繞。

  那聲音卻越走越近。

  隔著黑霧,奚嘉根本看不清對方,直到那聲音走到跟前,他才猛地一拳砸過去,竟然被對方躲過。

  那人再往前走一步,驚喜道:「奚嘉?終於找到你了!」

  奚嘉錯愕道:「裴玉?真的是你?」一邊說著,便從口袋裡掏出無相青黎,直接往這個裴玉的身上砸去。

  裴玉滿臉驚恐地躲開:「你幹什麼!」

  奚嘉淡淡道:「你如果是真的裴玉,不是鬼,為什麼要躲無相青黎?」

  裴玉怒道:「無相青黎砸在厲鬼身上那是魂飛魄散,砸在人身上誰知道會怎麼樣!那可是葉閻王的無相青黎,哪能隨便用啊,你快把它收起來,要是真砸到我,我受傷了,你來賠我嗎!」

  奚嘉:「……」他思索片刻,又拿著無相青黎在裴玉的臉前晃了晃。

  裴玉嚇得直往後竄,奚嘉歎氣道:「嗯,我確定是你不是鬼了,你回來吧。」

  裴玉:「……你先把無相青黎收起來!」

  奚嘉面無表情:「收起來了,別害怕了,回來吧。」

  裴玉這才不情不願地走了回來。

  從裴玉的敘說中,奚嘉這才知道,自己竟然已經在這鬼打牆的空間裡待了三個小時。半個多小時前,裴玉就乘坐軍用飛機,飛到了蘇城某軍用機場,然後快速地趕到社區。

  遠遠的瞧見那沖天的陰氣,這次裴玉也不敢吝嗇,拿出了自己一個壓箱底的法寶將社區裡的陰氣鎮壓在社區範圍內,不往外擴散,接著他就跑進了這棟樓,尋找奚嘉。

  裴玉委屈巴巴:「我不遠萬里地跑過來救你,你居然還要用無相青黎砸我!」

  奚嘉無可奈何道:「……我這不是擔心你也是那只厲鬼製作出來的鬼打牆幻覺嗎?我在這片陰氣裡走的時候,還看見了我去世多年的父親,連我從來沒見過的母親都出現了。」

  裴玉正經起來:「所以那個小男孩是鬼?確定嗎?」

  奚嘉反問:「你見過有哪個人,眼珠子都被打出來了,還能正常說話,一滴血不流的?我其實沒用很大的力氣,不可能打成那樣,但是他的身體脆弱得好像豆腐,輕輕一碰眼珠就下來了。」

  兩人在黑氣中繼續前行。

  這次有了裴玉在,不再需要無相青黎這個殺鬼法寶再盲目地尋找方向。

  裴玉從乾坤包裡拿出了一個小巧精緻的羅盤,這羅盤比他原先用的那個要小了一半尺寸,天池中,頂針血紅,磁鍼烏黑,兩針在池中劇烈顫動,當針頭與海底線吻合之時,裴玉便道:「往這裡走。」

  他們走得很慢,但卻一步步地走出了陰氣最重的區域。當裴玉第十九次以羅盤尋向後,奚嘉聽到了一道熟悉的砰砰砰砸地聲。

  兩人對視一眼,趕緊快步向前走去。

  濃霧退散,燈光撒下,不遠處的餐廳裡,左眼完全掉出來的小男孩正乖巧地坐在桌旁,靜靜地等著吃飯。奚嘉再走進廚房,他還未開口,便見那年輕的女人緩緩拆下了右臂的繃帶。

  從第一次見到這女人時奚嘉便發現了,對方的右手纏著繃帶,吊在脖子上。

  拆開這繃帶,起初還是雪白的布帶,拆到後來,刺目的血跡和污濁的膿水便流淌在繃帶上,撕扯到最後一點繃帶時,膿水黏在繃帶上,直接扯下了一點皮肉。

  裴玉見到這一幕,即時見多識廣,也被噁心得轉過身幹嘔。

  奚嘉睜大眼,死死地盯著女人的右臂。

  只見那右臂從手腕以下,全部消失,好像被誰活生生地剁去,如同切豬肉一樣,把一個大活人的手給剁走了。傷口的切割面並不完整,應當是被一次次地剁去,沒有直接一刀兩斷,現在在那斷面上,汙黃的膿水和發黑的血液彙聚一起,白色的蛆蟲在傷口中湧動。

  女人拿起一把墨綠色的小刀,僵屍般的臉上毫無表情,冷漠地看著自己的右臂,然後下刀。

  仿佛這根本不是她的身體,奚嘉眼睜睜地看著這女人居然在割自己的肉!

  小刀極其鋒利,割肉去骨,果斷乾脆。

  女人割了九塊肉,放入碗中。她的右臂又少了一截,鮮血流滿了整個廚房,但她好像並不覺得痛,也不覺得虛弱,墨綠色的光芒在她的傷口上浮現,血液便慢慢止住。

  奚嘉和裴玉看著這女人從他們面前走過,將那碗人肉端到了小男孩的面前。小男孩兩眼放光,興奮地抓起肉就往嘴裡塞。

  奚嘉抬步上前,將那碗肉推到了地上。小男孩卻像著了魔,直接趴到地上去咬那些肉。他每咬一口肉,女人的臉色就更白一分,頭髮一點點地掉落,更像一具僵屍。

  看著這一幕,奚嘉轉身對裴玉道:「她是人,男孩是鬼!」

  說著,奚嘉抬起拳頭,直接沖小男孩的後腦砸去。就在他即將砸到男孩的頭髮時,一隻修長削瘦的手卻拉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動作。

  奚嘉抬頭看去,濃烈的陰氣中,俊美清冷的黑衣天師也低眸看他,面露驚訝,似乎沒想到他怎麼會在這裡。片刻後,葉鏡之斂眉道:「他確實是鬼,但他現在用的是自己的肉身。你就算把他碎屍萬段,也殺不了他,因為有人為他……割肉牽靈。」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出場了,不容易。





第十一章

  事關緊急,不像裴玉那樣只能幹站在那裡不動,葉鏡之翻手布下一個結界,直接將母子封了進去。結界裡,小男孩仍舊趴在地上拼命地咬肉,像一條沒有人性的狗,女人則一次次地沖向結界,卻被牢牢關在裡面。

  葉鏡之看著這對母子,掐弄手訣,並沒有念咒語,抬指往結界方向一點。霎時間,一道墨綠色的線從小孩的身上浮現,連到了女人血淋淋的右臂上。

  奚嘉眸色一凜,突然明白了什麼,而葉鏡之再在空中畫了一道符咒。他手指所畫之處,憑空出現金色符文,畫完最後一筆時,金色光輝將整個房間照亮,在年輕女人斷了的右臂處,金光彙聚成了一隻手,手中牽著一個虛化的金光小男孩。

  這一幕,與現實太過諷刺。現實中小男孩趴在地上吃著母親的肉,金光之下,女人卻牽著孩子的手。

  見到那無端出現在自己右手上的金光和牽著的男孩,年輕女人衝撞結界的動作忽然停住,她癡然地看著那個金光彙聚成的小男孩,最終癱倒在地,嚎啕大哭。

  葉鏡之看了一眼,轉首道:「牽靈,是湘西趕屍一派的某種秘術,往往是用血餵養屍體,由此牽住鬼魂的手,操控屍體,帶他們回故鄉安葬。」

  清冷的聲音在漆黑的濃霧中響起,奚嘉仔細地聽著。

  「割肉牽靈倒是很少見,牽靈不算危險的秘法,喂點血即可。不過這母親並沒有法力,應當做不到牽靈,所以她便用了割肉牽靈,以日日牽著孩子的右手作為牽靈的媒介,血肉為引,將這孩子的魂魄留在凡間。」

  葉鏡之來之前,奚嘉跟在裴玉的身後,看著這個神棍端著羅盤,到處亂走;葉鏡之來了以後,翻手就是個結界,將母子倆關住,還有功夫氣定神閑地講解一下這對母子的情況。

  想到這,奚嘉忍不住地轉首看向一旁的裴玉:你和人家比,咋就差距那麼大呢?

  裴玉瞪大眼:我能和他比?那是葉閻王!你去問問玄學界有幾個人敢和他比,想抱他大腿都來不及呢好嗎!

  奚嘉恨鐵不成鋼地搖頭。

  這要是他兒子,絕對一巴掌扇回娘胎。

  太沒出息了!

  葉鏡之這時才看向裴玉,他冷漠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浮動,輕輕頷首:「裴道友。」

  裴玉乾笑兩聲,身體不自覺地往奚嘉的身後縮,同時嘿嘿地笑道:「葉閻閻閻閻閻……葉道友!」

  葉鏡之仿佛沒聽出對方的話,他淡淡道:「我感應到我的血滴子破了,所以來看看是什麼情況,沒想到是裴道友。」

  裴玉立即狗腿道:「我買的,我買的。我花了72點積分買的。這個小鬼比我想像得厲害,不知道為什麼居然還能破了葉道友您的血滴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葉道友,我這就收了這小鬼,讓他不能再作亂。呔!小鬼,你納命來!」

  說著,裴玉捋起袖子就進了結界。

  奚嘉:「……」

  葉鏡之目光平靜地看了一眼,任由對方去搶積分。他轉身看向奚嘉,觀察了一會兒後,眉頭皺起,道:「你的陰氣比之前看到的更加凝實了幾分。這顆舍利你先戴在身上,之後我每日會在這舍利上施咒,四十九日後,它就可以像那塊泰山石一樣,吸納你的陰氣。現在它也可以幫你遮蔽大多數陰氣。」

  這重逢的地點有點尷尬,奚嘉接過葉鏡之手中的透色舍利,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這……是不是有點貴重了?」

  葉鏡之道:「厲鬼喜食陰氣重的凡人,吃了凡人後,可增長功力,更難對付。如果沒有東西為你遮蔽陰氣,恐怕會有無數厲鬼來這裡找你,造成玄學界大動盪。」

  奚嘉:「……」我不是在說這個!

  沉默片刻後,奚嘉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詞:「葉大師真是……慈悲心腸。」

  葉鏡之:「……」

  久久的尷尬,半晌後,一道低沉淡漠的男聲響起:「多謝誇獎。」

  奚嘉:「……」

  必須是玄學界的道德標兵,沒跑了!

  奚嘉以前只與這位葉大師見過一面,之後都是聽裴玉說對方有多麼多麼恐怖,多麼多麼嚇人。如今在這種情況下再見面,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相顧無言,然而不過多時,卻聽砰的一聲巨響,兩人立刻轉首看去。

  裴玉頂著一頭雜草,急道:「跑了!那個女人趁我不注意,居然帶著她兒子跑路了!」

  奚嘉:「……」你說說你還有什麼用!

  漆黑的大霧之間,哪裡還能再看見那對母子的身影。一時間,又陷入了僵局。

  裴玉是又氣又急,奚嘉更是無語到恨不得舉個牌子告知天下「我不認識這個廢柴」,然而葉閻王終究是葉閻王,葉鏡之面不改色,左手一抬:「無相青黎。」

  小巧精緻的青銅骰子正在奚嘉的口袋裡與慫慫玩鬧,聽了這聲音,它突然抖動了兩下。慫慫眨巴眼睛,好奇地看著這顆小球,片刻後,無相青黎又安靜下來,還是決定和慫慫再玩一會兒。

  葉鏡之:「……無相青黎!」

  冷厲的聲音過後,一顆青黑色的十八面骰子突然從奚嘉的口袋裡飛出,落入葉鏡之的掌心。他手指一轉,青銅骰子立刻旋飛而起,浮在半空中。只見那十八個青銅面不斷地旋轉,突然有一面停在了葉鏡之的面前,葉鏡之手指一點,從那面中猛然拔出一把金色長劍。

  劍一出鞘……出骰子,四周翻滾的黑氣竟然停頓下來。葉鏡之右手執劍,向前方直直劈出一劍,劍勢浩蕩,金光沖天,黑色的陰氣直接被劈出一道口子。

  金光所到之處,陰氣退散。

  不過多時,黑氣全部消散,奚嘉竟然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七層,就站在這樓梯口!牆角仍舊放著那個燒過紙錢的鐵盆,兩邊兩戶人家的大門都大敞著,老道士和那對夫妻就躺在角落裡,昏迷不醒,空蕩蕩的七層沒有一點動靜。

  葉鏡之閉了閉眼,再睜眼時便道:「我去這裡看看,你們去那裡吧。」

  明明之前根本沒來過這棟樓,葉鏡之卻果斷地進了那對母子的房門。

  奚嘉道:「葉大師這麼厲害,居然知道哪扇門是那對母子的?」

  裴玉抖抖索索:「……有了無相青黎的葉閻王,不行,太恐怖了,我要回家!」

  奚嘉再也忍不住地一巴掌糊上去:「進來!」

  既然葉鏡之選了危險的那扇門,那奚嘉和裴玉等於是進另一扇門裡旅遊散步的。這對夫妻的房子和奚嘉的房子佈局一樣,奚嘉輕鬆地走遍了主臥、次臥、廚房、衛生間和客廳,走完客廳時,他突然停住腳步:「如果說他們曾經是一家五口住在一起,主臥是夫妻,次臥是兩個孩子,那爺爺住在哪裡?」

  裴玉想都沒想,指向了角落裡的一扇門:「那裡不是還有個門嗎?」

  奚嘉皺眉:「我家的雜物間就在那裡,只有三平米大小。」

  「那還能住哪兒,總不能打地鋪吧?」

  奚嘉沒有回答,他抬步上前,打開了那扇門。當大門打開的一刹那,殘酷冰冷的月光從狹窄的天窗外投射進來,奚嘉慢慢眯了眸子,盯著那個蜷縮在鐵板床上的老人。

  裴玉也跟了上來,看到這個房間時,他驚道:「這也能住人?!」

  奚嘉:「裴玉,用你的陰陽眼看看。」

  裴玉立即畫符,再看這個房間時,他睜大眼:「鬼?!」

  房間潮濕髒亂,亂七八糟的雜物被堆砌得頂到了天花板,房間中央有一張半米寬的鐵板床,床上,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艱難地坐在床沿,一雙黑洞洞的眼睛看向奚嘉和裴玉。慢慢的,他裂開嘴角,露出黑漆漆的牙齒和牙縫裡的血肉。

  「為什麼……要破壞那麼好的世界呢?」

  裴玉面色一冷,趕緊從乾坤包裡掏出一張符咒,還沒來得及念咒,卻被一股強大的陰氣直直地打飛向後。

  「大兒明天就要帶我去醫院了,大寶小寶還在,兒媳婦還沒有天天罵我去死……為什麼,為什麼就要破壞那麼美好的世界呢?」

  鐵板床上的老人站起身來,骨頭與骨頭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他四肢扭曲,後腦上破了一個碗口大小的血洞。他沖著奚嘉爬來,臉上是聳人的笑:「你的陰氣好濃啊,吃了你,肯定比吃那個小孩有用。吃了你……大兒和兒媳婦還能回來和我過日子……吃了你……我要吃了你!!!」

  尖叫一樣的聲音猛地響起,那老人如同一隻蜘蛛,四肢並用地向奚嘉爬來。裴玉立即念咒畫符,但卻被強大的陰氣一次次地掀飛,根本無力抵抗。

  而他也並不知道,奚嘉站在陰氣最濃郁的地方,雙目圓睜,驚愕地看著纏繞在這老鬼身上的一絲紅色陰氣。

  「我要吃了你!」

  老人嘴巴張大,血盆大口有頭顱大小,奚嘉側身閃過,仍舊盯著那根血紅色的陰氣。

  裴玉急得大聲道:「奚嘉!你快過來,這鬼太厲害了,比那小鬼厲害太多了,我們趕緊去找葉閻王,只有他才能降服這只惡……鬼……臥!槽!!!」

  奚嘉一拳頭砸去,老鬼根本沒當回事,仍舊直直地向他沖來。然後裴玉便看見,這個看上去毫無殺傷力的拳頭狠狠地砸進了這只老鬼的腦袋裡,陰氣四濺,老鬼痛苦地哀嚎,拼命地想往後跑,奚嘉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一拳又一拳地將他的臉砸出大坑。

  裴玉嚇得連話都說不清了:「奚嘉……不,嘉嘉嘉……嘉哥!!!」

  奚嘉左腿一踹,老鬼被踹到了牆上,剛剛還霸氣側漏、囂張恐怖的惡鬼,此刻好像看到了什麼最恐怖的東西,那雙眼球早已被打得掉出了眼眶,只有一點皮肉還連接在眼睛裡,它驚悚地盯著奚嘉,顫抖著嗓子:「你是什麼人!你……你……啊啊啊啊啊啊!!!」

  奚嘉又是一拳砸過去,將老鬼的一顆眼球徹底砸裂。他掐著老鬼的脖子,把這惡鬼按進了牆裡,面色冰冷,一字一句地問道:「你吃了一個孩子,是你……吃了對面那戶人家的男孩?」

  老鬼渾身發抖,根本不敢說謊:「我……我剛死,他正好來敲門,我……我我我我就吃了他……」

  裴玉立即跑過來:「難怪,他這種身前沒做過太多惡事的鬼,就算帶著怨氣死,也不可能這麼厲害。原來是吃了一個小孩的靈魂,獲得了那個孩子的怨氣和靈力。」

  「不止這些。」

  裴玉一愣:「不止這些?嘉哥,還有什麼嗎?」

  沒有去管「嘉哥」這個稱呼,奚嘉陰冷無情的目光如同死神鐮刀,冷冷地刮在這老鬼的身上:「你身上……為什麼會有我的陰氣?說!」

  老鬼驚恐地說道:「我吃了那小孩後發現突然四周有好多很強大的陰氣,我就趕緊吃了一些。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裴玉茫然地看著奚嘉和這老鬼。

  聽了這老鬼的話之後,奚嘉渾身的戾氣突然散去,他閉上眼,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所以你是先害了那個孩子,再吃了我的陰氣?你是六天前死的,六天前……六天前,是那一天。」

  不是我,不是我害了那個孩子……

  裴玉問道:「六天前怎麼了?」

  奚嘉一手掐著老鬼的脖子,一邊回頭:「六天前正好是我見到葉大師的那天,我戴了很多年的玉石碎了,可能當時洩漏了一點陰氣,正好這鬼在這個時候死了,所以吃了一點我的陰氣。」

  話音落下,奚嘉鬆開手,一腳將這老鬼踹到了牆角。老鬼被嚇得瑟瑟發抖,裴玉躲在奚嘉的身後,好奇地看著奚嘉走向牆角。

  奚嘉冷漠的聲音在狹窄的雜物間裡響起:「原來我在濃霧裡看到的,不是現實,而是你夢寐以求的生活。事實上,你的兒子並不孝順,你的兒媳婦天天盼你去死,可這是他們的錯,他們不孝,你為什麼要害一個無辜的孩子?」

  作為一隻惡鬼,老鬼很想說:我吃了那小孩又怎麼樣,就是想吃,你管我,不吃我還是惡鬼嗎!

  但現在,它只能嚇得蜷縮在牆角,不敢說話。

  奚嘉冰冷的目光好似刀子,在老鬼的身上刮著。他的右手捏緊成拳,血紅色的陰氣在指間環繞。老鬼驚恐得整只鬼貼牆而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讓眼前這恐怖的人類看不見自己,而奚嘉則慢慢地抬起拳頭。

  就在他準備一拳砸碎這老鬼的腦袋時,一隻手突然拉住了他的拳頭,腰間也猛地被人抱住。仿佛每個狗血偶像劇裡的景象一樣,奚嘉在空中轉了360°,穩穩地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裡,他靠著這人穩重可靠的肩膀,錯愕地抬眸向對方看去。

  葉鏡之垂著鳳眸看他,眼睛裡的那顆痣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幽邃,他低聲問道:「沒想到竟然被這只鬼騙了,那只小鬼並不是厲鬼,只是被牽靈牽著留在了凡世,這老鬼才是這一切的主謀。沒事吧?」

  被抱在懷裡保護著的奚嘉:「……沒事。」

  一旁看傻眼的裴玉:「……」

  嘉哥能有什麼事啊!!!

  你要是早到一步,或者晚到一步,就能看到咱們嘉哥手撕鬼子了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實力嘉哥吹裴神棍:我家嘉哥,威武雄壯!為嘉哥打CALL!





第十二章

  狹窄的小房間裡,奚嘉被葉天師從身後抱住,單手環在懷中。裴玉站在一旁目瞪狗呆,那被打得淒慘無比的老鬼依舊死死地貼著牆面,見狀,它趕緊轉過身,用汙黑的指甲扒拉牆壁,似乎想要趁機逃跑。

  葉鏡之抬眸,手指微微一動,青銅骰子如同閃電,轟然一聲撞穿了這老鬼的胸口。

  並沒有想太多,葉鏡之直接鬆開奚嘉,上前開始對付這老鬼,奚嘉卻面色古怪地多看了他好幾眼。

  那老鬼本就被打得半死,如今再碰上葉閻王,根本不需費力,無相青黎就將這老鬼穿成了篩子,鬼影虛浮,快要魂飛魄散。

  葉鏡之頗為詫異,不大明白這老鬼怎麼突然這麼柔弱。他當然不知道,就在他的身後,裴玉快速地湊到了奚嘉的身邊,狗腿兮兮地嘿嘿一笑:「嘉哥,你咋回事啊,認識這麼久我還不知道你也是玄學界人士。師從何派,我怎麼以前沒聽說過你啊?」

  房間的角落,葉鏡之結出手印,一指打在了無相青黎上,老鬼忽然發出慘烈的悲鳴。奚嘉看了那邊一眼,確定沒有事後,拉著裴玉就往外走。

  一邊走,裴玉一邊小聲道:「嘉哥,就你這水準,絕對能上墨斗前十!你也太淡泊名利了,我馬上就給‘鬼知道’投稿去,幫你宣揚宣揚,保證你一舉登頂墨斗榜……咳,登頂倒是不一定,葉閻王的深淺我們年輕一代還沒人知道,不過我覺得你肯定遠超南易。就你剛才拳打老鬼的身手,酷斃了好嗎!我見過南易捉鬼,他是紫微星齋的大弟子,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酸道士,哪兒能和嘉哥您比……」

  「說人話!」

  裴玉趕忙湊上去:「嘿嘿,嘉哥,以後我倆組隊吧。就跟江氏兄妹一樣,咱們組隊捉鬼,我找鬼,你捉鬼,絕對能位列墨斗第二!」

  小小的雜物間內,葉鏡之以金色符咒將那老鬼緊緊捆住。金色的符文燙得老鬼痛不欲生,只要被碰到的地方,都發出滋滋的焦味,身形也漸漸化為虛無。

  雜物間外,奚嘉卻慢慢沉了臉色。他認真平靜地看著眼前一臉狗腿、求抱大腿的裴神棍,許久後,歎了一聲氣:「裴玉,我真的只想和每個普通人一樣,過最平靜安穩的日子。」

  看著黑髮年輕人鄭重肅穆的神色,裴神棍臉上的嬉笑慢慢褪去。

  等到一分鐘後,葉鏡之抬步走出雜物間,看到的是淡定的奚嘉和依舊抖抖索索的裴玉。他看了兩人一眼,無相青黎從他的身後快速飛出,直直地鑽入奚嘉的口袋裡。

  無聊了很久的小黑貓突然見到失蹤的小銅球,又高興地和小球玩耍起來。葉鏡之臉色怪異地盯著奚嘉的口袋,片刻後,道:「這個老鬼已經魂飛魄散,那小鬼的事情倒有些麻煩。我不擅長超度輪回一事……裴道友,或許需要你的説明。」

  三人一起走進了對面的房子。

  一入大門,光線陡然暗下來。厚重密實的窗簾將光線遮得嚴嚴實實的,房子裡滿是一股腐臭的氣息,奚嘉不由掩住了鼻子,剛進門沒幾步,便見到那對母子癱坐在客廳冰冷的地板上。

  年輕的女人披頭散髮,死死地抱緊自己的兒子,嘴裡不斷重複著「小霖」這個名字,應當是她兒子的小名。小男孩就這樣被母親抱死在懷裡,不像母親那樣發瘋癲狂,看到奚嘉三人來了後,他乖巧地側過頭,好奇地看著他們,然後邁開小腿沖三人跑來。

  「小霖!!!」女人尖叫起來,將兒子抱得更緊了。

  奚嘉自然不明白眼前到底是什麼情況,裴玉身為玄學界人士,看到這一幕也有點懵逼。

  葉鏡之清冷的聲音響起:「這個小鬼是被厲鬼害死,被吃去了三魂氣魄中的三魂之首,胎光。胎光主壽命,少了胎光一魂,他無法轉世投胎,只能做孤魂野鬼。但胎光源於母體,他死後不久應當就被母親發現,接著割肉牽靈,用母親的血肉和魂魄,來滋養他,充作他的胎光。」

  奚嘉想到:「如果是被那老鬼吃去了魂魄,葉大師,你剛才有把他的魂魄找回來嗎?」

  葉鏡之翻手,一抹淺綠色的光芒便出現在了他的掌心:「雖然找到了,但這胎光已經被蠶食一半,就算還回去,也無濟於事。所以裴道友,你們一派有修行《金匱要略》,能幫這小鬼補全魂魄、超度輪回嗎?」

  裴玉雖然很不靠譜,但是面對這種救人一命的事情,他也相當認真。他接過葉鏡之手中的胎光,從乾坤包中拿出了一本破舊的經書,然後決絕地撕去一頁。

  裴玉默念咒語,那古舊的書頁慢慢飄浮在半空中,小男孩的魂也輕輕地飄在了書頁的上空。

  「六氣主客,逆而從生。太陰濕土,少陰君火;厥陰風木,陽明燥金。胎光現,母血存,以金匱玉函一頁為引,招地府迢迢諸君,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裴玉忽然睜眼,一掌拍在了面前的書頁和魂魄上。刹那間,綠光大作,溫潤的綠光從書頁上泛出,一點點地滋補著漂浮在上方的魂魄,接著再湧到小鬼的身上。

  小鬼青黑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年輕女人也停止了哭泣,詫異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然而就在這一刻,一把墨綠色的小刀卻從廚房倏地飛來,直直地刺向裴玉面前的書頁。

  葉鏡之神色一冷,剛欲出手,卻見一道黑影從奚嘉的口袋裡竄出,錚的一聲打在了小刀上,令小刀改向刺入牆中。做完這一切後,無相青黎興奮地飛了回來,在奚嘉的面前抖動了兩下,接著又飛回口袋裡和慫慫玩鬧。

  奚嘉:「……」

  葉鏡之:「……」

  ……怎麼感覺哪裡不大對勁?

  很快,那抹屬於小男孩的魂魄又回到了他的體內,裴玉面前的書頁也無聲消失。

  魂魄歸體的一刹那,男孩的眼中又有了光彩,他抱著自己的母親,撒嬌一樣地蹭著,他的母親則死死地抱住他,痛哭流涕。

  葉鏡之冷漠的聲音打破了這母子團聚的場景:「他已經死去,你該放他轉世投胎。」

  那女人不再發瘋,她抱著兒子起了身,走到三人面前,然後撲通一聲,突然跪了下來。葉鏡之手指一動,女人便跪在了半空中,膝蓋下面好像有什麼東西撐著,怎麼也跪不下去。

  女人自然明白,她擦去眼淚,站起來說道:「我姓廖,這孩子的父親死得早,這些年來,我就和他相依為命。這位大師沒有說錯,我的外公是湘西著名的趕屍匠。趕屍一派傳男不傳女,外公只有我母親一個女兒,他不願傳給我母親,但我母親傲氣,自己偷學了一點本事,又在臨死前教給了我。」

  奚嘉問道:「你是苗族人?」

  女人一愣:「是,我是苗族人,我姓仡瓜,漢姓就是廖。那把小刀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母親沒有法力,她告訴我,如果我想要趕屍,必須得借助那把小刀。當初外公下葬時,要把所有的趕屍法器全部陪葬,母親只留下了這把小刀,上面有我外公趕屍多年殘存的屍氣和法力。」

  奚嘉轉首去看那把釘在牆上的小刀。

  裴玉點頭道:「難怪那把刀能夠削骨如泥,你明明沒有法力,也能牽住這小鬼的魂魄。不過這類法器,因為長期接觸屍氣,已經有了邪性,你又沒有趕屍匠的法力,根本無法駕馭它。如果你再繼續用它來牽靈,最多一個月,你也會變成鬼。」

  「不止如此。」低沉的男聲響起,打斷了裴玉的話,葉鏡之微微俯身,看向那躲在母親身後的小男孩:「就算有法器,割肉牽靈也不會輕易成功。是你自己……想留下來保護你的母親?」

  小男孩眨巴眨巴眼睛,懵懂地看著眼前陌生的天師。

  聽著葉鏡之的話,女人睜大雙眼,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許久以後,她的孩子拉了拉她的衣角,小聲地說道:「媽媽,好疼……」

  女人低下頭,只見乖巧的孩子癟著嘴,認真地說著:「媽媽,不要被爺爺咬,好疼……」

  女人再也無法控制地痛哭出聲,她蹲下來抱緊了自己的兒子,抱緊這個為了保護自己而留在陽間的兒子。小男孩什麼都不懂,只是一個勁地對母親說不要去找爺爺,爺爺咬,很疼。

  母子緊緊相擁,葉鏡之神色平靜地看著,裴玉不忍地轉開了視線。奚嘉慢慢蹲了下來,摸了摸小男孩的腦袋,柔聲道:「爺爺已經走了,再也害不了媽媽了,也不會咬媽媽。」

  男孩漆黑的大眼睛認真地看著奚嘉,慢慢的,那張青嫩的小臉上露出一抹純善天真的笑容,脆生生的童聲輕輕響起:「謝謝哥哥。」

  純潔無邪的孩童笑容生生刺痛了奚嘉的心,年輕女人一邊流淚,一邊不斷地用手擦去淚水,努力地笑著:「小霖,媽媽會好好地活下去,你要好好的知道嗎。不要擔心媽媽,媽媽什麼都好,什麼都好……」

  白色的光點從小男孩的身上一點點地浮出,他最後輕輕地喊了一聲「媽媽」,接著身體突然倒下。青黑色的屍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出現了這具屍體的表面,女人死死抱著孩子僵硬冰冷的屍體,剛才勉強做出的笑容再也撐不下去,只剩下絕望痛苦的哭泣。

  畢竟小男孩已經死了多日,裴玉靠關係幫小孩報上了死亡證明,屍體很快火化。第三天,這年輕的女人便抱著骨灰壇離開了社區,據說是去找一個遠房堂姐了,不想再留在這個讓她失去了愛人和孩子的傷心地。

  事情以「老鬼魂飛魄散,小鬼也轉世投胎」作為結局,終於告一段落,然而老鬼家的那對夫妻卻好像開始鬧離婚。那對夫妻原本就對老爺爺非常不好,在爺爺死的那天,員警還將兩人帶回去盤問,最後確定了爺爺是意外摔下床死的,才將兩人放走。

  無論如何,社區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三人從小鬼家離開的時候,正是深夜。奚嘉抬首仰望天空,城市的燈光將天空照亮,找不到一顆星星。

  裴玉輕聲感慨道:「這算是什麼事,早知道那個老鬼居然吃了人家小孩的魂魄,害得人家母親割了半條胳膊來牽靈,我絕對親自動手,把那老傢伙打得魂飛魄散!」

  奚嘉勾起唇角,問道:「你打得過他?」

  裴玉面露尷尬:「我……我雖然打不過他,但我不是還有嘉哥您嘛!」

  葉鏡之走出樓房,也抬首看了看被燈光照亮的夜空,接著轉首看向奚嘉:「那顆舍利子需要我每日在上面加符咒,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現在還不能完全遮罩你的陰氣。最近這一個半月,我會留在蘇城,你不用擔心被厲鬼纏身。」

  裴玉下意識地就說道:「嘉哥怎麼可能害怕厲鬼纏身,那些厲鬼看見嘉哥,跑還來不……」

  「裴玉!」

  奚嘉厲聲呵斥,裴神棍一愣,自知說錯話,趕緊閉嘴。

  奚嘉這才轉首看向葉鏡之:「那葉大師,這些天你打算住在哪兒?我記得這附近都是住宅區。」

  葉鏡之:「我會找個酒店住下,然後每日來為你念咒。」

  奚嘉:「……這是不是太過意不去了?」

  葉鏡之搖首:「無妨。」

  奚嘉:「……」

  你是覺得無妨了,但這麼一來,他也虧欠你太多了吧。

  裴玉以前稱葉鏡之為「玄學界的道德標兵」,奚嘉還不信。在「鬼知道」的公眾號文章下面,那些玄學界人士也讚美葉鏡之是道德標兵,奚嘉還是不大信。

  這世界上還真有那種無私奉獻的大好人?

  怎麼可能!

  直到奚嘉遇見了一個被稱為道德標兵的閻王。

  實在過意不去,奚嘉思索片刻,想到:「要不……葉大師,你到我家住一段時間?我家有兩個臥室,還是足夠的。」

  裴玉立即道:「等等,你就兩張床,葉閻……葉大師來了,我睡哪兒?」

  奚嘉反問:「你為什麼還要去我家?」

  裴玉理直氣壯道:「我不去你家,我去哪兒?」

  奚嘉不假思索:「住酒店。」

  裴玉:「……」憑什麼就是我住酒店,不讓葉閻王住酒店啊!!!

  葉鏡之對這種人情往來的事情似乎很不會處理,奚嘉邀請他之後,他先是推拒了一會兒,但奚嘉百般邀請,他只得答應下來。

  回到家中,奚嘉特意將之前剛曬過的被子抱出來,送到了次臥的床上。裴玉憋屈地蹲在客廳裡,等到要睡覺時,奚嘉一指牆角:「那裡有個行軍床,你自己搭一下床,就可以睡了。」

  裴玉:「憑什麼讓葉閻王睡臥室,我就睡客廳!」

  奚嘉詫異道:「你這麼大聲音,不怕葉大師聽見嗎?」

  裴玉頓時驚恐地往後直竄,趕忙躲到了沙發後。過了三分鐘確定葉鏡之沒有出門揍他後,他才松了口氣:「葉閻王可能睡了。沒想到我有生之年還能和葉閻王睡在同一屋簷下,媽呀,我真是太厲害了。嘉哥你不知道,葉閻王這種人,恐怖得一筆!我們玄學界的年輕一代,沒幾個人和他熟悉,他雖然是道德標兵,殺鬼的數量比我們吃的鹽還多,但他把鬼打得魂飛魄散的時候,那種情景太恐怖了,誰都不敢靠近他。」

  奚嘉原本想回房間休息,聽著裴玉的話,他忍不住好奇地問道:「你們年輕一代都和他不熟?」

  裴玉搖頭:「也有幾個人和他熟的,我記得大萬壽寺的那個和尚就和他關係不錯。他恐怖成這樣,實力吊打我們一群人,誰敢理他。萬一他哪天心情不好,不想當道德標兵了,一個手滑我們就全部完蛋了好嗎。」

  奚嘉靜靜地問道:「……你們都不理他嗎?」

  裴玉想都沒想:「理他幹嘛,他是閻王,我們是普通人,沒有共同語言。」

  客廳裡,裴玉說起了很多葉鏡之的傳奇事蹟。四年前葉鏡之在酆都殺了近萬惡鬼的事情,奚嘉早就聽過,這一次,他又說了葉鏡之曾經帶著無相青黎,將一隻百年惡鬼打到魂飛魄散的事情。

  裴玉說著說著就困了,閉上眼睡著了。奚嘉卻輕手輕腳地走到了次臥門口,輕輕敲門:「葉大師,你睡了嗎?」

  不過多時,房門被人打開。葉鏡之仍舊穿著那身黑色的風衣,神色淡漠,拒人於千里之外。奚嘉透過門縫,看到床上的被子根本沒被人動過,床單也平整光滑,沒有被人躺過的痕跡。

  心中聯想到裴玉那句理所當然的「為什麼要理他」的話語,奚嘉揚起唇角,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輕聲道:「葉大師,早點睡,晚安。」

  幽邃的瞳孔微微一顫,葉鏡之嘴唇翕動,許久後,才低聲道:「晚安。」

  月上中天,子時到來,正是凡間陰氣最盛的時刻。

  也是「鬼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公眾號每天更新文章的時刻。

  許多正在捉鬼、正在找鬼、正在溜鬼玩的天師,在這個時候紛紛掏出手機,點開公眾號,準備看一看今天份的八卦……今天份的新聞。仍舊是一篇頭條文章和三篇小文章,但這一次,所有天師在點開公眾號的一瞬間,全部呆住。

  大萬壽寺,年輕和尚用了十年的紫檀木魚,被他硬生生敲裂。

  紫微星齋,幾個年輕弟子驚呼出聲,讓大師兄南易皺緊了眉頭。

  海城某郊區別墅,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者大吼一聲,整個房子的玻璃全部被震碎。他六十多歲的兒子痛心疾首地跑上樓:「爸!我求求您了,不要看‘鬼知道’了好嗎!您就不能去跳跳廣場舞嗎?跳廣場舞多好,有益身心健康!」

  岐山道人瞪大眼,道:「你看了今天晚上更新的文章沒?」

  六十多歲的老者搖搖頭:「沒,我這不剛打開手機,您一聲震天吼把玻璃全震碎了,我就上樓看看了。」

  岐山道人直拍桌子:「你快去看!太好玩了,原來易淩子那老頭死之前,還給他徒弟定了個親!」

  老者驚道:「易淩子前輩?他的徒弟不是只有一個,正是那葉閻……葉小友?」

  岐山道人哈哈一笑:「沒錯,今天‘鬼知道’的頭條新聞就是,易淩子在十九年前,就給葉鏡之定了一門親!」

  作者有話要說:  C+:我的攻都有未婚妻了,這小說沒法寫了!

  鏡子:……可以拒婚嗎?

  福娃:嘿嘿嘿,你確定你真的要拒婚嗎^_^?





第十三章

  如果說這一輩玄學界的年輕一代,每個人都視葉閻王如洪水猛獸,那麼在岐山道人以及他兒子那兩輩,「易淩子」這個名字,也恐怖得止小兒啼。

  就拿岐山道人的兒子來說,他當年天天被岐山道人訓斥:「你和人家易淩子比比!你比一比!人家十六歲就拿了墨斗第一!你呢?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廢物兒子!」

  當年身為墨斗榜前十的青年才俊被罵得痛哭流涕。

  他能和易淩子前輩比嗎?

  易淩子前輩就是那隔壁家的小孩!

  不過易淩子雖然實力強悍,岐山道人這些同輩至今都不知道他當年到底厲害到什麼程度,但易淩子還是挺好相處的。不像他的徒弟葉鏡之那麼性情孤僻,只知道一心殺鬼,易淩子當初經常參與同輩之間的活動,相當活躍。

  想起年輕時的風流往事,岐山道人感慨道:「可惜了,十九年前我還和易淩子約了一頓酒,沒想到竟是永別,他竟然和那千年旱魃同歸於盡了。」

  這一次「鬼知道」的文章上出現了「易淩子」這個名字,一時間,老一輩的大師紛紛出現,在評論裡回憶當年。他們一出聲,弟子們哪裡敢再放肆,只能私底下八卦。

  【葉閻王居然有個未婚妻?他師父一定很擅長蔔筮之術,要不然怎麼能預知到現在的葉閻王根本冷到沒有女朋友,所以早在十九年前,葉閻王還不是葉閻王的時候,就幫他坑一個女孩入火坑?】

  【易淩子前輩真是高瞻遠矚!我師父怎麼就沒幫我定個娃娃親,現在我都三十好幾了,連個媳婦都沒有。看看人家葉閻王,昨天還是孤家寡人,今天就多了個未婚妻!嫉妒使貧道面目全非!】

  【葉閻王是三煞之體,他這種體質能把媳婦活活克死,應該找不到媳婦才對。易淩子前輩也太牛逼了,難怪我爺爺現在聽到易淩子前輩的名字,都嚇得瑟瑟發抖,他居然能找到一個陰氣極重的女孩,正好和葉閻王相補。】

  ……

  【誒不對,文章裡沒說葉閻王的未婚妻在哪裡啊。】

  此時此刻,陝省長安市驪山北麓。

  一個光頭老和尚正騎在一棵老樹上,焦急地眺望前方。他身處曠野,兩公里外就是被稱為世界第八大奇跡的秦始皇兵馬俑。入夜,白日裡人來人往的遊客消失不見,陰森森的驪山成了一個巨大的黑影,寂靜無聲地壓著大地。

  老和尚手指一點,嘴裡默念了幾句咒語,他的面前便出現了一個圓形的水鏡。他急急道:「貧僧已經把知道的最大的八卦新聞爆料給你們了,你們怎麼還不給貧僧積分?如今已經過了子時,貧僧追這三百年的厲鬼追了一個月,要是真讓它逃入始皇陵,驚動了陵內的東西,到時候玄學界大亂,貧僧可不承擔這個責任!」

  水鏡的那一邊,是一個戴著眼鏡的青年,他的身後有不少年輕的男男女女步履匆匆地忙碌著。

  聽了老和尚的話,這青年推推眼鏡,道:「不醒大師,您的爆料剛剛才發上去,總得給我們一點時間統計一下閱讀量和點贊數吧。對了,還有不少道友給您打賞了。這些都會折算成積分打進您的帳戶,但您要是現在就要求我們折算積分,那接下來獲得的積分就無法計到您的賬上了。」

  聽了這話,不醒大師肉疼地抽搐了嘴角:「好了好了,貧僧不要那些積分了,現在就把積分打過來。來不及了,貧僧要趕緊去天工齋買個百年跳屍來煉寶,要不然那個厲鬼得跑了!」

  「鬼知道」的小編滿意一笑,道:「我這就把積分打到您的帳戶上。」

  一分鐘後,不醒大師打開自己的墨斗,便發現帳戶上多了十萬積分。看著這麼可怕的數字,他一愣,嘀咕了一句「易淩子和葉鏡之的八卦就這麼值錢?」,接下來他搖搖頭,連連阿彌陀佛了幾句:「易淩子道友,當初是貧僧陪你一起取了那泰山石,你當年也是為了玄學界而死。現在貧僧要為玄學界捉了這只三百年的厲鬼,只差一些積分來買煉寶材料,所以才把你們師徒的八卦爆出來。你九泉之下,也不會怪貧僧的對吧……哎喲!」

  一顆拳頭大小的枇杷突然頭上落下,狠狠地砸在了不醒大師的光頭上,砸出一個大包。

  不醒大師摸摸自己的光頭,繼續嘀咕:「你不會怪貧僧的,你不會怪貧僧的,貧僧也是為民除害,也是……哎喲哎喲哎喲!」

  一陣風吹來,滿樹的枇杷好像下雨,砰砰砰地直往不醒大師的頭上砸。不醒大師被砸得滿頭包,趕忙飛下了這棵樹,往秦始皇陵跑去,一邊跑還一邊大喊道:「貧僧去捉惡鬼了!」

  這天晚上,「鬼知道」的四個八卦文章,另外三個全部被打入冷宮,唯獨「葉閻王有未婚妻」這個八卦,被玄學界討論得熱火朝天。

  當夜,葉鏡之正拿著掃帚打掃房子,忽然手機嗡嗡響了起來。他打開一看,一堆老一輩的大師向他發來問候,詢問他準備什麼時候成婚。易淩子去世了,他們這些前輩可以當葉鏡之的長輩,幫他主婚。

  除此以外,年輕一代只有三個人發來消息詢問。

  葉鏡之眉頭微皺,點開「鬼知道」看了那篇文章,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放下掃帚,認真地一一回復。

  【十九年前,我與師父見最後一面時,他確實有提過,為我定了一門親事,並且給了我一塊泰山石當作信物。但是當時正值千年旱魃出世,師父沒有來得及說清楚,就在那場大戰中與旱魃同歸於盡。我並不知道對方是誰,這些年對方也沒有找上門來過,只聽師父說過,那是一個陰氣極重的女孩,比我小兩歲,正是良配,今年應當有二十三歲了。】

  前輩們根本就不是來聽解釋的,他們就是想看八卦。

  天機門的大師趕忙回復:【葉小友,老夫這就為你算一卦,幫你找找你那未婚妻的所在之處!】

  葉鏡之薄唇微抿,打算拒絕。在他看來,對方十九年來杳無音信,要麼就不是玄學界人士,要麼就是知道了他的名聲,嫌棄他,不想和他成婚,成為他的妻子。既然如此,他也不會勉強,就當作沒發生過好了。

  然而天機門的大師五分鐘內就給了回復:【淩霄問信,三生結緣;陰煞相合,既定已生……咦,葉小友,從卦象看,你應當已經與你那未婚妻見過面了。】

  葉鏡之雙眸一縮,他鎮定道:【多謝前輩。】

  正如裴玉所說一樣,玄學界的年輕一代中,除了那幾個人,根本沒人會理葉閻王。就算爆出了這麼大的料,葉鏡之回復消息也只回到了淩晨一點,就再沒人詢問:老一輩雖然八卦,但不好意思拉下臉,一直找當事人詢問;年輕一代臉皮厚,但根本沒幾個人理他。

  漆黑寧靜的夜,挺拔俊美的男人關了手機,繼續認真打掃屋子,似乎是不想虧欠別人,想以此當作房租。

  等到第二天早上奚嘉醒來,剛剛出房門,就見裴玉興致衝衝地跑了過來。裴玉拉著他又進了房間,特意將門鎖上,就這樣還覺得不大靠譜,又布下了一層結界。

  奚嘉好奇地問道:「有事和我說,不能被葉大師聽見?」

  裴玉連忙點頭。

  奚嘉:「你佈置的這些東西,真的能防住葉大師?」

  裴玉臉色一僵:「反正……反正這樣我心裡舒坦,我放心!我和你說,今天早上你起床看到沒,昨天晚上‘鬼知道’發了一個驚天大八卦!」

  奚嘉對此毫無興趣:「你們玄學界的八卦,和我有什麼關係?」說著,就打算開門出去。

  裴玉一把拉住他:「這次是和葉閻王有關!葉閻王有未婚妻,他居然有未婚妻,而且還是個娃娃親!這萬惡的包辦婚姻,怎麼我師父當年沒給我包辦一個,害得我到現在還沒女朋友。」

  奚嘉微微怔住:「……葉大師有未婚妻?」

  裴玉興致上頭,趕忙打開微信公眾號,把文章展示給奚嘉看。

  看完文章後,奚嘉不由蹙了眉頭,直接打開房門:「那是葉大師的事,你這麼八卦幹什麼?雖然我不懂其中緣由,但無論如何都是人家的私事,我們……」

  聲音戛然而止,奚嘉睜大眼睛,看著眼前乾淨到在發光的客廳!

  白色的瓷磚被擦拭得鋥光瓦亮,低頭就能當鏡子看;牆上沉積了一年多的污漬,如今也全部消失。牆角天花板上的灰塵,沒了;冰箱上的鐵銹,沒了;半年沒給換過水的富貴竹,生機勃勃!

  奚嘉不敢置信地轉首看向裴玉:你幹的?

  裴玉這才發現了房子裡的異常:我沒啊,怎麼回事,我剛剛還沒注意到。

  這時,一股濃郁撲鼻的菜香從廚房裡飄出。聞著這股味道,正直如奚嘉,也不免咽了口口水,裴玉更是早就激動地直往廚房撲去:「怎麼回事,你還燒飯了?嘉哥,你不是才醒嗎?」

  剛走到餐廳,裴玉突然僵在原地。

  只見一個高大俊朗的身影從廚房裡走出,神色平靜地將一盤盤菜端上了桌。見到裴玉,葉鏡之淡定地點頭:「裴道友。」接著他再抬首看向不遠處的奚嘉:「昨天晚上打擾了。」

  裴玉雙腿顫抖,下意識地就往後跑,他直接跑到奚嘉身邊,小聲道:「不行,看著葉閻王我吃不下飯,我先出門解決了。太恐怖了,和葉閻王同桌吃飯……嘉哥,我扛不住,看你的了。」

  說完,裴玉勉強止住一直在打顫的腿肚子,正義凜然道:「剛才我的羅盤發現不遠處好像有一隻厲鬼,我這就去把那小鬼收了。葉道友,嘉哥,你們吃,你們慢慢吃。」

  話音剛落,裴玉撒腿就跑。

  奚嘉:「……」

  葉鏡之:「……」

  奚嘉問道:「葉大師,聽說你天生可見陰氣,這附近有鬼嗎?」

  葉鏡之沉默片刻:「可能是我看錯了。」

  奚嘉憋笑。

  裴神棍只想著趕緊逃得遠遠的,卻沒想到連葉閻王都沒發現有鬼,他能發現?

  因為裴玉不敢待在房子裡,於是餐桌上,只剩下奚嘉和葉鏡之相對而坐。原本奚嘉還不大敢動筷子,雖然這些菜聞上去很香,看上去就令人食指大動,但……葉天師真的會燒菜?

  認命地吃了一口後,奚嘉睜大眼,趕緊地又動起筷子來。

  一整桌的菜,竟然全部吃完,由此可見這些菜的美味程度。

  黑髮年輕人饜足地坐在椅子上,忽然就想起了剛才看到的那篇文章,他不由想到:如果能當葉大師的妻子,至少在吃飯上,絕對是一輩子的享受。

  但他很快又想到:「葉大師……你幫我打掃屋子了?」

  葉鏡之低聲道:「謝謝你的照顧。」

  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感覺,但看著這位玄學界年輕一代的第一人此刻安靜沉悶的模樣,不知道為何,奚嘉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孤獨,有點……可憐。

  那篇文章裡說過,葉大師的師父是十九年前為了玄學界,為了凡人,與一隻千年僵屍同歸於盡的。當時的葉大師才六歲,他本身就是被師父收養,無父無母,在師父突然去世後,他並沒有拜入其他門派,而是依舊守著師門。

  他們那一派,對收徒弟的要求極高,經常一脈單傳。

  於是葉大師從六歲後,就是一個人生活、一個人修行,等他有了實力後,玄學界的同齡人又對他充滿畏懼,不敢理他。

  這樣的人,能夠成為現在的道德標兵而不是一個大魔頭,真是難能可貴。

  奚嘉嘴唇翕動,始終不知道該說什麼,卻見葉鏡之放下筷子,語氣低沉:「你碎了的那些泰山石,我交給了天工齋的一個朋友,請他幫你修復,這兩天應該就能修好了。聽說你也關注了‘鬼知道’,收到墨斗了嗎?」

  奚嘉搖首:「我沒有填寫地址。」

  葉鏡之輕輕點頭:「往常要買墨斗,需要二十個積分。你可以把位址填寫一下,到時候我會讓天工齋的人把墨斗和你的泰山石,一起寄回來給你。」

  作者有話要說:  C+:誰當了葉大師的媳婦,肯定很有口福。

  鏡子:也會很性福的。





第十四章

  奚嘉並不想攙和玄學界的事,關注了「鬼知道」公眾號後,他從沒評論過,只在無聊的時候翻一翻推送。但是白送的東西不要白不要,那個墨斗竟然要20積分一個,裴玉身為墨斗榜前十,一個月最多賺100個積分,如此算來,這墨斗實在值錢。

  奚嘉很快填寫了位址,只等對方發貨。

  或許是太慫了,直到下午,裴玉也沒回來,還特意假惺惺地發了一條微信:【我碰到一隻惡鬼,道行很高,得追一會兒,晚上不要等我晚飯了啊。】

  奚嘉面無表情地拆穿:【嗯,什麼時候葉大師回房間休息了,我再叫你回來。】

  裴玉感激不已:【嘉哥仗義!!!】

  吃完飯,奚嘉打算洗碗,卻被裴玉的這條消息給攔住了。等他再去廚房時,見到的卻是面對水池、低頭洗碗的葉鏡之。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狹長的鳳目低低地垂著,本該用來捉鬼的修長手指此刻仔細地擦拭著碗筷的角落。

  就像那一床根本沒被人動過的被子一樣,奚嘉自感過意不去,這才邀請葉大師來自己家中住,誰知這個人根本沒睡不說,竟然還花了一整夜幫他打掃了屋子,做了飯,現在還主動洗碗。

  奚嘉和裴玉也相處過幾天,裴神棍那壓根就是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別說洗碗,他連鹽和糖都分不清,只會拿著筷子坐在餐廳,敲碗等飯。可這個被稱為葉閻王的人,卻有著與外號極其不符合的溫柔和細膩,仍舊是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卻總是無聲無息地做很多別人不去做的事情。

  碰到一個陰氣極重的陌生人,他會借出自己的法寶,鎮壓陰氣,然後再想盡辦法地幫忙解決問題。

  奚嘉平心而論,如果他是葉鏡之,碰到了一周前的自己,絕對不會去幫忙。然而葉鏡之卻主動幫忙了,而且還幫到這種程度,這樣的人確實擔當得起一句道德標兵的讚美。

  奚嘉抬步上前,站在另一個水池前,拿起碗筷沖刷起來。

  葉鏡之抬頭看他,似乎不明白他為什麼要來這裡洗碗,奚嘉勾起唇角,朝他笑了笑。葉鏡之剛張開的嘴唇慢慢地閉上了,他沒有再多說,繼續轉過頭,認真地洗碗。

  傍晚時,陰陽交匯,葉鏡之開始為舍利念咒。

  「這顆舍利是大萬壽寺上一任方丈不苦大師圓寂時,結出的四顆舍利之一。不苦大師生前已是佛家法相,他的舍利椎打不碎。佛家本就克世上一切陰邪之物,所以這顆舍利在念完四十九天的咒語後,確實能遮蔽你的陰氣,但是和你之前的那塊泰山石的功效卻完全相反。」

  奚嘉問道:「完全相反?」

  葉鏡之點頭:「是。你之前那塊泰山石,是用擋住你自己的陰氣的方法,為你遮罩陰氣。但這顆舍利不是阻擋你的陰氣外泄,而是阻擋別的陰邪之氣靠近你。也就是說,舍利在你的身遭布了一層結界,厲鬼無法穿透這層結界感知到你的存在,但你可以主動外放。」

  奚嘉頓時明白:用那塊泰山石時,他就是個普通人,陰氣被藏匿在身體裡。用這顆舍利時,陰氣卻沒有真的被藏匿住,而是讓外界無法感知和觸碰而已。

  事不宜遲,葉鏡之翻手取出那晶瑩剔透的舍利,放在掌心。他抬眸看向奚嘉,奚嘉微怔,也看著他。等了片刻後,葉鏡之直接拉起奚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掌心。

  奚嘉睜大眼:「葉大師?」

  葉鏡之道:「接下來我為舍利念咒。」

  奚嘉:「……念咒需要把手?」

  葉鏡之朝他點點頭,神色肯定。

  奚嘉:「……」

  這是哪門子的法術!

  然而沒等奚嘉吐槽,嗡!一股清涼溫潤的氣息從掌心一直傳到了他的大腦。刹那間,陣陣梵音在他的腦海中鳴唱,無數高僧吟唱著同一段經文,四海靜洗,梵音嫋嫋。

  奚嘉沉浸在這樣美好的境界裡,漸漸的,他聽到了一道低沉的男聲。他睜開眼,俊美無儔的男人蹙著長眉,莊重肅穆地低聲念著咒語。

  葉鏡之食指抵在唇邊,每念出一個音,一道金色的符錄便從他的口中吐出,飛到兩人交疊的手上。炙熱的符文穿過奚嘉的手,消失在兩人的掌心。慢慢的,舍利帶來的清涼感消失不見,緊握的雙手讓奚嘉感受到對方掌心傳來的滾燙的溫度。

  葉鏡之的掌心很熱,和冷淡的外表截然不同。奚嘉不由看得久了一點,突然他驚呼一聲,葉鏡之握緊了他的手:「念咒的時候舍利可能會比較燙,奚……奚嘉,稍微忍著一點。」

  兩人緊握雙手,半個小時後,咒語才終於念完。

  念完咒語後,奚嘉再把舍利戴到脖子上,果然有了不同的感覺。這一次,他仍舊可以無比清晰地看到那些縈繞在空氣中的虛弱陰氣,但昨天這些陰氣都是迫不及待地想往他的身上湧,這一次它們卻遲疑了好一會兒,在他的身邊盤旋半天,才高興地湧過來。

  玄學界唯一一個天生可見陰氣的葉閻王說道:「等四十九天后,它們就再也不會來了。」

  奚嘉笑著頷首:「謝謝了,葉大師。」

  這是念咒語的事情,晚上葉鏡之回房間後,奚嘉就發消息給裴玉。一分鐘後,裴玉就回到家中,興奮道:「嘉哥你看到沒,‘鬼知道’居然開系列文章了,今天還在講葉閻王的婚約!」

  奚嘉對此毫無興趣,繼續給自己倒茶。

  裴玉滔滔不絕道:「這次天機門的前輩……天機門你知道的吧,他們這一派專門給人算命的,以前經常當帝王相師。天機門的前輩給‘鬼知道’投稿了,據說葉閻王已經和他的未婚妻見過面了!現在一群天機門的弟子都在掐算蔔筮,到底哪個姑娘那麼倒楣,和葉閻王有婚約,哈哈哈哈。」

  奚嘉:「你們玄學界的人就這麼無聊?」閑著沒事幹,居然不去占卜國家大事,在這占卜別人的八卦。你就是占卜一下明天的彩票是哪幾個數位,都可以誇一句有理想,但占卜別人的八卦算什麼?

  裴玉理所當然地說道:「天機門的弟子又不擅長捉鬼,整天就會撒撒沙子、擺動擺動龜殼,進行占卜。要是真能占卜出葉閻王的未婚妻是誰,投稿給‘鬼知道’,絕對能拿好多積分……唉,要是我也會蔔筮那該多好啊。」

  奚嘉:「……」

  你也就這點出息了。

  「對了,嘉哥,我訂好明天的機票回首都了。現在葉閻王要在你家住這麼久,我根本待不下去,正好師父要我回去一趟,嘉哥,我們得過段時間才能見面了。」

  奚嘉隨口道:「哦。」

  裴玉:「……」

  一分鐘後,裴神棍怒道:「你都不挽留我一下?!」

  奚嘉反問:「我為什麼要挽留你?你又懶又慫,捉鬼比不上人家葉大師,做飯不會,打掃屋子又不幹,整天待在我家白吃白喝……嗯,好像真的沒理由要挽留你。」

  裴玉:「……」好想掀桌,可是又覺得他說得好有道理……

  裴玉惱羞成怒,第二天大早不告而別。臨走前還故作正經地留了一張紙條,奚嘉沒看見,葉鏡之起得早,看到後交給奚嘉。

  【身為一代捉鬼天師,年輕一代的佼佼者,我怎可浪費青春?回首都捉鬼去了,勿念勿念。裴玉。】

  奚嘉:「……」當著人家葉大師的面,你敢再說一遍,誰是年輕一代的佼佼者?

  碩大的房子裡,只剩下奚嘉和葉鏡之兩人。葉鏡之白天並不在家,會出外捉鬼。

  以前裴玉曾經說過,葉閻王在的地方,一般厲鬼很多。這其實不是葉鏡之吸引厲鬼,而是厲鬼吸引葉鏡之前來。蘇城最近厲鬼多,葉鏡之看到籠罩在蘇城上空的陰氣遠超周圍城市,才會來這裡。

  傍晚時,大門敲響,奚嘉開門一看,不是葉鏡之,是一個穿著天天快遞衣服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嘴裡叼著根烏漆嘛黑的細棒子,手中拿著一個巴掌大小的快遞盒,見到奚嘉時,他上下打量了奚嘉好幾眼:「這位道友從沒見過啊,來,簽個快遞。」

  奚嘉凝神一看,這快遞員帽子上印的根本不是「天天快遞」,而是「天工快遞」!

  奚嘉:「……」

  你們做山寨品牌就算了,連字體顏色都和人家一模一樣!

  看看這一個模子印出來的LOGO,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快遞小哥的良心不僅不痛,還美滋滋的,奚嘉簽收完快遞後,他叼著那根細棒子,吊兒郎當地轉身就走。臨走前他隨便瞄了一眼,正巧慫慫追著無相青黎從客廳裡跑過,這小哥嘀咕了一句「那個黑球好像有點眼熟?」,接著就消失在了樓道內。

  奚嘉捧著快遞盒轉身進屋。

  客廳裡,小巧的青銅骰子在空中不停地飛舞,慫慫就跟在後面追著玩。見奚嘉回來了,慫慫立刻轉身撲進了主人的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躺下去。

  無相青黎也開心地跟了過來,蹭了蹭奚嘉的脖子。看到那顆透色舍利時,無相青黎不屑地撞了它一下,舍利安安靜靜地待著,不敢有半點反抗。

  奚嘉無奈地抓住它:「你最厲害了,可以不?」

  無相青黎這才心滿意足地在空中飛舞起來。

  打開快遞盒後,裡面的黑色墨斗和裴玉的那個沒什麼區別,奚嘉擺弄了半天,根據說明書試了試,果然又看到了那個墨斗榜。

  這一次,裴玉又回到了第七名,排在他身後的那對江氏兄妹和他的積分咬得很緊。再往前看,依舊最多只能看到南易這個名字,奚嘉抬頭看向天花板,可惜的是,被房屋擋住,他沒有看到葉鏡之的名字。

  奚嘉端著墨斗走到陽臺,伸手將墨斗放到窗外,再抬頭看,這才看到一顆懸在高空中的星星。金色的星星高高在上,與其他所有人格格不入,分外冷清。

  「東西收到了?」

  清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奚嘉轉首一看,葉鏡之不知何時已經回家了。

  奚嘉走回客廳,將墨斗放到桌上,又往盒子裡掏了掏:「嗯,收到了,我的那塊石頭也在裡面。」說著,黑髮年輕人從快遞盒裡掏出了一塊拇指大小的血色玉石。

  濃郁的陰氣將這塊曾經正氣凜然的泰山石染成了鮮豔的血紅色,奚嘉低頭觀察這顆自己戴了十九年的石頭,驚訝地發現這石頭明明曾經摔成了好幾塊,現在卻連一點點粘和的痕跡都找不到,天工齋的弟子真是手藝巧妙。

  而他當然也沒有發現,在他拿出這塊石頭的一瞬間,葉鏡之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這塊石頭。他屏住呼吸,瞳孔震顫,眼也不眨,五分鐘後,才聲音微顫地說道:「這塊石頭……能給我看看嗎?」

  奚嘉一愣,沒想太多,便將石頭遞給了葉鏡之。

  下一刻,葉鏡之轉身進了自己的房子。

  奚嘉錯愕不已:還要進房間看?難道這塊石頭有什麼不對?

  房間裡,葉鏡之從乾坤袋裡拿出一顆白色的石頭。這石頭通體全白,月光一照,看著都覺得舒暢不已。

  葉鏡之一手拿著血色玉石,一手拿著這塊白色石頭,兩手合攏。

  「啪嗒——」

  兩塊顏色截然不同的石頭完美地契合在一起,恰恰好變成了一幅太極圖!血色玉石是陰魚,白色玉石是陽魚,兩條陰陽魚交匯,便成了一幅完滿的陰陽太極圖。

  如果不醒大師在這裡,一定會失聲驚道:「好好的陰陽九合泰山石,怎麼紅了!」

  而葉鏡之所做的,就是死死地盯著這兩塊石頭。

  掰開來,再合一遍。

  ……嗯,依舊完美契合,組成一幅太極圖。

  再掰開來,再合一遍。

  還是一副太極圖。

  掰開來,合上去;掰開來,合上去……

  如此反復整整十遍後,葉閻王沒有再動作。他看看白色的泰山石,再看看那塊血色的泰山石。

  五分鐘後,房門打開,奚嘉正坐在客廳裡擺弄墨斗,就見葉大師向自己走來。不知為何,奚嘉總覺得……葉大師哪裡怪怪的,但仔細看看,好像沒什麼不對。

  葉鏡之將血色泰山石遞過去:「修復得很好,只是可惜以後再也不能為你遮罩陰氣。」

  奚嘉沒想太多,伸手就去拿:「謝謝,葉大師,我……」

  兩人的手指無法避免地觸碰了一下,奚嘉還在說話,葉鏡之卻仿佛觸電,猛地收回手,嚇了奚嘉一跳。

  許久後。

  奚嘉:「……葉大師?」

  葉鏡之紅著耳朵。

  奚嘉又問了一遍:「葉大師?」

  葉鏡之:「我先回……回房間了。」說完,面紅耳赤,逃也是的跑回屋子。

  奚嘉:「……」

  你們玄學界的人,是不是都有貓病!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面紅耳赤】:師父說過,是個女孩,師父騙我。

  C+:他們玄學界的人肯定都有貓病!!!





第十五章

  奚嘉最近發現,這位葉大師……有點奇怪。

  第一天同居時,他起床還看見了葉鏡之,兩人同桌吃飯。但從那一天以後,無論他每天早上起得多早,房子總是空蕩蕩的。桌上還留著溫熱的飯菜,家裡也打掃得乾乾淨淨,但葉大師卻不見蹤影。

  到晚上,葉大師才會回來,一整個白天都在外面捉鬼,敬業程度堪稱勞模。

  如果說這還不算奇怪,畢竟奚嘉和葉大師也不是很熟悉,兩個不熟的人同住一個屋簷下,可能是有點不自在,於是乾脆出門不見、避免尷尬,這也是有可能的,但到了晚上,當葉大師要為舍利念咒時,這種奇怪就變得更加詭異了。

  一如既往,兩人坐在小陽臺的飄窗上。奚嘉想也沒想,將脖子上的舍利摘下來後,直截了當地伸手,看向葉鏡之:牽手,念咒。

  葉鏡之:「……」

  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葉大師的動靜,奚嘉困惑地皺了眉,忍不住問道:「葉大師?」

  明亮的月光從窗外照進屋內,照在兩人的身上。男人抿緊薄唇,俊美冷清的臉上並無起伏,但耳尖卻有一些發紅,等奚嘉又問了一遍,葉鏡之才聲音低沉地說道:「不……不用牽手,你拿在掌心就好,我直接為你念咒。」

  奚嘉詫異道:「昨天不是說一定要將這舍利放在我們的掌心,相互連接,這樣方便念咒施法嗎?」

  葉鏡之語氣肯定:「我搞錯了。」

  奚嘉:「……」

  玄學界的人到底都是什麼貓病啊!

  奚嘉下意識地覺得葉大師昨天肯定沒搞錯,而這次為舍利念咒時,他也特意仔細觀察了對方。葉大師閉緊雙眸,食指抵唇,低聲念著咒語,金色的符文如同昨天一樣,鑽入了他掌心的舍利裡,但這一次,葉大師的額頭卻有汗水隱隱地滲出來,臉色也不是很好看。

  第一天念咒時,只施法半個小時就結束。可這第二天念咒,葉大師卻足足用了一個小時,才結束施法。

  到第三天,葉鏡之依舊就著夜色回家。這次兩人再坐在飄窗上,葉鏡之閉目準備念咒,他剛剛閉上雙眼,一隻溫暖的手便拉住了他的手。

  葉鏡之錯愕地睜眼,只見奚嘉拉著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掌心。兩人雙手交疊,小小的舍利被安置在掌心之間,散發著一陣清涼的氣息。

  皎潔如華的月光照耀在身上,奚嘉揚唇,聲音裡帶著笑意:「葉大師,是不是牽著手來念咒,會更快一點……你也會更輕鬆一點?我沒事的,如果這樣更好,我覺得沒什麼。」

  葉鏡之雙眸微睜,右眼裡那顆藏在眼眸深處的黑色小痣更加幽邃。面前的青年笑容和煦,相握的雙手傳遞著炙熱的溫度,良久,他聽到自己這樣說道:「好。」

  黑衣天師認真仔細地念著咒,黑髮年輕人就在旁邊聽著。

  奚嘉其實完全聽不懂葉鏡之念出來的話,那些字他每個都認識,但說到一起,卻讓人一頭霧水。在這念咒的半個小時裡,奚嘉一會兒看看窗外的景色,一會兒想想過兩天要去拍戲的事情,一會兒會看看眼前的葉大師。

  在這個時候,奚嘉有很多時間來觀察這位傳說中的葉閻王。

  葉鏡之似乎經常穿黑衣,那這樣看上去還真挺像閻王的。但他其實長得很英俊,劍眉星目,高鼻薄唇,放在娛樂圈裡也能排到前列。不過他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話很少,你如果不主動和他說話,他絕對不會主動和你說話。

  這樣看來,也更像冷面閻羅了。

  念完咒,葉鏡之耐心地叮囑道:「現在舍利的作用還不能完全發揮出來,陰邪厲鬼還是能夠找到你。我白天出門的時候,你就戴著無相青黎,如果真的有道行高的惡鬼找上來,無相青黎可以保護你,你不用害怕。」

  奚嘉微愣:「害怕?」

  葉鏡之頷首:「嗯,不用害怕。你陰氣太重,對厲鬼來說是大補,能增強功力。我白日裡不會一直在家,真有厲鬼來就讓無相青黎拖一會兒,我會很快回來的,它也會保護你。」

  一旁正在和慫慫玩撲蝴蝶遊戲的無相青黎聽了這話,趕緊飛了過來,在奚嘉的面前搖頭晃腦,得意洋洋。

  晚上兩人各自回屋,奚嘉看著那顆自來熟的青銅骰子,不由失笑:「葉大師讓你來保護我。」

  無相青黎上下亂飛,似乎在說:沒錯沒錯,我來保護你!

  奚嘉笑出聲:「我還第一次這麼被人保護,而且是被人……嗯……從厲鬼的手上保護?」

  奚嘉當然不知道,就在一牆之隔的隔壁房間,某位剛才還冷冷清清的葉閻王,一回屋就打開了微信,找到了自己有且僅有的三位好友之一:【有什麼可以遮蔽陰氣的法器嗎?我想再買一點結界陣法和法術圖卷。】

  看到這條消息的天工齋大弟子:【……這是哪個小混蛋用幻境給我亂髮微信,居然還挺逼真的。不過葉鏡之怎麼可能要買這些小東西。幻境的基本法被背清楚沒有?水往下流,太陽從東邊出來,葉鏡之不可能買這種東西。違反自然規律的東西不能出現在幻境裡,知道嗎?】

  一分鐘後,葉鏡之:【是我,你現在有多少,我都買了。】

  天工齋大弟子:【@%@$%@#$!#~!!!】

  買了一大堆法器、法寶後,葉大師終於稍稍松了口氣。

  未婚妻……未婚夫身嬌體弱,不會法術,還容易招惹惡鬼,真的好急啊!

  於是第二天,奚嘉就收到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物件。白玉做的小鈴鐺、兩卷氣息古樸的卷軸,還有一箱子各式各樣的「小玩具」。最奇怪的就是一塊巴掌大小的八卦鏡了,這八卦鏡用青銅做成,小鏡子裡根本照不出人影。

  葉鏡之道:「天罡八卦鏡是用來照鬼的。」

  奚嘉突然明白:「照妖鏡?」

  葉鏡之一愣:「……嗯,差不多。」

  葉鏡之一股腦地把這些東西都塞到了奚嘉的懷裡,認真道:「這些法器可以幫你對付一般的厲鬼了,真遇見厲鬼,有無相青黎,也不用害怕。」

  奚嘉哭笑不得地說道:「謝謝你,葉大師,我真的……嗯,不會害怕。」

  收了這麼多的小法器後,奚嘉更感過意不去,很想付錢給葉鏡之,但他從裴玉那兒聽說,這些法器都不是用錢能買的,必須用積分去換。奚嘉想了很久,只能為葉大師做了一大桌的好菜,請這位玄學界的道德標兵大吃一頓。

  葉鏡之晚上回到家看到這桌飯菜時,頗為驚訝。聽了奚嘉的話,他直搖頭:「我有很多積分,很多很多,你可以隨便花。隨便花,花不完的。」

  奚嘉直接震驚在原地。

  你們玄學界的道德標兵,已經「道德」到把錢給別人隨便花的程度了嗎?!!!

  過了幾天,奚嘉去橫店拍了一部鬼片,依舊客串某個龍套角色。陳濤看到他,一上來就豎起了大拇指,道:「嘉哥,幾天不見,你這是中彩票還是搶銀行了?這塊玉,羊脂白的吧?這個小銅球……艾瑪,看上去真像個古董!咦,怎麼還會動?」

  無相青黎惱怒地把陳濤的手甩開,鑽進奚嘉的衣領裡。

  奚嘉淡定道:「你看錯了,全是贗品,五塊錢從地攤上淘的。」

  無相青黎一聽這話,不開心地在奚嘉的衣服裡打起滾來。

  奚嘉將拉鍊拉高,看向陳濤,道:「什麼時候到我的戲份,最後一班車是下午六點,我得趕時間。」

  陳濤無奈地攤攤手:「你一共五場戲,放心好了。這次其實是王導推薦你來拍這部戲的。這部戲的導演好像也是王導那個圈子的人,你懂,人傻錢多。人家就是來娛樂圈玩玩的,給每個演員的片酬都特別多。」

  一個白天就拍完了所有戲,到下午五點,奚嘉坐上大巴,返回蘇城。

  江南水鄉的青山綠水從窗戶前一閃而過,天空中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來。口袋裡的手機嗡嗡地響了一聲,奚嘉打開一看。

  【葉鏡之:晚上還回來吃飯嗎?】

  忽然意識到家裡居然還有人在等自己吃飯,奚嘉神色微怔,呆呆地看了很久,才回復過去:【可能趕不上了,估計得淩晨才能到家。】

  葉大師的話實在不多,他只回復了一個「好」字,就沒有多說。

  在車上睡了一會兒,奚嘉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號碼非常陌生,但是號碼的歸屬地竟然是奚嘉的故鄉,他一下子清醒,趕緊接了電話:「你好,我是奚嘉……表嬸?」

  「是啊,小嘉,我是你三表嬸啊!你不記得了嗎?你小時候我還去喝過你的滿月酒呢……嗯嗯,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你現在不是在蘇城嗎?你表姐在蘇城找了個工作,但是租房子的房東說,要下個月才能搬進去。這個月還剩下這幾天,想在你那兒住段時間,你看方便嗎?」

  奚嘉微微蹙眉,沒有吭聲。

  這親戚說是表嬸,卻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是奚嘉的父親的表姐的堂哥一家,和奚嘉沒有半點血緣關係。不過事實上,和他有任何血緣關係的親戚,也不可能打電話給他,應該避他如洪水猛獸吧……

  其實住幾天也不是大事,但家裡已經有位葉大師了,而且那又是位表姐,是個大姑娘……

  奚嘉輕聲說道:「表嬸,表姐是個女孩子,住在我家可能不大方便?」

  表嬸連連道:「我們會送你表姐一起去的,也在蘇城住幾天。真的謝謝你了,小嘉,咱們在蘇城人生地不熟,能有個親戚在,真是太好了!」

  事情竟然就這麼定了。

  葉鏡之不大會和人交流,而事實上,奚嘉也根本不擅長這個東西。尤其是和親戚交流,從小到大,除了父親,那些親戚從未和他說過什麼話。

  原本奚嘉也以為這位表嬸是想來占自己的便宜,或許會很麻煩,但他並不擔心。家鄉的那些人誰不知道,自己是個掃把星,和他待久了就會倒楣甚至生病,想必最多待幾天。如果這表嬸真不肯走,他不會介意摘下舍利和無相青黎,讓這幾位親戚也感受一下陰氣。

  然而這一次,當表嬸一家大老遠地來到蘇城後,一開門,便給奚嘉塞了一大堆的東西。

  面相老實的中年婦女不停地感激著:「小嘉,真是太謝謝你了,住酒店那麼貴,我家那口子之前問了好幾個同鄉,都不肯讓我們借住。這些雞蛋你拿著,都是家裡自個兒的雞下的蛋,昨天剛下的,熱乎呢。還有這些香腸,是家裡自己灌的,你拿著吃。我們住幾天就走,下個月,下個月小娟租的房子就可以住進去了。」

  奚嘉下意識地看向門外,只見一個清秀大方的女孩子朝他點點頭,熱情地說道:「真的很謝謝你,表弟。去年姑爺爺去世的時候,我們見過面,你還記得嗎?」

  奚嘉看著眼前陌生而又熟悉的年輕女孩,良久,輕輕笑道:「記得,表姐很會玩遊戲。」

  大方得體的女孩趕緊搖頭,幫著父母把東西搬進屋子裡,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這次真的很謝謝你,表弟。」

  接下來,女孩勤快地幫父母搬東西,幫忙打掃屋子,又開始做飯。

  就像每一個樂觀開朗的女孩一樣,孝順父母,對奚嘉也各種照顧。然而看著對方忙碌的身影,奚嘉卻慢慢地皺了眉,想了會兒,不禁搖搖頭:「……真的是女大十八變?」

  兩年前,因為爺爺去世,奚嘉不得不回到那個地方,見了一些親戚。

  那時候他正是大四,泰山石遮蔽陰氣的效用有些衰弱,那些親戚見了他就跑,包括這個表姐一家。

  奚嘉清楚地記得,這位表姐當時戴著厚厚的眼鏡,明明是來參加喪禮的,一進門就往主屋裡鑽,抱著電腦就不肯撒手了。飯菜全部由父母送進去,湯有點燙了還會被女兒大罵一通,在親戚面前丟盡了人。

  與這位表姐見面時,對方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直接問道:「你大學了?學什麼的?會打遊戲嗎?」

  奚嘉道:「電腦,不過不怎麼玩遊戲。」

  表姐打遊戲的手根本沒停過,頂著一頭雜草,不屑道:「書呆子。」

  兩年過去,當真是時過境遷,沒想到連這位表姐都有這麼大的變化。

  正想著,奚嘉忽然聽到了開門聲,他轉首一看,只見葉鏡之開門進來。見到這麼多人,葉鏡之微微怔在原地,奚嘉笑著解釋道:「葉大師,我親戚來蘇城,要在我這住幾天。」

  葉鏡之輕輕點頭。

  那表姐已經把香氣撲鼻的紅燒魚端了上來,趕忙招呼著:「表弟,還有……還有這個小哥,趕緊來吃飯。你們喜歡吃什麼,跟表姐說,這幾天謝謝你們的照顧。」

  奚嘉笑著頷首,突然覺得和親戚相處起來好像也不是很困難?

  直到晚上要睡覺時,他才突然想起來,自己到底忘了什麼。

  奚嘉:「……葉大師,你要不和我一起睡吧?」

  葉鏡之:「……」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我的未婚夫身嬌體弱,還容易被厲鬼盯上,我要好好保護他!

  身嬌體弱的C+:……#葉大師好像哪裡有貓病了##他還讓我隨便花他的錢##怎麼辦線上等急#





第十六章

  雖近四月,蘇城還是有幾分涼意。

  奚嘉從櫃子裡又抱出了一床被子,開始鋪床。

  這次奚嘉和葉鏡之睡在主臥,表嬸夫妻睡在次臥,表姐睡在客廳,用行軍床將就一晚。原本奚嘉不怎麼好意思讓表姐一個姑娘家去睡書房,但表嬸一家卻怎麼也不肯讓他和葉鏡之睡客廳,說是:「小嘉,你能讓我們借住就已經很過意不去了,怎麼還能讓你自個兒睡客廳?」

  奚嘉推辭不過,事情只能這麼定下。

  將那床被子整整齊齊地放在床上,奚嘉仔細地整理著被角,房間裡,葉鏡之卻不動聲色地四處看了起來。

  這是葉鏡之第一次進奚嘉的房間,房間裡的裝飾簡素普通。傢俱很少,一米八的雙人床,寬長的桌子,壁掛式電視機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很明顯房間的主人很少會看電視。電視機旁的書架上放了各種電腦方面的書,打開落地窗後就是陽臺,遠遠地可以眺望月色下靜謐深邃的景獨湖。

  原來,他的房間是這樣……

  葉鏡之忍不住又偷偷看了幾眼。

  「葉大師,你喜歡蕎麥枕還是羽絨枕?」

  葉鏡之立即收回視線,一臉鎮定地轉過頭,低聲道:「蕎……蕎麥枕。」

  奚嘉頭也不抬,從衣櫃裡拿出枕頭,放在了床上。他道:「我先去看看表嬸那邊的情況,葉大師你先睡吧,我很快回來。」

  五分鐘後,奚嘉回了臥室,一進門就看見葉大師還站在床邊,直挺挺地站著,根本沒睡。

  奚嘉詫異道:「葉大師?」

  葉鏡之耳尖一紅,憋了好久才說出一句:「我不困。」

  奚嘉早就換好了睡衣,看著葉鏡之這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他漸漸想起對方之前從未動過的被子,想起這個人打掃屋子、做飯洗碗的場景。裴玉說過,這個人六歲以後就一個人過,玄學界的同齡人都不怎麼理他……

  唇邊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奚嘉直接爬上床,拍了拍被子:「那葉大師,我們來聊聊天,怎麼樣?」

  葉鏡之就這麼稀裡糊塗地上了床。

  只是單純的上床。

  兩個人一人一條被子,連手指都碰不到。

  一米八的床可以完美地容納兩個大男人,奚嘉本身不是個善談的人,但是碰到更不善談的葉鏡之,他只能被迫善談起來。他開始挑起話題,詢問一些關於玄學界的事情,他每問一句,葉鏡之就會回一句。雖然不會侃侃而談,但有問必有答。

  說到最後,奚嘉也實在沒話題了,他突然想起裴玉曾經說過的葉閻王的傳奇事蹟:「葉大師,聽說四年前酆都鬼門大開,只你一個人,就殺了近萬厲鬼?」

  葉鏡之低沉磁性的聲音在夜色中更覺悅耳,他耐心地回答:「四年前,是百年一見的闔戶陰年。七月半鬼門大開,天機門的燭照前輩算出那一年會百鬼湧出,讓我們年輕一代負責守住那一年的酆都鬼門,算是歷練。但燭照前輩算錯了那年鬼門開的嚴重程度,竟然有十萬惡鬼湧出鬼門,當時只有我們年輕一代的在酆都附近,前輩們聞訊往酆都趕來。」

  「嗯……只有你們嗎……」

  「是。當時南易道友還沒練成紫微星術的第六重,其餘道友也尚且年輕。酆都結界眼看要崩潰,我只能和無相青黎一起沖進鬼門,為前輩拖延時間。」

  「嗯……」

  「幸而不過多久,前輩便抵達酆都,這才避免了萬鬼衝破酆都的災難。其實我並沒有殺了一萬隻惡鬼,只是殺了八千……」

  聲音突然停住,葉鏡之低下頭,卻見那個剛剛還在提問的年輕人此刻閉上雙眼,已然入睡。

  微弱的呼吸聲在房間裡一下下地響起,葉鏡之屏住呼吸,再也不敢出聲。他緊張地手足無措,不知道此刻自己是該躺下去,還是該老老實實地僵著,免得他一動,可能把奚嘉吵醒。

  就這樣僵持了十分鐘,奚嘉突然輕聲悶哼了一聲,雙手探出被子。好好的被子被他翻得重疊起來,半個身體就這麼暴露在了空氣裡。葉鏡之神色一凝,小心翼翼地把被子給蓋了回去。

  被子再次蓋住了黑髮年輕人的身體,還沒吵醒他,葉鏡之重重地松了口氣。

  誰料這才過了三分鐘,睡相極差的青年又大大咧咧地把腿翹上了被子。

  葉鏡之瞪大眼,趕緊又拉起被子,再次蓋上。

  就這麼一來二往,一直折騰到半夜一點,青年正式陷入深睡狀態,睡姿才稍微安穩了一點。而這時,葉鏡之已經急了滿頭的汗。

  要輕輕地蓋被子,絕對不能把人吵醒了。絕對不能不蓋被子,現在天還算冷,萬一著涼了怎麼辦?

  四年前沖入酆都鬼門,直接是拿命來拖延時間,宰殺八千四百六十一隻惡鬼,葉閻王從容不迫,視死如歸。那時候,葉鏡之沒有流一滴汗,只有惡鬼濃郁不散的陰氣,不甘地纏繞周身。

  現在,他滿頭大汗。

  然而這一次,奚嘉才乖了兩個小時,又開始亂動彈起來。葉鏡之如臨大敵,比遇見百年道行的惡鬼還緊張,趕忙地給他蓋被子,生怕他凍著一點。但是蓋完胳膊,腿又跑出來了;蓋完腿,直接把被子推開了!

  當清晨來臨時,奚嘉睜開雙眼,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老老實實地睡在枕頭上,沒有180°翻個身,睡到床尾。此時床上早沒了葉鏡之的身影,奚嘉琢磨了一會兒:「難道我知道葉大師在旁邊,所以睡得很老實?」嗯,肯定是這樣,沒跑了。

  奚嘉起床時,葉鏡之已經出門捉鬼去了。

  小娟表姐給他盛了一碗熱粥,奚嘉和表嬸一家一邊聊天,一邊吃早餐。吃完早餐,表姐非常勤快地洗了碗,接著帶父母去蘇城逛逛,順便也買買傢俱,未來幾天要搬進租的房子裡。

  等到晚上,葉鏡之披著夜色回來,奚嘉驚訝地發現:「葉大師,今天的厲鬼……很厲害?」

  葉鏡之臉色不大好,明明以他此刻的功力,就算一個月不睡覺、整晚出去捉鬼也毫無影響,但他的眼睛底下居然有一層淡淡的黑眼圈。

  ——給嘉哥蓋被子,可比捉鬼有挑戰多了。

  葉鏡之聽了奚嘉的話,卻好像突然想到什麼:「對,這次的惡鬼有些厲害。這幾天晚上我不會再回來睡覺,我先為你念咒,等會兒再出去擊殺那只厲鬼。」

  奚嘉錯愕不已。

  連葉大師都說厲害的厲鬼,得厲害到什麼程度?!

  話不多說,葉鏡之趕緊地就開始給奚嘉念咒。晚上,奚嘉抱著被子,開始思考他來蘇城這麼多年,還真沒見過多厲害的厲鬼,難道那只鬼是最近才出現的?

  奚嘉當然不知道,從這天晚上開始,蘇城的厲鬼們倒了八輩子的血黴,開始被一個個地連鍋端。

  無相青黎還戴在奚嘉的身上,但對付這些小鬼,人家葉閻王哪裡需要法寶,直接雙指合攏,一指下去,厲鬼便魂飛魄散。不過幾天,一入夜,蘇城的大街上空空蕩蕩,連一隻遊魂都找不到,比被龍氣籠罩的首都還要乾淨。

  而當這個黑衣閻羅收割厲鬼,驅魔辟邪的時候,景獨湖旁的高檔社區裡,俊秀的年輕人抱著被子,睡姿極差地在床上翻滾起來。

  奚嘉手臂一抬,胳膊就直挺挺地跑出了被子。這一次,再也沒有人為他耐心地蓋被子,但是卻見一個黃色的小紙人突然屁顛顛地從床底爬了起來,紙片薄的小腿艱難地爬到了奚嘉的被子上,接著用薄薄的紙手臂開始為奚嘉蓋被子。

  蓋完了胳膊,奚嘉左腿一劃,跨到了被子上。

  小紙人趕緊又跑到床尾,再去拉被子。等它氣喘吁吁地拉完被子,奚嘉徹底翻了個身,將被子壓在了身下。

  小紙人呆在原地,仿佛不知所措。它呆呆地看了很久,才再去一點點地把被子從奚嘉的身下拉出來。或許是這次的動靜太大了,奚嘉脖子上的青銅骰子突然高興地晃動起來。

  無相青黎好奇地想來看看這個小紙人,卻被一根繩子拴在奚嘉的脖子上。無相青黎用力地掙扎著,當它終於拉斷繩子,飛向這小紙人時,奚嘉睡眼朦朧地抓住了它,皺起眉頭:「無相青黎?」

  無相青黎彆扭地亂動,奚嘉困惑地看了它好幾眼,再把它系回了繩子上。

  已經醒了,奚嘉便乾脆穿鞋出了門,去廚房找點水喝。他並沒有發現,一個黃色的小紙人在他醒來的一瞬間,快速地飛到了床腿,緊張兮兮地緊貼床腿,直到奚嘉出門,才放鬆地飛回了床底。

  剛從睡夢中醒來,奚嘉穿過客廳,走向廚房。

  客廳裡寂靜無聲,空氣靜止,安靜得好像沒有一個人。

  走到廚房門口,奚嘉按了按開關,卻發現廚房的燈似乎壞了,竟然沒法打開。他驚訝地多按了幾次,燈仍舊沒亮,於是嘟囔了一句「明天要換燈管了」,接著摸黑找到了水杯和水壺,開始倒水。

  咕嚕嚕的水聲在廚房裡輕輕地回蕩,客廳裡不知何時又響起了鐘錶走動的聲音,漆黑的夜色籠罩整個房子。奚嘉將水杯倒滿,他拿起水杯,一抬頭,卻見面前的鏡子裡,倒映著一個穿著白裙的人影。

  心臟陡然縮緊,奚嘉握著水杯,鎮定地看著那個站在自己身後的人。

  那人一步步地走出了黑暗,白日裡清秀的臉在此刻不知為何,竟顯得有幾分僵硬。小娟表姐慢慢地揚起嘴角,聲音好似機器,音調沒有起伏:「表弟,出來喝水嗎?」

  奚嘉沉默地看著她,許久後才轉過身,笑著道:「嗯,有點口渴……也有點熱。」說著,奚嘉緩緩摘下了一直戴在脖子上的無相青黎,微笑著看著面前的年輕女孩。

  小娟點頭:「那表弟,早點睡。」

  「好,表姐。」

  小娟轉身離開,白色的長裙慢慢消失在濃郁的夜色中,奚嘉唇邊的笑意也漸漸消失。

  無相青黎非常不滿奚嘉怎麼又把自己摘下來了,然而奚嘉這次卻沒有理它,仍舊仔細地凝視著表姐的背影。在他的瞳孔中,身穿白裙的女孩身上沒有一絲黑氣,只是走路的時候慢了一些。

  並無惡鬼,也無陰氣。

  「……是我感覺錯了?」

  喝完這杯水,奚嘉回到了臥室,想了想,又慢慢入睡。

  而客廳裡,掛在牆上的鐘錶卻又突然不再走動。寂靜無聲的客廳裡,躺在行軍床上的白裙少女睜大雙眼,死死地盯著天花板,僵屍一樣的臉上,慘白而無血色。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媳婦睡姿不乖,他要是凍著怎麼辦,好擔心啊!





第十七章

  第二天清晨,奚嘉出了房門,遠遠見到小娟表姐正在廚房裡忙活。

  仍舊穿著一身白裙,青春洋溢的女孩紮了一個高高的馬尾,忙得熱火朝天。轉身見到奚嘉,她趕忙道:「小嘉,你吃蔥嗎?」

  奚嘉點點頭,表姐又繼續轉頭煮面。

  走到廚房門口,奚嘉伸手按下電燈開關。「啪嗒」一聲,灑亮的燈光立刻出現。他再關閉開關、按下開關,來回反復,廚房的燈每次都完好地亮起,好像昨天晚上打不開燈的事情只是一場夢。

  然而奚嘉低頭看著桌子上的水杯,清楚地知道那並不是夢。

  吃完早飯,表姐一家還要出門採買物品。出門前,小娟表姐蹲在地上,雙手捧起三表嬸的小腿,輕輕地揉捏著。一邊按摩,她一邊問道:「媽,是這裡嗎,感覺好一點沒?」

  三表嬸高興地搖頭:「沒事沒事,娟,你不要再按了,媽就是昨天走累了點,今天還好。」

  清秀的少女認真道:「媽,我沒關係,要不您今天就別出門了吧,好好休息休息。」結果三表嬸硬是要陪女兒出門買東西,於是小娟只能仔細地幫她按著小腿的肌肉。

  年輕的女兒半蹲在地上,為年邁的母親按摩。放在這個年代,這種孝子真的很少見,奚嘉就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直到表嬸一家出門。

  在表嬸一家出門後不久,奚嘉也出門去辦了點事,等回來時,已經是傍晚,一進門就看見了葉大師。

  奚嘉微怔,輕聲喊了一句:「葉大師?」

  兩人這幾天見面太少。

  葉大師不學好,成天夜不歸宿,只有每天念咒的時候才會回家。見到奚嘉,他立即轉開視線,低低地應了一聲。

  沒有浪費時間,兩人再次牽起手,開始念咒。念完咒,葉鏡之以最快的速度收回手,直接往大門走去,似乎又要出門捉鬼。奚嘉下意識地問道:「葉大師,你今天晚上還不回來?」

  葉鏡之腳步一頓:「嗯,蘇城的厲鬼……有點多。」

  奚嘉微微蹙眉,沒再多說。

  等葉鏡之真的出門離開後,聽著電梯「叮咚」一聲,奚嘉猛然想起來一件事。他抓起外套就往門外走,追到社區花園才看到葉鏡之的背影。他喊了兩聲「葉大師」,對方全沒聽見,奚嘉下意識地就沖上前,一把抓住了對方的手。

  葉鏡之五指併攏,一掌向身後打去,見到來人是奚嘉,他瞪大眼,趕緊收掌。

  奚嘉拉著葉大師的手,道:「是這樣的,葉大師,我有件事忘了和你說了。」

  葉鏡之正低著眼睛瞅著那只拉著自己的手,一聽這話,他雙眸一亮,有些驚喜和驚訝地抬眸看向奚嘉。

  奚嘉壓根沒注意他的動作,直接說道:「是這樣的,昨天晚上你不在家,我半夜醒了去廚房倒水,感覺……有點不對勁。我從小可以看到鬼,所以昨天晚上我摘下了無相青黎和舍利,看了一下我的表姐。」

  眼睛裡的期待一下子落空,葉鏡之默默地低下眼睛,又去看青年拉著自己的這只手,聲音裡有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她不是鬼。」

  奚嘉沒聽出來,點點頭:「是,她確實不是鬼。」如果真的是鬼,那麼是小娟表姐第一次進門的那天,他和葉鏡之都可以看出對方是鬼。然而,奚嘉卻又說道:「葉大師,但我是真的覺得有哪裡不對……」

  聲音突然停住,奚嘉神色一凜,轉頭看向一個向自己和葉鏡之走來的白衣姑娘。

  葉鏡之也轉首看向那個白衣女孩,只見那女孩低著頭,頭髮亂糟糟得好似一團雜草,就這麼悶聲看地,直直地走向兩人。就在她快要走到兩人跟前的時候,葉鏡之垂了眸子,右腳跺地。

  嗡!

  一道微風從他的腳下播散而去,將花園裡的雜草吹得向後翻倒。白衣女子也忽然抬起頭,一張蒼白而無血色的臉龐呆呆地對著奚嘉二人,不過多久,她轉了個身,往別的方向走去了。

  葉鏡之:「只是個遊魂而已。」

  奚嘉道:「我聽裴玉說過,除了厲鬼以外,這些遊蕩在人間的鬼魂分為遊魂和野鬼兩種。遊魂一般只會在世間停留一兩天,接著就會投胎轉世;野鬼則是會一直留在世上,直到明白自己已經死去,或者了結心願,才會轉世。葉大師,你怎麼看出來剛才那女鬼是遊魂還是野鬼?」

  說到這類事情,葉鏡之再沒剛才的羞赧,他神色鎮定,有著一股裴神棍難以企及的大師風範:「剛才那女鬼身上的生氣還很濃郁,應當是剛死沒多久。確實無法判定她是遊魂和野鬼,但停留在凡間的遊魂比野鬼多十倍,很少會有野鬼。」

  奚嘉輕輕點頭,他一個低頭,突然發現自己竟然還拉著葉大師的手,於是趕緊鬆手。

  牽著的手忽然被人鬆開,葉鏡之緩慢地低下頭,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只聽奚嘉道:「其實我今天上午出門的時候,也在樓底下見過這只女鬼,可能確實是剛去世的遊魂。」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葉鏡之還是先行離開。一方面是因為表嬸一家還沒回來,就算他此刻回去,也是空等;另一方面是葉鏡之真的在蘇城的另一邊發現了一只有三百年道行的野鬼,雖說這不是厲鬼,但道行如此高深,他必須親自走一趟。

  除此以外,他還買了那麼多法寶來保護奚嘉,就算是遇到真正的厲鬼,都可以拖延一段時間,等他回來。更何況,無相青黎還一直戴在奚嘉的身上,實在不行的話……

  葉鏡之正色道:「實在不行,你把它扔出去也可以。」手指一抬,指的正是奚嘉脖子上的無相青黎。

  奚嘉一愣,面色古怪地點點頭。

  等葉鏡之真的走了,奚嘉捧著青銅骰子,哭笑不得:「連你的主人也讓我把你扔出去……」

  無相青黎委屈地直接鑽進奚嘉的衣服裡,哭唧唧地抖了起來。

  有了這麼一出,昨天晚上的陰霾也一掃而空。奚嘉回家沒多久,表嬸一家也回來了。這次表嬸夫妻買了不少菜,說是要親自下廚,讓奚嘉好好嘗一嘗,感謝他願意讓自己一家借住。

  三表嬸感激地拉著他的手,連連道:「小嘉,等後天我們就搬去你表姐的房子,這兩天真是太謝謝你了。」

  奚嘉笑著搖頭:「沒關係,表嬸,只是一點小忙。」別人對他好,他也不介意對別人好。

  老實的三表嬸哪裡會聽奚嘉的話,她招呼著自己的女兒:「娟,你正好沒事,快幫小嘉打掃打掃屋子。咱們這兩天一直在這裡住著,把人家屋子都給弄髒了。」

  奚嘉正欲阻止,小娟表姐卻已經拿起掃帚開始打掃了。她打掃完客廳後,直接進了奚嘉的房間,見狀,奚嘉趕緊道:「表姐,我的房間不用你打掃,真的沒關係!」

  話還沒說完,奚嘉一進房間,只見自己這位表姐正好奇地拿著一塊小銅鏡,仔細觀察著:「表弟,你這個鏡子長得很特別,不過鏡面倒是不怎麼乾淨,把人照得太模糊了,都看不清臉了。」

  奚嘉頓住腳步,眼睜睜地看著表姐拿著那塊天罡八卦鏡,上上下下地照著,鏡子裡倒映出一張模糊的人臉。

  小娟表姐笑著抬頭:「我幫你擦擦乾淨,這樣才能看見臉。」拿起抹布就開始擦鏡子,勤勞的女孩仔細地擦了每個角落,這才把鏡子遞給奚嘉。她臉上的笑容非常和煦:「你看,這不就能照清楚了嗎?」

  奚嘉接過鏡子,低下頭,神色平靜地看著天罡八卦鏡的鏡面。在那青銅的鏡面上,只有房間傢俱的倒影,並沒有任何人的影子。

  看了一會兒後,奚嘉抬起頭,看向自己的表姐。這位才二十多歲的表姐,勤快熱心,幫他認真地掃地拖地,將牆角的灰塵也用抹布擦乾淨。等她開始打掃書架時,她甚至還用抹布努力地去擦書架與牆之間細小的夾縫。

  奚嘉再也沒阻止她,只是冷漠地看著。

  然而這一次,小娟表姐擦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動作。她維持著彎下腰擦書架的動作,就這麼僵硬了很久,接著才緩緩地抬起身,轉過頭,看向奚嘉。清秀白淨的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她晃了晃手中的一個黃色小紙人,聲音裡帶著笑意,聽上去卻無比猙獰:「小嘉表弟,你什麼時候……還開始玩剪紙了?」

  看著這個小紙人,奚嘉的眼中閃過一抹詫異,卻沒有回答。

  小娟表姐輕輕地笑著,她五指微張,一點點地將這個小紙人揉捏成了一個紙團。那小紙人一開始還在她的掌心裡掙扎著,當徹底被捏成紙團後,小紙人終於再沒了氣息。

  蘇城的另一端,葉鏡之正在與那三百年道行的野鬼交涉,定下連山合約。

  連山之易,以此成契。法理為邊,不越涸澤。

  然而就在他雙指合攏,用金色的光芒在那虛擬的合約上簽下名字時,突然,他停住了動作。

  見狀,狡猾的野鬼傑傑一笑:「你這小孩不想簽了?老鬼我也不想簽哩!」

  葉鏡之神色一冷,直接一道金光打在了這老鬼的身上。老鬼怒氣衝天,還沒來得及發作,卻見這位之前一直淡漠沉穩的年輕天師突然目光冰冷,盯著它,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若敢傷及人類性命,我葉鏡之要你下十八層地獄,受盡烈火炙烤之苦!」

  話音落下,根本不再去管那份連山合約,葉鏡之轉身便走,很快消失在天邊。

  老鬼看著懸浮在半空中的連山之契,過了很久,才捂著自己被打到燒焦的臉頰,小聲嘀咕道:「老鬼要真害人性命,那就是厲鬼惡鬼了。我要真是三百年道行的厲鬼,你這小屁孩還能一指打傷我?這年頭的年輕人啊,一點都不懂得尊老愛幼……」

  此時此刻,景獨湖旁的高檔社區裡。

  砰砰砰!

  一陣燈泡破碎的聲音過後,整個社區突然陷入了黑暗。

  有人大聲抱怨:「供電局怎麼停電還不通知,神經病啊,我要投訴!」

  沒有人發現,在其中一棟房子裡,整個房子的燈泡碎了一地,不僅僅是停電這麼簡單。

  廚房裡,剛剛還在燒菜的表嬸夫妻,突然不見蹤影。客廳中,掛在牆上的時鐘指著19點32分的位置,不再走動。

  奚嘉冷冷地看著眼前的白裙少女,只見那小紙人被她攥成一團後,忽然開始燃燒。金色的火焰在小娟表姐的右手中燃燒著,可她根本不知道燙,任由那火團燃燒成灰燼。

  兩人對視。

  許久後,小娟表姐輕輕地笑了,黑漆漆的眼珠子仿佛浸過了冰水,透涼滲人。

  「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我的表弟,除了陰氣重一點……還是個天師。」

  奚嘉淡淡道:「我是你的表弟嗎?」

  小娟笑得更加開心:「表弟,你就是我的表弟啊。」

  奚嘉轉眸看了一眼那些放在桌子上的法寶,他之前對這些小玩意絲毫不上心,所以就隨便放在了桌上,沒想到今天會被這位表姐發現。

  「我兩年前看到的那個人,應該是我的表姐。但你是什麼東西……我就不知道了。」

  「我是你的表姐啊,小嘉表弟。」

  奚嘉冷冷地看它。

  小娟表姐笑了很久,突然它一腳跺地,一股陰風平地而起,將它的長髮吹散吹開。

  「我是你的表姐啊!你看,我就是你的表姐啊!」

  奚嘉抬步上前,才走一步,卻見這東西長髮一甩,便將奚嘉桌上的法寶全部掃到了地上。奚嘉根本沒往那個方向走,見狀,他微微愣住,只聽這東西咯咯地笑著:「沒了法寶,小嘉表弟……你該怎麼辦呢?」

  奚嘉:「……」

  片刻後,他摸了摸脖子上躁動不已的無相青黎,將它摘下來:「我不扔你,你去找慫慫,保護它。它現在肯定怕得把頭藏在貓砂裡,太髒了,你把它拖出來。」

  無相青黎愣了愣,最後還是開心地飛走。

  原本小娟表姐看到無相青黎的時候突然緊張起來,它根本沒想過,奚嘉居然隨身還攜帶了法寶,還是一個煞氣極重、讓它感到危險的法寶。但看到奚嘉居然讓法寶離開,它立即開始嘲笑起這個年輕天師的愚蠢。

  「小嘉表弟,表姐真的太後悔了。為什麼要住到你這裡,為什麼……要不然,你還可以多活幾年啊……」

  猙獰的笑聲在房間裡徘徊不斷,白裙少女放聲大笑,忽然!它頭髮暴漲,根根頭髮好似利劍,摻雜著濃郁的黑色陰邪之氣,向奚嘉沖來。

  奚嘉活動活動手指,血紅色的氣息在他的指間環繞。

  女孩尖銳的笑聲好似指甲滑著玻璃,刺耳難聽,但就只有一瞬間,它猛地停住。

  濃郁的黑暗中,俊秀清雅的黑髮年輕人一把抓住了那一頭向自己刺來的頭髮,黑色的陰氣瘋狂地朝他湧去,然而才湧到一半,便好像碰到了什麼非常恐怖的東西,被一群血色的氣息反過來吞噬。

  小娟表姐僵硬的臉上是一雙漆黑而無眼白的眼睛,它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抓住自己頭髮的年輕人,只見對方一手拽著它的頭髮,另一手在空中輕輕地握緊成拳。

  咯吱咯吱的肌肉和骨頭摩擦聲,在安靜的房子裡響起。

  俊雅的年輕人側過頭,微笑著說道:「你不是鬼,那是什麼東西?我很好奇這個問題。你如果告訴我,表弟就饒你一命,就不打你了……你看怎麼樣?」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媳婦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QAQ!

  表姐:我出事了我出事了我出事了QAQ!

  C+:^_^





第十八章

  一手抓著海藻似的茂密長髮,黑髮年輕人手腕用力, 往前一拽, 將不人不鬼的白裙女孩硬生生拽到了自己跟前。頭髮上的陰氣對奚嘉沒有絲毫影響,那些黑氣甚至瘋狂地向外逃離, 但全被那血紅色的氣息無聲吞噬。

  小娟表姐瞪大了烏黑的眼睛,根本沒反應過來, 就被拽到了跟前。

  一隻不人不鬼的東西,外貌恐怖, 渾身上下被濃郁的黑氣籠罩著, 但俊秀的年輕人卻面無表情地看著它,目光森冷, 拽著那一頭長髮,就往牆上砸去。

  「啊啊啊啊!!!」

  好像完全成了赤手肉搏,陰氣全是擺設,表姐被狠狠地砸在了牆上。它暈了一會兒,眼看奚嘉又大步向它走來,並且一手握緊成拳,小娟怒吼一聲,十指指尖溢出了滲人漆黑的氣息, 指甲暴漲。

  十根紫黑色的長指甲,直直地往奚嘉的心口摳去。下一刻, 那被陰氣纏繞的指甲才剛剛碰到奚嘉的衣服,只聽「哢嚓」一聲。

  「啊啊啊好疼……」

  十指齊斷,烏黑的黑血噴湧而出, 流了滿地。

  奚嘉詫異地看了地上一眼:這些血液竟然是真的,不是陰氣!

  正是這一眼,讓小娟表姐有了殘喘的時間。這次它長了記性,不再用頭髮和指甲去共計自己這個恐怖的表弟,而是直接撲了上去,對著奚嘉的脖子張口就要咬。然而它剛剛低下頭,長髮便被人猛地拽住,奚嘉抓著那頭長髮再次往牆上摔去。

  砰砰砰!

  頭顱重重地砸在牆上,留下一個黑色的痕跡。小娟被砸得暈頭轉向,再也沒了力氣,只能任憑奚嘉拉著自己的頭髮往牆上砸。但是只砸了幾次,奚嘉便停住動作。他一手掐著這東西的脖子,讓它不能動彈,另一隻手則伸到牆前,抹了一點那黑色的痕跡,然後放到鼻前……

  濃烈的血腥味直沖鼻子,奚嘉轉首看向這奄奄一息的白裙少女,冷聲問道:「你怎麼會有血?黑色的血,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小娟此刻幾乎半死,如果是一個大活人被人這樣扯著頭髮、掐著脖子,砰砰砰地往牆上砸,恐怕早就死了。但它還活著,它清醒地感受渾身上下傳來的疼痛,最可怕的是它全身的陰氣都蜷縮在身體內部,眼前在這個乾淨秀朗的年輕人好像一個恐怖至極的東西,嚇得它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類對鬼怪的恐懼。

  不,鬼怪哪裡有這個人類恐怖!!!

  小娟沒有說話,奚嘉卻也不再打它。

  如果是個鬼,那奚嘉根本不在乎,管它是小孩女人,他都能直接下拳。可是世界上,沒有一隻鬼會流血,還有這樣的體溫。可如果不是鬼,被打成這樣,為什麼還沒有死?

  有體溫的事情其實也算簡單,比如上次那個小鬼,因為母親一次次地給它割肉牽靈,所以它有體溫,它的生機來自母親。但這次的東西,平日裡根本看不到陰氣,不僅有體溫,還會流血。

  奚嘉冷漠地盯著對方:「你到底……是人是鬼?」

  小娟表姐的臉上全是黑血,後腦的血往下流淌,將白裙染黑染紅。它的頭髮有三米長,此刻好像水草,堆在地上,如果不是奚嘉掐著它的脖子,它恐怕早就摔倒在地。

  聽到奚嘉的話,小娟沒有吭聲。

  奚嘉稍微往前湊了湊,仔細觀察這個東西,許久後,道:「你好像不會死。會流血,但被我打了這麼久,還沒死。不是鬼,不是人,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黑色的血從頭上流下,將小娟的眼瞼打濕。它艱難地看著眼前的恐怖青年,忽然,它瞄到奚嘉脖子上戴的一顆透色珠子。因為俯身的動作,這顆舍利從奚嘉的領口掉了出來,暴露在空氣裡。

  腦中閃過一道靈光,小娟表姐突然嘶吼一聲,尖銳難聽的聲音從它的口中發出,令奚嘉也難受得撇開臉。正在這時,小娟伸手,一把抓住了這透色舍利。

  它的手碰到舍利時,舍利發出耀眼金光,燙得小娟疼痛尖叫。但它仍舊沒有鬆手,而是奮力一拽,將舍利從奚嘉的脖子上拽了下來,一把扔到了牆角。

  小娟的手被燙得血肉分離,可見白骨,它卻不知疼痛,盯著奚嘉陰惻惻地笑了起來:「你的法寶沒了,終於沒了。」

  奚嘉:「……」

  總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

  好像不久前這個東西才用頭髮將葉大師送的那些小法寶掃到地上,之後也說了差不多的話?

  小娟沒有注意到,當它將那顆透色舍利從奚嘉的身上拽下後,一絲絲血紅色的氣息從地面上蜿蜒升起,纏繞著奚嘉的雙腳,往上攀爬。它也沒有注意到,奚嘉看著它的眼神裡根本沒有害怕和恐懼,反而全是莫名其妙,頗有一種……看傻子的即視感。

  「我要殺了你,我殺了你!!!」

  小娟張牙舞爪地撲向奚嘉,張開那黑洞一樣的血盆大口,似乎要將奚嘉生吞活剝。奚嘉側身一讓,小娟的陰氣直直地向他纏繞而來,然而奚嘉一巴掌甩在那團陰氣上,將陰氣拍散。

  小娟呆住。

  奚嘉並沒有給它反應的機會,直接掐著脖子又按回了牆上。這次什麼也別問了,先打一頓再說。打乖了什麼話都好說,打不乖太煩人,老搞這些有的沒的。

  乾脆俐落的拳頭砸在小娟的臉上,一開始小娟還想挖出奚嘉的心臟,但到最後它已經放棄掙扎,痛不欲生地被一個人類活生生地揍。

  這要換做其他鬼,早就該魂飛魄散了,偏偏小娟就是死不了,硬生生被揍了五分多鐘。等奚嘉把它揍得鼻青臉腫後,它突然嚶嚶嚶地哭了起來。

  奚嘉:「……」

  ……還有這操作?難道女鬼都這樣?

  ——來自第一次揍女鬼的奚嘉。

  雖說這不是人,是個鬼怪,但奚嘉看到女人哭,怎麼都不好再揍下去了,只好鬆開手。但就在他鬆開手的下一刻,卻見一道黑色身影快速地破窗而入。

  黑衣天師定定地看著房間裡的場景,看著那一團黑球,再看看黑球前面的白裙女鬼。

  葉鏡之:「……」

  他念起咒語,在雙眼上畫了一道符咒。金色符文很快消失在眼皮上,他再看時,黑球消失,終於看到了奚嘉。

  此時此刻,奚嘉和小娟站的這個位置……相當的引人深思。他們正好站在一個牆角,壓根說不準是奚嘉把小娟按在牆上一頓熊揍,還是小娟把奚嘉按在牆上亂揍。

  葉鏡之看了看毫髮無損的奚嘉,再看了看慘不忍睹的小娟。三秒後,他神色一冷,腳尖一點,直接飛到了奚嘉的身前,一把攬住他的腰身,將他抱到了房間外放下。

  奚嘉微怔:「葉大師……」

  「不要怕。」低沉磁性的男聲在寂靜的黑夜裡,好聽得宛若提琴。葉鏡之轉過頭,眼眸裡的黑痣愈加深邃,他看了奚嘉許久,愧疚道:「對不起,我不該走,我來晚了……」

  奚嘉:「……」啥?!

  話音剛落,葉鏡之忽然沖進房間,手指一動,一道狂風忽然刮起,狠狠地打在了小娟的身上。小娟吐血三升,剛剛才被揍完,又被一巴掌扇到了牆角。

  和奚嘉那種純粹的肉搏不同,葉鏡之翻手取出一張黃色符紙。這符紙出現在空氣中的一刹那,小娟驚恐地盯著符紙,拔腿就跑,但被葉鏡之一個淩厲的掃腿,絆倒在地。

  小娟視死如歸地沖向葉鏡之,葉鏡之手指一動,金光閃爍,在它的臉上畫出一道血口,同時將黃色符紙貼到了小娟的額頭上。這一貼,小娟的動作頓時慢了一倍,痛苦地嘶嚎。葉鏡之又取出一張符紙,小娟猙獰的臉上閃過一絲恐懼,它又瘋狂地撲向葉鏡之。

  然後奚嘉便見到,葉大師動作迅速地將小娟……再次狠揍了一遍,同時用七張黃色符紙,貼在了小娟的額頭、四肢、胸口和後背。

  貼最後一張符紙時,葉鏡之冷聲道:「你竟然傷他……傷人,此等惡行,當下鐵樹地獄!」

  在一旁有點懵逼的奚嘉:「……」

  疼到生不如死的小娟:「……」我日你們老母!!!

  七張符紙全部貼上,小娟再也無法動彈,只能頂著一張揍媽不認的臉,死死地瞪著奚嘉和葉鏡之,仿佛這樣就能將他們碎屍萬段。

  奚嘉走進房間,沒等他問,葉鏡之便好像知道他要說什麼,道:「它確實不是鬼,是一種邪祟。是我的錯,這類邪祟很少出現,過去我只碰到過一次,就沒注意。奚……奚嘉,你有哪裡受傷嗎?」

  奚嘉聞言一愣,仔細想了想,還真沒想出自己哪裡受傷了,葉鏡之卻面色凝重地拉起他的手。

  這時候哪裡還顧得上摸不摸手、害不害羞,葉天師看著青年指節上擦破的傷口,翻手取出一個白瓶:「這是神農穀的百草晶,我為你上藥。」說著,直接從白瓶裡倒出一種透明晶瑩的玉露,往奚嘉的手上擦去。

  奚嘉下意識地縮回手,葉鏡之抬頭看他。奚嘉訕笑道:「葉大師,這東西……好像挺珍貴的。」

  葉鏡之搖頭,繼續把手擦藥:「沒關係,只要十個積分。」

  奚嘉:「……」

  十個積分明明很多了好嗎!

  人家裴玉,青年才俊,墨斗榜前十,一個月最多一百個積分,你這麼說他會哭的好嗎!

  就算你是來自星星的葉閻王,積分多到沒處花,也別這麼浪費靈藥啊!

  奚嘉看著葉鏡之,再看著自己因為抓著小娟的頭髮往牆上砸而不小心碰到牆擦破的傷口,竟無言以對。

  給奚嘉上完藥,確定沒有其他傷口後,葉鏡之才開始處理小娟的事情。

  奚嘉摸著自己的手指,那個百草晶才剛剛碰到傷口,傷口就全部癒合,現在過了五分鐘,已經看不出任何痕跡。他忍不住說道:「葉大師,雖然我聽裴玉說過,你是道德標……你品德非常好,但你真的不用這樣……」不用對我這麼好,還買法寶、幫上藥……

  到這個時候,剛才摸小手上藥的害羞一股腦地湧上來了,葉鏡之轉過頭不看奚嘉,耳尖卻早就紅了。他低聲說道:「沒……沒什麼,這是我應該做的,應該……應該做的。」

  奚嘉:「……」

  你這不是玄學界的道德標兵了,是新世紀的活雷鋒吧!

  躺在牆角,瞪著這對狗男男,恨不得將他們生吞活剝的小娟:「@#$@#!!!」

  這麼一打斷,葉鏡之又過了一會兒才來處理小娟的事情,也讓小娟被這七張符咒多燙了一會兒。

  葉鏡之和奚嘉走到小娟的身前,只聽他淡淡道:「這七張符咒是以我的血液寫下的,對鎮壓厲鬼邪祟很有作用。邪祟不同於鬼怪,是一種由陰邪之氣衍生出來的生物,所以之前我們才沒有看到它身上的陰氣,因為邪祟可以隱藏陰氣。」

  奚嘉看了二十多年的鬼,還是第一次聽說邪祟,他問道:「邪祟和鬼有關嗎?」

  葉鏡之搖首:「不算完全有關,但也有一定關聯。鬼可以形成陰氣,但是這世上,陰邪之氣並不一定要由鬼怪來形成。人心深處的惡意和邪惡,有的時候能形成比千年厲鬼還要厲害的陰氣。世上最邪惡的並非厲鬼,而是人心,借助人心深處的惡,也可以滋長出邪祟。而這只邪祟,叫做二重身。」

  老人經常說,在這世界上,會有一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他和你一樣大,一樣的外貌,相似的聲音和習慣。當他碰到你的時候,他會費盡心思地殺了你,從此以後,他就是你,取代你,過你的人生。他就是你的二重身。

  葉鏡之道:「二重身其實並非真的和你長得一樣,但是它會接近你。二重身會在世間尋找一個最適合的宿主,然後走進你的生活。你會發現,一天天過去,它會長得和你越來越像,你的朋友家人也會經常將你們搞錯,直到有一天,它完全取代你,佔據你的身體。當世界上再沒有人覺得你是你,你就失去了生存的意義,輸給了二重身,不復存在。」

  奚嘉明白過來:「佔據宿主的身體,所以說,小娟表姐雖然是邪祟,但是這個身體卻是她自己的?」

  「是。」葉鏡之想了想,說道:「現在相信鬼怪的人很少,人們生活富裕,人際交往頻繁,二重身很難佔據宿主身體。十年前我見過一隻二重身,它失敗了,沒能取代宿主,最終消失。這是我見過的第一隻成功的二重身。」

  奚嘉低頭看向躺在牆角的小娟,此時的它已經不在看奚嘉,將臉龐埋在黑暗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許久後,奚嘉聲音平靜地說道:「我想,我或許知道它為什麼能佔據了小娟表姐的身體。」

  十分鐘後,奚嘉在次臥找到了昏迷的表嬸夫妻,由葉鏡之施法,將兩人喚醒。表嬸一醒來,就見到了躺在牆角的女兒,她趕忙撲上來,直接撕開那些貼在小娟身上的黃色符紙。

  奚嘉眉頭一皺,剛欲上前阻止,卻見已經恢復行動能力的小娟並沒有逃跑,反而扶著表嬸起來,輕聲地安撫表嬸。

  看著這一幕,奚嘉喉間微澀,不知該說什麼

  葉鏡之上前一步:「你應該知道,它並不是你的女兒。」

  表嬸身體一僵,立刻抬頭沖葉鏡之吼道:「胡說!你這個人有什麼毛病,為什麼要說娟不是我的女兒?我的娟怎麼傷成了這樣,流了這麼多血。走!媽帶你去醫院看看。小嘉,你如果不喜歡我們住在你這,你找我老婆子說就好,你為什麼要這麼對你表姐,還說你表姐不是我的女兒!」

  奚嘉輕輕歎了聲氣:「表嬸,你真的不知道嗎?」

  三表嬸眼睛脹紅,大聲道:「我們再也不待在這裡了!老頭子,娟,我們走!」說著,表嬸拽著自家閨女就往大門走去,表叔也在後面跟著。

  這時,卻聽葉鏡之清冷的聲音響起:「如果你的女兒還沒有死呢?」

  三人的腳步突然停住。

  漆黑的屋子裡,三人宛若雕塑,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門口。許久後,三表嬸拽著小娟的手繼續往外走,但是表叔卻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沙啞憨實的聲音響起:「他說,俺們閨女……還沒死……」

  三表嬸用力地甩開丈夫的手:「你這個臭老頭子,胡說什麼!我們閨女不就在這兒麼,我們娟就在這兒啊!她一直在這,一直一直都在……」

  三表嬸帶著哭腔的聲音慢慢停住,又過了很久,她抬起腳想要再往前走,但是那只腳卻有千斤重,怎麼也放不下去。她的身旁,小娟就這麼沉默地看著,只見三表嬸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還是將腳縮了回去。

  她轉過身,一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全是眼淚,看著葉鏡之,輕輕地問道:「娟真的……沒有死嗎?」

  轟!

  小娟忽然向表嬸夫妻襲去,葉鏡之手指一彈,小娟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擊倒,倒飛撞在了牆上。骨頭碎裂的聲音響起,表嬸夫妻看到這一幕,痛哭著想跑過來看看女兒的情況,但是小娟卻雙目通紅,瘋狂地朝他們怒吼攻擊。

  葉鏡之取出符紙,再次貼在了小娟的額頭上,這次,它又沒了動靜。

  客廳裡,無相青黎帶著慫慫跑到了奚嘉跟前。青銅骰子得意地四處飛舞,仿佛在等待表揚。奚嘉伸手點點它,低聲說了句「你最棒了」,它這才滿意地飛入奚嘉的口袋。

  慫慫頂著一頭零碎的貓砂,想要跳進奚嘉的懷裡,卻被奚嘉嫌棄地拉了下去。慫慫委屈地圍著奚嘉直打轉,奚嘉這才無奈地將小黑貓抱入懷中,然後轉過身,開始聽表嬸講起一個普通的故事。

  「我和她爹以前不想把家裡的田承包給別人,所以一直忙著幹活,一心供她上學,但從沒照顧好她。等她大學輟學後,我們才覺得不對勁,但是這個時候,我們已經管不了她了……」

  一個母親低頭擦著眼淚,將過去這些年的心酸一一吐出。

  「娟長大了,她說的那些話我們都不懂,但是她上過學,她識字,村裡人都說她還會電腦,以後會有大出息。然後的事情,小嘉你也知道,娟在家裡待了幾年,不肯出去找個工作。」

  每說一句,三表嬸都忍不住轉過頭去看那個被困在牆角的女兒,但女兒卻根本不看他們一眼。

  三表嬸抹了把淚,繼續說道:「我們也怕,要是哪天我們死了,她該怎麼辦,誰給她燒飯洗衣服,她會不會餓死。所以一年前,我和她爹賣了田,去鎮上買了個門面房,打算做點小生意。以後等我們不在了,娟也可以在家裡做生意,至少這樣……這樣餓不死。半年前,我們打算把二樓的一間房租了,之後……就碰到了那個姑娘。」

  半年前,遙遠的山村小鎮,一個年輕靦腆的姑娘敲響了表嬸家的大門,笑著問道:「請問……是你們這裡在租房子嗎?」

  能把房子租給一個看上去很好相處的小姑娘,當然是最好的事。表嬸夫妻一合計,當天就把房子租出去了,山村裡長大的他們也不懂要弄什麼合同,就是一個月一個月地付房租。

  這小姑娘的名字也叫小娟,和他們的女兒像極了,仔細一看,長得也有一點像,這下表嬸更覺得有緣。他們的女兒日日夜夜地把自己鎖在房裡,從不肯出門,這個小姑娘卻經常幫著幹活,陪他們嘮嗑。

  早上,三表嬸把麵條端進女兒房裡,卻被灑了一身:「這麼燙,老太婆,你是要燙死我啊!」

  中午,表嬸準備去洗衣服,只見那姑娘竟然已經把自己的衣服給洗了。

  表嬸急急地跑上去:「小娟,這可使不得,你怎麼幫我洗衣服呢?」

  年輕清秀的小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得燦爛:「沒事,嬸,我自己也要洗衣服,就一起洗了,挺好的。」

  從那以後,表嬸就更喜歡這個小娟了。

  同樣是小娟,她的小娟天天對他們呵斥打罵,大學輟學後就一直賴在家裡,整天對著電腦不知道在幹什麼。而這個小娟,會和他們說話、會幫他們幹活,累了的時候還幫他們捏捏肩、捶捶腿。

  日子一長,鄰居們都誇他們的娟懂事了,以後他們可以享清福了。表嬸夫妻也沒有反駁,他們也漸漸的有些迷糊,這個和自己女兒長得越來越像的娟,是不是自己的女兒……

  「如果小娟是俺的女兒,那該多好啊……」

  三表嬸當然明白丈夫說的這個小娟,指的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但她並沒有出口駁斥,反而在心裡小聲地想著:如果小娟真的是他們的女兒,那他們得修了多少輩子的福氣啊……

  然後有一天,小娟出房門了,小娟離開了。

  出房門的是他們的親生女兒,離開不再續租的是那個小娟。

  他們的娟越來越好,主動幫忙做家務,看店賣貨,還在蘇城找了一個工作,要去大城市了。

  「她真的很好,特別特別好,真的……特別好……」三表嬸哽咽地說著,眼淚不停地從眼眶中溢出。

  安靜的房子裡,只聽到表嬸和表叔的低泣聲,許久後,一道幽幽沉沉的聲音從牆角響起:「為什麼你們會發現……我不是你們的女兒?」

  三表嬸哭泣的聲音突然停住,她不敢回頭去看那個女兒一眼,只能不斷地擦淚。

  葉鏡之低聲道:「二重身要佔據別人的身體,過別人的人生,必然是要讓所有人都相信,它就是那個人。因為你們的鄰居朋友都覺得它是你們的女兒,連你們自己也覺得是這樣,所以它才能佔據了你們女兒的身體。」

  表叔問道:「俺的女兒真的沒有死嗎?」

  葉鏡之點頭:「你們的內心深處知道,這不是你們的女兒,事實上,它沒有得到所有人的承認。如果你們也相信了它的謊言,那你們的女兒就會直接去轉世投胎,但因為你們的不信,你們的女兒其實一直跟在你們的身邊,帶著一絲生機,成為遊魂野鬼。」

  奚嘉睜大眼看向葉鏡之,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

  葉鏡之手指快速地變幻,金色光芒在他的指尖閃爍。只聽他低聲一呵:「魂兮歸來!」

  慢慢的,一個白色身影緩緩地飄進了房門。

  癡癡傻傻的白裙少女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雜草,仍舊低頭看著地面,懵懂地往前走著。見到這鬼魂少女,躺在地上的邪祟激動地不斷掙扎,這正是奚嘉和葉鏡之白天在社區花園裡見過的那只女鬼!

  三表嬸一看見這女鬼的臉,驚道:「這……這是小娟!這是那個小娟!」

  二重身,佔據了你的身體,佔據你的人生。從此,它是你,你是它。

  葉鏡之道:「她不是那個小娟,她是你們的女兒。因為你們還相信她,所以她一直遊蕩在附近,被你們的信念牽著,沒有去投胎。現在還來得及,因為你們是她的父母,用你們的血,我可以施法幫你們把她的魂引回身體,那她就可以醒來了。」

  被困在牆角的邪祟奮力掙扎,發出砰砰砰的撞牆聲。

  葉鏡之置若罔聞,直接準備為兩人換魂,奚嘉卻攔住了他。

  「葉大師,如果你施法換魂,小娟會怎麼樣,那只邪祟小娟會怎麼樣?如果你不施法,就這麼任憑錯下去,事情又會怎麼樣?」

  葉鏡之不假思索道:「如果不施法,維持現狀,等時間一長,真正的小娟會轉世投胎。她畢竟已經被趕出身體,就算被父母的信念牽著,也只能牽一段時間,不可能牽一輩子。如果換魂,她需要靜養半年,補充陽氣,之後可以恢復正常。至於邪祟,魂飛魄散。」

  聽完這些,奚嘉輕輕點頭。他上前一步,看著早已淚流滿面的表嬸夫妻,看了許久,認真地說道:「表嬸,表叔,葉大師剛才說的話,你們也聽到了。不換魂,真正的小娟轉世投胎,現在的女兒繼續陪著你們;換魂,真正的小娟回來,現在的邪祟魂飛魄散。你們有想好要怎麼辦嗎?」

  牆角邪祟掙扎的動靜更大了,整個房子都在顫動。

  時間過得極慢,仿佛一分鐘,又仿佛一年。當表嬸和表叔拉著手,聲音顫抖地說出那句「我們想讓閨女回來」後,邪祟突然停住了。

  奚嘉點點頭,葉鏡之直接揮手,將那只邪祟招了過來。

  邪祟與小娟的魂魄站在一起,比肩而立。表嬸夫妻根本不敢回頭看它,始終別過頭,掩面哭泣,那只邪祟一直死死地盯著表嬸夫妻二人,漆黑的眼睛裡說不清是恨意更多還是絕望更多。

  要施法換魂,自然就要將鎮壓住邪祟的符紙摘去。

  這一次,葉鏡之摘下符紙,邪祟並沒有掙扎。它仍舊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那對年邁的老夫妻,良久,聲音冰冷地說道:「我只有兩個問題。第一,你們到底為什麼知道我不是你們的女兒。」

  表嬸夫妻身子一抖,沒有回答。

  邪祟冷冷地笑了一聲:「就是死,也不肯讓我死個明白嗎?」

  表嬸滿臉是淚,慢慢地轉過身:「小娟,你……你太好了,你真的太好了。這麼好的你,怎麼可能是我們的女兒,怎麼可能……」

  慘白的臉上出現了一瞬的錯愕,邪祟裂開嘴角,笑得好像在哭:「原來太好,也是我的錯嗎……我的第二個問題,為什麼選擇她,不選擇我!既然我這麼好,我只想當人,我只想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我孝順你們,我不會把熱水往你們身上潑,不會打你們,罵你們是老畜生,讓你們早點去死。為什麼是她,不是我!」

  表嬸的回答,簡短卻有力:「因為你不是我們的女兒啊!」

  邪祟怔在原地,再沒有聲音。

  葉鏡之開始念咒,清朗的聲音在房間裡輕輕回蕩,伴隨著表嬸夫妻低泣的哭聲。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從葉鏡之的口中飛出,一半飛到了小娟的魂魄身上,令她的眼神越加清明,一半飛到了邪祟身上,令一股股的黑氣從邪祟的頭頂溢出。

  表嬸表叔劃破手,將鮮血喂進了小娟的嘴裡。

  「靈寶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臟玄冥。青龍白虎,對仗紛紜;朱雀玄武,侍衛我真。急急如律令!」

  一頭金色猛虎赫然出現在小娟的頭頂,那猛虎嘶吼一聲,沖向小娟,用力撕咬。它並沒有咬傷小娟的身體,反而咬出了一絲絲的黑色邪氣。邪祟痛苦地哀嚎著,卻無法阻擋金虎將它吞吃入腹。

  在最後一絲黑氣被猛虎吃掉前,那邪祟用小娟的身體,悲痛絕望地看向那對夫妻,看向這對自己一直喊著爸媽的人,顫抖著嗓子,笑著說道:「媽,本來還說晚上回來我幫您揉揉腿……我真的只是想做人啊,做一個最普通的人,那多好啊……」

  表嬸忍不住地上前哭喊道:「小娟!」

  轟!

  黑氣徹底消散,金虎消失,小娟的身體也閉上了眼睛。

  表嬸夫妻抱頭痛哭。

  葉鏡之抬手在空中畫出一道金色符錄。他將這道符錄打到了小娟的身體上,頓時,一絲絲血線從小娟的身上湧出,將一旁的少女鬼魂包裹起來。父母血液做成的線,將女孩的魂魄一點點地扯回了自己身上,當魂魄完全契合的一刹那,小娟再次睜開眼。

  一睜眼,她怒吼道:「媽的,好痛啊!痛死了!」抬起頭,她看見了不遠處的父母,臉上戾氣大盛。

  接下來,奚嘉站在一旁,看到這個渾身是傷的女孩用盡了一切能夠想到的骯髒的詞彙,痛駡自己的父母,表嬸夫妻則趕緊沖上去,將女兒抱了起來。

  因為小娟受的傷確實很重(之前被奚嘉和葉鏡之分別打的),所以表嬸夫妻立即送女兒去醫院。臨走前,奚嘉還聽見自己真正的表姐將她的父母罵得狗血淋頭,不斷呵斥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這兩個老不死的,快說清楚,要不然我砍了你們!」

  救護車將表姐接走,奚嘉輕輕地歎了聲氣,撫摸著慫慫的小腦袋。

  慫慫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它蹭了蹭奚嘉的掌心,撒嬌地叫了兩聲。

  奚嘉低頭看著慫慫黑溜溜的眼睛,良久,輕笑道:「那只邪祟占了別人的身體,確實是錯的,但是這種事情並沒有法律來判斷是非,約束管制。這個時候,唯一有資格做選擇的就是表嬸表叔了。這是他們的選擇,我們無權插手,而且只要是他們的選擇,無論選的是什麼,那都是對的。」

  葉鏡之低沉的聲音在一旁響起:「邪祟是因陰邪之氣產生,以此命名,並不一定就比人心邪惡。」

  奚嘉轉首看他,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撞。

  慫慫完全聽不懂,只是眯了眼睛,幸福地將一頭貓砂蹭到了奚嘉的手上。

  奚嘉輕輕彈了彈小傢伙的腦袋。

  事情總算是結束了,無論結局如何,那都是表嬸表叔的事情,也是他們的選擇,和奚嘉再無關係。然而看著這滿地的玻璃碎片,以及被邪祟撞裂的牆壁……

  奚嘉:「……」表嬸表叔,你們能先回來幫忙打掃打掃屋子嗎!!!

  事情再多,也是要做的;困難再大,也是要解決的。

  因為燈泡全部碎了,所以無法開燈,葉鏡之從乾坤袋裡拿出了一顆玉白色的珠子。這珠子有燈泡大小,散發出來的光竟然也不比白熾燈弱,將整個房子全部照亮。

  奚嘉好奇地多看了幾眼,葉鏡之說道:「這是天工齋的100瓦夜明珠。」

  奚嘉:「……100瓦?不會還有60瓦、150瓦吧?」

  葉鏡之驚訝地看他,一臉「你怎麼知道」的表情。

  奚嘉:「……」

  玄學界的前輩取名真是太實誠了,簡明扼要,直入主題!

  就著夜明珠的光亮,奚嘉和葉鏡之認真地打掃房子,至少要把地上的碎玻璃掃了。當他們打掃到一半時,葉鏡之突然停住了動作,他一手拿著掃帚,一手拿著拖把(他確實可以雙手雙用),轉頭看向大門。

  見狀,奚嘉也停下動作,向門口看去。

  大門處其實沒有任何動靜,但是葉鏡之一直盯著看,奚嘉便也就看著。然後他便眼睜睜地看見,一把火紅色的匕首突兀地刺穿了他的門,接著一點點地往旁邊滑動。這匕首切木板跟切豆腐似的,分分鐘就在奚嘉的紅木大門上切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形,有人從外面一推,那塊圓形木板就這麼砰的一聲,在奚嘉的眼前掉了下來。

  奚嘉:「!!!」

  門板突然砸下,濺起了不少灰塵。一個白頭發的老頭一邊揮舞手臂驅散灰塵,一邊咳嗽著進了屋子,嘀咕道:「這麼大灰,多久沒住人了這是……陰氣那麼重,還有這麼多灰,幸好貧道來了,要不然肯定有厲鬼作祟……咦?葉小友?!」

  葉鏡之微微頷首:「燭照前輩,很久不見。」

  天機門的燭照真人擺擺手,哈哈笑道:「 很久不見,很久不見,好像自從四年前酆都一別,我們就沒再見過了?早知道葉小友在這,貧道就不跑這一趟了。貧道從這蘇城路過,突然感受到一股沖天陰氣,算了一卦,卦象顯示有古怪,這才下來看看是不是有厲鬼出世。這要知道有你葉小友在,貧道根本不需要來嘛。」

  奚嘉:「……」

  四年前算錯卦,害得玄學界年輕一代差點在酆都全軍覆沒的天機門的燭照前輩?!

  奚嘉盯著自己那塊掉在地上的門板,感覺自己的手有點癢,特別想揍人。偏偏這個時候,燭照真人摸著腦袋,嘿嘿一笑,火上澆油:「現在的門真是做得太結實了,貧道廢了很大功夫才劃開。」

  葉鏡之問道:「前輩為何不直接敲門?」

  燭照真人一臉正色:「這裡陰氣這麼重,萬一有厲鬼,貧道敲門不是打草驚蛇?」

  葉鏡之:「前輩用重焰刀劃開門的動靜似乎也不小。」

  燭照真人一下子僵住,仿佛這才明白自己剛才到底有多蠢。為了掩飾尷尬,他四處張望起來,這一張望,就看見葉鏡之竟然一手拿著掃帚,一手拿著拖把。他再看向一旁,竟然看見了一個陌生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可不得了,和葉鏡之靠得這麼近,手裡居然也拿著一個掃帚!

  燭照真人眼珠子一轉:「貧道突然想起還有事要辦,葉小友,改日再聊。」

  話音落下,白髮老頭轉身就跑,奚嘉正盯著自家橫死的門板看呢,等燭照真人跑了他才反應過來。這下子要去追,肯定追不上了,葉鏡之安慰道:「沒關係,我有很多錢,真的很多,可以再買個門。」

  玄學界的人各個不差錢,只差積分,這事奚嘉早就知道,但是今天這事怎麼能讓葉鏡之出錢?

  葉鏡之看著奚嘉鬱悶的神色,忽然領悟:「我等會兒在微信上和燭照前輩說一下,他應該很樂意補償。」

  奚嘉的心塞終於好了一點。

  而他們當然不知道,那位比裴玉還不靠譜的燭照真人剛離開,就掏出手機,快速地點開了一個微信公眾號。他熟練地點出了聊天框,啪啪啪地輸入:【貧道有料,貧道有料!驚天大料!小編快出來,貧道要爆料!!!】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我的媳婦是很柔弱的,嗯,我要好好保護他。

  無數厲鬼:QAQ我日你們老母!!!





第十九章

  午夜零點,凡間陰氣大盛, 正是外出捉鬼時。

  浙省杭市某郊區, 一個老天師正用桃木劍刺穿一隻厲鬼的胸口。那厲鬼痛苦咆哮,天師神色一凜, 口中念咒,剛欲收服這厲鬼, 一道奇怪的鈴聲卻從他的口袋裡響起。

  「八卦來了,八卦來了, 八卦來了……八卦來了, 八卦來了,八卦來了……」

  老天師念咒的聲音突然停住, 厲鬼也呆傻地看向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見老天師一手用桃木劍戳著厲鬼,像吃烤串一樣地串在劍上,大袖一甩,道:「等會兒,讓老夫先來看看今天份的八卦。」

  厲鬼:「……」

  你神經病啊!它們厲鬼不要面子的啊!!!

  諸如此類的情況在華夏大地的各處都在發生。

  海城郊區的別墅裡,岐山道人上一秒還在酣睡,十二點一到, 他就醒了。白頭發的老天師摸了摸鬍子,打開手機, 才看了一眼,就哈哈大笑起來。

  砰!

  一分鐘後,岐山道人的兒子又痛不欲生地跑上樓:「爸!這是我們家這個月換的第二次窗戶了, 您能別看‘鬼知道’了嗎?就算要看‘鬼知道’,您能別用震天吼把咱們家窗戶都吼碎嗎!!!」

  這一次岐山道人樂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老人家直接舉著手機遞到兒子的眼前,他兒子一看手機螢幕,也嚇得瞪大眼睛,驚道:「葉小友還真找到他未婚妻了?!」

  這件事就要從上周說起了。

  自從某不知名人士爆料葉閻王有個娃娃親後,許久沒有出現過大八卦的玄學界,一下子就沸騰了。

  據說那一天,天機門的燭楓真人算了足足八十一卦,摔碎了十一塊龜甲,愣是沒算出葉閻王的未婚妻到底是誰;也是據說那一天,當年和易淩子交好的所有前輩都被人問了個遍,然而他們只能苦著臉表示:「這八卦絕對不是老夫爆出去的,老夫根本不知道易淩子還給他徒弟定了個娃娃親!」

  越是找不出答案,越是惹人好奇。

  天機門本身就是主修蔔筮的門派,其他天師每個人也都會掐算兩下。然而連天機門掌門燭楓真人都算不出那個女娃娃是誰,他們這些門外漢當然更算不出來。於是從那天起,「鬼知道」開闢了系列專題,眾多天師踴躍投稿,揣測那個陰氣極重的女娃娃的身份。

  算不出來,說明實力很強,能遮罩窺測。

  這得強到什麼程度,才能連燭楓真人都算不出她的名字?

  一開始大家還在討論這個未婚妻到底是誰,到後來,話題就歪到「葉閻王要是和這麼彪悍的女道友結親,那他們生下來的孩子得有多恐怖」、「葉閻王的兒子要是比葉閻王還要厲害,那得叫什麼?葉無敵?葉上天?」……

  因為很久沒有出現大八卦,這次葉鏡之的娃娃親才讓玄學界討論了整整三天。但三天過去,沒有更多的消息出現,大家也就轉移了話題。

  直到今天,「鬼知道」居然頭版頭條的發佈了一篇文章——

  《他找到未婚妻的時候,手裡握著那根粗粗的東西……》

  沒有指名道姓,但一提起未婚妻,所有人立刻明白:葉閻王!

  這樣也就算了,看到「那根粗粗的東西」,無數天師紛紛傻眼,趕緊點進文章。短短三分鐘內,數千條評論直接塞爆了「鬼知道」的評論區。

  【標題黨!老夫平生最恨標題黨,小編,敢告訴老夫你們的總部嗎,老夫定要討教討教!】

  【666,標題黨我只服「鬼知道」,掃帚也能算粗粗的東西,哈哈哈。不過我本來以為這次是個純粹的標題党,根本沒找到葉閻王的未婚妻,沒想到文章裡居然還真有了!】

  【蘇城?葉閻王的未婚妻在蘇城?貧僧也在蘇城啊!】

  【哪位道友在蘇城?明天約不約,大家一起去看看那位彪悍的女道友到底長啥樣。】

  ……

  「鬼知道」公眾號總部。

  今天的頭條文章一發佈,點擊量噌噌噌上漲,評論和點贊也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突破一萬。

  有件事奚嘉一直不知道,裴玉也忘了和他說,任何關注「鬼知道」的人,都有一個月的免費閱讀權。關注公眾號的前一個月,所有文章免費看,評論也都免費發。但一個月後,就需要花一個月一個積分的費用,來獲得閱讀權和評論權。

  疼迅當然不敢這麼玩,哪個公眾號敢整這一套霸王合約,簡直是等著倒閉。但「鬼知道」就是這麼幹了,由天工齋的弟子修改操作,就算你是法力高深的老前輩,一個月後想看文章?對不起,先包月!

  一個積分對於葉鏡之、裴玉這些人來說,當然不在話下。但對於大部分天師,還是一筆不小的支出。於是「鬼知道」還幹了一件事:不包月也可以,咱們免費給你看當天的八卦標題,並且預覽100字。想要閱讀全部文字?沒問題,一篇文章0.1個積分,請吧。

  看著後臺不斷上漲的積分數字,小編們笑得合不攏嘴。

  而另一邊,燭照真人笑得連口水都流下來了。他趕忙擦了擦口水,發了一條微信出去:【怎麼樣,貧道這個料厲害吧?貧道到底可以拿到多少積分,快給貧道積分!】

  小編立即回復過去:【燭照前輩,目前您可以獲得8萬閱讀積分和2萬評論積分。】

  燭照真人高興地直點頭,這時他看見葉鏡之的頭像突然出現在了微信首頁。燭照真人嚇得差點從雲端跌下,等點開消息後,他松了口氣,直接轉帳:【貧道的錯,貧道的錯,不小心弄壞了葉小友你家的門。】

  葉鏡之點開轉帳,還沒開口,一旁的奚嘉直接呆住:「一百萬?!」

  葉鏡之想了想,回復過去:【燭照前輩,那不是晚輩家的門。】嗯,至少現在不是。

  奚嘉道:「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扇門只需要一萬,怎麼轉了一百萬?」而且微信什麼時候可以直接轉帳一百萬了,怎麼他都不知道?!

  燭照真人格外大方:【這類阿拉百數字真是太不方便了,哪裡有咱們漢字實在,害得貧道不小心多看了兩個零。葉小友,不用客氣,區區一百萬而已,算是貧道補償你們的。】

  奚嘉:「……」

  區區一百萬……你敢再說一遍,是區區多少嗎?!

  而且那不是阿拉百數字,是阿拉伯數字!

  奚嘉回想著剛才那個破門而入的白頭發老頭,越想越覺得對方似乎看上去真的很傻很好騙。而他當然也不知道,此刻燭照真人也笑眯眯地摸著自己的手機,激動道:「十萬積分啊,十萬積分!葉小友真是太好糊弄了!」

  「鬼知道」的公眾號上,天師們討論得熱火朝天。直到二十分鐘後,剛剛捉完兩隻厲鬼的裴玉打開手機,看起今天的八卦,剛看到一半,他便瞪大眼:「臥槽?這不是我嘉哥?!」

  『葉道友的未婚妻長相清秀,身高近一米八,極瘦,短髮。事出突然,爆料者並沒有來得及拍下對方的照片,小編深感遺憾,但爆料者卻體貼地用還原術,還原了對方的大致長相,如下圖。』

  【長得確實還挺好看的,但怎麼有點……像個男人?】

  【一米八?我都沒一米八!真不愧是葉閻王的媳婦,身高都和普通人不一樣。葉閻王真前衛,居然學凡人,搞婚前同居。】

  【世上竟有如此……如此酷似男子的女子!】

  裴玉:「……」神特麼未婚妻,那是我嘉哥!!!

  想到這,裴玉趕忙披上馬甲,上去回復。

  【這根本就是個男人,我認識他。葉閻王最近和他在一起是為了幫他遮蔽身上的陰氣,他的陰氣也極重,是傳聞中的極陰之體,但他根本不是葉閻王的未婚妻!】

  三分鐘後,燭照真人正喜滋滋地等著積分入帳,卻收到了一份公函——

  【致燭照真人:

  「鬼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公眾號作為玄學界唯一的官方媒體,開號三年來,從未報導過一通虛假消息,秉持新聞的真實性,一心為廣大天師報導當日新聞,建造和諧玄學界。

  經調查,今日燭照真人向我方提供的爆料純屬虛假消息,我方有權利追究燭照真人的一切責任。

  擬定,扣除燭照真人帳戶餘額,共計31543積分;燭照真人虧欠我方68457積分。

  請在一年內繳清欠款,否則我方有權封禁燭照真人關注公眾號的權利。此外,我方禁止燭照真人在文章下評論,時限一年;禁止燭照真人提供爆料,時限一百年。】

  燭照真人不敢置信地回復:【怎麼可能!那小姑娘陰氣重成那樣,貧道親眼所見!】

  【鬼知道我經歷了什麼:燭照真人,請問您是哪只眼睛看到了?】

  燭照真人:【貧道兩隻眼睛都看到了!】

  【鬼知道我經歷了什麼:歡迎預定神農穀的換眼服務,一隻眼睛一萬積分,兩隻眼睛現在打七折,只需要一萬四千積分。】

  言下之意:你眼瞎!

  燭照真人:「@#$@#$!@#!!!」

  一個積分沒賺到,還突然多了六萬多積分的債!!!

  燭照真人氣得頭暈眼花,趕緊找「鬼知道」的小編討要說法,誰知那小編一見到他反而跟見了仇人似的:【燭照前輩,我到底是哪裡得罪您了?以前我們合作得多愉快,您算卦爆料,我幫您登文,互惠共利,現在您拿這種假新聞來騙我?!我是相信您,才沒有去核實新聞的真假。現在我工作都丟了,還欠了公眾號五萬積分!我活不下去了,您等著,我現在就去拿根繩子上吊!我要穿紅裙,用鎖陽繩上吊!今天的陰時是丑時三刻,陰位是兌位,我這就上吊,我這一死就是銅柱地獄級別的厲鬼,您給我等著!!!】

  燭照真人徹底傻了眼,呆呆傻傻地看著手機,過了半個小時都說不出一個字。等到他回過神時,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憋屈到雙眼通紅:「老夫還給了葉鏡之那個臭小子一百萬!!!」

  此時此刻,奚嘉正和葉鏡之將牆上的洞補起來。兩人忙活了一整夜,總算將家裡收拾妥當,就等明天去買窗戶、買門。

  奚嘉將垃圾丟下樓,一回頭,便見黑衣天師神色奇怪地看著自己。

  奚嘉問道:「怎麼了,葉大師?」

  遲疑片刻,葉鏡之老實道:「燭照前輩……剛剛罵了我一句。」

  奚嘉一愣:「他在這附近?你怎麼知道他罵你了,他怎麼罵你的?」

  葉鏡之將燭照真人的話重複了一遍。

  奚嘉想了想:「可能他現在才想通,一百萬比一萬多太多,有點捨不得給我們了,但是他臉皮薄不好意思要回來,所以只能嘴上罵你一句。罵一句就能得到一百萬,還是挺划算的。」

  葉鏡之點點頭。

  奚嘉突然反應過來:「等等,你真的能聽到別人在背後說你壞話?!」

  葉鏡之道:「燭照前輩現在應該已經離開了蘇城,但他說了我的名字,我自然能感應到。」

  奚嘉的臉色頓時古怪起來。

  兩人回去的路上,奚嘉幾次開口想問「聽到別人喊自己的名字是不是特別奇怪」、「你是怎麼處理這個問題的」,但話到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口。到最後,他歎了一聲氣,忍不住拍了拍葉鏡之的肩膀:「葉大師,法力太高深,確實……確實也挺麻煩的。但是能力越大,責任越大,真是辛苦你了。」

  葉鏡之:「……???」

  兩人沒有再說話,奚嘉開門時,一道低沉的男聲卻從他的身後響起:「你是在……關心我嗎?」

  奚嘉一愣,轉頭看去。

  濃郁的夜色中,葉鏡之俊美深沉的臉上帶著一絲奇異的神色,他仿佛是第一次問別人這種問題,也是第一次和別人走得這麼近,完全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語氣,仍舊是以往清清冷冷的樣子,卻總有哪裡不大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奚嘉下意識地點了頭,葉鏡之立即驚喜地睜大眼。

  奚嘉這才反應過來,他思索片刻,回答道:「嗯,葉大師……你真的是辛苦了。」

  兩人很快進屋,葉鏡之施法將門先堵上,休息了一晚後,一起去傢俱廣場買東西。原本奚嘉只想一個人來,但葉鏡之卻認為是自己沒發現那只邪祟,才害得奚嘉的房子變成那樣,他必須得跟著。

  買完窗戶和門,安裝到了第二天下午,才將這個家恢復原狀。

  傍晚時,三表嬸面色蒼白地按響門鈴,取走了他們的行李。

  「小娟……小娟之前租的那個房子,今天可以過去了。她已經提前交了三個月房租,我們打算在那住一個星期,等小娟能下床走動,把房子退了,再帶她回老家住院。小嘉,這次真的謝謝你,表嬸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明明才過去了一天,看著表嬸離開的背影,奚嘉卻覺得她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昨天的表嬸還有一頭黑髮,今天她的頭髮卻已經白了大半。按電梯的時候,表嬸佝僂著背,身形瘦小,目光呆滯,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電梯門輕輕地闔上,隔在了奚嘉和表嬸之間,也將表嬸一家的人生和他隔開。

  歎了一口氣,奚嘉轉身回屋子,繼續去忙活今天晚上的晚飯。

  自從表嬸一家離開後,葉天師晚上又不出去捉鬼了。奚嘉問起這件事時,葉鏡之正在吃飯。聽到這話,他耳尖一紅,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蘇城的厲鬼捉得差不多了,可以不再去捉了。」

  奚嘉明白地點頭:「也是,捉鬼又不是打怪,天天捉肯定會捉沒了的。」

  葉鏡之繼續低頭吃飯。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無比舒心。

  因為陰氣太重,奚嘉很少有朋友,除了大學舍友,更沒有與人合租過。他不知道和別人合租是什麼感覺,但他相信,世界上絕對沒有比葉鏡之更好的室友了。

  每天早晨一起床,就會看到一桌早餐,一天三頓,頓頓不重樣。那些菜美味到不敢相信,奚嘉深深地覺得,如果葉大師不去當天師,改行當廚子,也絕對能揚名立萬。

  而且這些天,葉鏡之好像一下子空閒下來。據他所說,蘇城的厲鬼已經很少了,他只需要每天晚上抽出一點時間出去看看,就可以應付。那麼一整天,家裡就剩下奚嘉和葉鏡之兩人。

  起初奚嘉還不知道該怎麼與這位玄學界年輕一代的領頭人相處,但他漸漸發現,無論他想做什麼,葉大師都會在一旁陪著,不拒絕,不說話。

  看會兒電視,葉大師耐心地削蘋果,遞過來。

  奚嘉受寵若驚:「葉大師?」

  葉鏡之認真道:「我有點想吃蘋果。」說著,指指桌上的另一個蘋果。

  奚嘉恍然大悟,原來是葉大師想吃蘋果,所以順便帶了自己一個。

  不看電視的時候,兩人還會聊聊天。

  葉鏡之沒有裴玉那麼善談,但是他知道的東西卻比裴玉多得多。前兩天奚嘉和裴玉說了表嬸一家的事,裴玉聽後十分吃驚:「二重身?這東西我只聽說過,還從沒見過,葉閻王竟然連這都知道?!」

  實力的差距由此可見。

  由於體質特殊,奚嘉比較關注靈異事件,也知道很多尋常人不知道的靈異傳聞,這次他從葉大師的口中聽到了更多奇異的事件,也闢謠了很多以訛傳訛的都市怪談。

  奚嘉一邊低頭泡茶,一邊抬起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黑衣男人。

  或許是同樣很少和人相處的原因,奚嘉漸漸有些覺得,這位葉大師並不像裴玉說的那樣恐怖。除了超出同輩人一大截的實力,葉大師安靜沉穩,平常不顯山露水,一旦遇到事情卻相當可靠。

  有的人不會說好聽的話,但到要做事的時候,他永遠會站在最前面,擋住風雨。

  想到這,奚嘉翹了翹唇角,問道:「葉大師,你喝茶還是咖啡?」

  「都可以。」

  奚嘉給兩人泡了一杯茶,端到了茶几上,繼續看電視。電視上正在放一個恐怖電影,沒錯,就是奚嘉去年客串的一部國產恐怖片。他在這部戲的戲份稍微多了點,一共有六場戲,演的是一個瘋子,從頭貫穿始終,到最後也沒死。

  奚嘉低頭刷手機,偶爾抬頭看看電視,葉鏡之卻一直死死地盯著電視,不肯錯過任何一個鏡頭。

  這部電影的劇情無聊透頂,又是一群大學生無聊去山裡冒險,探尋什麼鬼屋,結果一個個地死掉,以為是鬼怪作祟,其實是某個角色故意殺人。

  葉鏡之全神貫注地盯著,每當看到奚嘉扮演的山村瘋子出現,他就坐直了身子,看得無比仔細。但在這部戲裡,奚嘉的戲份實在太少了,到電影結束,加起來也不過四五分鐘。

  電影放完,奚嘉拿起遙控器,隨口笑問:「沒想到今天電影頻道居然在放恐怖特輯。底下要放的幾部電影我都客串過,還真是巧了。對了,葉大師,你底下想看什麼節目,還看這個台嗎?」

  最後一句話純屬調侃,奚嘉相信,任憑誰看了那麼一部垃圾鬼片,都肯定不想再看第二部 ,更何況這個人是真正的捉鬼天師。

  然而讓奚嘉萬萬沒想到的是,葉鏡之認真地問道:「可以繼續看嗎?」

  奚嘉:「嗯,那我調到一個綜藝節目……」聲音猛地停住,奚嘉驚道:「你還想看下一部?!」

  葉鏡之不大明白奚嘉怎麼突然這麼驚訝:「嗯。」頓了頓,葉鏡之壓著聲音:「……還挺好看的。」

  奚嘉:「……」

  你們玄學界的人是真的有貓病吧!天天捉鬼不夠,還要看鬼片,而且是「好看」的國產鬼片。

  又陪著葉大師刷了一場電影的手機,奚嘉決定回房睡覺。他起身往房間走去,走到葉鏡之的身前,側過身子打算從一旁繞過。但就在這時,電影的彩蛋突然出現,一道刺耳的女聲響徹屋子,驚得奚嘉腳下不穩,猛地往前摔去。

  慌亂中,奚嘉雙手撐住沙發,勉強穩住了身體。等他回過神來,一低頭,便見到一雙漆黑的雙眼正緊緊地凝視著自己。一顆黑色的小痣藏在這雙眼眸的深處,奚嘉忍不住地盯著這顆小痣,他恍惚間看到這顆痣好像突然變紅,但再看時,又恢復成了正常的黑色。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兩人的臉龐上,極近的距離讓奚嘉怔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不知道該做什麼。而他並不知道,相比於他的驚愕茫然,這個被他用雙手環在懷中、狠狠沙發咚的葉天師,更是屏住了呼吸。

  客廳裡,牆上的始終滴答滴答地走動。沙發上,奚嘉將葉鏡之按在身下,兩人大眼瞪小眼,誰都沒有動作。

  葉鏡之的耳朵漸漸有點變紅,白皙冷清的臉龐上也慢慢地浮現了一層淡淡的粉色。就在這臉紅的趨勢無法阻擋、奚嘉也呆愣著沒有鬆手的時候,突然,葉鏡之臉色一變,一把拉過奚嘉的手腕,將他拉到身後。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奚嘉一下子怔住,葉鏡之快速起身,默念了一句咒語,接著忽然轉首看向西北方,目光如炬,神色凝重。

  與此同時,華夏大地的各處,許多大師也停住了手頭的一切事務,齊齊看向了西北方向。

  隱居在陝省長安的兩位老前輩更是直接跳起,其中一個長鬍子道長一腳蹬地,飛到了半空中,眺望遠處的驪山,觀察許久,驚駭道:「始皇陵?!」

  陝省長安,秦始皇陵。

  一個光頭和尚灰頭土臉地從地洞裡鑽了出來,一身僧袍破破爛爛,好像幾條碎布,鬆鬆垮垮地搭在身上。他的臉上全是沙土,原本圓潤的臉頰現在瘦得皮包骨,不醒大師艱難地爬出了地坑,他剛剛站起來走了兩步,遙遠的天邊便飛來了一個道士打扮的老者。

  那老者見到不醒大師,急忙拉住他:「不醒?!」

  不醒大師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繼續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好像根本沒聽到這老者的話。

  老者神色一凜,翻手取出一張黃色符紙,打在了不醒大師的腦殼上。驟然間,不醒大師瞪大雙眼,好像快要溺死的潛水者,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一陣大喘氣後,不醒大師一把摘下了腦門上的符紙,抓著這老道士便道:「始皇陵裡有東西逃出來了!它逃出來了!!!」

  空曠的山野裡,不醒大師悲嚎的聲音響徹天地。正好一位穿著鍛煉服、手拿太極劍的老頭從天邊飛過來,一聽這話,這老頭猛地倒栽下去,砰的一聲,往地上砸出一個半人大的坑。

  從十幾米的高空摔下,這老頭竟然沒流一滴血,也沒說一個痛字。他飛快地爬出來,上前抓著不醒大師地衣領便道:「不醒你個混帳,你居然把那東西放出來了,你居然把那東西放出來了!老夫和你拼了,老夫今天就要殺了你這個禿驢下酒!!!」

  蘇城。

  葉鏡之臉色冰冷地盯著西北方,看了一分鐘後,轉首看向奚嘉:「出事了。」

  話音剛落,奚嘉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亮了起來,一條微信提示消息直截了當地出現在手機螢幕上。明明微信公眾號更新根本不會直接跳出提示框,但這一次,這消息卻一直停留在奚嘉的手機上,手機亮了三十秒,似乎不點開這個消息,手機就不會自動鎖屏。

  奚嘉點開一看。

  【始皇陵有東西出來了。墨斗前百的小輩,所有五十歲以上的老傢伙,長安集合!】

  奚嘉立即轉首看向葉鏡之。他從沒見過葉鏡之如此凝肅的神情,那雙漆黑的眼眸裡,黑色的小痣隱含濃烈的煞氣。「鬼知道」的這則短消息推送,沒讓奚嘉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但葉鏡之的神情,卻讓他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奚嘉道:「這個始皇陵……指的是秦始皇陵嗎?」

  「是。」

  「不是說秦始皇陵一直沒找到嗎?」

  葉鏡之道:「三百二十一年前,丙子年春,天機門當時的掌門算出長安會有刀鋸地獄級別的厲鬼出世,便召集玄學界當時的精英前往長安,一併捉鬼。那一次,玄學界殞落三十六人,將那支從陵墓中逃出來的厲鬼軍隊全部打到魂飛魄散。始皇陵第一次出現在世間,此後又回歸地下。」

  奚嘉聽得瞠目結舌,完全不敢相信,三百多年前秦始皇陵就已經被發現了。

  葉鏡之繼續說道:「三百多年來,玄學界從未有人成功進入過始皇陵,至今也只能步入陵墓的第一層。始皇陵裡陪葬的人很多,三千佳麗,浩蕩秦軍,當年那支軍隊幾乎覆滅了玄學界五分之一的精英力量,此後玄學界眾人都有在始皇陵外布下結界。剛才,有個東西打破結界沖出來了。」

  「只有一個東西?不是陪葬的軍隊?」

  葉鏡之搖首:「只有一個東西。」

  奚嘉總算松了口氣。雖說這件事和他沒關係,但秦始皇陵要真像葉鏡之說的那麼厲害,那多來幾支那種可怕的厲鬼軍隊,豈不是能直接掀翻地球?

  葉鏡之卻正色道:「如果逃出來的只是小兵的鬼魂,自然無所謂。但要是逃出來的是厲害的東西,或者是……」

  奚嘉一下子驚住:「是始皇?」

  葉鏡之搖搖頭:「我也不知。」

  奚嘉向來不會攙和別人的事情,但是這種事關人類存亡的大事,他也相當看重。

  「葉大師,你趕緊去吧,我看公眾號上說墨斗榜前一百的天師都要去長安。」

  葉鏡之點點頭,看向奚嘉,沒有動身。

  奚嘉:「……?」

  兩人對視五分鐘,奚嘉忍不住問道:「葉大師,還不走?」

  葉鏡之看著他,道:「你不用收拾東西帶過去嗎?」

  奚嘉:「啊?」

  葉鏡之道:「還差二十六天,我得繼續為舍利念咒。你先住在長安,我每天會從始皇陵過去給你念咒,不能差一天。」

  奚嘉:「……」

  蘇城並沒有機場,因為離海城太近,所有蘇城人都會坐高鐵去海城的機場,再乘飛機。但今天,奚嘉第一次見到傳說中蘇城唯一的軍用機場。

  奚嘉和葉鏡之抵達這座軍用機場時,一架小型飛機早已整裝待發。兩個穿著軍裝的年輕軍人走上前詢問兩人的名字,奚嘉一臉莫名其妙,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另一邊,葉大師也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聽到「葉鏡之」三個字時,那兩個軍人突然轉過頭,齊齊看向葉大師。

  葉鏡之拿出手機,點開「鬼知道」公眾號頁面,展示給兩個軍人看。奚嘉皺著眉頭,也打開這個頁面,展示給對方。

  兩個軍人行了個軍禮,讓開路,讓兩人走上舷梯。

  奚嘉回過頭一看,發現這兩個軍人還盯著葉鏡之的背影,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長安有點遠,如果趕時間的話,還是坐飛機更快。」

  聞言,奚嘉收回視線,道:「飛機確實比高鐵快很多。」

  葉鏡之一愣:「我是說比飛過去更快一點。」

  奚嘉反問道:「我們現在不是就要飛過去嗎?」

  葉鏡之剛欲開口解釋,兩人已經走入了飛機,吵鬧的聲音迎面而來,忽然所有聲音都停住,一道尖銳的叫聲響起:「我靠!葉閻王居然真的在蘇城!!!」

  飛機艙內,坐著七八個年輕人,他們大多戴著耳機在聽歌,也有幾個人在聊天吹牛。但此刻,他們齊刷刷地看向站在艙門口的奚嘉和葉鏡之。視線更多是停留在葉鏡之身上,偶爾才會看看奚嘉。

  那個喊出「葉閻王」三個字的年輕人此時已經嚇得躲到了角落,將臉埋在飛機艙壁上,根本不敢回頭看一眼。

  葉鏡之仿佛什麼都沒有聽到,他四處一看,找到了一個位置,和奚嘉一起坐了過去。等他們都坐下後,又過了五分鐘,奚嘉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轉首一看,只見那幾個年輕人都低頭按著手機,時不時地抬頭打手勢。

  應該是在用手機發消息。

  雖然沒有看到這些年輕人聊天的內容,但奚嘉隱隱猜到了,對方可能在說葉鏡之。

  這裡坐著的年輕人,肯定都是墨斗榜前百的青年才俊,但可能一個人都沒進前十。連墨斗第七的裴玉在談到葉閻王時,都害怕得臉色大變,這些人恐怕就更畏懼他了吧。

  被同齡人這樣畏懼著,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奚嘉忍不住轉過頭看向葉鏡之,他看的時間長了一點,葉鏡之轉頭向他看來。想了想,葉大師將自己面前擺放的小零食塞到了奚嘉的手中。

  奚嘉:「……」

  好像要將寶物獻給另一半的某種動物,葉大師又把飲料也放到了奚嘉面前。

  奚嘉:「……謝謝,我不餓,也不渴。」

  葉大師有點失望地「嗯」了一聲。

  此時此刻的奚嘉絕對想不到,黑貓辟邪,慫成那樣的黑貓,就他家慫慫一個,那墨斗榜上的精英呢?那麼慫的也就只有裴神棍一個了。他們也畏懼葉閻王,但絕對不可能畏懼到躲在一根鐵棍後面,瑟瑟發抖。

  【葉閻王!他居然真的在蘇城誒!上周「鬼知道」闢謠以後,我以為那篇文章全部是假的,沒想到葉閻王在蘇城的事情竟然是真的。】

  【剛才我叫他葉閻王,他沒聽見吧?嚇得我小魚幹都掉了。】

  【葉閻王肯定聽見了,李道友你就別自欺欺人了,不過葉閻王不至於為了這點事和我們計較。我前年在海城捉鬼的時候碰到他一次,當時那厲鬼太猛了,我個老司機都差點翻車,幸好葉閻王及時趕到,救了我一命。不過事後葉閻王也沒要那只厲鬼的積分,積分都算在我的頭上。】

  【咦,他身邊那個道友是誰,我怎麼從來都沒見過,但又有點眼熟……】

  【我認識他,我認識他!他不就是上周那篇虛假文章裡的葉閻王的「未婚妻」?!】

  ……

  奚嘉從沒坐過這麼快的飛機,一個小時後,他們就到了長安。葉鏡之先下了飛機,奚嘉正準備跟上,卻見一個小寸頭青年快速地走過來,沖他嘿嘿一笑:「這位道友怎麼稱呼?加個微信唄。」

  奚嘉:「……」

  這種「美女加個微信」的即視感是怎麼回事!

  你們玄學界還能不能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被媳婦沙發咚了?(? ???ω??? ?)?

  C+:玄學界的人每天都刷新我的下限?_?





第二十章

  下了飛機,一個少將打扮的中年軍人上前與葉鏡之交流, 奚嘉便走在了後面。一路上, 因為葉閻王不在,其他天師紛紛圍到了奚嘉身旁, 各個睜大眼睛,上上下下、前前後後, 把他看了個遍。

  「道友,我也能加你的微信嗎?」

  「這位道友, 以前從沒見過你, 如何稱呼?我叫李勝,師從泰越真人。」

  「聽聞這位道友的陰氣非常強盛, 各位,不如我們用陰陽眼來看一看?」

  這話一落地,天師們立刻畫符念咒,往眼睛上一點,然後看向奚嘉。

  「我靠!」

  奚嘉:「……」

  三個天師跑到奚嘉的左側,四個天師跑到奚嘉的右側,還有一個天師仍舊站在他的面前,八個人搖頭晃腦, 動作整齊,用眼睛仔仔細細地又把奚嘉看了個遍。

  「陰氣外泄!這陰氣居然外泄了!果然是陰氣強盛!」

  「雖說這位道友的陰氣是比常人強盛了百倍, 但也不至於是什麼極陰之體啊。‘鬼知道’刪了當初那篇文章以後不是又發了一篇公,說這位道友雖不是女人,但陰氣遠超陰性體質的女人。陰氣外泄十分罕見, 可也不是沒有,這能算是極陰之體?」

  「王道友,你這話我就不贊同了。陰氣外泄確實時有發生,但你我捉鬼十餘年,有見過一個陰氣外泄的凡人?」

  「李道友,那你倒是說說,既然是極陰之體,總該和他人有所不同吧?」

  「你……」

  這群天師當著奚嘉的面就吵了起來。有人說「這是‘鬼知道’親自認證的極陰之體,有本事你去和‘鬼知道’吵」,有人就說「我親眼所見這就是陰氣外泄,眼見為實,你愛信不信」。

  雙方吵得是不可開交,連唯一的一位女天師也加入其中,捋起袖子就道:「吵什麼吵,是不是男人?是男人,打一架!」

  奚嘉:「……」

  世上奇葩一萬,玄學界獨佔九千!

  等葉鏡之回來,這群剛剛還叫嚷打架的天師突然就像蔫了的白菜,瞬間安靜下來。他們一個個乖順得像小貓,老老實實地排隊站好,哪裡有剛才那副叫囂倡狂的模樣。

  奚嘉跟著葉鏡之上了車,其他天師也排好隊,有秩序地上車。選座時,大家互相謙讓,當著葉鏡之的面,那叫一個和諧友愛。每個人走上車的時候,還都故作驚訝地問好一聲:「葉道友。」

  奚嘉:「……」你們剛剛在飛機上明明還喊人葉閻王的好嗎!

  車子緩緩使出機場,車上終於安靜下來。奚嘉並沒有休息,也拒絕了葉鏡之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來的小零食,他打開手機,點開了那個很久沒有再看過的微信公眾號,往上翻了幾下,就找到了一篇公告。

  看完這篇公告,奚嘉眉頭一皺,想了想,找到了裴玉。

  五分鐘後,裴玉就回復過來:【嘉哥你居然不知道?上周「鬼知道」發了一篇假新聞,當天晚上就刪掉了,然後他們又發了一則道歉公告。「鬼知道」真是太不厚道了,咱們可是花了真金白銀……真積分去看文章的,他們居然發假新聞,發了也就算了,補償就那麼一點點。「給你們一個積分,這事咱們就算過去了」,我打賭,他們肯定是這麼想的!】

  那篇公告奚嘉看了,他問道:【公告上有我的名字,怎麼回事?】

  裴玉:【那肯定得有你名字啊,嘉哥,因為那篇文章爆料說你是葉閻王的未婚妻啊。】

  奚嘉:「……@#%@!@$#!!!」

  手機被捏得咯吱咯吱直響,葉鏡之聽到這細微的聲音,耳朵一動,轉首看來:「怎麼了?」

  看著葉天師這張臉,奚嘉突然想起那句「你是葉閻王的未婚妻」,嘴角忍不住抽搐,趕緊轉開視線:「沒事……」

  葉鏡之困惑地多看了幾眼,確定沒事才放心。

  奚嘉早已咬牙切齒,在心裡把這個不靠譜的玄學界罵了個遍。

  玄學界的人不靠譜,玄學界的公眾號不靠譜,你們整個玄學界就壓根不靠譜!!!

  手機上,裴玉還在洋洋自得地求表揚:【那得多虧我了,他們居然說嘉哥你是個女孩子。胡扯!有嘉哥你這麼威武雄壯的女孩嗎?手撕鬼子,腳踢惡鬼,我活了這麼多年,就沒見過你這麼彪悍的女孩子,連墨斗第三的蝴蝶和你一比,那也是個渣渣。】

  奚嘉啪啪啪地打字:【我是男人。】

  裴玉沒注意到這句話中包含的忍無可忍的意味,他繼續求表揚:【那當然,嘉哥你要是女孩子,世界上還有幾個人敢說自個兒是男人。這真是得多虧我了,當眾戳穿假新聞,「鬼知道」都沒給我一點特殊獎勵,小氣吧啦的。】

  【他們在公眾號裡公開了我的名字和年齡,還說了我的一些私人情況,這侵犯了我的隱私權。】

  裴玉大吃一驚:【嘉哥,你和「鬼知道」談隱私權?!】

  奚嘉:【……?】

  裴玉:【嘉哥,這個世界上敢和「鬼知道」對著幹的人沒幾個,他們背景雄厚,以前連我師父的私生子緋聞都被爆料過……誒對了,他們應該不敢得罪葉閻王。前年「鬼知道」爆料了葉閻王的師父,就是易淩子前輩年輕時候的風月往事,說他是個花心大蘿蔔,玩弄眾多女道友的感情,據說葉閻王當天帶著無相青黎,到「鬼知道」殺了個三進三出,「鬼知道」第二天就刪文章了。嘉哥,你可以找葉閻王商量一下呀,讓他為你報仇!】

  奚嘉:【……葉大師是為師父遮醜,才去做這件事。他為什麼要替我報仇?】

  裴玉嘿嘿一笑:【嘉哥,你不是葉閻王的「未婚妻」嘛~】

  三十秒後,裴玉正打算再發個消息,微信卻如此提示——

  『C+開啟了好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好友。請先發送好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通過後,才能聊天。』

  裴玉:「……」

  嘉哥,我錯了QAQ!!!

  「鬼知道」那篇虛假新聞的原文,奚嘉是看不到了,但是並不妨礙他一看到葉大師的臉,就覺得無比彆扭。

  未婚妻?

  你才是未婚妻!你們全家都是未婚妻!!!

  仔細一琢磨後,奚嘉就明白那篇文章可能是誰爆料的了。裴玉是拆穿假新聞的人,他也知道自己是男人,不可能傻得去爆料自己是葉大師的未婚妻,那麼只有曾經把自家門鑽出一個洞的燭照真人,才見過自己。

  奚嘉試探地問了一下葉鏡之,後者似乎完全不知道這段時間「鬼知道」上發生的事,應該很少去看這類八卦新聞。於是奚嘉趕緊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簡單地揭過話題,避免尷尬。

  抵達長安後,奚嘉找了個酒店住下,葉鏡之為舍利念完咒,便動身前往始皇陵。

  兩人分開時,看著葉大師坦然正常的神色,奚嘉重重地松了一口氣。他當然沒有想到,葉鏡之飛到始皇陵現場時,他剛剛落地,一位白鬍子老道便笑嘻嘻地走上前:「葉小友,什麼時候找到你那未婚妻啊?老夫和易淩子當年關係可是很好,等著為你主婚!」

  葉鏡之相當坦蕩:「已經找到了。」

  眾人齊齊一呆。

  那位只是開個玩笑、調侃調侃的老道士也驚在原地,似乎沒想到自己會得到這樣一個結局。

  眾人啞口無言地互視一眼,許久後,大萬壽寺的現任方丈、誰都不知道的真實爆料者不醒大師走上前,雙手合十,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阿彌陀佛,貧僧當年與易淩子道友關係交好,但也沒聽他說過,葉小友你的未婚妻到底姓甚名誰。」

  葉鏡之的耳朵微微發紅,他本想直接開口說出奚嘉的名字,但思考再三,還是道:「我現在還不知道他的想法。」

  在場的所有前輩紛紛雙眼一亮:這要是把葉閻王的未婚妻身份爆料給「鬼知道」,得是多少積分?

  這下子,眾人使勁渾身解數,詢問奚嘉的名字。但他們才剛剛問了幾句,天邊就飛來一個紫衣道袍的老道士,對方一到場完全不清楚情況,開口便是:「始皇陵裡逃出來的東西到底是何物?」

  轟然一下,八卦的玄學界前輩們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初衷,各個嚴肅起來。

  不醒大師上前解釋:「半個多月前,貧僧在殷墟發現了一隻三百年道行的厲鬼。此厲鬼兇猛無比,三百年下來,至少殺了數十餘人,身上血氣沖天,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法子,竟然藏匿了三百年。貧僧乃出家之人,慈悲為懷,當然要渡化厲鬼,超度眾生,為那死去的數十無辜者……」

  「老禿驢,廢話少說!」

  不醒大師雙眼一瞪,當發現罵他的是一位穿著鍛煉服的天師後,不醒大師瞬間萎了,老老實實道:「貧僧要捉那惡鬼,從殷墟一路追到了長安,然後它躲進了這始皇陵裡,貧僧擔心會出事,又不敢貿然進入,就找天工齋買了點材料,煉製了一樣法寶,接著進去。」

  天工齋的掌門上前道:「不錯,半個月前,不醒向我天工齋買了六十具百年跳屍,共計三萬積分。」

  始皇陵上空頓時一片譁然。

  「不醒你這老禿驢,什麼時候有三萬積分了?!」

  不醒大師擦了擦光頭上的汗,趕緊道:「這不是重點,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貧僧進了這始皇陵後,壓根沒有看到那惡鬼,反而被困在了始皇陵中。貧僧修佛道,並沒有辟穀,這半個月可把貧僧餓得頭暈眼花,最後貧僧迷迷糊糊地好像看到了一道影子,以為是那惡鬼,想追上去,接著眼前一黑。等再清醒過來,已經碰到了亞至道友。」

  亞至道人正是昨天第一個趕到始皇陵,用符紙貼在不醒大師額頭上的老天師。

  亞至道人說:「不錯,我見到不醒時,他神志不清,我便用清神符幫他去除了昏智。」

  「禿驢,你追惡鬼追到長安,還追到了始皇陵,為何不告訴老夫和亞至,反而一個人貿然進去?!」說話的是那位穿著鍛煉服的老天師,這老天師手裡拿著一把太極劍,怒氣衝衝地瞪著不醒大師。

  不醒大師很想說「能不能別一口一個禿驢,貧僧也是很要面子的」,但是看著老天師怒髮衝冠的模樣,他還是閉上了嘴,生怕對方下一秒就真的把自己生吞活剝了。

  亞至道人勸道:「算了,既秦道友,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我們便坦然面對吧。」

  既秦真人氣得頭上冒煙——是真的在冒煙。

  既秦真人和亞至道人是隱居在長安的兩位老前輩,兩人年近九十,德高望重,很少出山。其中,既秦真人的師門定海派,在三百多年前也是玄學界一大門派,但在那一年擊殺始皇陵中的厲鬼軍隊時,定海派損失慘重,死了十二位精英,從此一蹶不振,再也沒有興盛過。

  所以不醒大師對著亞至道人還能說上兩句話,看到既秦真人就閉嘴了:他氣短啊!

  人家的師門守在長安,守護始皇陵三百多年,他這次進去捉厲鬼,居然不小心把一個東西放出來了。既秦真人沒有當場砍了他,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葉鏡之的師父死得早,和這些玄學界的前輩聯繫不深,他只關注事情本身:「那厲鬼雖說有三百年道行,殺了不少凡人,但不應當能進入始皇陵。」

  此話一落地,眾人紛紛討論起來。

  「不錯,別說三百年道行的厲鬼,就算是五百年道行的厲鬼,衝破我們設下的結界還有可能,沖入始皇陵,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之前葉鏡之告訴奚嘉,因為三百二十一年前秦始皇陵出現,玄學界損失慘重,所以他們布下了一道結界,防止始皇陵再出亂子。但葉鏡之並沒有說,其實根本不需要他們布下那道結界,因為如果要逃出來的東西自己能沖出始皇陵,那衝破他們的結界,易如反掌。

  玄學界目前實力最強的天師,是紫微星齋的齋主嶒秀真君。

  嶒秀真君今年一百零三歲,年輕時是墨斗榜的第二名,僅次於易淩子。雖說他與易淩子之間有一道天塹般的差距,但是嶒秀真君如今的修為,絕對不下於當年的易淩子。

  然而就算是嶒秀真君,如今也只能進入始皇陵的第一層,絕對進不了第二層,更不知道始皇陵真正的深淺。

  始皇陵的第一層只有一些簡單的文物古董,並沒有厲鬼。第一層與第二層之間的那道門能隔絕玄學界的大師進入,那自然擁有超過他們的實力。始皇陵裡的東西能夠走出那道門,當然也就有闖破結界的本領。

  說到底,始皇陵本身就是個牢籠,外面的玄學界眾人進不去,裡面的東西也出不來。

  當今玄學界的頂尖力量此刻聚集在始皇陵的上空,商量大事。

  天機門的燭楓真人不停地卜筮算卦,連連算了十次,都沒算出逃出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燭楓真人要算第十一次時,既秦真人一劍劃開了自己的手掌,鮮血並沒有流淌下來,既秦真人用法力一逼,一顆珍珠似的血球緩緩飄到燭楓真人的身前。

  既秦真人道:「我定海派與始皇陵牽扯三百年,早已糾纏因果,用老夫的血,或許能算出其中要害。」

  事不宜遲,燭楓真人一掌拍在血珠上,令血珠轟然墜落,滴在了一塊白玉似的龜甲上。龜甲上血光大作,血珠沸騰如火,慢慢的順著龜甲的紋路向下蔓延,最終龜甲好似白玉,龜紋卻斑駁血紅,白色的玉甲上是血紅色的花紋,看上去好生詭異。

  燭楓真人一掌拍在龜甲上,一股奇異的氣息直沖向天。

  「四勢相生,山水為形。藏神合塑,神迎鬼避。陰陽三百年,定海始皇陵。一鬼兮,曰起!」

  龜甲中央驟然亮起一顆血色紅光。

  「二鬼兮,曰承!」

  第二顆血色紅光在龜甲的左下方突然亮起。

  「三鬼兮,曰升!」

  第三顆血色紅光從龜甲上升起,閃爍在之前的兩顆紅光之間。

  「四鬼兮,曰尋!」

  轟!

  龜甲上所有的血色龜紋全部集中,再次化為一顆紅色血珠。這血珠緩慢地升至半空,一點點地飛到了第三顆紅光的身前。紅光分出了一條細細的紅線,漸漸地牽引向那顆血珠。

  兩點成一線,這紅光與血珠即將指出一個方向,但就在此時,一道悶沉的龍吟從大地之中響起。

  葉鏡之神色一凜,無相青黎出現在手中,翻掌便往地下打去。

  無相青黎帶著滔天煞氣,狠狠地砸向大地,只見一條紫色的小龍盤旋著向上飛起。青銅骰子和紫色小龍在空中相撞,無相青黎被撞得倒飛回了葉鏡之的掌心,委屈地蹭了蹭。紫色小龍被無相青黎撞得成了虛影,但仍舊拼盡全力,砰然一聲,撞散了龜甲上的那顆血珠。

  燭楓真人噴出一口血,驚駭道:「龍氣!這是龍氣!諸位道友,最壞的情況出現了,始皇陵中有真龍天子的紫色龍氣阻止貧道算出那東西的所在,逃出去的東西恐怕是天子,是真正的天子!」

  長安酒店裡,奚嘉洗漱完畢,百無聊賴地趴在床上玩手機。玩到一半,突然收到一條消息。

  【陳濤:嘿嘿嘿。】

  奚嘉面無表情地回復過去:【嘿嘿嘿。】

  【陳濤:嘿嘿嘿嘿。】

  【奚嘉:嘿嘿嘿嘿。】

  【陳濤:嘉哥……】

  【奚嘉:濤子……】

  兩人相顧無言,過了足足五分鐘,陳濤才回復過來:【嘉哥,你太沒意思了,你都不問我到底有什麼事!】

  奚嘉翻了個身:【哦,什麼事?】

  【陳濤:今天看你朋友圈發了定位,你是去陝省了?嘉哥,在陝省哪兒呢?】

  【奚嘉:長安。】

  【陳濤:!!!】

  【陳濤:嘉哥,這簡直就是天公作美,老天爺都要去你接這場戲啊!我這裡有個戲,本來昨天就想勸你去陝省長安了,今天看你自個兒都在陝省了,這就是緣分啊。你還記得李導不?去年你客串了他一部恐怖片,沒想到李導一直記得你,今年李導發達了,要拍一部大型古裝電影,就在長安,他想請你去演個男配角!】

  看著這段話,奚嘉微微蹙眉,沒有回復。

  陳濤很快又打字道:【嘉哥,我知道你從來不接正式的角色,但你老是這樣跑龍套,也不是個辦法啊。你現在還年輕,一人吃飽,全家不愁,但你以後要結婚生孩子,總得要錢吧?只跑龍套,雖然你外形條件不錯,片酬會高一點,但也存不下什麼錢。嘉哥,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李導開的片酬有六位數,更重要的是你可以憑這部戲正式進入娛樂圈。】

  陳濤說得苦口婆心,字字真切。

  奚嘉從來都知道,自己這個死黨是真心對自己好。如果不是好兄弟、真哥們,有誰會在大學畢業一年後,還不斷地幫老同學找戲拍?

  能交到陳濤這個朋友,是奚嘉的幸運。陳濤這人重感情,講義氣,自己接戲的要求這麼多,換成其他人根本不可能幫忙,陳濤卻一次次地幫他找到戲拍。

  奚嘉摸了摸脖子上的舍利。

  今天那些年輕天師用陰陽眼看他時,已經只能看到一點點的陰氣——也就是所謂的陰氣外泄,並沒有像裴玉那樣,直接看到一個黑球。葉大師也說,他現在已經可以正常生活了,他的陰氣完全不會影響到其他人,別人曬曬太陽,就能驅散他身上溢出來的那點陰氣。

  想到這,奚嘉發了一條消息過去:【是什麼戲?有劇本嗎?】

  【陳濤:嘉哥,真的,你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陳濤:臥槽!!!嘉哥?你決定接了?!】

  奚嘉發了個笑臉過去,陳濤趕忙把劇本傳送過來。

  看完劇本,兩人確定接戲,陳濤把劇組一個副導演的聯繫方式發給奚嘉。

  時間不早,又聊了一會兒後,兩人互道晚安。說出那句晚安後,奚嘉想了想,又說了一句:【謝謝你,濤子。】

  【陳濤:嗨,兄弟之間說這個幹什麼。大學時候我還整天憑藉嘉哥你的美色,去吸引那些學妹來參加聯誼呢,雖然那些學妹眼裡只有你……哈哈哈,不說了,我先睡了,明早還要早起去劇組。】

  兄弟之間,有些事確實不用說,心裡懂。

  奚嘉加了那個副導演的微信,確定後天進組。他的角色是一個戲份不算很多,但還挺重要的人物。和陳濤說的一樣,這個李導真是發達了,去年還在拍國產鬼片,今年居然拍了這麼大的一部巨制電影。

  這是一部古裝懸疑片,電影背景放在唐朝初期,在太宗李世民的治理之下,唐朝長治久安,頗有萬國朝聖的風範。然而在這繁榮的表面下,長安卻開始發生一起起聳人聽聞的命案,第一個死去的侍衛是玄武門的守衛。

  不久便有傳聞,說是李建成的鬼魂作祟,長安城裡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不用說,李導肯定是看重了奚嘉這張陰氣森森的臉。

  這幾天不知道秦始皇陵那邊是出了什麼情況,葉鏡之忙得整天見不到人影,只在為舍利念咒的時候出現。奚嘉和他說了自己要去拍戲的事情,葉鏡之想了想:「舍利已經可以幫你阻擋陰氣,對普通人沒有影響,只有玄學界的人才能看出你與其他人的不同之處,不用擔心。」

  奚嘉笑著頷首。原來葉大師也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如此一來,有了葉鏡之的保證,奚嘉更能放心地進劇組拍戲。

  這部電影叫做《玄武》,男女主角都是國內的一線演員。能混到他們這個地位的明星,各個都是人精,因為奚嘉和他們有對手戲,所以提前認識了一下,兩人都態度友好,一點都不耍大牌,和奚嘉以前見過的明星形成鮮明對比。

  畢竟以前拍的戲都是跑龍套,奚嘉在演技方面還有欠缺,被李導教導了好幾次。他學東西快,拍了兩天戲就進入狀態。

  李導看著螢幕裡那張俊秀年輕的臉,得意道:「怎麼樣,我說這個奚嘉雖然沒什麼名氣,但這張臉特別有感覺吧?只要有他的鏡頭,有沒有覺得有點冷?」

  一旁的副導演連連點頭:「冷得我寒毛都豎起來了,太懸疑了!李導,這個演員長得也很不錯啊,怎麼以前沒聽過他名字?」

  奚嘉在劇組裡混得如魚得水。

  拍了兩天的室內戲後,劇組轉到郊區的一座影視城,拍攝室外戲。

  這兩天奚嘉的戲份很少,一天下來也只有兩三場戲,但他只是個小配角,不能像男女主角一樣隨便休息,一整天都要穿戲服、戴假髮。閑來無事的時候,奚嘉還會幫道具組的工作人員搬搬東西。

  道具組的工作人員感激道:「真的太謝謝你了,小嘉,咱們剛搬到影視城,很多東西還沒準備好。」

  奚嘉很少有這樣和別人相處的機會,這工作人員覺得他太平易近人、十分好心,卻不知道他自己也很享受這種和人相處的感覺。過去的二十三年,他活得太孤僻孤獨,現在能夠像正常人一樣的生活,已經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搬完最後一箱道具後,奚嘉站在影視城的街道上,看著夕陽緩緩沉落。

  影視城裡不只有《玄武》一個劇組,很多職業龍套都蹲在街角,等待有劇組喊他們過去拍戲。

  這條街是仿製古長安的朱雀大街建造的,道路兩邊是現代建造的木制小樓,雕梁玉琢,精緻華美,將唐時的繁盛風光展現得淋漓盡致。

  似乎有一個劇組正在朱雀大街搭佈景,奚嘉穿著戲服,走在這條街上。像他這種穿著古裝的人在大街上比比皆是,誰都不覺得奇怪。走到一半,奚嘉停在一個賣紙鳶的小攤前看了起來。

  這攤子上放滿了各色各樣的紙鳶,但是卻沒人看著,很明顯也是個道具。

  正在這時,一道急沖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你這人擋在這裡幹什麼?讓開讓開。」

  奚嘉抬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古裝男人往道路的一旁讓開,給兩個抬著道具的工作人員讓路。那人開口道歉,聲音溫和低越:「朕……在下失禮了。」

  夕陽的餘暉在這時完全隱沒在蒼山之下,奚嘉遠遠地看著那人,那人察覺到視線,也抬首向他看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這是一個長相俊挺的青年人,他的模樣放在娛樂圈中絕對算不上前列,也不會讓人一眼驚豔,但卻及其耐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穩仁慈的氣質藏蘊其中,那雙不算大的眼睛帶著淺淺的笑意,見奚嘉看他,他便輕輕點頭,回以一個笑容。

  別人對你笑了,奚嘉也不好冷臉,於是回以笑容。

  兩人並沒有交談,擦肩而過。走了幾步,奚嘉不知為何,又回頭看了看,卻發現人群中再也沒找到那個人,不知道走到哪兒了。

  奚嘉又隨便逛了逛,很快就忘了那個穿黑色長袍的男人。

  以往他拍鬼片,很少有機會到這種真正的影視城,大多是在山村老林裡直接拍戲,所以奚嘉逛得稍微久了一點。等他逛完回劇組,還沒進去,遠遠的就看到一個人影。

  奚嘉:「……」

  奚嘉轉身就走,裴玉趕忙沖過來拉住:「嘉哥!」

  奚嘉不動聲色地甩開裴神棍的手,將袖子上的褶皺撫平:「劇組的戲服,弄皺了要被罵的。」

  裴玉嘿嘿笑道:「嘉哥,前幾天是我說錯話了,你幹什麼還不把我的微信加回來啊。我看到葉閻王來了長安,就知道你肯定也在,沒想到你居然還找到戲拍了。怎麼樣怎麼樣,拍戲過癮不,什麼感覺?」

  奚嘉正色道:「葉大師這幾天天天忙得看不見人影,去處理始皇陵發生的事情。怎麼你就這麼閑,還有時間來看我?」

  裴玉理直氣壯道:「我去又沒用,去了幹什麼。」

  不等奚嘉再問,裴玉解釋道:「現在我師父他們那些老前輩,再加上一個葉閻王,都在找到底是什麼東西逃出了始皇陵。按理說過去這麼久,那東西怎麼都該有點動靜,不殺幾個人,也該製造點混亂,但偏偏什麼事都沒有,你說怪不怪?」

  奚嘉皺了眉頭:「你怎麼就想著那東西去殺人呢?」能想點好的不。

  「不殺人還能幹什麼?秦始皇陵住著誰,不用我多說吧。那位可是千古殺伐第一帝,陪葬的妃子不談,其他那些陪葬的將士,哪個不是血氣滔天,殺了千軍萬馬過來的?有件事我就告訴你一個人,你千萬別告訴其他人啊,嘉哥。」

  奚嘉面無表情:「你的表情在告訴我,不轉不是華夏人。」

  裴玉擺擺手,裝傻地繼續說道:「我師父告訴我,前幾天天機門的掌門燭楓真人算了一卦,那一卦顯示,逃出來的東西身上有龍氣!你知道有龍氣是什麼意思嗎?只有真龍天子才有龍氣!雖然那點龍氣很弱,可確實是實打實的龍氣,這說明出來的是皇帝啊!」

  奚嘉倏地怔住。

  秦始皇陵裡的皇帝,會是誰?

  除了那位千古殺伐第一帝,還有哪個皇帝敢稱自己是始皇陵裡的皇帝?

  奚嘉記得,在來長安前他曾經問過葉鏡之,逃出來的東西會不會是始皇。葉鏡之不敢肯定,但當奚嘉這麼問時,他的臉色卻不是很好,很明顯如果真的遇到那種情況,事情絕對難以處理。

  其實想來也是,三百年前從始皇陵逃出來的一支厲鬼軍隊,就已經讓玄學界損失重大,銘記至今。如果真的是陵墓的主人秦始皇親自出來了,別說他會把玄學界怎麼著,他老人家還真能把地球都掀翻給你看!

  但是奚嘉又想到:「如果真是那位出來了,怎麼可能到現在還風平浪靜?」

  遇到這種無法解釋的事情,裴玉粗著嗓子,含糊其辭:「這……這我怎麼知道,反正那一卦算的時候,確實有紫色龍氣出現,這是做不得假的。葉閻王當時還用無相青黎打散了那龍氣,不信你去問他。」

  奚嘉越聽越覺得裴神棍這是道聼塗説,有一點小八卦就想到處亂傳。所謂三人成虎,謠言就是這麼被傳出來的。

  懶得理裴神棍,奚嘉進劇組拍了自己今天的最後一場戲。裴玉也想進去看看,奚嘉沒管他,但李導居然沒阻止他進劇組,還對他態度極好,讓裴神棍更加得意了幾分。

  等奚嘉卸完妝、換了戲服準備回酒店時,裴神棍百無聊賴地跟在他身後。奚嘉無語道:「你就不用去捉鬼?明天就是月底了,你不擔心你墨斗榜第七的位置不保?還不趕緊捉幾隻厲鬼。」

  裴玉興致不高:「我們墨斗前百的年輕一代,現在全部到了這長安城。他們那麼多人一起捉鬼,我就是再厲害,也很難找到一隻鬼。雖然始皇陵裡的東西出來了,危害很大,但你等著看吧,長安未來一年絕對沒有一點災禍,也沒厲鬼鬧事。」

  奚嘉:「既然你們來了沒什麼用,為什麼還要你們來?」

  裴玉道:「那是因為現在沒找到那個東西啊!要是找到了,我們分分鐘結成大陣,打得它屁滾尿流。我可是墨斗第七,到時候會由一個前輩帶頭,引導我們結成北斗七星陣,我就是第七個陣眼,厲害吧。」

  「嘻嘻嘻,裴話癆,你是墨斗第七?」一道清脆的女聲從後方傳來。

  奚嘉轉首看去,只見一個穿著熱褲和緊身背心的年輕女孩坐在朱雀大街的牆頭,指著裴玉哈哈大笑。

  裴玉臉色一黑,還沒開口,又是一道男聲從另一側響起:「幹嘛打擊裴話癆,他還不知道,今天下午他剛剛跌到第九。裴第九,這名字很適合你,小爺就把它賜給你了,不用謝,哈哈哈。」

  入了夜,朱雀大街上人煙稀少。

  牆頭上,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人坐在這高高的牆頭,笑嘻嘻地指著裴玉。兩人看上去只有十七八歲的年齡,同樣的臉蛋,男孩看上去伶俐俊俏,女孩看上去精怪可愛。

  月光一照,這兩人活像兩隻小惡魔,就差頭頂插個角,背後來對惡魔翅膀了。

  奚嘉隱約有點猜到了這兩人的身份,同情地轉首看向裴玉。

  裴玉氣得臉色通紅,最後忍無可忍:「江桐,江瓊,有本事給老子滾下來,咱們單挑!!!」

  作者有話要說:  五箱青梨:今天去撞龍了,痛痛T^T





第二十一章

  奚嘉曾經聽裴玉說起過這對江氏兄妹。

  在裴玉的口中:「江桐就是個小王八羔子,江瓊和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兩個小混蛋每次都組隊捉鬼, 嘉哥, 你說他們是不是在作弊?江瓊天生親近陰氣,雖然她的體質沒你這麼可怕, 但也是陰氣極重的體質,很容易發現厲鬼。江瓊找鬼, 江桐捉鬼,他們兩個人聯起手來對付我一個, 這太不公平了!」

  如今一看, 這對兄妹哪裡是小混蛋,純粹是小惡魔。

  裴玉話音落下, 直接沖向坐在高牆上的兄妹。江桐笑嘻嘻地往左邊閃,江瓊也嘻嘻一笑,往右邊閃。裴玉撲了一個空,怒氣衝衝地瞪著這對小惡魔,誰知這兩人竟然還頂著一模一樣的臉,同時給裴玉做了個鬼臉。

  江桐嘻嘻笑道:「裴第九,來捉我啊~」

  江瓊撇了撇嘴:「裴第九不好聽,還是裴話癆比較適合他。裴話癆, 小時候你老到我家玩,每天說那麼多廢話, 你不煩我都煩了。來呀,裴話癆,你來捉我啊~」

  兩個小鬼嘻嘻哈哈地就往兩邊跑, 裴玉只有一個人,根本追不上兩個人。他決定去追江桐,但江瓊卻生氣了:「追他幹什麼,為什麼不來追我?」說著,小姑娘惱怒地轉身沖了過去,又去追裴玉。

  一時間,就形成江瓊追著裴玉,裴玉追著江桐的場景。

  在一旁默默看著的奚嘉:「……」

  已經不想對你們玄學界吐槽了。

  墨斗榜第七到第九名,年輕一代的佼佼者,就是這個樣子。

  玄學界吃棗藥丸。

  追了一會兒後,在混亂的局勢下,裴玉總算是抓到了江瓊小丫頭。哥哥江桐又坐在了朱雀大街的高牆上,笑哈哈地看著自家妹妹被裴玉拎著衣領:「你也太沒用了,還被裴第九追到。」

  裴玉冷笑一聲:「打不死你們兩個小王八羔子。」

  江瓊對著裴玉嘻嘻笑著,全然沒有自己已經被抓到的恐慌。

  看著她這副模樣,奚嘉隱約察覺到了有哪裡不對,他剛想開口提醒裴玉,突然江瓊居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當真是嚎啕大哭,眼淚嘩啦啦地直流,已經十七歲、是個大姑娘了,江瓊居然還哭得像個小孩似的,令奚嘉在一邊看得目瞪口呆。

  裴玉瞪直了眼,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下一刻:「裴玉!你幹什麼?」

  裴玉身體一僵,抓著江瓊衣領的手立刻鬆開。江瓊居然就這麼直接摔倒在地,墨斗榜第八名的實力、能夠把裴玉追得氣喘吁吁的江瓊,竟然就這麼摔倒在地!

  一摔倒,江瓊哭得更大聲了。

  奚嘉:「……」

  裴玉急急道:「師父,她故意的,她故意陷害我。你看,以她的身手,怎麼可能摔倒!」

  江瓊擦擦眼淚:「因為人家被你嚇到了啊……嗝……」

  天慈道人一巴掌糊在了自家徒弟的腦袋上:「廢話,師父不知道她是裝的麼?」

  江瓊嘻嘻笑了起來,再不裝哭,腳尖一點就躍到了城牆上,和自家哥哥坐在一起。

  裴玉委屈極了:「師父!」

  天慈道人苦口婆心:「你知道為什麼他們只纏著你,不纏著別人麼?因為你打不過他們啊!如果你能像人家紫微星齋的南易一樣,兩巴掌就把他們糊遠了,你看他們還敢再纏著你?」

  奚嘉:「……」怎麼感覺裴玉的這個師父也是個相當不靠譜的。

  天慈道人轉頭看了看,這才發現在一旁吃瓜很久的奚嘉。突然發現一個外人,秉持著家醜不可外揚的原則,天慈道人咳嗽了兩聲,愛撫自家徒弟:「好了好了,為師這不是過來幫你把這兩個小混蛋帶走嗎?他們爸媽在找呢,我就猜到他們又來戲耍你了,你好好捉鬼賺積分,為師幫你帶走兩個小混蛋。」

  江桐江瓊一聽這話,趕忙道「天慈道人你以大欺小」,接著兄妹倆極其默契地再次分開逃竄。天慈道人也不著急,任由他們逃跑,先是和自家徒弟說了幾句話,接著才去追江氏兄妹。

  裴玉鬱悶至極,直到江氏兄妹走了,還在嘀咕「兩個小混蛋,下次見面剝了你們的皮」。他一抬頭,看見奚嘉,突然傻住:「我靠!嘉哥你在這兒的啊!完蛋了完蛋了,被你看到了,我的完美形象全部破滅了!」

  奚嘉:「……是什麼讓你產生了你在我這裡還有形象的錯覺?」

  裴玉哭唧唧:「我都被欺負成這樣了,嘉哥你就不能說兩句好聽的嗎!」

  奚嘉思索片刻,鄭重地拍拍他的肩膀:「感謝你,讓我見識到了你們這個……和諧友愛的玄學界。放心吧,我覺得……挺不錯的,你們都挺不錯的。」

  吃棗藥丸!

  回酒店的路上,裴玉給奚嘉講了講自己和江氏兄妹的事情。

  在玄學界,除了紫微星齋、天機門、天工齋這類門派外,還有一些傳承數百、甚至上千年的天師世家。

  廣陵江家,就是天師世家中的佼佼者。

  裴玉的師父天慈道人,原本是個自學成才的天才天師,後來才被師門收為徒弟。在天慈道人年輕的時候,就認識了江氏兄妹的祖父,兩人是好哥們。三十年前,江氏兄妹的祖父意外身亡,天慈道人便把老朋友的孩子看成了自己的孩子,經常關照。

  一切也沒什麼毛病,直到江氏兄妹出生。

  這對兄妹天生一個陽氣重,一個陰氣重,是當天師的好苗子。天慈道人經常去看這對雙胞胎,他要去,肯定會帶著裴玉,一來二往,裴玉就和雙胞胎熟悉了。

  「這兩小王八羔子小時候是真的超級可愛!嘉哥,真的太可愛了。誰知道怎麼就長歪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裴玉憤憤不平地說著,奚嘉聽了會兒,問道:「葉大師是什麼樣的?」

  裴玉猛地愣住:「葉閻王?」

  「嗯,他是有師父的,這我知道。你剛才說,很多天師世家的後輩,也有可能拜入門派。葉大師也是如此嗎?」

  裴玉和葉鏡之實在不熟,見到葉鏡之,他躲還來不及,於是想了一會兒才說道:「其他的我不大清楚,但葉閻王是孤兒,被易淩子前輩從孤兒院收養的。易淩子前輩去世得早,他走的時候,葉閻王才六歲,本來我師父也想收葉閻王當徒弟,但葉閻王拒絕了。當時很多老前輩都現身想收徒,葉閻王全部拒絕。他可是前所未有的三煞之體,那多牛逼!」

  奚嘉皺了眉頭:「三煞之體?」

  裴玉道:「嗯,三煞是劫煞、災煞和歲煞。亥為劫煞,子為災煞,醜為歲煞。三煞相合,普通人有這樣的體質,輕則克死全家,重則殃及九族,天煞孤星。這種命格的人一般是生不下來的,因為在胎中就會克死母親,但葉閻王不知道為什麼居然出生了,所以他是玄學界有記載以來的第一個三煞之體。」

  說起這種八卦,裴玉頭頭是道:「其實葉閻王被扔到孤兒院也不是不能理解,三煞之體真的太可怕了,普通人家根本扛不住。甚至我們玄學界的人也扛不住在三煞之體,雖然是極好的修煉苗子,但你要是當了他師父,他直接把你克死,這誰還敢收他為徒?」

  奚嘉:「我看過‘鬼知道’上的文章,葉大師的師父是為了玄學界,和千年旱魃同歸於盡而死。」

  裴玉趕緊擺擺手:「我沒說葉閻王克死了他師父,人家易淩子前輩是什麼人,普通人能比麼?現在玄學界的最強者應該是紫微星齋的齋主嶒秀……咳咳,不能說他老人家的名字,他會聽到,反正是那位齋主最強。但當年,易淩子前輩甩了齋主幾條街,據說還曾經把那位齋主按在地上打過。所以當時易淩子前輩收了葉閻王之後,幫他施了一道咒,封住了他的歲煞。自此以後,普通人可能還承受不住葉閻王的煞氣,但對我們玄學界的人來說,已經可以阻擋。」

  說著,裴玉神經兮兮地湊到奚嘉的耳邊,小聲地說:「那道咒據說耗費了易淩子大師十年的功力,才把歲煞封在了葉閻王的右眼裡。我沒敢仔細瞧過葉閻王的眼睛,嘉哥,你瞧過不,裡面是不是真的有個歲煞?」

  奚嘉慢慢睜大眼,忽然想起了那顆藏在葉鏡之眼底的黑痣。

  竟然不是痣,是一道咒?!

  看著奚嘉瞠目結舌的表情,裴玉大為滿意:「嗯,嘉哥,這挺正常,就是一道咒嘛,封在眼睛裡沒什麼。不過葉閻王現在封了一道煞,只剩下兩個煞,就已經這麼厲害了。他要是解開那道咒,那是要上天啊……」

  回到長安市區後,奚嘉往酒店走,裴玉卻中途決定去捉鬼。

  奚嘉好笑地問道:「你不是說,天師那麼多,厲鬼都被捉光了,去了也找不到鬼麼?」

  裴玉十分鬱悶:「我都被那對小王八羔子壓到第九名了,再不去捉幾隻鬼漲漲積分,之後的北斗七星陣就沒我的事了。」

  兩人在長安古城牆的安定門下分開。

  與此同時,驪山郊區,始皇兵馬俑博物館附近。

  夜色漆黑,寂靜的郊區沒有車輛來往,兵馬俑博物館裡倒是有保安在不停巡邏。兩個保安拿著手電筒到處巡查,說笑著談些家裡的事情,他們卻永遠都想不到,此時此刻,就在他們一公里外,玄學界的大佬們飛在雲層中,不斷地掐算天道。

  白天的時候,天機門的燭楓真人算了一卦,確定逃出始皇陵的東西絕對和真龍天子有關,甚至極有可能就是真龍天子。

  但就如同奚嘉所說的一樣,始皇陵的皇帝應該就只有始皇一個。秦朝共有三世,除去不被大眾所熟知的秦三世嬴子嬰,剩下的就是秦始皇嬴政和秦二世贏胡亥。

  始皇向來被稱為千古殺伐第一帝,焚書坑儒、統一六國,那樣果斷決絕的人,怎麼可能逃出去兩天,沒鬧出來一點動靜?

  胡亥就更不用說了,史書有記載,這位元秦二世加重了秦朝的刑罰,苛捐雜稅極重。與其說秦朝亡在秦三世的手中,不如說秦朝滅亡的結局,在秦二世就已經註定了。而且胡亥有自己的墓穴,根本沒有被葬在秦始皇陵裡。

  事情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天,玄學界的所有前輩都彙聚在了秦始皇陵上空。

  一個燭楓真人倒下了,還有千千萬萬個天機門的大師站著。

  燭楓真人的師弟燭照真人,是掌門以下,天機門資歷最老的長老。

  於是秦始皇陵上,只見燭照真人摸著長長的鬍鬚,站在雲端,不斷掐算蔔筮。而地面上,天機門的其他大師也低著頭,眉頭緊蹙,有的用龜甲、有的用筮草,手段全出,不停占卜。

  岐山道人早就帶著兒子,千里迢迢地從海城趕了過來。岐山道人並不擅長蔔筮,他也沒興趣加入那些算卦的天師,老人家一抵達始皇陵,雙眼一亮,直接看到了站在人群之外、怡然獨立的葉鏡之。

  摸了把鬍鬚,岐山道人把自家那個不成器的、六十四歲了還不會飛的兒子扔到了地上,根本不管兒子的痛嚎「爸,您能給我點面子麼!」,直接飛到了葉鏡之的身旁。

  「葉小友!」

  葉鏡之抬頭一看,淡然頷首:「岐山前輩。」

  岐山道人繞著葉鏡之走了兩圈,越看越覺得好玩。他非常想直接問一問「你未婚妻到底是誰啊」,然而岐山道人雖然極其八卦,但也是要點面子的,所以掙扎到最後,他含糊地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娶親?老夫……老夫和你師父當年關係不錯,為你主婚啊。」

  葉鏡之鎮定道:「始皇陵的事情較為嚴重,在解決這等危機前,晚輩不敢考慮私事。」

  岐山道人:「……」

  嘀咕了一句「還真是道德標兵到連私欲都沒了」,接著便在一旁站著,耐心地等待蔔筮結果出來。

  岐山道人說那句話的時候,燭照真人就站在不遠處,自然聽到了耳中。除了「鬼知道」的官方人員和奚嘉本人,這世上只有燭照真人自己知道,上周是他爆料給「鬼知道」,還被當作虛假新聞處理了。

  這次來到始皇陵,一看到葉鏡之,燭照真人就眼前一黑,想起了自己欠下的六萬多積分。

  六萬多積分啊!

  他老人家擅長卜筮,不擅長捉鬼,更不擅長煉製法寶。這下好了,存了一年多的三萬多積分,眨眼間成了負數,還負了一倍多!

  看到葉鏡之,燭照真人差點就想一頭撞在他身上,和他同歸於盡算了。如今他一邊算卦,一邊瞅著葉鏡之,是越瞅越氣,越瞅心越疼。本來燭照真人就極其不靠譜,和他的師兄燭楓真人根本比不了,現在好了,他肉疼得根本算不出卦,眾人便在這始皇陵站了一整天。

  夜色低垂,月上中天。

  當溫淺的月光穿過驪山緩緩落下時,葉鏡之蹙緊了眉頭,轉身就走。

  岐山道人連忙拉住他:「誒誒誒,葉小友,怎麼就走了?!這結果還沒算出來呢。」

  葉鏡之謙敬地行了一禮,神色鎮靜,聲音清冷:「晚輩並不擅長卜筮之術,晚輩只會捉鬼。等燭照前輩算出那個東西的所在後,晚輩再來不遲。」

  言下之意:我只會打架,現在又不打架,我在這幹嘛。

  話音落下,葉鏡之轉身就走,向長安市區飛去。瞅著他的背影,岐山道人一摸鬍鬚,覺得很有道理。老人家想了想,偷偷摸摸地準備離開,卻聽一道莊嚴的聲音響起:「岐山,快來為始皇結界加固。」

  岐山道人:「……」

  憑什麼那葉鏡之就能跑,老夫就跑不了,不服!

  當天晚上零點,驪山始皇陵冷風直吹,守在這裡的數百天師一到點,就拿出手機,無聊地點開微信打算看看今天的八卦。岐山道人也手癢得很,給結界加固根本不需要他幹什麼,只要往陣眼上一站,輸出點法力,就大功告成。

  然而下一刻,震天的哀嚎聲響起。

  「誰特麼要看始皇陵特刊啊!」

  「老夫就在始皇陵,始皇陵發生的事情老夫全部知道,誰要看這個破玩意兒!」

  「燭楓真人吐血暈倒,始皇陵裡飛出真龍紫氣……這算是哪門子的新聞啊!退錢,退錢!」

  岐山道人更是兩眼一黑,差點暈過去:「特刊專題……特刊……專題……難道始皇陵的事情一天不解決,‘鬼知道’一天不出新的八卦?媽了個巴子!老夫來也,是哪只厲鬼居然敢從始皇陵裡逃出來,老夫要打得你魂飛魄散!!!」

  始皇陵上哀嚎一片,葉鏡之已然飛離郊區。他快速地飛過長安郊區的某影視城,在飛到影視城上空的時候突然停了一下。

  就算在這三更半夜,影視城裡也有劇組在拍戲。葉鏡之的目光快速地滑過那支劇組,最終找到了一縷殘存在朱雀大街上的屬於奚嘉的氣息,他定了定心,再次飛身離開。

  而就在他飛離影視城的時候,那支半夜趕工的劇組裡,一個龍套頭子將三個人帶到了導演的面前,嘿嘿笑道:「劉導,您看,這三個人怎麼樣?白天約好的三個龍套晚上居然都被其他組拉過去了,現在這大半夜的,我也只能找到這三個人。您要不看看他們?」

  被稱為劉導的是華夏最近很出名的新銳導演,家裡很有錢,他年初買下了一個大IP小說《大秦》的版權,現在正在拍攝。

  聽了龍套頭子的話,劉導虛著眼睛,掃了一眼面前的三個人,不耐煩地揮揮手:「好了好了,就他們了。就是三個太監,往臺上一站就好。這個黑衣服穿的戲服不錯,假髮也挺逼真的,隨便帶個帽子就行,太監的衣服不夠了,晚上誰都看不清。」

  龍套頭子連連賠笑,帶著這三人就要走,誰料他還沒走一步,便聽一道低悅沉穩的聲音響起:「玄為至尊,若是太監,如何能穿的了這等顏色。大秦,唯有皇帝,才有如此權利。」

  劉導一愣,終於睜眼看了看這小龍套。不看就算了,一看還愣住了,劉導也沒想到,這隨便一個龍套,氣質居然不錯,細看來,這張臉長得也很不錯。

  但要是隨便一個龍套都敢反駁他,這還得了?

  劉導冷笑道:「這個人不要了,留這兩個就可以。」

  龍套頭子臉色一僵:「是……是是。」

  少一個人,他就少了一份工錢,怎麼也不可能開心起來。

  將另外兩個人帶進劇組後,龍套頭子不耐煩地將黑衣男人趕出了劇組。那男人本想發作,但看著龍套頭子抱怨的模樣,再看著那短短頭髮和奇怪的衣著,他慢慢噤了聲,沒有再多說。

  「連跑龍套都不會,媽的,要不是大半夜找不到人,老子都不會正眼看你一眼。」

  黑衣男人站在劇組外,遠遠地望著那兩個龍套穿上了黑色的衣服,戴著帽子,走到搭起來的大殿裡低頭站著,扮演太監。

  黑色的太監服恍若陽光,刺得他雙眼有些發疼酸脹。

  一分鐘後。

  轟!

  「怎麼回事,天花板怎麼掉下來了?誰搭的佈景?」

  「靠,砸壞了一台機器。」

  「沒砸到人吧?那還好,還好,趕緊收拾東西,道具組的人過來!」

  空蕩蕩的朱雀大街上,一個清挺消瘦的身影緩緩走著。明亮皎潔的月光照耀在他的身上,當月光撒下,黑色錦袍裡竟然反射出點點金光,被隱藏著無法發現的金線,只有見了月光才能顯現,這是何等繡功。

  面容柔和的男人一步步走到了影視城門口,他剛剛踏出一步,就收回了腳。

  出了影視城的大門,遠遠地可以看見一座不夜城。身後的影視城雖然陌生,卻還有幾分熟悉的影子,可是那遠處的長安市區,光亮得讓人感到害怕,好像仙家城池,刺痛著男人的心臟。

  這個世界,哪裡還有曾經的一分影子?

  「朕沒有守住大秦……」

  「是朕,是朕沒有守住大秦……」

  秦始皇陵上空。

  葉鏡之一走,燭照真人的心思終於完全放在了蔔筮上。他用既秦道人的那滴血滴在古樸的龜甲上,口中默念咒語,龜甲緩緩飄浮到了空中,在空中打轉。

  燭照真人頭上的汗水越來越多,臉頰越來越紅。隨著咒語的念出,他好像被一團烈火從內部烘烤著,臉頰紅得嚇人,汗水啪嗒啪嗒地往地上砸。

  燭楓真人喊道:「師弟!」

  嶒秀真君:「燭照道友是找到了關鍵了,我們再等一刻鐘。如若燭照道友還是不能找出那個東西的所在,我們便趕緊打破他這種狀態,否則時間一長,他必然被烈火炙烤而死。」

  話音剛落,卻聽「哢嚓」一聲。

  這聲音非常微弱,但飛在天上的十幾個前輩、在地上站著的數百天師,各個抬起頭,緊張地看著燭照真人面前的龜甲。

  白玉做的龜甲上,遍佈著血色的龜紋。和白天燭楓真人算的那卦一樣,這次燭照真人也用了既秦道人的血,滴在龜甲上。既秦道人與秦始皇陵的淵源較深,這樣更容易算出秦始皇陵到底出了什麼差錯。

  燭楓真人算卦的那一次,差點就指出了方向,卻被一股微弱的龍氣打散。

  燭照真人算卦的這一次,龜甲上並沒有亮出任何紅點紅光,也沒有指出任何方向媽蛋是白玉龜甲沿著血色的龜紋,竟然轟然破碎。一片片的龜甲落在了地上,燭楓真人反而驚喜地沖上去,其餘天師則趕緊接住了燭照真人往後跌倒的身體。

  燭楓真人仔細看著這些龜甲碎片:「主卦為震,客卦為坎,震坎生屯。屯卦,《周易》六十四卦之第三卦。震喻雷,是動;坎喻雨,是險。奇怪奇怪,為什麼震坎兩卦這次會一起出現,有什麼異象?」

  站在地上的天機門的道長門雖然看不見那卦象,但聽到自家掌門說話,他們也趕緊討論起來。

  「雷雨交加,難道說這次始皇陵之變異常兇險?」

  「震坎一起出現,這是異卦,難道說有異數?」

  「屯卦在八卦上指向東北,難道那東西逃到北邊去了?」

  不靠譜的燭照真人此刻已經恢復了精神,他擦了擦頭上的汗,氣喘吁吁地說道:「師兄,我在解卦上一向不如你,我就不多猜測了。一切交給你了。」

  燭楓真人點點頭,再次觀察起這些龜甲碎片,燭照真人則像個大佬,悠閒地坐在一旁喝茶休息。然而燭楓真人看了半天,猜了很多結果,卻不覺得有哪一個像答案。

  燭照真人打開手機,看了看自個兒手機上那六萬多的負債,痛不欲生地抬起頭。一抬頭,發現自家師兄還在解卦,他隨口說道:「震卦、坎卦都屬於屯卦,屯卦是六十四卦的第三卦。難不成和三這個數字有關?」

  這話一落地,燭照真人自個兒先哈哈大笑起來。

  這要是所有人都像他這樣解卦,玄學界肯定完了。

  然而整個始皇陵上空,只有他一個人的笑聲在回蕩。笑著笑著,燭照真人實在笑不下去了,他看向自家師兄,只見燭楓真人驚駭地睜大眼:「真龍紫氣,震坎生屯,是三!就是三!秦傳二世而亡,諸位道友,我們都忘了,這秦朝明明有三個皇帝,第三個……第三個皇帝的墓穴從未被找到過。是他!是那秦王子嬰逃出來了,他其實一直都在始皇陵裡!」

  燭照真人目瞪狗呆。

  真這麼解了?

  玄學界真要完了?!

  始皇陵上發生的事情,葉鏡之並不知道。他快速地飛入長安市區,找到了那家酒店。敲了敲門後,葉大師乖巧地等著。等了一分鐘,裡面居然沒有一點聲音。

  葉大師又乖巧地敲門,敲一下,乖巧地等。

  再等一分鐘,還是沒有回應。

  葉鏡之有些急了,皺著眉頭在外面手足無措。是該直接沖進去看看情況,怎麼淩晨了,奚嘉還沒有回來。還是說,應該再繼續在外面等著?

  想了想去,葉大師又敲門,這次敲的時間久了點,敲了半分鐘,再乖乖巧巧地低下頭,安安靜靜地等著。這次等了足足五分鐘,房間內仍然沒有任何動靜。

  葉鏡之眸色一凜,右手搭在門把上,輕輕一扭,那上了鎖的門便打開了。

  這家酒店是葉鏡之給奚嘉找的,大得很,一進屋,看的是客廳,根本沒看到臥室。按照奚嘉的個性,他出門從來只住賓館,窮得很,絕對不住這種五星級酒店。但葉大師有錢,還隨便花,大手大腳地就給他訂了這種酒店。

  葉鏡之在客廳找了會兒,沒找到人。他再往裡走,隱約聽到了一點水聲,再去細聽,竟然已經沒有任何聲音了。

  心中有種奇怪的念頭湧現,還沒想清楚,就消失無蹤。

  葉鏡之走向臥室,剛剛走到門口,忽然,臥室門旁的一扇浴室門被人從內部推開。

  奚嘉用毛巾擦著頭髮,錯愕地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黑衣男人。葉鏡之更是一點點地瞪大雙眼,從上到下、再從上到下,看了兩遍之後,他猛地轉過身,背對奚嘉。

  奚嘉:「……?」

  俊秀的黑髮年輕人用毛巾擦著頭髮,穿色白色的浴袍,腰帶鬆鬆垮垮地系在腰間。浴袍的領口開得極大,大方地露出了一片白色的皮膚。不知是不是因為長期不做戶外運動,這皮膚白如美玉,白得剔透,朦朧間還能看到兩點粉色在浴袍的陰影裡若隱若現。

  奚嘉擦著頭髮,看著葉鏡之的背影,第一反應就是:「葉大師,你怎麼進來的?」他記得明明鎖門了啊,還鎖了三層!

  葉鏡之滿臉通紅,耳朵更是紅得滴血,害羞得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奚嘉奇怪地走到他面前,葉鏡之就趕緊再往旁邊轉。

  奚嘉更感莫名其妙。

  葉鏡之這時已經稍微緩過神了,除了仍舊通紅的臉色外,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醞釀了會兒,才蚊子哼一樣地小聲說道:「我……我開門進來的。我以為你出事了,一直敲門沒人應,所以就進來看看。沒想到……沒想到你居然在……」

  接下來的話葉鏡之怎麼都說不出口了。

  奚嘉在洗澡!

  對啊,今天奚嘉要去拍戲,回來得可能確實會晚一點,那這個時間洗澡也正常。

  可是,他在洗澡……

  而且……他的未婚夫,裡面根本沒穿衣服,只披了一件浴袍,站在他的眼前!

  天生擁有陰陽眼、可見陰氣的葉大師,第一次慶倖自己擁有的只是陰陽眼,不是透視眼。否則他應該不只是用意念感應到奚嘉只穿了浴袍、沒穿內褲,而是會親眼看到他家未婚夫什麼都不穿,就站在他的面前。

  沒穿內褲的奚嘉還不知道,自己光溜溜的事實已經被葉大師用意念發現。

  當著葉鏡之的面,奚嘉轉過身,去摸放在抽屜裡的吹風機。

  葉鏡之做了一分鐘的心理工作,終於用法力把臉上的燥紅逼了下去,他一轉身,卻見奚嘉背對著自己彎下腰,不知在幹什麼。

  葉鏡之:「!!!」

  白色浴袍的衣擺很長,就算奚嘉彎腰,也不可能看到任何東西。但是那幽暗的黑色影子裡,葉大師清楚地知道……

  什麼都沒穿……

  什麼都沒穿……

  什麼……

  都沒……

  穿……

  轟!

  一股熱量從鼻腔往下直流,葉鏡之立即轉過頭,一把捂住鼻子。

  奚嘉找到吹風機,轉身又看見葉大師不知道為什麼又背對自己而站。

  他仔細想了想:難道他今天有什麼地方不對?

  看看鏡子,嗯,臉上沒東西,衣服也穿得好好的。葉大師總不可能有透視眼,發現他沒穿內褲吧哈哈……不對,就算沒穿內褲那又怎麼了,兩個大男人,沒什麼彆扭的……

  應該沒什麼彆扭的……吧……

  奚嘉越想越彆扭,還是先回了浴室,找出內褲穿上。這一次他再回來時,葉鏡之神色平靜地看著他,沒有任何異常。奚嘉多看了他兩眼,忍不住提醒道:「葉大師……你的嘴唇上面,有點血?」

  葉鏡之趕緊把沒擦乾淨的鼻血抹去:「路……路上見到了一隻厲鬼,可能是打它的時候沾上的。」

  奚嘉詫異道:「厲鬼不是只有陰氣,沒有實體的嗎?竟然還會流血?」

  葉鏡之:「那……那是一隻奇特的厲鬼,有血。」

  奚嘉:「……」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一邊吹頭,奚嘉一邊詢問秦始皇陵今天的情況,葉鏡之耐心地回答。等到最後,奚嘉將頭髮吹幹,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咦,既然那些大師都在秦始皇陵守著,葉大師,你怎麼先回來了?」

  葉鏡之正要給舍利念今天的咒語,他緩緩拉起奚嘉的手,仿佛對待一個珍寶,一個自己活了這麼多年,唯一真的可以擁有、可以珍惜的寶物,溫柔地放在掌心。

  「我要回來給你念咒,我想知道……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乖巧等媳婦開門.jpg





第二十二章

  掌心緊緊相貼,葉鏡之的話落下, 奚嘉下意識地抬頭看他, 目光正好落入他眼裡的那顆黑痣。

  從第一次見面,奚嘉就覺得這顆痣很奇怪。

  眼睛裡長痣並不是沒有, 但很少見,長在眼珠裡就更加奇怪。他記得那天給葉大師開門, 乍一眼看到這顆痣,便覺得腳底發寒, 一股陰森森的涼氣從地底往心頭爬。如果這顆痣封住的是一種煞氣, 那也確實能解釋奚嘉感受到的寒意。

  這種特殊的體質讓葉鏡之成了今天的葉閻王,即使師父早早去世, 他也能自學成才,以年輕一代的身份,超越諸多前輩,站在玄學界的頂峰。

  但也正是這種體質,讓他進步得太快,成為了同齡人中恐怖的存在。

  有得必有失,想要獲得什麼,就必然會失去什麼。

  想起過去的一些事情, 奚嘉垂了眸子,不再說話。

  葉鏡之哪裡知道短短幾分鐘, 奚嘉居然想了這麼多東西,他看奚嘉不說話,問道:「今天難道出了什麼事?」

  奚嘉搖首:「劇組的情況挺好的, 李導也挺照顧我的。」頓了頓,又道:「葉大師,我在這邊一切都很好,你不用擔心,也不用……對我這麼好。」最重要的是……咳,你這麼關心,總覺得怪怪的,咱們非親非故,好像總有哪裡不對勁……

  葉鏡之沒聽明白:「?」

  奚嘉咳嗽了兩聲,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你們捉鬼就已經挺辛苦了,不用再來關心我的事情了,我能照顧好自己。」

  葉鏡之一呆。

  可是師父不是這麼說的啊!

  前年「鬼知道」發佈了一期關於易淩子的八卦特刊,當天晚上,整整四篇文章,講的都是易淩子年輕時候是怎麼拐騙天真無知的女性道友,又是怎麼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

  裴玉說,那次特刊一發佈,葉鏡之為了維護自家師父的名譽,帶著無相青黎沖進「鬼知道」總部,殺了個三進三出,硬生生讓「鬼知道」把那次的四篇文章全部刪了。但很多前輩在和自家小輩說起這件事時,都哈哈大笑:「這也就是易淩子不在了,他要是在,肯定不會要求刪文章,還會要求‘鬼知道’連續發幾次他的特刊,把他的英勇事蹟傳遍天下!」

  易淩子其人,是當真奇特。說他是花花公子,那絕對沒有冤枉他,甚至還委屈他了。

  想當年,易淩子年輕傲氣,風流倜儻,又是墨斗榜第一。長得帥、實力強,還有一張會哄女孩子的巧嘴,多少年輕的女道友對他是芳心暗許。易淩子捉鬼捉到哪個城市,哪個城市就有他的紅顏知己,真是玄學界第一情聖。

  後來人到晚年,易淩子毫不介意自己花心的過去,反而在年幼的徒弟面前大吹特吹。

  「鏡之,知道要怎麼對女孩子麼?你要對她好,她要一百年的厲鬼你就給她捉一百年的厲鬼,她要五百年的飛屍煉寶你就給她買五百年的飛屍。她要啥,你就給啥,就算她要星星,你也得給她摘星星,這樣女孩子就會對你死心塌地。」

  當時葉鏡之才四五歲,聽了這話,只懂點頭,但也會思考:「師父,鏡之摘不了星星。」

  情聖易淩子恨鐵不成鋼地說道:「蠢!為師當然知道你摘不了星星,連為師也摘不了星星。女人要你摘星星,那是真的想要星星麼?那是想要你為她做任何事。只要你把能想到的所有事都給她做了,她絕對不會和你要星星,懂不懂?」

  小葉鏡之才四五歲,哪裡會懂這些,只能認認真真地用小本本把師父的這些教誨全部記下,與每天要背誦的功法咒語一起,好好牢記。

  要說易淩子風流了一輩子,瀟灑了一輩子,唯一的遺憾就是,當年他的那些紅顏知己,現在都嫁為人婦,大家很少來往,只有他自己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因此,易淩子引以為戒,在教育弟子的時候常常如是說道:「沒媳婦的時候,什麼都好,你可以學學為師的本領,好好享受大好青春。等以後結婚有媳婦了,就趕緊收心,外面的都是妖豔賤貨,媳婦才清純不做作,才是最重要的人。你要記住,媳婦比你自己更重要,媳婦吃肉,你就喝湯;媳婦睡覺,你就打扇。知道了嗎?」

  小葉鏡之認真地記下來。

  『要對媳婦好,要給媳婦捉一百年的厲鬼,買五百年的飛屍,摘天上的星星。我只喝湯,媳婦吃肉;我扇扇子,媳婦睡覺。』

  直到六歲那年,小葉鏡之正在家裡打掃屋子,拿著比自己身高還要高的掃帚認認真真地掃地。易淩子突然破門而入,將一塊白色的泰山石扔給他,笑哈哈道:「徒弟,為師給你找了個未婚妻,你從此以後就有媳婦了!為師先和岐山他們去探尋一處古木,傳聞裡面有只六百多年的厲鬼,等為師回來,再和你說說你的媳婦。」

  小葉鏡之抓緊泰山石,眨巴眼睛,目送師父離開。

  之後,易淩子再沒回來過。那處古墓裡有的不是六百年的厲鬼,而是一隻千年旱魃。一行四人,只有岐山道人僥倖逃脫,易淩子最後與那只旱魃同歸於盡。岐山道人回來給葉鏡之報信的時候,小葉鏡之打掃好屋子,煮好了熱騰騰的飯菜,正坐在沙發上小心仔細地擦拭那塊泰山石,眼巴巴地等師父回家。

  然後,他的師父沒了,只剩下媳婦。

  再然後,十九年了,他的媳婦也沒了,只剩下他一個人。

  再再然後,媳婦回來了,可是媳婦說:「你別關心我。」

  葉大師十分委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憋了半天,才說道:「我給你念咒。」

  奚嘉點點頭,心中暗自想到:葉大師人真是太好了,這要是玄學界允許,真想給他頒一個「感動玄學界十大人物」獎。

  念完咒後,奚嘉打算睡了,葉鏡之也老老實實地離開房間,不敢在媳婦的房間裡多待一會兒。一切也來自于情聖易淩子的諄諄教誨:「鬧矛盾的時候,一切聽媳婦指揮。媳婦要你留下,必須留下;媳婦要你走,你也別死皮賴臉呆著,反正以後來日方長,嘿嘿嘿」。

  臨走時,葉鏡之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雖然目前還不知道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有沒有危險,但長安如今並不安全。你……你要小心,舍利可以遮蔽你大部分的陰氣,讓普通人不受你的陰氣影響,但如果是玄學界的人,依舊能夠發現你身上微弱的陰氣。」

  奚嘉微微一笑:「謝謝葉大師。」

  兩人就此分別,剛躺上床,奚嘉就收到了一條微信提示。

  以往只在零點推送文章的「鬼知道」,今天居然臨時發了一則公告。奚嘉打開一看:「嬴子嬰?」

  仔細回憶了很久,奚嘉才從記憶裡揪出初中歷史老師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秦朝是有三世的,但第三個皇帝在位時間太短,後來又自稱為王,考點沒有,你們背秦二世就行。』

  看來玄學界還是有靠譜的人的,這不,居然連當事人是誰都查出來了,看來捉住那位秦三世應該也不在話下。

  奚嘉安安心心地睡了,他並不知道,葉鏡之剛回房,也收到了這條消息,立刻動身再次前往秦始皇陵。

  到了始皇陵,站在地上的天師們還在掐指算卦,飛在雲端的大師們也和剛才沒兩樣。

  葉鏡之微微皺眉:怎麼好像根本沒變化?

  想了想,葉鏡之問道:「沒捉到他?」

  岐山道人此時無聊至極,站在陣眼上正掰手指玩,聽了這話,沒精打采地回答:「人在哪兒還沒找到呢,到哪兒去捉?葉小友,你帶手機了沒,咱們開局黑。老夫又不擅長掐算蔔筮,站在這兒無聊透頂!」

  葉鏡之根本沒聽懂什麼叫「開局黑」,搖頭拒絕。

  岐山道人又道:「那老夫的手機快沒電了,葉小友,借手機玩一玩唄,快無聊死老夫了!」

  葉鏡之輕輕點頭,將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岐山道人頓時雙眼一亮,還沒接到手機,突然葉鏡之又把手機收了回去。

  岐山道人:「……葉小友?」

  葉鏡之正色道:「岐山前輩,把手機給你,晚輩不好聯繫別人。」

  岐山道人想都沒想:「用墨斗傳音啊!葉小友,誰要有事找你,用墨斗傳音不就好了?」

  葉鏡之道:「他不會用墨斗傳音。」

  岐山道人:「……?」喵喵喵?這年頭還有不會用墨斗傳音的天師?!

  不是岐山道人太強人所難,是因為他和葉鏡之見了好幾次面,從沒見過對方玩手機,好像手機對葉鏡之來說只是一個擺設,而且他也是第一次被葉鏡之拒絕。

  作為玄學界的道德標兵,葉鏡之的脾氣之好,令所有認識他的人都徹底折服。

  裴玉那些年輕一代的天師,因為畏懼葉閻王,不敢和他親近,所以只是知道他人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好。岐山道人就不同了。

  岐山道人身為玄學界現存的法力最高的幾位老前輩,經常和葉鏡之一起參加一年一度的玄學界天師代表大會。

  凡人的人嗶代表大會,一開就是好幾天,還要分會場。玄學界的天師代表大會不用分那麼多省市場次,就一群老天師加上一個葉鏡之,坐在一起開會。

  天師代表大會在廣度上比不上凡人的大會,但在時間長度上,卻遠超人類。

  不知道是哪一代天師定下的規矩,天師代表大會必須開上個整整十天十夜,中途誰都不許離席,每人也輕裝簡行,只許帶十公斤重的東西,括弧,包括乾坤袋裡的。

  這下子,沒有辟谷的和尚們,乾坤袋裡帶的都是乾糧。能辟谷的捉鬼天師、風水相師,則開始帶一些有趣好玩的東西,用來打發時間。

  前幾年大家帶的都是小說書,後來開始帶MP3、MP4,最近流行帶智慧手機和充電寶。

  那是整整十天啊,幾個手機、幾個充電寶,都不夠玩!於是岐山道人便開始向葉鏡之借手機。

  人家葉大師,是真正的輕裝簡行,什麼都不帶。十天的天師代表大會,葉大師也覺得十分無聊,但人家可不會偷偷摸摸地在桌子底下看某點玄幻類爽文、八點檔狗血肥皂劇,或者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裝睡打遊戲。人家就老老實實地聽著,即使左耳進、右耳出,從表面看,也相當認真。

  所以每年「鬼知道」要報導天師代表大會的時候,都會用葉鏡之的照片當文章首圖。一來人家長得帥,能增加點擊量;二來人家葉大師看上去就特有范,完全體現出了天師代表大會神聖而不可侵犯的莊嚴氛圍,可以唬唬小朋友。

  在天師代表大會那種閑得能跳廣場舞的場合,葉鏡之都願意借手機。怎麼到了這裡,反而不借了?

  岐山道人一臉懵逼。

  葉鏡之走到嶒秀真君身邊,瞭解情況。當知道原來燭照真人只是算出了逃出來的是秦三世,根本沒算出秦三世的所在後,葉鏡之下意識地又想走,但仔細一想:媳婦在睡覺,回去又沒事,還是在這裡呆著好了。

  整個玄學界的精英力量在始皇陵的上空,繼續掐算。

  到早晨,嶒秀真君道:「諸位道友,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真龍紫氣一直在掩護那秦三世,我們始終算不出來。這樣,請天機門的道友留在此地,和既秦道友、定海派的道友一起,繼續尋找秦三世的位置。我們其他人,從長安一路往咸陽尋找。秦三世最後死在咸陽,秦朝的首都也是咸陽,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咸陽。我們分頭找,不可浪費時間,坐以待斃,以免釀成大禍。」

  這也是個辦法,很快人群就散開,各自開始尋找起來。

  總算可以離開這個破地方,岐山道人激動異常,正打算走,嶒秀真君又說:「岐山,你和亞至他們就留在這里加固結界,等我們回來。」

  岐山道人:「……」

  老夫有句mmp的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玄學界發生的事情,奚嘉並不清楚。他大清早就趕到了影視城,化完妝,開始拍戲。今天他的戲份稍微多了一點,一共有五場,早上兩場,晚上三場。

  拍完上午的戲,奚嘉穿著戲服,將長假髮用一根皮筋紮起來,坐在小板凳上吃飯。吃完盒飯,距離晚上的三場戲還有六個小時,奚嘉不能脫戲服,因為他這種小配角,沒有化妝師幫他卸妝、再上妝,只能在旁邊老實等著。

  看了一會兒兩位主角拍戲,奚嘉悄悄地走出劇組,在影視城裡繼續逛。

  這座影視城是最近幾年才建起來的,長安市政府為了發展旅遊業,利用長安本身的古都文化資源,建立了這座秦唐影視城。最近國內好幾部秦朝、唐朝劇,都是在這座影視城拍的。

  走到朱雀大街時,奚嘉看到幾個工作人員坐在路邊扇扇子,沒有工作。再往那個劇組裡面一看,只見裡面亂糟糟的一片,地上都是磚瓦泡沫的碎渣,好像有什麼東西曾經砸下來過。

  奚嘉好奇多看了幾眼,坐在路邊的一個工作人員朝他招招手,問道:「隔壁《玄武》劇組的?」

  奚嘉微愣,點點頭。

  那胖子工作人員說道:「你們這部電影不錯啊,大投資,大手筆,票房肯定好。看你的打扮……」這胖子看著奚嘉的臉,看了很久,得出一個結論:「跑龍套的?」

  這句話也不能算錯,奚嘉以前就是個跑龍套的,這是第一次演有名有姓的角色,對方不認識他是理所當然的。他沒否認,笑著問道:「你們劇組是怎麼了,昨天還看到開機的,今天出什麼事了?」

  胖子歎了聲氣:「嗨,別提了,昨天晚上加班拍戲的時候,天花板砸下來了。你可沒瞧見,那天花板就這麼轟隆隆地砸下來,把我們一台幾十萬的機子都砸壞了。幸好當時大殿裡沒人,這要是砸到人,可就完蛋了。我們的天花板雖然大部分是用泡沫和塑膠做的,但也有混一點水泥,砸著人絕對得上新聞。」

  奚嘉皺了皺眉頭:「前期沒檢查好?」

  胖子直搖頭:「哪有!道具組的人檢查了一遍,說什麼,這天花板就跟有人硬生生掰斷的一樣,整個板子都裂了,這才會砸下來。你說搞笑不搞笑,誰能掰斷那麼大的天花板?我們電視劇拍的是秦朝的事兒,就是那秦末的楚霸王項羽重生,力大無窮,也不可能把這麼大的天花板掰斷啊。」

  聊起這種奇事八卦,這些工作人員頭頭是道,一個個說得神乎其神。

  奚嘉不好進別人劇組,只能遠遠地看著,但是很快他便看到一輛重卡車從朱雀大街的另一邊開過來,十幾個年輕壯漢抬著一塊巨大的硬石板,走出了劇組大門,費力地把東西搬上卡車。

  這巨大石板的中間有很多小小的敲鑿的痕跡,很明顯是劇組人員想把東西敲碎了一個個地送,卻沒有成功。但是在石板的邊緣,是毫無規律的破裂痕跡,石板相當嶄新,斷口參差不齊。這說明石板是在一瞬間裂開的,也說明石板的材料沒問題。

  奚嘉微微眯了眸子,仔細看著這塊石板。

  好像真的是有一隻巨大的手從天上往這石板上按,然後硬生生把這石板按裂,導致它塌落下來。

  奚嘉看了好一會兒,最終移開視線,看向劇組。

  劇組裡,人來人往,還有不少人在收拾地上的碎石垃圾。

  可能是因為天花板塌下來,劇組人員的心情都不是很好、環境又比較髒亂,劇組裡有一種烏煙瘴氣的感覺,讓人看了就不舒服。但是在奚嘉的眼中,這種烏煙瘴氣,只限於環境和氣氛的低落,沒有一絲陰氣。

  ……和鬼怪沒有關係,真的只是個意外?

  還是說,是和那只邪祟二重身一樣,能夠收斂陰氣,不被人發現?

  一切終歸沒有解釋。

  奚嘉看了許久,最終還是抬步離開,繼續往別的地方逛。等他回來的時候,這支劇組已經收拾乾淨。導演暴躁地大吼大叫,演員們再次就位,七八個穿著黑色太監服的太監龍套低頭站好,候在大殿上。

  導演狂吼的聲音即使站在門口,也能聽清:「這次天花板沒問題了?你確定?媽的,再出一次事,你們道具組都給我滾蛋!」

  又是一陣手忙腳亂,劇組終於決定開機。

  然而就在導演剛剛喊了「開始」的下一刻,奚嘉睜大雙眼,眼睜睜地看著那天花板轟隆隆地再次砸了下來!

  不像其他片場意外,塌天花板都會有個反應過程,這天花板好似被人一掌拍裂,轟然就往下砸。

  這一次,依舊沒砸到人,但是兩台機子被砸成了碎片。

  整個劇組一片死寂,連導演也瞪大眼,說不出一個字。

  過了一分鐘,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有鬼!有鬼!」接著這支劇組突然慌亂起來,不少工作人員害怕得往外直逃,氣得導演大聲怒駡:「都給我滾回來!什麼鬼,哪裡有鬼,就是道具組不好好做事!道具組的人都給我滾過來,你們怎麼幹活的?天花板怎麼又塌了……」

  奚嘉站得很遠,並不能看清具體的情況,他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可是在他的眼中,這支劇組並沒有什麼陰氣,一切都十分正常。

  朱雀大街上,其他劇組的人也被這裡的轟隆巨響吸引過來,好奇地往裡面張望。蜂擁而來的人群將奚嘉從前排一直擠到了後排,他想再看看劇組裡的情況,烏泱泱的人頭擋住了一切視線,只得作罷。

  奚嘉打算回自己的劇組,剛一轉身,卻看見昨天的那個賣紙鳶的攤子旁,一個穿著黑衣的年輕男人正安靜地站著。

  穿的仍舊是昨天那身黑色錦袍,戴的也是昨天的長假髮,這男人神色平靜地站在朱雀大街的一邊,望著好奇的圍觀者將那支劇組圍得水泄不通。外界的吵鬧和紛擾和他好像沒有一絲關係,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面容柔和,目光寧靜。

  察覺到奚嘉的視線,這年輕的男人看向他。兩人對視一會兒,似乎也認出了奚嘉,這男人朝他點了點頭,轉身便走。他轉身的時候,一縷紅色的光芒忽然從奚嘉的眼前一閃而過,等他再細看時,發現那是一塊系在男人腰間的血紅色玉佩。

  小巧的玉佩只有半個巴掌大小,玉面上刻了一條五爪蟠龍。不知是出自哪家店的手藝,這麼小的玉面上,蟠龍的每一根毛須竟然都被刻印出來。長龍張牙舞爪,淩厲逼人,畫龍點睛的兩點一上,便是栩栩如生。

  這玉帶了一絲邪異的味道,奚嘉眯起眸子,看了很久,忽然抬手,將脖子上的舍利摘去。

  轟!

  滔天陰氣拔地而起,然而就算摘了舍利,在奚嘉的眼中,這個黑衣男人的身上仍舊沒什麼陰氣。但是他摘了舍利後,這男人反而停下了腳步。黑衣男人緩緩地轉過身,再次看向奚嘉。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碰,過了許久,誰都沒有說話。

  道路旁,那支又出事故的劇組裡傳出各種嘈雜的聲音。道路的一側,穿著戲服的黑髮年輕人和穿著黑色錦袍的男人就這樣對視著,男人輕輕地揚起嘴角,朝奚嘉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白淨平凡的臉龐因為這抹溫柔的笑容,顯得溫煦柔和,多了一分仁善寬容的味道。

  不是一個特別好看的人,但是看著看著,又覺得很順眼。

  而且,這個人的身上是真的沒有陰氣。

  只是一笑,這男人轉過身,再次抬步離開。他的身旁,許多好事者好奇地跑過來,想要看熱鬧,只有他一個人,逆著人群,孤獨地往前走著。血色玉佩在腰間輕輕晃動,是他唯一的陪伴。

  等到這陌生男人徹底離開了視線,奚嘉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打開手機。他起初找到的是裴玉,但是轉念一想,裴神棍這人太不靠譜,找他還不如自己解決。於是思考再三,他點開了通訊錄裡的「葉鏡之」三個字。

  電話裡的嘟嘟聲只響了一秒,就被人接聽。

  「奚嘉?」低沉穩重的男聲響起,帶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詫異。

  面對這種正事,奚嘉從不含糊,直接將事情說了一遍。他簡單說明了那支劇組連續發生的意外情況,接著又告訴葉鏡之,自己看到一個很像厲鬼的男人,但對方身上並沒有一絲陰氣。

  「會是邪祟嗎?那個天花板的裂口,真的不像是意外事故。葉大師,你之前說過,很多邪祟擅長藏匿自身的氣息,這次可能和邪祟有關嗎?」

  葉鏡之立即道:「等我,我馬上來。」

  奚嘉一愣:「葉大師,你現在不是在捉秦始皇陵逃出來的那位秦三世嗎?」

  葉鏡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不要害怕,我很快就過來。」

  奚嘉:「……」他根本沒害怕啊!

  他只是想問問具體是什麼情況,以免誤會好人,把人家胖揍一頓,事後才知道人家不是鬼怪那可就不好了。

  奚嘉趕緊道:「葉大師,你那邊忙,真的不用管我,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有這種邪祟……」

  「是我的錯,」急促焦急的男聲打斷了奚嘉的話,葉鏡之認認真真地說道:「奚嘉,等我,我很快就來……好不好?」

  好不好?

  再多要解釋的話,在這個時候,突然忘記。

  奚嘉微微怔住,下意識地說了一句「好」。等他回過神的時候,電話已經掛斷,他看著自己黑屏了的手機,茫然地看著,有些不明白自己剛才怎麼會說出那個「好」,怎麼會在一個人獨自生活了這麼多年後,突然開始接受別人無條件的幫助。

  咸陽國際機場旁,葉鏡之忽然調頭,向長安的方向飛去。

  不醒大師一嚇,趕忙拉住他:「葉小友,你幹什麼去?我們剛才不是才從那兒過來的嗎,那裡已經搜查好了,沒找到秦三世的蹤影,你又往長安跑幹什麼?」

  葉鏡之目光凝重:「晚輩有事。」

  不醒大師下意識地問道:「現在玄學界還有比秦三世逃出始皇陵更重要的事?」

  葉鏡之重重地點頭:「有。」

  不醒大師:「啊?什麼事?」

  葉鏡之一字一句地說道:「他的事,對我而言,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不醒大師徹底呆住,拉開了抓著葉鏡之的手,看著他離開。

  二十年前,易淩子恐怕永遠都想不到,他隨口對徒弟說的一句話,深深烙印在徒弟的心裡,最終養成了一個二十四孝好老公:「媳婦的事,就是你的事,你的事,還是你的事。為師平生最悔恨的就是當年沒救得了紫雲道友,眼睜睜看著她被那只五百年的厲鬼吞吃入腹。鏡之啊,你就是死,也要死在媳婦的前面,誰要敢欺負你媳婦、碰你媳婦,你就要他踏著你的屍體過去!」

  說完這句話,易淩子想起了當年那位早死的紅顏知己,喝了一口五十年的烈酒,昏昏大睡。而他唯一的徒弟卻認認真真地把這句話記在了本子上,每天背誦三遍,刻苦銘心。

  想要碰我的媳婦,先踩著我的屍體過去!

  葉大師好似火箭,嗖的一聲就往秦唐影視城飛去。

  秦唐影視城裡,奚嘉拿著手機,有些懵逼地看著手機螢幕。想了很久,還是決定發條消息告訴葉大師,這裡的事情他自己能解決,讓葉大師不要多跑一趟。但他剛剛打字到一半,卻聽一道柔和的聲音從自己的身後響起:「你懂這個東西?」

  握著手機的手指猛然縮緊,奚嘉轉頭一看,同時往後倒退一步。

  亂糟糟的人群外,那個剛剛離開的黑衣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又走到了他的身後,笑著看他。

  這男人低頭看向奚嘉的手機,然後再抬頭看看奚嘉。

  奚嘉猛然明白過來。他警惕地盯著對方,右手放到背後,慢慢捏緊,血紅色的氣息一點點地爬上指間。他聲音冰冷,垂著眸子,淡淡地說道:「你說手機?你不會玩手機嗎?」

  黑衣男人聞言微愣,有些茫然地看著奚嘉。

  奚嘉也望著他。

  他不知道這個黑衣男人為什麼去而複返,也不懂對方為什麼突然用這麼親近的語氣和自己說話。他戒備地捏緊了拳頭,只要對方敢往前一步,他就敢一拳打得這人狗吃屎。

  然而黑衣男人並沒有再往前,他只是定定地看著奚嘉。此時的奚嘉已經把舍利戴了回去,沖天陰氣被舍利狠狠地壓住,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陰氣纏繞在他的四周,沒有被舍利遮蔽乾淨。

  男人認真地看著,許久後,問道:「你叫什麼?」

  奚嘉不回答。

  男人並沒有生氣,溫柔的雙眼微微笑彎:「是在下失禮了,應當先報上姓名,再去詢問他人姓名。」

  奚嘉直接問道:「你叫什麼?」

  「在下是嬴,名子嬰。」

  奚嘉雙眸睜大,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言笑晏晏、溫和有禮的黑衣男人。

  嬴子嬰?!

  秦三世嬴子嬰?!

  「鬼知道」上面說的那個,從秦始皇陵逃出來,不知道跑到哪兒去的嬴子嬰?!

  「你死於何時?」

  奚嘉正心中百感交集,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時是該一巴掌糊上去,趕緊把這人抓住,交給葉鏡之,還是該等葉鏡之來了再一起處理。突然聽到子嬰這話,他猛地愣住,反問:「我死於何時?」

  子嬰輕輕頷首:「君之打扮,不似我秦,亦非六國風土人情。或許,比在下多活一些年歲?」

  奚嘉這才明白什麼叫「你死於何時」。

  奚嘉:「……」

  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

  不對,好像秦三世的全家確實都死了沒毛病……

  明明眼前這人就是「鬼知道」裡說的恐怖嚇人、能夠引起玄學界大動盪的秦三世,但看著這人溫潤綿和的笑容,奚嘉怎麼也不覺得這個人可怕。

  子嬰仍舊面帶笑意,等著奚嘉的回答。奚嘉想了想,回答道:「我沒死。」

  子嬰唇邊的笑意倏地僵住。片刻後,他問:「如若君沒有死,為何會有那般可怕的陰氣?」

  奚嘉:「……天生自帶的。」

  子嬰:「……」

  下一刻,子嬰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奚嘉的手腕。奚嘉雙眸睜大,右手緊握成拳,猛地就像子嬰砸去。子嬰快速地側頭讓開,驚訝地看著奚嘉,仿佛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打自己。

  在兩手相握的一瞬,奚嘉感受到一股冰涼的氣息,直入心底。仿佛在地下待了幾千年,不見天日,子嬰的手冷得好似冰塊,明明笑容和煦燦爛,身體卻沒有一絲溫度。

  而奚嘉的體溫也穩穩地傳到子嬰的掌心,那溫度燙得子嬰手指一顫,動作緩慢地抬起頭,看著奚嘉。

  那雙眼睛裡,藏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

  失落,悲傷,孤獨,絕望。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同類,卻突然發現,並不是同類。忽然擁有,又忽然失去,一切只在一瞬間,這世上終歸還是只有他一個人塵封在原地,從來沒有往前走過一步。

  當葉鏡之趕到秦唐影視城時,看到的就是這幕場景。

  一個長相清秀的黑衣男人死死抓著奚嘉的手,奚嘉一拳頭打過去,那人竟然還讓開了,然後用奇怪的目光盯著奚嘉。

  「奚嘉!!!」

  葉鏡之雙目一縮,取出無相青黎就往子嬰的身上砸。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他居然欺負我媳婦,他居然摸我媳婦的手QAQ!氣得哭出來!!!

  易淩子:孽徒!為師是想培養一個風流瀟灑的好徒弟,繼承為師的情聖衣缽啊!!!





第二十三章

  十八面的青銅骰子從空中砸下,只有拳頭大小, 滔天陰氣卻不可小覷。子嬰立刻鬆開奚嘉的手腕, 向後倒退三步,躲開這一道攻擊。

  無相青黎在空中轉了個彎, 回到葉鏡之手中。奚嘉還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左手就被人抓住, 他轉首一看,葉鏡之眉頭緊蹙, 急急問道:「沒事吧?」

  奚嘉怔了片刻:「沒事。」

  葉鏡之這才放心。

  此時天色已經漸漸昏暗, 圍觀劇組意外的人群也早已散去。朱雀大街上,挺拔的年輕天師緊握黑髮年輕人的手, 確認真的沒有事後,才轉身看向不遠處的陌生男人。

  在影視城裡,到處可以見到穿著古裝的人,有的是劇組的演員,有的是來影視城遊玩的遊客。影視城門口有一個專門租借古代服飾的小店,遊客可以在裡面租借衣服,穿著古人服飾,進來體驗一把穿越癮。

  然而那些廉價的租借影視服, 怎麼可能比得上子嬰身上這一件。

  當夕陽西陲之時,東邊的天空中, 隱隱升起了一輪月亮。因為太陽還沒有完全下山,月亮黯淡無光,當微弱的月光灑在子嬰的黑色錦袍上時, 一層層淡淡的金色緩緩顯出。

  一條金色巨龍從他的衣擺盤旋而起,叫囂著直沖向天。

  唯有月色下,才能看到這道花紋,可見這傳奇一般的手藝。

  葉鏡之天生陰陽眼,和奚嘉一樣,能夠直接看到陰氣。他沉默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怎樣都無法看出一點陰氣,好像這個男人真的只是一個普通人罷了。

  奚嘉低聲道:「秦三世,嬴子嬰。」

  葉鏡之雙眸一縮,看向奚嘉。

  奚嘉鄭重地看他:「他說,他是嬴子嬰。」

  下一刻,葉鏡之翻手取出無相青黎,手指一彈,青銅骰子懸浮於半空中。葉鏡之低聲念了一句咒語,無相青黎立刻快速旋轉。葉鏡之一指點在高速旋轉的無相青黎上,這小小的骰子轟然停住,將其中一面展現在主人面前。

  葉鏡之抬首看向子嬰,後者長髮錦冠,也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

  「東華東極,九炁青宮。所隱無極,去!」

  葉鏡之的手點在無相青黎的某一面上,他話音落地,那一面金光大作,葉鏡之手指鎖緊,一把從那一面中拔出了刺眼金光。這萬千金光快速飛到空中,轟!轟!轟!一共三聲落地,三把金色長劍從空中射下,插入地面。

  當這三把劍輕鬆地插入青石地板後,以劍身為中心,連接成了一個三角形的結界。奚嘉三人站在結界內,影視城的其他人則位於結界外。奚嘉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快速地從結界西邊跑過來,就在要跑進結界的時候,他的身體驟然出現在結界的東邊。

  竟是直直地穿過結界!

  這男人全然無知,仍舊往前跑去。

  葉鏡之伸出手臂將奚嘉掩護在身後,鄭重道:「秦三世並沒有登基幾天,但仍然有真龍紫氣護體。而且他已經死了兩千多年,陰氣極重,實力不低。」

  仿佛在回應葉鏡之的話,奚嘉慢慢看見,一道道若有若無的紫色氣息從子嬰的腳下湧現,纏繞在他的身上。

  夕陽從他的身後照射過來,映出一層淡淡的金光。隨著太陽落山,紫氣漸漸強盛。當月光徹底籠罩大地後,紫色龍氣繁盛到了極點,玄色錦袍上的金色長龍也咆哮出了一陣陣龍吟。

  葉鏡之快速掐弄手訣,無相青黎漂浮於頭頂。他手指一動,指向子嬰。

  刹那間,萬千金色飛劍從無相青黎上湧出,如同暴雨,砸向子嬰。一條血色長龍咆哮嘶吼,從子嬰腰間的血色玉佩上遊動出來,長龍正面沖向飛劍,發出一道砰然巨響。

  血龍與飛劍轟然相撞,血龍散,飛劍斷。

  「無相青黎!」

  葉鏡之抬手招回法寶,直接從無相青黎中拔出了一把劍。他將無相青黎放到奚嘉手中,鄭重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小心,它保護你。」

  奚嘉還沒來得及回答,便見葉大師手持長劍,刺向子嬰。

  子嬰側身躲過淩厲的一劍。

  葉鏡之又是一劍過去,身形矯健,翩若驚鴻。他每一劍都直直刺向子嬰的破綻,逼得子嬰一讓再讓,根本無力抵抗。終於,一道劍招擦著子嬰的臉頰而過,子嬰堪堪讓開,臉上卻破了一道口子。

  傷口中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陰氣。塵封了兩千多年的陰氣從那道口子瘋狂往外溢出,奚嘉睜大眼看著,第一次見到了這位秦三世應當擁有的陰氣。

  只要是鬼,就必然有陰氣。即使有真龍紫氣阻擋遮蔽,陰氣也不可能消失。

  葉鏡之一招招緊緊相逼,無相青黎在奚嘉的手中歡快地顫動著,仿佛在為主人鼓掌。

  玄學界年輕一代的頂尖人物將子嬰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子嬰一個踉蹌,差點跌到在地,他順勢一掌拍在地面。手掌落下,蕩起一層飛灰,子嬰低喝一聲,竟然從地上直直地拔出一把青銅短劍,迎面擋住了葉鏡之的劍招。

  錚!

  葉鏡之的長劍碰到那把青銅劍,居然瞬間被劈裂。

  無相青黎立刻從奚嘉的手中飛起,往葉鏡之飛去。它落在葉鏡之的掌心,躍躍欲試地向子嬰手中的青銅劍發起攻擊。

  奚嘉眯眼看向子嬰手中的那把劍,只見這劍短而輕薄,但風從劍刃上擦過,瞬間被劈裂成兩半,鋒銳無比。劍身上刻印著兩個小小的篆體文字,奚嘉仔細辨認,沒有認出這兩個字到底是什麼。

  葉鏡之神色凝肅地盯著子嬰的青銅劍,但他只是看了一會兒,又轉開視線,目光落在他腰間的那塊血色玉佩上。

  剛才那條血色長龍就是從這塊玉佩中飛出來的,迎面相撞後,竟然將無相青黎裡的千萬把金劍直接撞斷。

  微弱的風聲中,子嬰的聲音好似低歎:「君等乃是當今國師?」

  奚嘉想了一會兒,才明白子嬰的意思。

  秦始皇曾經重用國師徐福,按照徐福所說,去泰山封禪,又命令徐福帶了兩千童男童女,東渡東海,尋找傳說中的仙山蓬萊。最後徐福並沒有回來,但徐福就是大秦國師。

  按理說,徐福應該也是個天師,而且是秦朝當時實力最強大的天師,那把葉鏡之放到那個年代,說不定也可以稱為國師。但是時代已經變了。

  奚嘉回答:「現在沒有國師,也沒有皇帝。」

  子嬰睜大眼:「沒有……皇帝?」

  奚嘉點頭:「是,現在的社會人人平等,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就算還存在一些不公平的現象,也不會有誰敢說自己是皇帝。」頓了頓,他想起一句話,這樣解釋子嬰應該會明白:「陳勝曾經說過,王侯將相甯有種乎。但如今,已經沒有王侯將相,只要你肯努力,任何人都有機會獲得成功。」

  奚嘉不會說古文,他也不知道這段話子嬰聽明白了沒有。總之他說完之後,子嬰便癡怔地看著他,許久以後,忽然轉過頭,看向結界外那些匆匆碌碌的人。

  影視城裡,遊客們四處拍照,工作人員忙碌不已。但在他們的身後,沒有人拿著鞭子,責駡著他們必須去做什麼事,也沒有誰能夠悠閒地享受休息,看他人忙碌。

  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導演、演員,誰都不會停下來。

  正巧,那個發生了兩次意外事故的劇組裡,導演正在怒駡道具組的工作人員。子嬰的視線在他們身上停住,慢慢地多了一絲希翼,仿佛終於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世界。

  但就在下一刻,道具組的負責人氣得一甩衣服,罵道:「老子不幹了!你懂什麼,就知道逼逼,我們做的道具根本沒有問題,兩次都沒有問題!他媽的誰知道是怎麼會斷的,天花板掉下來我也不想,但你除了逼逼還會幹什麼?不幹了,你去找別人,滾!」

  剛才還罵罵咧咧、仿佛主子的導演一下子懵了,看著那個道具組負責人氣衝衝地離開劇組。

  子嬰眼中最後的希望也徹底湮滅。

  王侯將相甯有種乎?

  這句話已經徹底實現。這個世界再也沒有貴人和賤民,他們或許有社會地位上的差別,有工作從屬的上下關係,但是誰也不能主宰誰的命運,決定他人的生死。

  子嬰不知道該說什麼,葉鏡之的這道結界將他與外界分離,被困在其中。可一堵看不見的牆其實早在他逃出秦始皇陵的時候,就已經擋在了他的面前。

  他遊走在這個世界裡,卻又從未融入這個世界。

  此生也不可能融入。

  子嬰的眼睛有些發紅,他忽然轉身,抬劍劈下。葉鏡之剛要上前阻攔,卻見那把劍輕而易舉地劈開了無相青黎布下的結界,子嬰一步跨出,便消失在了奚嘉和葉鏡之的面前。

  無相青黎不停地震動著,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結界居然會被人這麼輕鬆地劈開一個口子,它又氣又惱,委屈地飛到奚嘉的手中求安慰。

  葉鏡之轉首看向奚嘉,手指一抬,金色的三角結界轟然破散。

  奚嘉捧著無相青黎,問道:「子嬰手裡的那把劍好像很厲害,葉大師,你認出那是什麼劍了嗎?我看到那把劍的劍身上寫著兩個篆體字,不過我不認識那兩個字。」

  葉鏡之搖首:「我也不認識篆體。但我有個朋友應該認識。」

  說著,葉鏡之打開手機,翻開微信,點開一個名字。他用圖片畫出了剛才那兩個篆體字的模樣,請奚嘉辨認了一下。

  奚嘉輕輕頷首:「對,就是這兩個字,是這個圖形。」

  葉鏡之將圖片發送過去。

  奚嘉看著葉鏡之微信上的名字:「……度量衡?!」

  葉鏡之道:「他是天工齋的大弟子,叫度量衡。」

  奚嘉:「……」

  沉默片刻,他忍不住問道:「雖然你的讀音和我想的一樣,但我有點想知道,這個度量衡……就是我想的那個度量衡的意思嗎?」

  葉鏡之點點頭:「是。他原本不叫這個名字,但因為小時候總是在法寶的細微尺寸上出錯,搞錯度量衡,自此他的師父便給他換了個道號,名為度量衡。」

  奚嘉:「……」真是言簡意賅!

  不過多時,這位度量衡就發了一條消息過來:【太阿?怎麼突然開始學篆體了。葉道友,你最近興趣很廣泛嘛,我們都在始皇陵這邊抽不開身,你居然還有時間去學篆體。小生佩服,佩服。】

  奚嘉隱隱覺得「太阿」這個名字很熟悉,但又想不出到底是出自哪兒。

  葉鏡之根本沒有回復度量衡,而是抬頭看向奚嘉,神色漸漸凝重起來:「是十大名劍中的太阿劍。太阿劍是楚國國寶,有傳聞在始皇統一六國的時候,被始皇找到,藏在阿房宮的寶庫中,後來作為陪葬品,同始皇一起下葬。」

  奚嘉終於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因為傍晚還要拍戲,奚嘉便只能暫時把事情放到一邊,回劇組拍戲。葉鏡之和他一起進了劇組,劇組裡的工作人員各個好奇地看著葉鏡之,議論聲傳到奚嘉的耳中,無非是說葉鏡之長得很帥,是不是也是明星。

  奚嘉拍完三場戲,偷偷地看向葉大師。

  不得不承認,葉大師確實長得很帥,但是實在太冷了,不苟言笑,他進劇組這麼久,劇組裡那些愛開玩笑的小姑娘都沒有誰敢和他搭話。

  拍完戲、卸了妝,奚嘉離開劇組,和葉鏡之一起走在影視城裡。葉鏡之是打算尋找一下秦三世的蹤跡,奚嘉則打開手機,查起「太阿劍」的消息。

  和葉鏡之說的一樣,那把太阿劍由戰國著名的鑄劍大師歐冶子、幹將聯手製成,曾經是楚國的國寶,被稱為威道之劍。後來被秦始皇得到,作為陪葬品葬在了始皇陵裡。

  既然子嬰是從始皇陵裡逃出來的,那他能拿到太阿劍,也不是沒可能。

  關閉網頁後,奚嘉說:「那把劍既然能把你的劍劈斷,還能劈開無相青黎的結界,葉大師,你們要小心對待。」

  葉鏡之:「那把劍雖然厲害,但不是最需要忌憚的。」

  奚嘉一愣,想了想:「難道子嬰本身比那把劍更厲害?」雖然子嬰看上去不像厲鬼,估計在陵墓裡待了這麼多年,可能也沒吃過人,但他怎麼說也死了兩千多年,還有帝王之氣,可能確實會比較厲害。

  葉鏡之說道:「他腰上戴的那塊玉佩……我覺得是和氏璧。」

  奚嘉:「……」

  葉鏡之沒注意到奚嘉古怪的臉色,繼續說道:「那塊和氏璧比太阿劍還要危險。」

  奚嘉終於再也忍不住地問道:「和氏璧不是一塊很大的圓形的玉嗎?」

  葉鏡之詫異地看向他:「為什麼它是一塊很大的圓形的玉?」

  奚嘉理所當然道:「電視上都是那麼演的啊!」

  葉鏡之怔怔地看著奚嘉,看著奚嘉這副「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他似乎心情很好,慢慢勾起唇角,耐心地說道:「始皇得到和氏璧後,將和氏璧做成了秦國玉璽,最後這塊玉璽被子嬰獻給了漢高祖劉邦。沒有誰說和氏璧是圓的,不過和氏璧也不是一整塊都被做成了玉璽,還有其他下落。」

  奚嘉:「……」世界觀再次被刷新,電視上的劇本根本不是這樣寫的!!!

  兩人又走了一會兒,花了一個多小時逛完整個影視城,並沒有發現子嬰的蹤影。奚嘉突然想起一個問題:「葉大師,你有將找到子嬰的事情,告訴玄學界的其他人嗎?」

  葉鏡之:「……」

  奚嘉嘴角一抽:「……沒有?」

  葉鏡之拿起手機,直接打開「鬼知道」,輸入了一句話。

  一分鐘後,奚嘉的手機上就收到了一條消息。

  【鬼知道我經歷了什麼:葉姓道友爆料!在長安市郊的秦唐影視城找到了秦三世的蹤跡!】

  剛剛乘飛機抵達咸陽的諸位大師:「……」

  已經在秦始皇陵上空掐算了整整兩天的天機門道士:「……」

  秦唐影視城?!

  你一個鬼,再怎麼說也是一個鬼皇帝,你沒事去影視城幹什麼!

  你不該去咸陽,去你的國都麼!難道你還想演戲不成?!

  「鬼知道」的這則公告下,玄學界眾人抱怨聲四起,指責秦三世真是個不務正業的,好好的國都不去回顧,好好的厲鬼不去當,居然跑到影視城演戲了。

  不!務!正!業!

  十分鐘後,黑壓壓的一群人從遠處飛了過來。

  奚嘉遠遠地看到那一群人,驚得趕忙對葉鏡之說道:「他們就這麼飛過來,不怕被底下的凡人看見?!」

  這話一說完,果然有人驚呼:「我靠!好黑的一片烏雲!」

  葉鏡之翻手撒下一道金光,空中的大師們立刻消失無蹤:「他們或許太急了,忘了隱匿身形。」

  奚嘉和葉鏡之一起出了影視城,見到了這群焦急的玄學界大師。

  這是奚嘉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玄學界人士,這群從空中飛過來的大師,各個年齡都在六十以上,白頭發白鬍子。有的人穿著道袍僧袍,有的人卻直接穿著運動服、鍛煉服,甚至還有一位女性大師穿著廣場舞的衣服,背後用玫紅色寫了一行大大的「大連市星海廣場第一舞團」。

  ……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跳廣場舞的嗎!!!

  見到葉鏡之,為首的一個白鬍子老道上前來,一臉正色:「‘鬼知道’上面說的葉道友,果然是葉小友。葉小友怎麼會在這個影視城裡,那秦三世果真就藏在這影視城裡嗎,你可有與他交手?」

  葉鏡之將自己與秦三世對戰的事情說了一下。

  嶒秀真君眉頭緊蹙:「太阿劍?確定那把劍是太阿劍?還有那塊玉佩,竟然能擋住無相青黎裡的萬劍陣,那確實是一件寶物,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和氏璧。」

  葉鏡之道:「嬴子嬰現在不在影視城裡,剛才我已經搜查過整個影視城。」

  這次說話的人奚嘉認識了,是當初私闖民宅,把他家大門開了個洞,還賠了一百萬的冤大頭燭照真人:「這影視城這麼大,你怎麼檢查得完。我們再去檢查一遍,說不定那秦三世還在裡面。」

  葉鏡之聲音平靜:「我花了一個小時,查過了整個影視城。」

  燭照真人瞪大眼:「一個小時?你一個小時前就已經發現那嬴子嬰了?!」

  葉鏡之:「……」

  奚嘉:「……」

  暴露了吧!其實不是一個小時,是兩個小時前呢……

  葉鏡之的實力還是有目共睹的,既然他已經仔細地查過影視城,那就說明秦三世是真的又逃走了。事情一下子又陷入了僵局,秦三世的所在之地讓諸位大師頭疼不已。

  在眾人頭疼之際,不醒大師急匆匆地從咸陽趕了過來,一抵達,就問道:「秦三世呢?秦三世人呢?」

  岐山道人也趕到現場:「媽了個巴子,害得老夫在那陣眼上活活站了一天一夜。快叫那秦三世出來,老夫要給他一道五雷轟頂,劈到他老子秦始皇都不認識他!」

  嶒秀真君道:「諸位道友,事情沒有那般簡單。雖說逃出來的只是秦三世,不是那秦始皇,但據葉小友說,這秦三世竟然帶著太阿劍和和氏璧。那塊和氏璧相當厲害,能一擊擊散無相青黎裡的萬劍陣。」

  岐山道人頓時傻了眼:「啊?這麼厲害?」

  嶒秀真君:「岐山道友?」

  岐山道人乾笑一聲:「那……那當老夫剛才什麼都沒有說,老夫什麼都沒有說。」

  眾人:「……」

  奚嘉:「……」

  岐山道人尷尬地笑了一聲,他四處張望了一番,突然就看見了站在葉鏡之身旁的奚嘉。岐山道人立即開口,轉移話題:「這位小友怎麼從來都沒見過,不知師從何派?小友看上去有幾分面善啊,老夫是否在哪裡見過你?」

  岐山道人這麼一提,其他大師的視線也全部集中到了奚嘉身上。他不說就罷了,這一說,其他也覺得奚嘉眼熟得很。嶒秀真君仔細看著奚嘉,看了很久,也想不出到底在哪兒見過他。天機門的燭楓真人甚至直接開始掐算了,想要算出自己是在哪兒見過奚嘉。

  只有燭照真人黑著一張臉,對奚嘉和葉鏡之怒目相視。

  貧道的一百萬!

  貧道的十萬積分!

  啊啊啊啊啊啊!貧道和你們勢不兩立!!!

  奚嘉也是滿臉黑線,恨不得現在直接轉身離開。但他還沒來得及動作,燭楓真人便算出了真相:「啊!原來這位小友便是當初‘鬼知道’上爆料的,葉小友的那位未婚妻!」

  此話一落地,其餘大師紛紛響應。

  「對!就是這張臉,老夫記得,‘鬼知道’上說了,他是葉小友的未婚妻。」

  「貧僧也記得,是如此沒錯。」

  「難怪十分面熟,竟然是在‘鬼知道’上看過這位元小友的圖像。」

  奚嘉:「……!!!」

  葉鏡之還從來不知道那篇被刪除的虛假新聞:「我的未婚妻?」

  岐山道人嘿嘿一笑:「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葉小友不必在意。」

  葉鏡之怎麼能不在意:「為什麼‘鬼知道’會知道我的未婚妻是……」

  「對對對,確實是過去的事了。」奚嘉臊得連頭都抬不起來,只想找個地洞鑽進去。「諸位大師,現在的重點不該是找到那秦三世,將他捉住嗎?葉大師的未婚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趕緊找秦三世。」

  諸位大師立即點頭回應,紛紛表示還是正事重要,他們一點都不八卦。

  奚嘉卻無語地盯著他們,包括那位為首的、看上去正義凜然的嶒秀真君。

  聽裴玉說,「鬼知道」那篇文章只刊登了十幾分鐘,就因為是虛假新聞而刪除了。那在場的諸位大師,你們到底是從哪兒看到他的照片的?難道不是「鬼知道」一更新,你們就迫不及待地去看八卦了嗎?

  岐山道人甩袖道:「正事要緊,老夫就從來不看那些八卦瑣事。」

  ……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暫且不說玄學界裡到底有沒有一個靠譜的人,現在想要找到秦三世,就不能再像之前一樣盲目的找。秦三世並沒有去長安,也沒有去咸陽,反而莫名其妙地來到了秦唐影視城,這其中定然有大學問。

  定居長安的既秦真人說道:「我定海派與秦始皇陵有著三百年的淵源,今天我師弟已經查清楚為什麼那個三百年道行的厲鬼,能夠進入始皇陵。三百年前,不知各位還是否記得,為什麼秦始皇陵會突然現世?」

  燭楓真人道:「三百二十一年前,丙子年春,我派師祖算出長安出了大亂子。後來玄學界眾人到長安一看,才知道是有兩個盜墓賊在挖掘一個普通墳墓的時候,不小心挖錯了道,在始皇陵的大門上敲出了一道印子。」

  既秦真人點頭:「不錯。那兩個普通的盜墓賊怎麼可能撬開始皇陵的門,但是他們卻驚動了這座陵墓。始皇陵第一層突然大開,那兩個盜墓賊直接被其中的厲鬼擊殺,我們卻不知,其中一人竟逃出了始皇陵。」既秦真人看向不醒大師,「不醒,你所追蹤的那只厲鬼,正是三百二十一年前逃出始皇陵的兩個盜墓賊之一。」

  不醒大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難怪那只厲鬼可以進入始皇陵,原來他的屍骸便在其中。」

  這些大師說得雲裡霧裡,奚嘉不是玄學界的人,有一點聽不懂,他只好奇:「那要如何找到秦三世?」

  既秦真人正了臉色,道:「那我們便要知道,秦三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之前奚嘉在搜索太阿劍的時候,也順手搜了一下子嬰的資料。百科上說,嬴子嬰在位四十六天,起初稱皇帝,後來自稱秦王。巨鹿之戰前,劉邦和項羽約定誰先進入關中,誰就稱王。劉邦用計率先沖入咸陽,子嬰便身穿白袍,跪地將玉璽送上,正式投降。

  一個月後,項羽怒氣衝衝地沖進咸陽,輸給劉邦的他憤怒至極,一把火燒了阿房宮,屠了咸陽城,也將子嬰斬於麾下。

  有傳聞子嬰被忠心的老太監背出了皇宮,最後隨便找了個地方埋葬。因為事出緊急,子嬰沒有陵墓、沒有墓碑,誰也不知道他被藏在了哪裡,歷史上也漸漸忘記了這個只登基四十六天的秦三世。

  既秦真人說道:「我們定海派調查始皇陵三百年,也查到了不少秘辛。子嬰很有可能是被埋在始皇陵附近,他沒有陵墓,被埋在父親身邊,是最有可能的。」

  奚嘉抓住重點:「父親?」

  既秦真人輕輕點頭:「是,子嬰是秦始皇的兒子,扶蘇的弟弟,胡亥的哥哥。」

  奚嘉搜索的百科上說,後世歷史學家對秦三世的疑點只有兩個:第一,他的陵墓在哪兒;第二,他的身份到底是什麼。

  項羽屠城縱火,將許多史籍全部燒毀。子嬰本身就只在位四十六天,根本沒留下多少身份資訊,一把大火燒了阿房宮後,他的身份也在大火中湮滅。

  有史學家認為子嬰是扶蘇的兒子,始皇的孫子;有史學家認為子嬰是始皇的弟弟;也有史學家認為子嬰是始皇的侄子,胡亥的堂兄。

  還有人說子嬰是始皇的兒子,因為《六國年表》中有一句:「高立二世兄子嬰。」翻譯過來也就是說,立秦二世胡亥的哥哥子嬰為皇帝。

  目前史學界最普遍的說法是,子嬰是扶蘇的兒子。而既秦真人說,子嬰是始皇的兒子,扶蘇的弟弟。

  既秦真人還在說著,奚嘉滿肚子疑惑不得解答,一道低沉的男聲在他的耳旁響起:「史料被焚燒殆盡,但是人的記憶不會消失。那些死在咸陽大火中的鬼魂知道,他們的秦三世是誰。這三百年來,定海派一直有從鬼魂的口中探尋關於始皇陵的資訊。」

  奚嘉看向葉鏡之,輕輕點頭。

  也是,玄學界肯定有獨特的法子,探尋歷史真相。

  既秦真人說:「和氏璧、太阿劍,這些都是始皇陵裡的陪葬品。子嬰的身上既然有這些東西,說明他並不是被葬在始皇陵外,而是真的被葬在始皇陵裡。古代修建帝王陵墓的時候,確實會封死陵墓,但也有一種說法,始皇想要長生,他以水銀為河,鑄造兵馬俑為自己的百萬軍隊。還為自己最心愛的兒子扶蘇留了一條通道,讓扶蘇百年以後進入始皇陵,繼續陪伴膝下。」

  葉鏡之問道:「是想讓扶蘇與他同葬?」

  既秦真人道:「也可以這麼說。不過扶蘇沒有登基,反而自刎,死在了長城下,最後被葬在塞外。這恐怕是始皇始料未及的。」頓了頓,既秦真人的臉色越加嚴肅起來:「所以現在我們要面對的,是代替扶蘇,被葬入始皇陵的秦三世子嬰。」

  眾人又商議了一會兒,一致覺得子嬰不可能走遠,肯定就在秦唐影視城附近。他們兵分四路,從四個方向去尋找,同時也讓小輩們在秦唐影視城附近進行地毯式搜尋,一旦有消息,就立刻通知他們。

  葉鏡之被安排往東邊找,正好長安市區也在東邊,他和奚嘉一起往東邊而去。

  眼瞅著就要進長安市區了,葉鏡之竟然沒有四處看一眼,奚嘉困惑地問道:「葉大師,你不用去找那秦三世的行蹤嗎?」

  葉鏡之絲毫沒覺得自己在偷懶,一臉正氣:「先送你回去。」

  奚嘉:「……」

  一路上,奚嘉沒有再說話。直到兩人快走到酒店,他才忍不住說道:「那篇‘鬼知道’上的文章……」

  「是我不好。」清冷的聲音打斷了奚嘉的話,葉鏡之自責地看著他,「以後‘鬼知道’不會再隨意公開你的資訊,等這件事以後,我會去他們總部和他們交流一下。」

  奚嘉:「……」交流一下?是打算帶著無相青黎,殺他個三進三出,拿把刀架在脖子上,這種交流嗎?

  想了想,奚嘉還是說道:「那篇文章已經被刪除了。」

  葉鏡之一愣:「已經刪除了?」

  奚嘉點點頭:「嗯,很早就刪掉了,你不用介意。」反正是虛假新聞,「鬼知道」自己也吃了大虧,賠了不少積分。

  葉鏡之想了一會兒:「嗯,也對,是該刪除。」應該是前年的那次交流起了效果,「鬼知道」不敢再隨便爆料自己的事情了。

  兩人腦子裡想的事完全是南轅北轍,但偏偏還能說到一起去。

  進酒店時,奚嘉問道:「既然秦三世的鬼魂都能留在世間,沒有轉世,那……始皇是不是也沒有轉世?」

  葉鏡之道:「秦三世是因為自己是亡國之君,心中有愧,又有怨氣,所以才沒有轉世。至於始皇,他也是橫死在回宮的旅途中,本身就有怨氣。再加上葬在始皇陵中,始皇陵是天然結界,陰氣凝聚,恐怕也沒有轉世,成了帝王厲鬼。」

  奚嘉皺緊了眉頭:「如果始皇也沒有轉世,就在始皇陵裡,那他豈不是見到了自己的兒子嬴子嬰?」

  葉鏡之的腳步頓住:「或許有吧。」

  奚嘉思索片刻,也覺得子嬰和始皇確實應該早就見過。否則子嬰為什麼會拿到和氏璧和太阿劍?這些都是始皇陵裡的陪葬品。

  葉鏡之在奚嘉的房間裡布下了三道結界,小心謹慎地檢查過一遍,這才離開長安,去尋找子嬰的下落。奚嘉沖了個澡,打開手機,繼續查詢一些秦朝的歷史資料。

  然而,這些史料中,有清晰地記載始皇、扶蘇和胡亥的消息,關於子嬰的資料,卻屈指可數。仿佛在扶蘇自刎前,始皇就沒有這個兒子,奚嘉翻遍了各大歷史資料庫,也沒有找到子嬰的具體出生日期,對他的評價也只有寥寥幾句「寬厚仁善」、「如果能多登基一段時間,或許可以扭轉局勢」。

  「既然在始皇陵裡的話,那確實應該和始皇見過……」

  「我並沒有見過父皇。」

  清雅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奚嘉雙眸一緊,立刻揮拳上去,被子嬰側首避開。

  俊挺削瘦的黑衣男人站在酒店昏黃的燈光下,輕輕地扯開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這個笑容與奚嘉之前見過的並不一樣,他仿佛在笑,卻根本沒有笑進心裡,清澈的眼裡沒有怨恨和抱怨,有的只是平和與寧靜。

  「當年咸陽城破,阿西背著我的屍體,從秘道進了父皇的陵墓。阿西被父皇一掌拍得魂飛魄散,他沒將我轟出陵墓,便已是網開一面。兩千年來,他怎會允許我進入他的長生殿,與他長睡在他的長生河上。」

  子嬰抬眸看向奚嘉,笑容和煦。

  「父皇想見的,從來不是我。」





第二十四章

  一拳頭落空,奚嘉定定地看著子嬰, 對視許久, 最終收了拳頭,沒有再出手。

  第一次見到這位秦三世的時候, 奚嘉其實忍不住看了他好幾眼。在影視城那樣的地方,所有人都來去匆匆, 恨不得一個人掰成三個來用。唯有這個人,靜靜地走在人群之中, 不急不躁。當有人厲聲呵斥他讓開時,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愕,接著安靜地讓開、道歉。

  現代人活得自由, 卻也活得太累。忙碌的工作像萬丈巨山,壓在每個人的肩上;豐富的業餘活動好似百花筒,看也看不完。大多數現代人沒時間休息,享受片刻的寧靜,就算是難得的休息時間,也會有刷不完的手機。

  所以當這樣一個只是單純在走路的人突然出現在影視城裡,他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奚嘉一眼就將他瞧了出來。

  然後兩人對視, 凝目,頷首, 分別。

  再見面時,奚嘉已經察覺出了不對勁,也知道了這人與眾不同的身份。

  葉鏡之在離開酒店前, 曾經布下了三層結界,就算這樣,竟然也阻擋不了秦三世的闖入。他來得神不知鬼不覺,真龍紫氣將他的陰氣藏得太好,如果他不說話,奚嘉也不能發現。

  最近這幾年,奚嘉第一次碰到這樣的對手。雖說並沒有如臨大敵、害怕得瑟瑟發抖,但他也感到了一絲久違的緊張。

  然而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奚嘉總覺得,這位秦三世好像並不是壞人……壞鬼,至少不是一個殺人如麻的惡鬼。

  思索許久,奚嘉抬首看向子嬰,鎮定問道:「你是怎麼進來的?」

  子嬰見奚嘉收了拳頭,也不再那般防備,他輕輕地笑道:「太阿劍可以割開那位天師布下的結界。」

  竟然就是這麼簡單!

  奚嘉在心中記下這個要點,也肯定了那把劍確實是太阿劍。他不動聲色地問道:「雖說我與你有兩面之緣,但秦三……秦王殿下,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不是你認知中的國師。我說過,我們現在的國家,沒有國師,也沒有皇帝,你來找我是想做什麼?」

  子嬰沒有回答。

  他溫潤的臉上帶著一絲柔和的笑意,靜靜地看著奚嘉。

  他看奚嘉,奚嘉便也看他,絲毫不畏懼,任由對方打量。過了許久,子嬰走到酒店的窗前,抬起右手、拉著窗簾。他將窗簾往兩側拉,奇怪的是,這簾子竟然紋絲不動。

  奚嘉突然明白了子嬰的想法:「等等,這窗簾是要……」

  子嬰皺了皺眉頭,直接揮手,酒店厚厚的遮光窗簾便被一把撕到了地上。

  奚嘉:「……!!!」

  子嬰哪裡知道,葉鏡之訂的這家五星級酒店,相當高級。奚嘉前幾天剛進房間的時候,到了晚上也想把窗簾拉上,誰知這窗簾根本拉不動。他琢磨了好一會兒,才在床頭發現兩個按鈕:按其中一個,窗簾拉開;按另一個,窗簾自動合上。

  這東西太過高級,奚嘉這個現代人一時間都沒想通,更不用說子嬰了。

  看著地上的窗簾破布,奚嘉愁得扶額。子嬰轉首看他,面露困色,他只能搖搖頭:「沒……沒事,你繼續,繼續。」

  窗簾大開,夜幕下的長安市落入眼簾。

  這家五星級酒店位於長安的市中心,十三公里的長安古城牆上設置了淺黃色的燈光,將古城區包圍其中,宛若安全的屏障。從二十四層的高度往下看,燈光連接成線,組成一張星羅密佈的大網,描繪出長安燈火輝煌的夜景。

  奚嘉所居住的蘇城,因為市區裡有好幾片湖,所以夜景燈光都不能連接在一起,很難看見大片的城市夜景。這次從高樓俯視長安,奚嘉也覺得有些新奇,他站在落地窗邊,與子嬰並肩,看著這片美景。

  「你們的國家,擁有這樣的景色。」

  奚嘉轉首看去。

  子嬰的雙眸中倒映著璀璨明媚的燈光,他低低地說著:「父皇曾經說過,朕令滄海起,群山降;朕要四方和晏,歌舞昇平。這或許就是父皇口中的‘四方和晏,歌舞昇平’吧,你們國家的國都,比咸陽繁華。」

  奚嘉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長安市在華夏算是不錯的省會城市,但並不是首都。

  子嬰說道:「方才,我在這座龐大的城市裡,走了很久。」

  奚嘉愣住:「你穿著這身衣服在長安市區裡走,沒有人看你?」

  子嬰朝他眨眼:「他們看不見我。」頓了頓,他繼續說道:「你似乎沒問過我,父皇想見的到底是誰。」

  奚嘉想起之前子嬰說過的那句話。

  『父皇想見的,從來不是我。』

  「是誰?」

  「是扶蘇。」

  公子扶蘇的名字,奚嘉當然聽過,整個秦王朝,他聽過始皇、扶蘇、胡亥、李斯……甚至連趙高也在歷史上赫赫有名,偏偏歷史書上,從來沒寫過子嬰一個字,大多數人也不知道有一個登基四十六天的秦三世的存在。

  子嬰遠遠眺望咸陽,他的視線仿佛穿越數公里,看到了一座被長安輝煌氣息掩蓋的千年古都。

  奚嘉問道:「那你呢?」

  子嬰道:「我只是父皇數十個兒子中的一個。」

  獨生子奚嘉不能理解這個問題,子嬰卻笑了起來:「今日我在那座城市裡與你分別後,又回頭來找你。這位……兄台,你有想過是為什麼嗎?」

  奚嘉知道子嬰口中的城市指的是影視城,他說道:「你不是因為看我陰氣重,以為我也是鬼,所以才來找我?我叫奚嘉,不用叫我兄台。」

  子嬰輕輕頷首:「那你喚我子嬰便可。確實,我當時誤以為你是鬼,但這並不是唯一原因。在那座城市裡,有不少鬼魂遊蕩。」

  影視城那種人來人往的地方,人流量大,也肯定會有孤魂野鬼。奚嘉早就見過幾隻小鬼,所以他點點頭,同意了子嬰的說法。

  「我回頭找你,是因為你和我的一個故人……有幾分相似。」

  奚嘉一愣:「故人?我和誰長得像嗎?「

  子嬰賣了個關子:「待以後再與你說。正是因為你與那位故人有幾分相似,我在走完這座都城後,才想來找找你,與你說幾句話。」

  「你有話要對我說?」

  子嬰先是搖頭,再點頭:「只是想不到,這些話能與什麼人說。」

  接下來,奚嘉靜靜地聽子嬰說著。

  西元前二百二十一年,秦王掃六合,建下驚世偉業,是年不過才三十八歲。始皇年輕,正是壯年,統一度量衡、修建長城。他有雄才偉略、千古抱負,但年過四十,也開始想起長生。

  「父皇不畏懼死亡,他只是想看我大秦千秋萬代,世代昌盛,親眼目睹我大秦盛世。」

  子嬰簡要地說了一些秦始皇在世時候的事情,很快便跳過了始皇時期,說起了胡亥奪位、扶蘇自刎。

  這件事奚嘉知道,他今天搜索子嬰的百科時,第一次看到「子嬰」這個名字,就是胡亥奪位。史書上記載,胡亥假傳密詔,說秦始皇要賜死扶蘇。扶蘇那時候因為與始皇政見不合,被派到邊關駐守。接到密詔後,他以為父親厭惡極了自己,不顧蒙恬兄弟的阻攔,拔劍自刎。

  扶蘇之死已成定局,胡亥還要殺蒙恬兄弟。

  這時,子嬰在史書上出場,他極力勸阻胡亥,請求他饒了蒙恬兄弟一命。

  一個微不足道的嬴子嬰根本無法動搖胡亥的想法,於是蒙恬兄弟仍舊死了,胡亥仍舊登基了。沒過幾年,攛掇他奪位的趙高想要自己做皇帝,暗中謀害了胡亥,子嬰在這個時候登基。

  子嬰在位僅僅四十六天,這四十六天裡,他誅殺趙高,整肅朝綱,以一己之力妄圖挽回大秦的頹勢,但根本不可能成功。

  這些,子嬰都一筆帶過,他與奚嘉說的最多的,是始皇的抱負,扶蘇的願景,以及自己看到的屬於大秦的末日。

  在子嬰的眼中,他這一生最難以忘記的,不是被項羽一箭穿心,不是看到咸陽大火,項羽屠城。而是在那一天,劉邦沖入咸陽城內,他帶著後宮女眷幼童,代替咸陽城無辜的百姓,跪地將大秦的玉璽雙手送上。

  從那一天起,大秦就亡了。

  亡在他的手中。

  「父皇不見我,也是有緣由的。父皇神通廣大,有徐福和李斯設計的陵墓在,我也不知父皇現在到底有多麼可怕的實力,但他或許早就知曉了大秦滅亡的事實。大秦亡在我的手裡,父王沒有一掌打得我魂飛魄散,已經是手下留情。」

  奚嘉非常不認同:「秦朝不是亡在你的手裡,他亡在胡亥、趙高手上。」

  子嬰沒有辯駁,他忽然問道:「你知道你長得像誰嗎?」

  奚嘉微怔:「……像誰?」

  子嬰輕笑道:「你長得很像我的……」

  砰!

  一道巨響從子嬰身後傳來。

  小巧精緻的青銅骰子穿破酒店厚厚的玻璃落地窗,猛地向子嬰砸去。無相青黎出現得太過突然,子嬰根本沒來得及反應,他勉強地往後倒退半步,無相青黎擦著他的脖子過去,破開皮膚,流出大量黑色陰氣。

  葉鏡之突然出現在奚嘉的身後,一把攬住他的腰身,將他拉到了自己身後,好好護著。

  子嬰劇烈地咳嗽兩聲,喉嚨的傷口沒有癒合,陰氣不斷地向外擴散。一絲血色氣息從他腰間的龍紋玉佩裡湧出,輕輕地撫摸著他的傷口,終於,那傷口漸漸有了癒合的趨勢。

  葉鏡之轉首看向奚嘉:「我來晚了,沒事吧?」

  奚嘉同時驚道:「你這麼快就來了?」

  子嬰咳嗽了許久,脖子上的傷口終於被玉佩修復,他抬頭看著奚嘉和葉鏡之,不解道:「我並沒有看到你用法術向這位元天師發出消息,這位元天師怎麼會回來?太阿劍是世上最薄最鋒利的劍,它割開結界,不會被主人感知。」

  奚嘉將手機從睡衣的口袋裡掏出來:「我沒有用法術向葉大師通風報信,但是在你出現的第一時間,我當著你的面,用這個東西給葉大師發了一條微信。」

  子嬰困惑地看著奚嘉手中的手機。

  奚嘉覺得有幾分慚愧,感覺自己在欺負古代人。

  葉鏡之看到奚嘉並沒有受傷,總算松了口氣,渾身的殺氣也消散一點。他翻掌取出無相青黎,神色冰冷地看向子嬰,正打算一骰子再砸過去的時候,奚嘉一把拉住他的手,道:「葉大師,我感覺這位秦三世好像沒有什麼惡意,要不我們先聽聽他的說法,你覺得如何?」

  葉鏡之突然呆住。

  奚嘉以為他不相信自己,又說道:「剛才我和子嬰聊了一會兒,他挺好的,一直沒有傷害我。」當然,他可能也傷害不了我……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奚嘉繼續說道:「子嬰說他死了以後,就被心腹太監背進了始皇陵,他根本沒害過人。他前幾天剛出來,你們玄學界的人就都趕過來了,這麼多天下來,你們也說,長安附近沒有發生過厲鬼害人的事情。」

  葉鏡之還是呆呆地看著奚嘉,不說話。

  奚嘉看他這副模樣,誤以為他是想到另一件事:「確實,子嬰是有把影視城裡一個劇組的天花板拍碎過兩次,但他也沒有害人。我相信如果天花板砸下來,正常是肯定會有人受傷的,如果沒有人受傷,說明子嬰有意控制,你覺得對嗎,葉大師?」

  葉鏡之依舊認真地盯著奚嘉。

  奚嘉:「……葉大師?」

  葉鏡之:「……」

  奚嘉:「……?」

  葉鏡之:「……」

  奚嘉低下頭,看見自己正緊緊握著葉鏡之的手。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實在太自來熟了,讓人家葉大師覺得不自在了,於是趕緊鬆手。

  葉鏡之驟然失落。

  奚嘉道:「葉大師,我覺得還是先聽子嬰說一說,他這次為什麼會出來,以及他想怎麼辦,我們再作打算吧。」

  葉鏡之聲音低落:「好。」

  子嬰擁有兩千多年道行,還一直在秦始皇陵那種恐怖的地方待著,玄學界的人看他如洪水猛獸,因為他如果真的想害人,那絕對會釀成巨大災禍。

  當玄學界的天師們知道子嬰身上還戴著和氏璧、太阿劍,更是如臨大敵,一見面就開打這種行為放在人與人之間,好像有點不大禮貌,但放在一隻實力兇悍的厲鬼身上,卻極為合理。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要是不盡全力,讓子嬰逃掉了,他再去殺人,這可怎麼辦?

  有奚嘉的保證,葉鏡之收起無相青黎,開始聽子嬰說話。

  子嬰道:「我這兩千年來,大多數時候是昏昏睡睡,偶爾醒來,便會自己在陵中散步。父皇的陵墓一共設有七層,我只能去前三層。我記得我當時應該在沉睡,突然聽到一陣聲音,醒來一看,發現是一隻三百年的小鬼。它身上血氣太重,似乎殺了不少人,所以我隨手把它殺了。再過幾日,我見到了一個和尚,我還沒和他說話,他就暈了過去。不知為何,他暈過去之前用佛珠砸向了我,我側身一讓,那佛珠撞在陵墓的結界上,竟然出現了一個很小的縫隙。那縫隙很快就要抿和,我太久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就趁著縫隙還沒關上的時候,出來看看。」

  奚嘉驚道:「就是這麼簡單?」

  子嬰點點頭,笑道:「就是這麼簡單。’

  葉鏡之思索片刻,道:「你可以殺一個人,佔據他的身體,這樣你就可以像普通人一樣在凡世生活。以你的實力,再加上和氏璧、太阿劍,我們恐怕永遠都找不到你。」

  子嬰淺淺笑著:「我是嬴子嬰,從不是別人。」

  聞言,奚嘉看著子嬰,恍惚間終於有些明白,眼前這個看上去和善親近的年輕人,實際上真的是一個皇帝。他有著皇帝的傲氣和尊嚴,即使是死,也不可能放棄自己的身份,隨便地去當另一個人。

  奚嘉忍不住問道:「那你以後打算……」

  「呔!秦三世,納命來……咦,窗戶怎麼沒了?不管了,給老夫納命來!!!」

  一道怒喝從空中響起,奚嘉往後一看,只見一個白鬍子老道快速地從落地窗中飛進來,手持一把桃木劍,一劍就往子嬰的身上戳去。

  這老道士出場方式太炫酷,還得喊句話,不像人家葉大師,二話不說直接開打。他這種開打前喊話的行為,給了子嬰很多準備時間,子嬰一掌拍地,拔出太阿劍,簡單明瞭地與老道士的那把桃木劍迎面擊上。

  「哢嚓——」

  桃木劍斷成兩半。

  岐山道人傻了眼:「老夫……老夫的劍!!!」

  葉鏡之淡淡道:「岐山前輩,晚輩曾經說過,秦三世用的是太阿劍。」言下之意是,你那把破舊的桃木劍,在太阿劍面前,只能砍砍蘿蔔、削削蘋果

  岐山道人怒急,一道震天吼破口而出:「還老夫的劍!!!」

  葉鏡之立即伸手遮住奚嘉的耳朵,順便布下一個結界。子嬰抬起太阿劍,擋住那波浪一樣震盪開來的聲波。這太阿劍不愧是楚國國寶、傳說中的威道之劍,震天吼這種攻擊在真正的威道之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岐山道人:「……」

  下一刻,岐山道人一躍跳到了葉鏡之身後:「葉小友,老夫年紀大了,捉鬼這種事就看你了。」

  奚嘉:「……」

  葉鏡之:「……」

  子嬰:「……」

  不過多時,玄學界的大部隊也從酒店破碎的落地窗那邊鑽了進來。

  奚嘉眼睜睜地看著這群白頭發白鬍子的老道士從酒店落地窗那邊魚貫而入,十幾個大老爺們和八位女天師都站在奚嘉的臥室裡,人擠人,將子嬰都給擠到了牆角。

  葉鏡之低頭解釋道:「對不起,我沒想過會是這樣的情況,你發微信給我後,我把微信轉發給了‘鬼知道’。」

  奚嘉趕緊點開微信。

  果不其然,「鬼知道」相當負責地群發了「秦三世現在在長安XX酒店」這條消息。

  這下子,玄學界的大師們都到齊了。

  前輩大師能在天上飛,走得快。葉鏡之是走到半路就收到了奚嘉的消息,他心中焦急,所以加快速度,第一個趕到酒店。在他之後,玄學界的大師們也趕忙飛了過來,至於那些小輩,現在可能已經走到長安古城的城門口了。

  臥室只有這麼大,這麼多大師擠在這,奚嘉、葉鏡之和子嬰只能被擠在牆角。奚嘉看向子嬰,歉疚地說道:「抱歉,他們實在有點……不靠譜。」

  子嬰被擠在牆邊,笑道:「無妨。」

  明明是來捉鬼的,這下子擠成這樣,大家都不好操作。奚嘉艱難地從人群中伸出手,打開房門,一個個進了客廳,這才有了寬敞的空間。進入客廳,大師們紛紛拿出法寶,對向子嬰。

  「秦三世,快快投降!」

  「阿彌陀佛,貧僧的佛珠可不長眼。」

  「老夫給你一道五雷轟頂!」

  聽到熟悉的聲音,奚嘉立刻轉頭看過去。只見岐山道人委屈巴巴地拿著自己斷成兩半的桃木劍,躲在嶒秀真君的身後,狐假虎威地說著。

  葉鏡之上前一步,道:「不必先動手,他似乎沒有惡意。」

  嶒秀真君皺眉看向他:「葉小友說的可是真的?」

  葉鏡之頷首。

  嶒秀真君又問:「如何證明?」

  子嬰溫和的聲音響起:「我願走進輪回。」

  二十位老前輩裡,有四人是和尚打扮。子嬰說了這句話後,四位大師互視一眼,由不醒大師走上前,詢問子嬰是否真的願意走進輪回,投胎轉世。

  子嬰風輕雲淡地回答:「這世上已再無我留念之物,也再無留念我的人。」

  不醒大師說道:「阿彌陀佛,施主願意走進輪回,自然是好事。但你要知道,像你這般千年鬼魂,如果不是心甘情願,貧僧為你超度的時候,你可能會因為心思不純,而魂飛魄散。」

  子嬰定定地看著不醒大師,目光澄澈:「嬴子嬰,甘願走進輪回。」

  既然秦三世願意投胎轉世,那自然是皆大歡喜。

  超度輪回是和尚的活兒,由不醒大師帶頭,四位大師盤腿坐在子嬰的身旁,低聲念著《地藏經》。這四位大師可是目前玄學界最頂尖的佛家力量,隨著經文的念出,他們口吐金色佛蓮,一朵朵地盤旋在子嬰的身邊。

  一共九九八十一朵金蓮在子嬰的身旁飛舞,不醒大師念完最後一句經文,忽然睜眼。其餘三位大師也掙開雙眼,四人手持佛珠,以拳擊向金蓮。

  轟然間,金蓮們紛湧向子嬰的身體。但當金蓮撞到他的身體時,並沒有進入身體,一股強大的血色陰氣從子嬰腰間的玉佩中湧出,一把纏住那金蓮,將金蓮絞碎。

  不醒大師驚駭不已。

  八十一朵金蓮,全部被龍紋玉佩裡的陰氣絞碎。金蓮消失的一刻,不醒大師等人噴出一口汙血,龍紋玉佩也裂開了一條縫。

  嶒秀真君立即拔劍,警惕地看向子嬰。葉鏡之卻伸手攔下了他。

  葉鏡之仔細看著子嬰腰間的玉佩,問道:「它阻止你輪回?」

  子嬰的臉色也蒼白許多,剛才他無法進入輪回令不醒大師等人受了傷,但他自己也受到反噬。子嬰捧起腰間的玉佩,看著上面的那條裂痕,目光複雜。

  許久後,他向在場的大師行了一禮,道:「父皇不願我輪回轉世,他要我永世不得超生。」

  奚嘉睜大眼,子嬰笑著看向他:「是我亡了大秦,父皇恨我,是理所應當的。」

  這下子,事情又陷入了僵局。

  秦三世不得轉世,那問題就大發了。

  兩千年道行的鬼魂,要說玄學界可以視若無睹,隨便秦三世這麼瀟瀟灑灑,那絕對不可能。之前他們找了幾天幾夜,都沒找到子嬰的行蹤,如果不是子嬰自己想露面,他們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到子嬰。

  假如他們現在放走了子嬰,子嬰以後害人,那可怎麼辦?絕對會天下大亂。

  雖然子嬰現在說自己不想害人,但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要是他以後害人呢?

  大師們愁得頭髮都掉了。

  岐山道人看向嶒秀真君:「打一架?」

  嶒秀真君嘴角一抽,手指一指,指向子嬰的腰間:「那是什麼?」

  岐山道人說:「和氏璧。」

  嶒秀真君再指向子嬰手裡的劍:「那又是什麼?」

  一看到這把劍,岐山道人就想起自個兒斷了的桃木劍,頓時肉疼道:「太阿劍!」

  嶒秀真君長歎一聲:「打得過,是肯定打得過。但要麼就是往死裡打,打得他魂飛魄散,要麼他憑藉和氏璧、太阿劍,肯定能逃跑。以後再找,難如登天。」

  岐山道人摸摸腦袋。

  如果子嬰真的沒害過人,他們可不能把子嬰打到魂飛魄散,那樣太不道德了。

  想了許久,嶒秀真君說道:「秦三世,你要知道,你如果不能轉世,那便是孤魂野鬼。有陵墓者,立碑刻字,有名有姓,可入輪回。現在我們無法為你超度輪回,你自己也走不進輪回,那就是孤魂野鬼。以前你躲在秦始皇陵裡,始皇是你的父親,至親血緣,可以算是有姓,所以你也算是有個墳墓,不算孤魂野鬼。但你現在離開了始皇陵,身為孤魂野鬼,你每隔七年,會經歷一次問心之苦。」

  子嬰看向嶒秀真君:「何為問心之苦?」

  嶒秀真君說道:「世上有孤魂野鬼,但大多數孤魂野鬼,是因為忘記自己的身份,或者沒有墳墓,才無法走進輪回。它們之中,有墳墓了,直接進入輪回。始終沒有墳墓的鬼,每隔七年,會被淩霄問心。淩霄第一問,問你是否死去。你答不上來,淩霄便知你是因為忘記自己已經死亡而遊蕩世間,會給你一絲輪回投胎的機會。」

  子嬰:「只問是否死去?」

  嶒秀真君搖頭:「這是第一問,很多孤魂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後,就可以直接走入輪回。淩霄第二問,問你是誰。你答不上來,淩霄便知你是因為忘記身份而遊蕩世間,它給你一次想起名字的機會,等同於給你一次輪回機會。所有沒有墳墓的鬼,只要通過這兩問,都可以轉世投胎。至於這最後一問……」

  嶒秀真君忽然停住,不再說。

  葉鏡之上前一步,聲音冷靜:「淩霄第三問,是質問。既然你知道自己已死,也知道自己是誰,為何不去輪回!這第三問,你答不上一個合理的原因,淩霄就會降下責罰。你有機會輪回,卻不珍惜,淩霄心生厭惡,賜你百鬼噬心之苦。」

  嶒秀真君頷首道:「不錯。這前兩問,答不上來,淩霄明白你不是故意,不會降下責罰。但這第三問,你不珍惜生命,不願投胎,妄想還陽,淩霄便會讓那些無緣輪回的可憐鬼魂來咬噬你的心。噬心之苦的疼痛,暫且不說。貧道活了一百零三歲,從未見過一隻孤魂野鬼,可以撐過三次問心之苦。」

  奚嘉問道:「那些撐不過問心之苦的鬼魂,是什麼結局?」

  嶒秀真君長歎一聲:「魂飛魄散。」

  子嬰當然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他也知道,自己是誰。但他卻根本答不上自己為什麼不去輪回。他是想輪回的,但是別人阻止他輪回。這樣的原因在公正無私的淩霄眼中,根本不是原因,只會降下百鬼噬心的懲罰。

  生命可貴,輪回不易。

  多少人死去後,得不到輪回的機會,而你擁有這樣的機會,卻不懂珍惜!

  從嶒秀真君口中得知了淩霄三問後,子嬰並沒有表現出太特殊的情緒,他十分平靜,朝玄學界眾人行了一禮,道:「三次問心之苦,每次七年,就是二十一年。魂飛魄散前,我想看看這個世界。」

  嶒秀真君面露難色。

  秦三世這樣道行高深的鬼,如果他隨便在凡世行走,那誰都不放心。

  子嬰又道:「如果方便,諸位可以安排人手,跟在我的身後。或者直接為我引路,帶我看看這個世界。在下感激不盡。」

  奚嘉一下子明白了子嬰的意思。

  子嬰知道,玄學界的人不可能放心他隨便在世間遊蕩,那就由他自己提出來,請玄學界安排一個人,看守他。這個人名義上是陪著他、給他引路,實際上卻是監視他的行蹤。

  嶒秀真君想了想,覺得這個法子不錯。但他還未開口,奚嘉卻蹙緊眉頭,說道:「子嬰,你可以回始皇陵。」

  眾人立刻向奚嘉,子嬰也錯愕地看他。

  奚嘉道:「既然始皇的陵墓也可以算是你的陵墓,那你回去後,就不是孤魂野鬼,你有自己的墳墓,不會被淩霄問心。」

  這句話落下,玄學界的大師們立刻議論紛紛。

  「對啊,回去不就可以了?回去咱們放心,他自個兒也不會魂飛魄散。」

  「有道理啊,早該這樣嘛!」

  「始皇陵那麼兇險,他肯定出不來了,回去好,回去最好了!」

  子嬰嘴唇翕動,似乎有話想說,但看著奚嘉松了口氣的表情,他卻慢慢地抿上了嘴唇。

  秦三世要回始皇陵,對於玄學界絕對是一件大事。

  年輕一輩的天師們剛剛跑到酒店樓下,正氣喘吁吁,就看見自家師父/祖父從酒店裡出來,朝他們哈哈一笑:「走,往始皇陵去!」

  年輕一代:「……」

  媽的!老子剛從始皇陵趕過來!!!

  眾人浩浩蕩蕩地前往始皇陵。

  裴玉看到奚嘉,趕忙地溜了過來。子嬰走在奚嘉的身邊,一路沉默。裴玉並不知道他是誰,一路高談闊論,朝奚嘉大吹特吹,不停地說自己是如何神機妙算,早就猜到那秦三世肯定不在始皇陵,所以他才沒有去始皇陵等著,自個兒一個人在長安市區吃喝玩樂。

  奚嘉:「……你怎麼有臉說自己在偷懶的?」

  裴玉滿不在意:「我哪有偷懶!我現在又是墨斗第七了,等遇著那秦三世,我就是北斗七星陣的第七個陣眼,我打得那秦三世找不著北!」

  奚嘉:「……」

  遲疑半晌,奚嘉問道:「你知道我們現在去秦始皇陵是想幹什麼嗎?」

  裴玉反問:「幹嘛?」

  奚嘉:「送秦三世嬴子嬰回始皇陵。」

  裴玉嚇得雙腿一哆嗦,躲到奚嘉身後:「我靠?秦三世就在附近?」

  奚嘉指了指旁邊的子嬰:「喏,在你身後。」

  裴玉:「!!!」

  這下子,裴神棍終於閉上嘴,瑟瑟縮縮地躲在奚嘉身後,不敢吭聲。他早就聽自家師父說過,那秦三世有太阿劍、和氏璧,別說秦三世是兩千年道行的鬼,就算他是個普通鬼,光是太阿劍、和氏璧,就能把裴神棍削成真正的棍子。

  走到半夜,終於走到秦始皇陵。玄學界的大師們各個緊張地看著秦三世,生怕他突然後悔,臨時逃跑。但子嬰並沒有逃跑,他走到奚嘉面前,笑著伸出手。

  奚嘉詫異地看他。

  子嬰道:「我看你們這個國家的人,是以握手為禮節。」

  奚嘉恍然大悟,伸出手。

  子嬰握著他的手,冰冷的手與溫熱的手相碰,他微微俯身:「謝謝你。」

  奚嘉突然感覺自己掌心有點發熱,燙得他眉頭一皺,但是他的手被子嬰握著,根本看不到是發生了什麼事。子嬰笑著看他,看了許久,說道:「我先前說,你與我的一位故人長得有幾分相似。奚嘉,你知道你與誰長得相似嗎?」

  奚嘉問道:「……始皇?」

  子嬰頓時笑出聲,他搖首。

  奚嘉又問:「扶蘇?」

  子嬰笑得更盛,再次搖首。

  這下奚嘉想不出來了,子嬰認真說道:「父皇最喜愛扶蘇,但是最寵愛的卻是胡亥。其實我們都很寵他,胡亥小時長得可愛,長大後容顏俊秀,極為出眾。你與他……鼻子有幾分相似。」

  奚嘉:「……」

  子嬰叮囑道:「我也不知父皇是否知道大秦已經滅亡的事實,又是否知道扶蘇是死在胡亥和趙高手中。如若以後有機會,你千萬不要出現在父皇面前。雖說你與胡亥只有一點相似,但以父皇的脾氣,他知道真相後,看到你與胡亥長得相似,也定不饒你。」

  奚嘉道:「始皇如若要殺我,子嬰你一定會阻止吧。」

  子嬰微笑著說道:「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

  奚嘉一時怔住,完全不明白子嬰的意思。接下來,他看見子嬰走在曠野之中,他大概走了十米遠,突然停住,一腳踏在地面上。

  轟隆一聲巨響,一座巍峨雄偉的宮殿虛影,飄浮在了空中。

  這座宮殿只是個影子,但子嬰卻抬步走上了臺階。他一步步地走上臺階,走到一扇壯闊高大的青銅大門前。

  玄學界眾人屏住呼吸。

  葉鏡之低聲對奚嘉說道:「秦始皇陵在地下,但這道影子,就是三百二十一年前出現的始皇陵。」

  這種鬼怪手法,奚嘉看著就覺得神奇。他看著子嬰走到那扇青銅大門前,伸出手,想去推門。

  這個時候,玄學界的人並沒有太大反應,只是準備看秦三世回家。

  然而,大門紋絲不動。

  子嬰伸出兩隻手,一起推著大門。

  青銅大門仍舊毫無反應。

  玄學界眾人驚駭不已,小聲議論著。裴玉在奚嘉的身旁嘀咕道:「那不是他家麼,他怎麼打不開自己家的門?」

  奚嘉根本沒把這句話聽進去,他看著子嬰,看著一個削瘦孤單的背影站立在宏偉的大殿之前。高大巍峨的宮殿下,子嬰就像是一個卑微的凡人,他用力地推門,可是這扇門不為他動容一分,永遠死死閉著。

  推了一刻鐘的門,子嬰緩緩垂下手,終於放棄。

  他拉著門上的獸首門扣,輕輕地敲響。

  「咚咚——」

  沉悶的敲門聲在曠野中回蕩。

  子嬰一聲聲地敲著,聲音孤寂冷清,他站在高大雄美的宮殿前,仿佛一個過客。

  當子嬰敲到第九十九聲後,大門仍舊閉著。他抬起手想再去敲第一百下,但手才抬起一半,在空中停住。許久以後,子嬰放下了手。青銅的獸首門扣被他溫柔地放回了原位,子嬰站在這扇大門前,低著頭,一聲不吭。

  夜風吹過,良久,他緩慢地轉過身,朝奚嘉露出一個笑容,抬步走下樓梯。

  在他的身後,始皇陵的虛影慢慢變淡,那扇冰冷的大門仍舊緊閉,不朝他打開一絲縫隙。

  『父皇想見的,從來不是我。』

  秦始皇最喜愛扶蘇,最疼愛胡亥。

  他的眼中,從來沒有過子嬰。

  奚嘉覺得自己的心臟有點抽疼,晚風吹起子嬰的黑袍,月色撒下,黑袍上映出一條金色長龍。金色的龍在月光下舞動,但在此刻卻仿佛諷刺,諷刺他即使成了皇帝,也是名不正言不順,從來沒被自己的父親看在眼裡過。

  奚嘉忍不住喊道:「子嬰!」

  子嬰走下三級臺階,朝他微笑。

  突然,奚嘉睜大雙眼,死死地盯著子嬰的身後。

  「吱呀——」

  一道蒼莽古老的聲音破開千年時空,在廣闊的曠野中悠悠響起。

  子嬰突然停住腳步,玄學界的天師們各個瞪大雙眼。

  青銅大門一點點地開出一條縫隙,滄桑可怖的氣息從漸漸打開的大門中緩緩溢出,子嬰身體顫抖,站在原地,不敢轉身看一眼。而在他的身後,一道黑色的人影慢慢出現在青銅大門的縫隙中。

  那人的臉龐被藏在始皇陵的陰影裡,無法看清。華美至極的玄色龍袍,不怒自威的莊嚴氣質,當這個人的身影出現在曠野中的一刹那,殺伐之氣鏗鏘而起,風聲倏地停住。天空中,萬里陰雲瞬間彙聚。一道血紅色的粗壯雷霆從空中劈下,直直地砸向這個人,子嬰立刻拋出腰間的和氏璧。

  和氏璧與血色雷霆在空中相撞,碾壓成齏粉。

  下一刻,子嬰快速轉身,仍舊不敢抬頭,去看這個人一眼。

  玄學界的眾人此刻早已取出了自己的壓箱法寶,身體緊繃,連一向不靠譜的裴玉都神色嚴肅,冷冷地盯著那個突然出現在始皇陵的黑衣男人。

  葉鏡之一手拉著奚嘉,將他拉到自己身後護著。

  奚嘉眼也不眨地盯著那個人看,想看清對方的長相,可這人一直藏在黑暗裡,看不見臉。

  陰雲還在空中凝聚,久久不散。在所有人的注目中,黑衣男人緩緩地伸出手,伸向子嬰。他的手剛剛探出始皇陵,就發出滋滋的聲音,一股股陰氣仿佛被炙烤一樣,從他的手上飛散到空氣裡。

  子嬰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只手,終於他抬起頭,看向了這個藏身在黑暗中的人。

  「父皇!!!」

  秦始皇拉住兒子的手,一把將兒子帶了進去。





第二十五章

  子嬰被始皇拉入大殿后,高大的青銅大門緩緩關上。

  玄學界眾人依舊各自拿著法寶, 不敢鬆懈, 直到那座巍峨雄偉的大殿徹底消失在空氣中,他們才猛地放鬆下來。一時間, 議論聲四起,裴玉也放下武器, 一邊大喘氣,一邊道:「這就是解決了?秦三世回秦始皇陵了, 秦始皇陵又埋到地下去了, 底下沒咱們什麼事了吧?」

  「剛才那玩意兒……真是秦始皇?」

  「我靠,活的秦始皇啊!活的!」

  「老夫不放心, 萬一那秦始皇走出大殿,想要滅了玄學界,我等該怎麼辦?」

  這話一落地,曠野裡一片寂靜。

  裴玉小聲嘀咕道:「那秦始皇都沒出宮殿大門,就已經恐怖成這樣了,還被雷劈。他要是真出來了……還能怎麼辦,等死唄。」

  奚嘉聽著裴玉這話,仔細思索了片刻, 竟然覺得說得還挺有道理。至少在裴玉這麼說了以後,玄學界的眾人沉默一會兒, 也紛紛贊同。

  岐山道人:「橫豎都是死,乾脆不去管好了。來來來,秦始皇陵的事情終於解決了, 老夫可以回去睡個覺、洗個熱水澡了吧?」

  「貧道手癢難耐,哪位道友來與貧道開局黑?」

  「阿彌陀佛,打打殺殺成何體統,不如偷點能量,種種樹、澆澆花。這位道友,今日你有能量嗎?」

  奚嘉:「……」

  說不管就不管,這樣真的大丈夫嗎?!!!

  玄學界不靠譜的天師占了大半,但總歸也是有幾個靠譜的。子嬰回始皇陵以後,葉鏡之、嶒秀真君等幾人留下來,開了個會。

  嶒秀真君正色道:「方才各位道友是否有看到,那秦始皇好像無法離開陵墓?」

  一位白鬍子道士點頭道:「不錯,貧道有看到。如果那人真的是秦始皇,那他將手伸出始皇陵時,陰氣大量外泄,似乎不能走出那扇大門。」

  嶒秀真君頷首:「秦三世喊了那人一句‘父皇’,那個黑衣人定然是始皇無疑。」

  岐山道人、裴玉那類不靠譜的天師,對待這件事的看法是「天塌了老子也擋不住,乾脆先去樂呵樂呵」,嶒秀真君等人卻需要仔細考慮玄學界的未來,考慮秦始皇陵的這次異變,會不會給世界帶來滅頂之災。

  奚嘉沒怎麼聽他們說話,他們一會兒說什麼結界,一會兒說什麼法術,聽得他雲裡霧裡。奚嘉張開右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光滑一片,並無任何異樣。

  真的沒有問題?

  和子嬰握手的時候,奚嘉明顯感覺到手心發燙,好像有什麼東西烙印上去了一樣。但如今仔細看,皮膚平滑,早就恢復了原本的體溫,怎麼看也不像出問題了。

  玄學界的會議漸漸開到了尾聲,嶒秀真君一錘定音:「往後每三個月,我們安排幾位道友,來秦始皇陵加固結界,同時監視這裡發生的事。各位道友,意下如何?」

  眾人紛紛贊成。

  奚嘉低頭看著自個兒的掌心,摸了一會兒後,他無奈地放下手。但就在他剛剛移開視線時,忽然,手心炙熱無比,奚嘉錯愕地低頭再看,只見那掌心處隱隱約約地透出了一個紅色篆體小字。

  奚嘉驚愕地看著掌心。葉鏡之壓根沒怎麼聽嶒秀真君的話,開會的時候他一直開小差,偷偷地看奚嘉。奚嘉這裡一發生情況,葉鏡之雙目一凜,直接拉住了他的手。

  紅色的篆體小字在奚嘉的掌心閃爍光芒,葉鏡之抬頭便道:「既秦前輩,你可認識這個字?」

  既秦真人低頭一看:「嬴!這是大秦王族的姓氏,嬴字!」

  眾人轉首看向這裡。

  奚嘉漸漸感覺掌心的溫度不再是那麼炙熱,稍微舒服了一點,但是那個紅色的「嬴」字還在印刻在他的手心。

  嶒秀真君等人快速地圍聚過來,葉鏡之緊緊握著奚嘉的手,不肯鬆開,但是另一邊卻已經取出了無相青黎,他鄭重地問既秦真人:「這個字為何會在他的掌心,是否會對他有傷害?」

  小小的青銅骰子被自家主人捏緊,葉鏡之握著奚嘉的動作非常溫柔,但握著無相青黎的手卻已經死死囚住。好像既秦真人只要說出「危險」兩個字,他就能立刻沖到地下,打進秦始皇陵。

  既秦真人是在場對秦王朝最為瞭解的天師,他仔細端詳奚嘉的手,看了許久,又念了一句咒語,將手指點在那個「嬴」字上。從頭到尾,這個字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安靜地發光發熱。

  一個穿著大棉襖的老頭撥開人群,大步走進來:「這種事找既秦這個老傢伙幹什麼,放著老夫來!」

  葉鏡之眼睛一亮:「車渠前輩。」

  這個被稱為「車渠」的老頭,頭上的頭髮掉了一半,穿著一件紅色大棉襖,老神在在地走到了奚嘉面前。他對葉鏡之擺擺手,故作神秘的將手指搭在了奚嘉的手腕上,又念了好幾句咒語,對著那個紅色的「嬴」字看了半天,最後歎氣道:「這位小友,最近睡眠不好?」

  奚嘉一愣:這都能看出來?

  車渠摸了把光禿禿的下巴,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就是生活作息不規律,仗著年輕,天天熬夜。你這病,老夫無藥可治,就送你七個字,早睡早起身體好!」

  這話說出來誰都明白,但做起來卻很難。奚嘉點點頭,就算是聽進去了。

  車渠見狀,轉首就打算走,葉鏡之立即道:「前輩,這個字?」

  車渠一拍腦袋:「哎喲媽呀,忘了正事。老夫仔細查過了這位小友的身體,除了體虛了一點,陰氣重了一點,沒什麼毛病。體內沒有任何陰邪之氣,也沒有被下咒。」

  既秦真人問道:「那這個‘嬴’字是什麼意思?這是大秦的國姓。」

  車渠:「這個老夫管不了,老夫只知道,小友的身體沒有大礙。」

  既秦真人皺緊眉頭:「絕對與那秦三世有關。我定海派與秦始皇陵牽扯三百年,收集了秦王朝不少秘辛,等回去後仔細翻閱,或許可以查閱到奇怪的東西。」

  奚嘉掌心的字出現得太過巧合,正好是在子嬰回了秦始皇陵後出現的,而且又是個「嬴」字,令玄學界諸位大師緊張不已。剛剛才開完的會,因為這個字,又繼續開了下去。

  葉鏡之這次直接不參與會議了,在站在旁邊,一直對著奚嘉掌心的那個字念咒施法,可是任憑他怎麼做,那個字就是安安穩穩地存在在那裡。

  黑衣天師一直垂著頭,不停地嘗試各種辦法。奚嘉一低頭,就能看見葉鏡之專注認真的目光,他小心翼翼地拉著自己的手,一遍遍地用法寶、法術想要消除這個字。

  曠野裡,玄學界的大師們大聲開會,一旁,奚嘉低頭看著葉鏡之,葉鏡之拉著他的手。

  微風吹過,將葉鏡之的頭髮吹起,露出一雙深邃的眼。

  奚嘉小聲說道:「葉大師。」

  葉鏡之抬起頭,雙眼清澈,右眼裡的黑色小痣靜靜地藏在深處,認真地看著奚嘉。

  奚嘉道:「這是子嬰留給我的東西,我想……他應該不會害我。如果他真的想傷害我,早就可以下手,我們單獨相處的機會很多,他從未主動與我起過衝突。你不用太在意這件事,可以和其他大師一起思考思考,為什麼子嬰會留這個東西給我,他有什麼意圖。這件事或許更重要一點。」不需要總是關心他一個人的問題,可以去關心關心整個玄學界的大事。

  媳婦又說了一遍:你不用關心我。

  葉鏡之的嘴唇微微張開,又輕輕闔上。他拉著奚嘉的手,心裡有幾分失落,但當他一抬首看到這個年輕人溫煦的笑容時,那一分淡淡的失落突然散去,心頭湧上溫暖的觸感。

  幾個星期前,他還不知道這個人就是他的未婚妻,為了給這個人念咒,他住到了對方家中。

  一個六歲的孩子想獨自長大,放在凡世和玄學界,都是不可能的。

  葉鏡之小時候其實也受到了不少前輩的幫助,岐山道人、不醒大師、嶒秀真君……他們和易淩子的關係不錯,老朋友意外去世,他們都想收葉鏡之為徒,以便照顧這個年幼的孩子。但葉鏡之卻拒絕了。

  這件事裴玉曾經和奚嘉說過,只是描述了事情本身,沒有說這件事的後續和原因。

  拒絕的原因,只有葉鏡之一個人明白。但這件事的後續,就是許多前輩私底下給予葉鏡之一些幫助。葉鏡之獨自生活、獨自學法術,通過易淩子留下的那些師門秘笈,他慢慢成長為了今天的葉閻王。

  這麼多年來,前輩的幫助總是有限的,他們不可能照顧葉鏡之的點滴生活。易淩子留下來的房子不大,是棟上世紀修建的老房子,只有八十平。

  易淩子生前經常對葉鏡之如此說:「鏡之啊,咱們捉鬼天師,最不差的就是錢。為師給那些有錢人捉一次鬼,七位數起步,甚至他們想請為師,為師還懶得看他們一眼。但你知道,為師為什麼那麼有錢,還住這樣的房子?」

  小葉鏡之老老實實回答:「因為師父喜歡賭錢,每次都輸光。」

  易淩子老臉一黑:「胡……胡說!為師,為師這是要鍛煉你的意志!捉鬼天師,不能嬌氣,不能奢靡。你以後要是碰到一隻厲害的厲鬼,追它就要追幾天幾夜,風餐露宿,披星戴月,你要受得了這種苦,知道嗎?英明如為師,從小就培養你吃苦耐勞的精神!」

  小葉鏡之有些不大明白。

  明明師父經常和岐山前輩、不醒前輩打賭玩錢,每次輸了以後,都拿無相青黎砸人耍賴,借酒澆愁。喝醉之後還一直說:「老夫再也不賭了,再也不賭了!」過了三天,幾個人又聚起來賭博。

  師父是真的沒有錢,怎麼就成了要培養他吃苦耐勞的精神了呢?

  那次易淩子意外去世,岐山道人來報訊的時候,給葉鏡之帶回了無相青黎,還給了他一大筆錢。岐山道人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他當時正是巔峰,會經常出外捉鬼,不可能經常有時間來看葉鏡之,只能在物質上儘量幫助老朋友的這個徒弟。

  師父說,這個房子很小,是為了鍛煉你吃苦耐勞的精神。

  小葉鏡之覺得,這個房子很大,沒有師父,只有他。

  師父雖然很不靠譜,但每次睡覺前,都會對他說一句「晚安」。後來的無數個夜晚,小葉鏡之抱著無相青黎和泰山石,睡覺前會對它們說一句「晚安」,卻再也沒有人會對他說「晚安」。

  直到十九年後,他抱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住進了那個人的家裡。

  在蘇城見到裴玉,葉鏡之也非常意外。他知道這個年輕的天師,是天慈道人的得意弟子,墨斗榜的排名很高。他不知道該如何與裴玉這類年輕一代的天師相處,也不知道該怎麼拒絕奚嘉的好意,只能忐忑地和他們住在同一個房子裡。

  到晚上,裴玉在客廳裡說,葉閻王很恐怖,葉閻王那麼嚇人。

  葉鏡之就站在客房的窗戶前,看看天上的月亮。

  裴玉對那個陰氣很重的年輕人說了很多,葉鏡之沒有打斷,他只是看著那輪月亮。慢慢的,裴玉終於睡了,他不再說了,葉鏡之也覺得自己是該做點事當作謝禮,感謝那個年輕人讓自己住在這裡。

  然後,他聽到有人敲門。打開一看,那個年輕人對他溫柔地笑了笑,對他說——

  「葉大師,晚安。」

  葉鏡之雙眸睜大,死死地盯著面前的人,直到這個人離開,心臟還在劇烈跳動。

  回想起那句藏在心靈最深處的「晚安」,葉鏡之慢慢地垂了眸子,仍舊拉著奚嘉的手,想盡辦法地幫他去除掌心的紅字。他沒有吭聲,奚嘉也不好說話,但是看著眼前這個沉默的男人,不知為什麼,奚嘉總覺得自己的心,從未像現在這樣寧靜過。

  葉鏡之始終低著頭,一遍遍地念咒語,一遍遍地施法術。奚嘉就這樣看著,耳邊的風聲慢慢消散,被對方握著的手,感受到一陣陣溫暖的氣息。皮膚相觸的地方,安心的感覺漸漸地滲透過來。

  「……不要害怕,有我在。」

  低沉的男聲湮沒在風聲裡,奚嘉沒有聽清。他問道:「什麼?」

  葉鏡之抬起頭,黑色的眼眸裡躺著一片靜靜的星河,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奚嘉,有我在。」

  心臟在這一刻,跳動到了最快。從未有過這樣的心跳,奚嘉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男人,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撲通撲通!

  撲通撲通!

  奚嘉突然收回手指,遮住了掌心的字,葉鏡之詫異地看他。

  奚嘉遲疑了許久,忍住心中翻湧的情緒,道:「葉大師,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你是不是對我太……」聲音戛然而止,奚嘉瞪大雙眼,驚愕地看著前方。

  葉鏡之問道:「奚嘉?」

  奚嘉:「……」

  葉鏡之急了:「怎麼了?你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奚嘉默默地看了葉鏡之一眼,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紅色的「嬴」字,最後面無表情地看向遠處還在激烈討論的玄學界大師門,高聲道:「各位大師,我想我知道這個字是怎麼回事了。子嬰……剛才和我說話了。」

  平坦的曠野中央,一群大師將奚嘉團團包圍,像看珍稀動物一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奚嘉一邊聽腦海裡響起的聲音,一邊做同聲傳譯:「子嬰說,他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可能進不去始皇陵。李斯和徐福在設計始皇陵時,只按照秦始皇的要求,留下了一條通道,那是留給扶蘇的。兩千多年前,在子嬰被太監背進去後,那條通道就堵住了,整個始皇陵密如牢籠,進不去、也出不來。」

  既秦真人趕忙附和道:「不錯,三百多年來,我們也一直進不去始皇陵,裡面的東西也從沒出來過。這次要不是不醒這個老禿驢搞出了意外,秦三世根本不該出來。」說完,還瞪了不醒大師一眼。

  不醒大師:「阿彌陀佛,貧僧……貧僧不說話。」

  奚嘉再繼續說道:「所以之前子嬰推不開門,也敲不開門,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他既然逃出了始皇陵,就很難再回去,不是秦始皇有意為難他,而是這座陵墓拒絕外人進入。」

  既秦真人對始皇陵抱著他人難以理解的執念:「那為何他後來又進去了?」

  奚嘉看向既秦真人:「是秦始皇接他進去的。」

  既秦真人:「啊?」

  奚嘉:「這位大師應該親眼看到的,是始皇親自現身,接他進去。子嬰說,如果始皇不出現,他是不可能進入的。始皇耗費了一些力量,幫他打開了陵墓大門,子嬰這才能回去。」

  「原來如此。」

  「敢情那秦始皇真的只是來接兒子回家的,不是來和我等幹架的?」

  「我就說,這父子哪來隔夜的仇。秦始皇就是再怎麼不喜歡自己的兒子,也不可能看著兒子留在外面,魂飛魄散。」

  玄學界的眾人松了口氣。

  奚嘉聽著腦海裡響起的子嬰的聲音,慢慢地皺起眉頭,繼續複述:「正是因為子嬰覺得自己回不去,早晚會魂飛魄散,才會留下這一道意念給我。他本來是想幫我以後在遇到秦始皇的時候,說說好話,因為我……」我和胡亥長得有點像,他要勸始皇不揍我。

  後面的話怎麼都說不出口,奚嘉死活不想承認自己和胡亥長得像。

  他憋了半天,改口道:「因為一些原因,子嬰留了一道意念給我。而現在,他成功回始皇陵了,這道意念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但他剛剛發現,他可以通過意念,和我說話。」

  既秦真人趕緊道:「你問問他,始皇陵現在情況如何?那秦始皇如何?」

  奚嘉道:「始皇從沉睡中醒來,為了帶子嬰進始皇陵,又耗費了力量,現在睡在那條水銀河上恢復力量。子嬰說,始皇一年內不可能醒過來。」

  玄學界的眾人這下子徹底放鬆了。

  然而下一刻,奚嘉說道:「始皇沉睡之前說,既然子嬰可以離開始皇陵,那他什麼時候也試一下,看看能不能從始皇陵出去。如果可以出去……」

  聲音猛地停住。

  眾人睜大眼睛,看向奚嘉:「可以出去?可以出去那就怎麼樣?」

  奚嘉歎氣道:「始皇說,他要再次建立秦朝。」

  玄學界的大師們:「……」

  下一秒——

  「媽了個巴子,那秦始皇果然想滅了我們玄學界,他還想當皇帝!」

  「不能讓秦始皇喘過氣,趁他現在受傷,諸位道友,咱們趕緊殺進始皇陵,把那秦始皇揍一頓!」

  「沒錯,他現在可是受傷了,如此大好時機,現在不揍他,還等什麼時候揍他?」

  奚嘉:「……」趁人之危有你們這麼大聲說出來的嗎!這一點都不光彩好嗎!!!

  眼看諸多大師已經捋起袖子,真的打算拼死去地下揍一頓秦始皇了,葉鏡之一語點破重點:「首先,我們進不去始皇陵;其次,以秦始皇的實力,淩霄也禁止他離開陵墓,他應當不可能隨便出來。最後,他的實力太過強悍,打不過。」

  葉大師十分老實,說打不過就打不過,從不逞嘴上威風。

  諸位大師又萎了下來,奚嘉說道:「等等,子嬰說,始皇確實好像離不開陵墓,因為徐福當年用了秘術,在秦始皇陵裡施法,使得始皇這兩千年來,實力大增。始皇原本就殺伐無數,戾氣沖天,剛去世就實力驚人,在始皇陵待了兩千年,他的實力更是增加到一個可怕的地步。子嬰認為,始皇在百年內是出不去的。」

  大師們各個放下了武器。

  「一百年?老夫都死了,隨便吧隨便吧,不管了。」

  「一百年後的事情憑什麼讓貧道管,讓那些小輩去管!」

  奚嘉早已不想對這個不靠譜的玄學界吐槽,他最後為子嬰傳達了一句話:「子嬰會勸說始皇,讓始皇不要再大動干戈。他說現在這個世界,雖然還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是王侯將相甯有種乎,大秦做不到,這個世界能做到。無論以後會怎麼樣,他一定會竭力勸阻始皇,放棄重建大秦的想法。」

  玄學界的大師們往常看來,是非常不靠譜的,但是在這件事上,卻極為重視。最後仍舊按照嶒秀真君的建議,玄學界以後每年都會安排天師到秦始皇陵加固結界,順便監視。

  子嬰確實不會害奚嘉,掌心的這個紅色「嬴」字,也成了他們交流的媒介。

  幫子嬰傳達了最後的話後,奚嘉看著荒涼空曠的原野,想起半個小時前,那座憑空飄浮在這裡的巨大宮殿。他看著子嬰最後消失的地方,許久後,忍不住在心底問出了一句話:「子嬰……始皇原諒你了嗎?」

  腦海裡,久久沒有回音。

  很久以後,子嬰溫潤平和的聲音響起:「父皇只是帶我進來,門關上後,就再沒有理我,不過我可以進入陵墓的第四層了。父皇沒有和我說,但我想,他沒有恨我。之前是我錯了,父皇從不會把過錯歸咎於他人身上,他曾說過,強者,可奪天改命。如果發生了無法操控的事情,那是他還不夠強大,只要足夠強大,就能掌握命運,掌握一切。」

  奚嘉不解道:「那他阻止你投胎轉世?」

  子嬰笑道:「阻止我的或許不是父皇,而是這始皇陵。這座陵墓是徐福和李斯共同建造,國師法力高深,舉全國之力建造了這座陵墓,其中有諸多詭譎之處,我現在尚不知曉。我很難進來,但既然我出去過一次,或許我還有機會能再出去。」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子嬰調侃道:「父皇剛才並未注意到你,但既然父皇說要重建大秦,他應該知道,胡亥殺了扶蘇,大秦已經在我手中滅亡。所以……奚嘉,你以後還是少來這裡為好。」

  奚嘉:「……」

  誰想和胡亥長得像啊!!!

  解決了秦始皇陵的事情後,奚嘉和葉鏡之一起回了酒店。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淩晨五點,奚嘉給李副導打電話請假,準備在酒店休息一天,不去拍戲。

  如今的長安城內,別說厲鬼,連一隻孤魂野鬼也很難看見。

  三月份在一陣兵荒馬亂中過去,墨斗榜的三月排行也在今天淩晨零點揭曉。

  葉大師後半個月找到了媳婦,全程滑水,但無奈人家前半個月殺的鬼太多,仍舊高高排在第一位,成為夜空中最閃亮的那顆星,甩了第二名的南易幾條街。

  再往後,前十名的排位沒發生什麼變化,裴玉以一隻厲鬼的優勢,超過江氏兄妹,保住了自己墨斗榜第七名的地位。

  到第二天淩晨,萬千天師興高采烈地拿出手機,眼巴巴地等著「鬼知道」更新。

  終於,「鬼知道」沒有再即時更新報導秦始皇陵的消息,零點一過,四篇文章齊刷刷地出現在公眾號頁面上。

  奚嘉當時正在洗臉,回臥室後,他拿起手機,隨便地點開微信公眾號,然後:「……」

  有你們這麼胡編亂造的標題黨麼!!!

  只見今天「鬼知道」的四篇文章裡,有三篇和這次秦始皇陵的事件有關,還有一篇是資料文章,公佈了一下三月份的墨斗榜排名和法寶排名情況。

  放在頭版頭條的那篇文章,標題是——

  《大秦朝那些年的風花雪月:始皇,你最心愛的到底是扶蘇、胡亥,還是子嬰?》

  這完全是扯蛋!

  奚嘉點開文章一看,竟然還用的是小說筆調,寫了一篇一萬字的短篇小說。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恰恰好一萬字。

  故事開篇就說清楚,本故事的歷史顧問是定海派的既秦真人,文章內容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絕對巧合。筆者只負責描繪出最有可能發生的故事,不負責故事的真假。

  這個故事主要講的是秦始皇教育兒子的日常。

  筆者還挺公道,把始皇對扶蘇的喜愛,對胡亥的寵溺敘述得栩栩如生。唯獨在寫到子嬰的時候,這位筆者把子嬰寫成了一個吃不飽、穿不暖的小可憐,長得沒胡亥好看,能力沒扶蘇強,就跟背景牆一樣。這篇文章為子嬰吸引了一大票親媽粉,在文章底下為子嬰打CALL。

  奚嘉完全不覺得子嬰有像文章裡描述得這麼慘,就運算元嬰再不怎麼受始皇重視,那也是正兒八經的王子皇孫。人家始皇還養不起一個兒子?快醒醒,子嬰一點都不面黃肌瘦!

  奚嘉看完文章的時候,臉都大了,因為這個筆者曝光了始皇想要衝出陵墓的事情。這件事沒什麼,反正玄學界的前輩們早晚也會公開,但這個筆者居然這樣說——

  【「朕的大秦,從未滅亡。」

  「待朕出陵,移四山,定五海,于長城下,尋朕的扶蘇歸來!」

  牆角裡,子嬰默默地低下了頭。

  父皇的眼中,只有扶蘇,從未有他。】

  奚嘉:「……」

  有毛病啊!

  他和子嬰相處這麼久,子嬰明顯是個秦始皇吹,每次談起秦始皇,都是滔滔不絕的崇敬之情。這個幽怨的子嬰到底是誰!明明昨天聊天的時候,子嬰還給他好好誇了扶蘇一頓,說扶蘇有多麼多麼睿智仁厚,胸懷寬廣,完全繼承了始皇的優點。話裡話外,對扶蘇也是各種敬仰。

  這種狗血文章,奚嘉看一眼就關閉了,對這個標題吐槽不已。也幸虧人家秦始皇現在還在沉睡,並且沒有手機,看不到你們這麼瞎瘠薄地胡扯。這要是讓秦始皇看到了,他老人家說不定真的氣得直接從墳墓裡爬出來,滅了「鬼知道」,滅了整個玄學界。

  奚嘉正想著,突然就聽到了子嬰的聲音。

  「奚嘉,我想瞭解一下你們這個世界的消息。你有什麼辦法,能讓我認識這個國家嗎?」

  奚嘉的手機螢幕上正亮著那篇文章,一聽到子嬰的聲音,他嚇得手一抖,手機差點摔到地上。

  聊了一會兒後,奚嘉決定給子嬰送一些書本過去。不用送其他的東西,先送小學課本。一年級到六年級,語數外全部送上,再加上一套免費的課後練習題,不用客氣。

  這次聊天後,子嬰道:「我總是突然來找你,真是太失禮了。如果你方便,可以找那位經常和你一起的大師,請他幫忙,封住我給你的那道意念。以後我如果想找你,不再直接與你說話,以免打擾你。」

  奚嘉將事情和葉鏡之一說,葉鏡之立即在他的手上封了一道結界。以後子嬰如果想和奚嘉說話,奚嘉掌心的紅字就會發亮發熱,等奚嘉在這紅色的「嬴」字上畫一個圓後,子嬰才能與他交流。

  晚上,奚嘉拖了一箱子的小學課本,與葉鏡之到了秦始皇陵。

  東西拖過來了,卻不知道該怎麼送進秦始皇陵。這秦始皇陵,連子嬰自己都回不去,玄學界也沒人可以進去,更不用說奚嘉。

  仿佛察覺到了奚嘉的煩惱,葉鏡之默默地從他的手中接過箱子,輕輕地放在了地上。奚嘉詫異地看他,葉鏡之食指抵唇,輕聲念起咒語,忽然一指點在行李箱上,一道金色的火焰無緣由地亮了起來。不過多時,行李箱便被燒得劈裡啪啦,在這金色火焰中,燒成黑灰。

  奚嘉怔道:「葉大師?」

  葉鏡之耐心地解釋:「他是鬼,將東西燒了,他便會拿到。」

  奚嘉明白地點點頭。

  兩人一起再回酒店,才走到一半,奚嘉突然想到:「等等,葉大師,你把行李箱一起燒了,那子嬰拿到的東西,是和原本一模一樣,還是東西會散下來?我的意思是,他拿到的是書,還是行李箱?」

  葉鏡之回答:「燒的時候是怎樣,得到的就是什麼樣。」

  奚嘉:「……所以,子嬰拿到的是一個行李箱,裡面裝著書?」

  葉鏡之頷首。

  奚嘉:「……」過了片刻,他幽幽道:「葉大師,子嬰真的懂怎麼拉開拉鍊,打開行李箱嗎……」

  葉鏡之:「……」

  奚嘉趕緊用那個「嬴」字,與子嬰交流。總歸趕在子嬰一掌劈開行李箱之前,攔住子嬰,教會他怎麼打開行李箱。

  發生了這件事,葉鏡之一路上都沒有再說話,好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子,自責地低著頭不吭聲。回到酒店後,奚嘉終於發現了葉大師的異常,他起初還覺得奇怪,但慢慢的,也就明白葉大師這種彆扭的行為。

  回房間的路上,奚嘉悄悄地看著葉鏡之,唇角忍不住地翹起。

  這樣的葉大師,十分有趣,不像平日裡那麼沉悶,好像鮮活了許多。

  走到房間門口,看到葉鏡之還是那副難過低落的樣子,奚嘉情不自禁地拉住了他的袖子。葉鏡之轉頭看來,奚嘉這才覺得自己似乎太唐突了點。他鬆開葉鏡之的袖子,望著這個男人悶悶的樣子,揚起微笑,道:「謝謝你,葉大師,晚安。」

  葉鏡之緩緩睜大眼睛,怔怔地看著面前的黑髮年輕人。

  許久後,他聲音沙啞地喊出了那珍惜的兩個字:「晚……晚安。」

  房門關閉,奚嘉開始洗漱,準備睡覺,明天早起拍戲。他當然不知道,他說完那句話後,玄學界令人聞風喪膽的葉閻王忽然紅了臉,大步走到旁邊的房間,開門進去。一進門,葉閻王臉紅得發燙,他伸出雙手捂住臉,藏住臉上羞赧的顏色。

  師父,有媳婦的感覺和您說的一樣……真好。

  妄想培養一個情聖徒弟、在地下死不瞑目的易淩子一口老血噴出來:你這個逆徒!老夫沒你這個徒弟!!!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媳婦,我的媳婦 ?(? ???ω??? ?)?.

  易淩子:老夫氣得都要活過來了!





第二十六章

  玄學界的眾人來長安時,走的是軍用機場, 坐的是軍用飛機。離開時, 國家也安排了專門的航班,送這群大師離去開。

  據裴玉說, 他的師父天慈道人和紫微星齋的嶒秀真君還特意去了中央一趟,將這次的事情與上面通通氣, 讓上面別太緊張,可以把核彈按鈕放下來了。

  奚嘉得知此事, 驚駭道:【核彈?已經到這種地步了?!】

  裴玉理直氣壯:【那秦始皇都想重建秦王朝了好不好!】

  奚嘉:「……」說得好有道理。

  很多天師乘飛機離開了長安, 只剩下十幾位天師還留在始皇陵,加固結界。奚嘉拍攝的那部《玄武》還沒結束, 他留在長安繼續拍戲,葉鏡之便陪他留了下來。

  在始皇陵事件的這幾天裡,墨斗榜上的小輩們早就把長安血洗一空。大晚上走在長安街頭,別想看見一隻厲鬼,連遊魂野鬼也找不到。為了賺取積分,這些天師絕不放過任何一個鬼魂,連超渡輪回都給包辦了。

  葉鏡之陪奚嘉留在長安,就註定了他捉不到多少厲鬼, 賺不到多少積分。於是奚嘉第一次在墨斗榜上,真正看清楚了他的名字。

  葉鏡之。

  這個名字仍舊排在第一位。

  這些天奚嘉一直和葉鏡之待在一起, 他根本沒發現葉鏡之出門捉鬼,但葉大師還是獲得了幾十點積分。第二名的南易現在擁有十五積分,比葉鏡之差了一倍多, 但葉鏡之總算不是夜空中的星星,只能抬頭仰望,他的名字穩穩地落在奚嘉面前。

  裴玉正式離開長安前,特意到影視城找奚嘉玩。臨走時,他打開墨斗榜,看到自己排在第十二位,心裡非常不爽。

  奚嘉見狀,問道:「你都排到十二了?」

  裴玉非常委屈:「嘉哥,每個月前五天的墨斗排名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你別看我現在才排到第十二名,這是因為咱們捉的鬼都少,差距太小了,我只比第十一名少捉了一隻鬼。等再過幾天,我就會甩這幾個人一大截。他們比我差太遠了好嗎!」

  奚嘉指著葉鏡之的名字,淡淡道:「那人家葉大師呢?這才過了一天,葉大師就捉了幾十隻鬼了。」

  裴玉憤憤不平道:「誰說這些積分都是他捉鬼捉來的?那是他賣東西賣出來的積分!」

  「啊?」

  裴玉解釋起來:「之前我不是在天工齋的微店裡買了葉閻王的血滴子麼?那個積分也會算在墨斗榜裡。葉閻王和咱們不一樣,我們這些小輩最多賣賣血滴子、賣賣自己畫的符紙,他可以賣的東西一大堆!他用一塊靈石,就能畫出一個陣法,放在天工齋賣。」

  說著,裴玉打開天工齋的微店,直接在店鋪裡面搜索「葉鏡之」三個字,四十六個結果出現在手機螢幕上。

  裴玉指著手機,羡慕得眼睛都紅了:「你看這個,銷量最高的,這是葉閻王畫的鎮宅符紙。他畫一道安土地神咒,只要三秒鐘。黃符紙多少錢?一積分能買一遝!朱砂更便宜了,一積分能買一桶!那葉閻王的一道安土地神咒呢?一積分只能買十個!這叫什麼事?他簡直是一本萬利。嘉哥,嫉妒使我面目全非,葉閻王有錢啊,他富得流油!!!」

  奚嘉被裴玉說得一愣一愣的。裴神棍明顯是眼紅很久了,說起這件事,他滔滔不絕。奚嘉想了想,理清了其中的彎彎繞繞,問道:「像他這樣,一個月能賺多少?」

  裴玉道:「我一個月一般只能捉六七十只惡鬼,了不起八九十只,但我每個月的積分也有一百多,因為我的符咒便宜,也是有人買的。南易的話,他是紫微星齋的大師兄,每個月其實也沒太多時間去捉鬼,但他積分也高,排在墨斗第二,就是因為他賣東西賣的多。」

  奚嘉想起一件事:「那按照這個說法,天工齋的弟子,豈不是更擅長煉製法寶,他們可以得到更多的積分?」

  裴玉搖頭:「那個不算在墨斗榜裡。」提起天工齋,裴玉也羡慕得牙癢癢:「天工齋的那群混蛋也有錢得很。萬惡的有錢人!」

  奚嘉垂眸看了他一眼:「嫉妒確實使你面目全非。」

  裴玉厚著臉皮:「好了好了,咱們說回葉閻王。嘉哥,葉閻王每個月至少幾千積分,多的時候,他一個月能有幾萬積分!就拿上個月來說,咱們墨斗榜前一百被召集到長安,長安多危險啊,秦始皇陵裡的東西多可怕啊,萬一被咱們碰見了,小命都難保。所以在來長安前,咳咳……我也買了不少東西保命。我給葉閻王貢獻了……嗯,大概七八十積分吧。」

  奚嘉只想到一個問題:「那這次子嬰並沒有殺人,也很快回始皇陵了,你買的那些東西豈不是虧了?」

  「……嘉哥,你沒看到我的右手綁著繃帶麼?」

  奚嘉低頭一看。果然,裴神棍不知道為什麼居然綁了繃帶,把右手吊在脖子上。

  「你這是怎麼了?」

  裴玉淚流滿面:「昨兒個我發現我白買了那麼多法寶,氣得剁手啊!!!」

  奚嘉:「……」

  和裴神棍扯淡了一會兒,奚嘉繼續去拍戲,等他拍完下午的戲,裴玉也離開長安了。

  留在長安的天師實在不多,玄學界的前輩們沒必要留在這裡,他們早就想回家吃吃喝喝、玩玩樂樂。年輕一代的天師們更沒理由留下,因為長安周邊的厲鬼被捉得乾乾淨淨,想要積分,就必須趕緊去其他地方找鬼。

  奚嘉在劇組又待了五天,最後一天是他的殺青戲,拍的是他被人一箭射死的場景。

  《玄武》這部電影講述的是貞觀年間的一場大案。這種懸疑電影,背後的陰謀往往和謀朝篡位有關,《玄武》也不例外。

  電影中,前太子的殘餘黨羽密謀造反,在長安城中犯下一起起命案,每次命案的現場都會留下細小證據,指向前太子李建成。

  長安城中開始流傳,說李建成的鬼魂回來索命了,李建成死得冤枉,是被親弟弟害死的。

  男女主角當然是來查案子的,他們最終找到真相,知道兇手是前太子的餘黨。他們在兇手潛入宮中、即將殺了唐太宗前,將兇手攔下,最後HE大結局。

  奚嘉扮演的角色,是男主身旁的一個護衛。男主角查出真相,明白兇手真正的目的是要殺了當今聖上,他立即派護衛前往皇宮,快馬加鞭地把事情報告唐太宗。奚嘉馳馬闖入玄武門,誰料兇手早就在玄武門上安排了弓箭手,大雨滂沱中,他被一箭射死。

  奚嘉以前拍過很多戲,但都只是客串龍套,從沒演過這麼大製作的電影。

  導演要求他真身上陣,鏡頭直接拍他那張臉,一定要表現出驚悚懸疑的效果。

  這場戲一連拍了十幾次,奚嘉一遍遍地倒在泥水中,到最後,導演終於滿意地喊了卡。

  他這種小演員殺青後,根本沒有太多的慶祝活動。副導演給他送了一束花,拍了幾張合照,其他演員來祝賀一下,就算結束。

  奚嘉卸完妝,換上自己的衣服,抱著那一捧小小的花束,自己一個人往影視城外走。他要乘坐晚上九點的最後一班車回長安市區,幸好這次沒錯過最後一班車,否則打車回市區的話,要一百多塊錢。

  到了公交月臺,奚嘉站在路燈下,靜靜地等著那輛車。他站在月臺的燈箱廣告旁,這燈箱裡掛的是一位當紅影帝的電影海報,聽說下個月對方的新電影要上映。

  奚嘉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他的目光在海報前方半米處停留了一會兒,接著繼續等車。

  今天這輛班車來得晚了點,奚嘉等了五分鐘,也沒看到車的影子。

  不過多時,三個年輕打扮的女孩子說笑著走了過來。一看到公交月臺上的海報,她們紛紛驚喜道:「啊!方墨亭!他的電影下個月就要上映了,啊啊啊一定要去電影院看!!!」

  幾個女孩子激動地談論起自己喜歡的明星來,奚嘉在一旁安靜地等車。

  等到其中一個女孩說「好想嫁給方墨亭啊」的時候,奚嘉眉頭一皺,突然抬步走到那三個女生的面前,笑著抬首:「抱歉,請讓一下。」

  三個女孩見到奚嘉,紛紛呆了一瞬,臉紅地點頭讓開。

  奚嘉走到公交月臺的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乾淨的面紙,扔到了垃圾桶裡。他再轉過頭,那三個女生沒有再討論大明星方墨亭,而是湊到一起,一邊往他的方向看,一邊小聲嘀咕著:「好帥啊,那個人是不是也是明星?」

  奚嘉的目光從他們身邊一掃而過,落在那張海報的前方半米處。

  不過多時,公車來了,四個人一起上車。奚嘉走在最後,當他路過那張海報時,腳步微頓,對著空氣,低聲說了一句:「你以為自己只是生氣吃醋,惡作劇推一下那個女生,但她的背後就是馬路。如果她往後跌倒,不小心被車撞了……你就殺了人,成了厲鬼,不可再轉世投胎。」

  留下這句話,奚嘉走上公車。

  老舊的公車晃晃悠悠地駛離了影視城,奚嘉沉默地看了身後一眼,在那公交月臺上,一個穿著黃色裙子的女孩滿臉茫然地看著他。女孩的腳飄在空中,她癡癡傻傻地看著奚嘉離開,仿佛不明白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片刻後,女鬼又飄回了海報前,迷戀地蹭著海報上那張英俊迷人的臉。

  奚嘉回到酒店後,不久,房門便被人敲響了。他打開門一看,葉大師站在門前,目光閃躲,但僅僅只過了三秒鐘,葉鏡之突然冷了神色,問道:「你身上有鬼魂的氣息?」

  奚嘉微怔,想起自己在公交月臺上遇到的那只女鬼。他將自己看到的事情說了出來,包括那只女鬼瘋狂地蹭海報、親海報的場景,以及女鬼鬼迷心竅,差點把別人推下月臺的事情。

  葉鏡之道:「應該是遊魂,剛變成鬼沒幾天,過幾天會自行轉世投胎。」

  奚嘉問道:「人死了以後,還會記得生前喜歡的東西?」

  「會記得。那個遊魂應該非常喜歡海報上的男星,所以才會在死了以後,也記得對方,徘徊在對方的海報前不肯離開。」

  奚嘉明白地點頭,他忽然想到:「對了,葉大師,你今天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葉鏡之突然耳尖一紅。他的目光再次閃躲起來,奚嘉困惑地看他,過了很久,葉鏡之才低著頭,小聲地說道:「我記得……記得你說過,今天你就殺青了。為了慶祝你殺青……想要出去逛逛嗎?」

  來長安半個月,奚嘉是第一次逛這座千年古城。

  四月的長安,不再那般寒冷,風迎面吹過來,帶著一絲春天的氣息。

  長安有一條全國聞名的美食街,事實上,這座城市的很多美食,在全國範圍內都享有盛名。

  作為一個正宗的南方人,奚嘉從小和父親搬到蘇城居住,他很少吃羊肉,更從沒吃過泡饃。

  羊肉泡饃、涼皮、臊子面、肉夾饃……

  兩個俊朗高大的男人並肩走在美食街裡,非常引人注目。葉鏡之提出了「出來逛逛」的建議,在離開酒店後,他還拿出手機,對著備忘錄上的公交路線圖看了很久,最後磕磕絆絆地帶奚嘉來到了美食街。

  可進了美食街後,葉鏡之就傻了。

  葉大師從沒見過這麼多人。

  葉大師從小一個人住,不像其他普通人家的孩子,爸媽會帶著出門旅遊、逛逛街。葉大師的休閒活動只有捉鬼,偶爾煉煉法寶、畫畫符咒,算是調劑。到了人擠為患的美食街,葉大師準備的計畫書全成了廢紙,由奚嘉帶著他,一路吃吃喝喝,終於從街頭走到了街尾。

  美食街的兩側,有許多賣特產紀念品的小店,很多遊客都會進去買點當點的特產,帶回去給親朋好友做禮物。奚嘉下意識地問道:「葉大師,你要去買點紅棗核桃嗎?聽說長安的紅棗核桃非常出名,可以帶回去給送人。」

  葉鏡之手裡拿著一隻吃到一半的肉夾饃,聽了這話,他回答道:「我沒有要送的人。」

  聞言,奚嘉咬肉夾饃的動作倏地停住。

  俊秀的黑髮年輕人一口咬著肉夾饃,轉過頭,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因為吃肉夾饃,那紅潤的嘴唇上沾了一層亮晶晶的油光,並不覺得油膩,反而泛著誘人的色澤。奚嘉的眼睛很大,當他呆呆地看著葉鏡之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沉澱著漂亮的顏色,將美食街繁華絢爛的霓虹燈全部藏了進去。

  葉鏡之不由看呆了。

  奚嘉立即明白過來:他竟然忘記葉大師從小就失去親人!

  奚嘉趕忙放下肉夾饃,歉疚道:「對不起,我不小心忘了……」

  葉鏡之沒有說話,奚嘉心中忐忑起來。

  葉鏡之缺少和人交往的經驗,奚嘉也是如此。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去安慰對方,畢竟是他自己說了不好的話,戳中了別人的傷心事。

  一個轉頭,奚嘉看到路邊有個賣鏡糕的小攤子。他想都沒想,拉著葉鏡之的手走到攤子前,給老闆十塊錢,拿了兩塊塗抹白糖的鏡糕。一塊給自己,一塊給葉鏡之。

  美食街耀眼明亮的路燈下,奚嘉笑著說道:「我也沒有可以送東西的人,你也沒有。葉大師,那我們誰都不送,我們自己吃東西,不管別人,好不好?」

  眼看著葉鏡之還是沒有反應,奚嘉又問了一句:「葉大師?」

  葉鏡之回過神來,他將視線從奚嘉的嘴唇上移開,紅著臉頰,小聲說:「好。」

  美食街五顏六色的霓虹燈,遮擋住了葉大師臉上害羞的紅暈。原本奚嘉只是為了補償葉鏡之,才買了一塊白糖鏡糕,沒想到吃了幾口後,這鏡糕軟糯香甜,竟然很好吃。

  奚嘉饜足地眯起了眼睛,看著他滿足的表情,葉鏡之也低下頭,咬了一口白糯糯的鏡糕。白糖和糯米一起咬進了口中,甜得讓人心情愉悅。

  甜甜的美食,甜甜的心情,甜甜的人……

  葉大師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覺得,原來糖也這麼好吃。

  第一次的約會(葉鏡之自以為的),圓滿成功。兩人踩著零點鐘聲回到了酒店,上電梯時,葉鏡之還沉浸在剛才自家媳婦買糖給自己吃的喜悅中,突然便聽奚嘉奇怪地「咦」了一聲。

  葉鏡之轉首看去。

  奚嘉拿著手機,不停地按著螢幕,按了好幾次,眉頭微蹙:「怎麼點不開文章了?微信抽了?」

  葉鏡之乖巧地在一旁站著,謹遵「媳婦不讓看,什麼都別看」的準則。

  操作了一會兒後,奚嘉無奈地抬頭問道:「葉大師,你的手機能借我一下嗎?我想看看你的微信,我的手機好像壞了。」

  葉鏡之拿出手機遞過去,還記得解鎖螢幕。

  奚嘉拿過手機,點開微信公眾號,他點入「鬼知道我經歷了什麼」之後,直接跳出來四篇文章。他沒有遲疑,打開那篇名為《大秦朝那些年的風花雪月第三彈:幼稚!趙高只是個太監?那他憑什麼主宰王朝命運!》的頭條文章。

  手指輕輕一點,一萬字的短篇小說出現在奚嘉的眼前。他奇怪地將文章掃了一遍,再去看自己的手機,還是只能看到一個題目和幾行字摘要。

  奚嘉問道:「葉大師,你能幫我看看,我的手機這是怎麼了嗎?」

  葉鏡之接過奚嘉的手機,看了一會兒後,雙指併攏,在奚嘉的手機螢幕上畫出了一道金色的符文。

  這符文漂浮在手機上,畫完最後一筆後,金光大作。許多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不知從哪兒飛出來,在空中形成了一篇小文章,文章底下還有兩個按鍵:確認or取消。

  酒店監控室裡,安保人員瞪直了眼,死死盯著其中一個監視屏。

  「我靠!胖子,胖子,快醒醒!有鬼,有鬼!字浮在空氣裡了,空氣裡突然出現了好多字!」

  另一個正在打瞌睡的胖胖的安保人員迷迷糊糊地醒來,他順著同伴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間正在運行的電梯裡,兩個男人低頭把玩手機,沒有任何異樣。

  「老王,你眼花啊,什麼鬼,哪裡有鬼,別吵著我睡覺。」

  老王不敢置信地盯著螢幕,怎麼都沒再看到一個字。他揉了揉眼睛,最後狐疑地嘀咕道:「真的是我眼花了?」

  電梯裡,葉鏡之一抬手,布下結界,擋住了攝像頭的監視。

  有了觀看墨斗榜的經驗,再看到這些神奇的飄在空中的字,奚嘉十分鎮定,仔細地閱讀起這篇文章。他只看了一個開頭,葉鏡之便道:「你是什麼時候關注‘鬼知道’的?有一個月了?」

  奚嘉回憶了一下:「有一個月了,大概正好是一個月前,我在平湖認識了裴玉,他讓我關注了‘鬼知道’。」

  葉鏡之輕輕頷首。他的手指飛快地在空中變幻,畫出一道道的金色符文。隨著他的動作,飄浮在空中的文字不斷變幻。奚嘉眼花繚亂,根本沒有看清楚這些文字到底說的是什麼,等到葉鏡之停下來時,空中漂浮著一個巨大的數字——

  『餘額:0』

  葉鏡之怔怔地看著這個數字,奚嘉更是茫然,完全不知道這什麼意思。

  很快,葉鏡之再畫了兩道符文,接著他將手機還給了奚嘉:「現在可以再看了。」

  奚嘉打開「鬼知道」公眾號,果然,剛才還只顯示幾行字的文章,突然顯示出了全文。奇怪地上下翻看自己的手機,奚嘉茫然地看向葉鏡之:「葉大師,為什麼我剛才看不到文章?難道‘鬼知道’不允許我看文章了嗎?」

  葉鏡之道:「嗯,出了一點小問題,現在我弄好了,你可以繼續看了。」

  奚嘉根本沒想到世界上有公眾號,可以避開疼迅,自個兒額外搞花錢看文章的齷齪壟斷。他問道:「以後會不會還出問題?」

  葉鏡之想到自己剛才做的事,不由紅了耳尖,小聲道:「以後不會出事了,你可以繼續看‘鬼知道’的文章,應該可以再看……五十萬年。」

  奚嘉沒聽清:「啊?」

  「沒什麼。」

  既然葉大師已經修復了這個小問題,奚嘉便繼續看起這篇文章來。他看到一半,又覺得臉大無比,完全不明白玄學界怎麼會有這麼滿嘴跑火車的天師!

  趙高只是個太監?

  廢話!他本來就只是個太監!

  趙高主宰秦王朝的命運?

  你敢把這句話當著始皇的面再說一遍嗎?別說始皇,你就是當著子嬰的面說一遍,子嬰或許都能氣得從秦始皇陵出來,把你碎屍萬段。

  自從前天「鬼知道」發了那篇始皇、扶蘇、胡亥和子嬰的四角戀……呸,不是四角戀,是父子關係的探討小說後,效果轟動。那篇文章獲得了三萬多評論,五萬點贊,閱讀量在一個小時內就破了十萬。

  「鬼知道」仿佛嘗到了甜頭,第二天又發了《大秦朝那些年的風花雪月第二彈》。熱度不減。一群天師在文章底下嗷嗷直叫,表示就是要看八卦,就是要看秘辛,請「鬼知道」繼續扒皮,務必把秦王朝的底褲都給扒下來!

  於是,這才有了今天的第三彈。

  這群玄學界的老流氓,無時無刻不在刷新奚嘉對他們的下限的認知。

  看完這篇關於趙高的扯淡文章後,奚嘉想了想,還是決定繼續為玄學界保密,不把這篇文章告訴子嬰。畢竟他還是要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要是子嬰知道了這些文章,氣到失去理智,把秦始皇喊醒。人家始皇真的能惱羞成怒地沖出陵墓,一巴掌把玄學界滅了……

  奚嘉還想多活幾年。

  葉鏡之見奚嘉一直在看這篇文章,以為他對這篇文章感興趣,於是道:「你如果想,也可以給‘鬼知道’供稿。‘鬼知道’會收讀者的爆料,也會收讀者的稿件。根據文章的具體資料情況,他們會給你相應的積分,作為稿酬。」

  聞言,奚嘉詫異道:「這篇文章不是‘鬼知道’自己的小編寫的?」

  葉鏡之伸出手指,將螢幕滑到最上方,指著標題底下的作者名字:「應該是這個人寫的。」

  奚嘉:「……蘭陵哭哭聲?」

  葉鏡之頷首:「我記得他經常給‘鬼知道’供稿。」葉大師向來高潔,很少看「鬼知道」這種沒營養的八卦文章,他想了很久,絞盡腦汁地為奚嘉解釋:「他似乎是一位住在蘭陵的道友,不知道是男是女,為‘鬼知道’提供了不少稿子。」

  「他是玄學界的大神寫手?」

  葉鏡之道:「嗯,確實有很多道友很喜歡他寫的文章。」

  奚嘉把手機頁面滑到最底下,果然有許多人如此評論。

  【蘭蘭快寫新章!要看始皇×扶蘇!要看大公子出場!】

  【哭哭我要看子嬰的故事,最喜歡子嬰了,哭哭快寫,給你砸個積分地雷~】

  奚嘉看了好半天,才看出來這個「哭哭」指的是蘭陵哭哭聲。

  「……」

  講道理,人家蘭陵笑笑生的筆名,多麼文雅婉轉,你改成哭哭……這都什麼玩意兒!

  和葉鏡之在房間門口道別,奚嘉回屋後,看了一會兒文章,又和子嬰說了會兒話,幫他解決了幾個學習上的問題。

  第二天,兩人一起乘飛機回蘇城。

  回到蘇城後,奚嘉很快收到了劇組那邊打來的片酬尾款。演這種大電影,就算只是當個小配角,片酬都抵得上奚嘉以前客串五部國產鬼片。拿到錢後,奚嘉特意請葉大師去吃了一頓昂貴的海鮮自助。

  和葉大師認識一個多月,奚嘉知道,自己受對方照顧頗多。雖然葉大師是新世紀的活雷鋒,做好事不留名,但葉大師不要他的感激是一回事,他自己想要表達謝意又是另一回事。

  奚嘉提出邀請時,葉鏡之呆住,認真地盯著他看。

  奚嘉沒想太多,只是請葉大師吃個飯,表達一下這些天的照顧。葉鏡之卻臉頰微紅,當天下午在臥室裡待了老半天,出來時,居然換上了一件奚嘉從沒見過的黑色西裝。

  黑色筆挺的西裝完美地襯托出葉大師高大挺拔的身形,以前葉大師從不注意這些身外之物,老是穿同樣款式的黑色風衣。如今他突然穿上這件西裝,奚嘉忍不住地看了好幾眼,突然覺得:要是葉大師進軍娛樂圈,必須是禁欲系的,肯定能紅透半邊天!

  吃自助餐的時候,葉鏡之吃得很慢,每次看到奚嘉吃什麼,他才會去拿一點。

  葉鏡之握刀叉的姿勢有點奇怪,他也不怎麼會剝蝦、吃帝王蟹,動作十分生澀。吃到一半時,奚嘉才注意到他的異常,葉鏡之立即放下刀叉,歉疚地說道:「我沒怎麼吃過海鮮,師父說我要多吃苦,不能驕奢。小時候他也沒教我怎麼做這些東西,如果你喜歡吃的話,我……我可以去學學怎麼做這些東西。」

  奚嘉拿著帝王蟹的手突然頓住。

  一分鐘後,他拉著葉鏡之的手就走。結了賬,離開這家和他們格格不入的高級餐廳,奚嘉帶著葉鏡之來到一家路邊小餐館,點了幾個家常菜。

  都是簡單的家常便飯,加起來的價錢連那頓海鮮自助的零頭都沒有。

  奚嘉一邊扒飯,一邊吃菜,還一直給葉鏡之夾菜。他每給葉鏡之夾菜,葉鏡之都會抬頭看他,他便笑著說道:「我也不喜歡吃那種東西,又貴又不好吃,還吃不飽。葉大師,老是你做飯也不大好,明天我也做頓飯給你嘗嘗怎麼樣?我的手藝可能沒你好,但也還是過得去的,你不嫌棄就好。」

  葉大師感動得不停吃菜,心裡想到:我的媳婦怎麼可以這麼好!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媳婦!

  飽飽地吃了一頓後,奚嘉和葉鏡之一起散步回家。聊著聊著,奚嘉好奇地問道:「我聽裴玉說過,葉大師,你們捉鬼天師很差積分,最不差的就是錢。」

  葉鏡之想了想,道:「嗯。因為很多人都會請我們去幫忙擺風水陣,驅邪避煞,他們會給酬勞。」

  那位不靠譜的燭照真人曾經直接轉帳一百萬,賠償一扇門,由此可見,玄學界全是土豪。

  奚嘉開玩笑道:「有很多錢以後,錢對你們來說,應該只是個數字了吧?」

  葉鏡之道:「我沒有很多錢。」

  奚嘉一愣:「裴玉昨天和我炫耀,他的帳戶餘額前幾年就破了七位數。」葉大師的錢肯定比裴神棍多得多,難道他的眼界高到這種程度,七位數都叫沒有很多錢?

  葉鏡之語氣認真地說道:「師父說,捉鬼天師要吃苦耐勞,不可享受放縱。師父以前每次幫人捉鬼,會把大頭捐出去,留下零頭,然後再賭博輸掉。」

  「賭博?」

  葉鏡之點頭:「嗯,師父喜歡和不醒前輩、岐山前輩他們賭錢。我不喜歡賭博,所以零頭我還留著,但是其他錢已經捐出去了。」

  奚嘉看著身旁的葉大師,不由肅然起敬。

  玄學界的道德標兵,名副其實,送一個錦旗已經不夠了,必須送兩個!

  兩人一邊散步,一邊聊天,走到社區門口的時候,奚嘉隨口說道:「那葉大師,之前燭照真人轉帳給你的一百萬,你好好留著吧,可以捐出去。我的那扇門早就修好了,用不了這麼多錢,那些錢應該還剩下很多。」

  葉鏡之脫口而出:「那是零頭,不用捐的。」

  奚嘉倏地停住腳步,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葉鏡之。

  葉鏡之:「?」

  奚嘉嘴角抽搐,過了好一會兒,才咬牙切齒地問道:「葉大師,我能冒昧的問一句,請您捉一次鬼,到底要多少酬勞?」

  葉鏡之思考了片刻:「我沒有說我要酬勞,但是每次結束後,他們都會塞給我一張卡。好像最少的時候,裡面有三百萬。」

  奚嘉:「……」

  他終於明白了裴玉的心情了,嫉妒使我面目全非!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要是裴玉在這兒,恐怕就要和奚嘉抱頭痛哭了。不過對於裴玉來說,三百萬是可以賺到的,葉閻王帳戶上的積分卻是他這輩子都望塵莫及的。

  葉閻王到底有錢到什麼程度?

  「鬼知道」包月服務,每個月自動扣除一積分。能夠讓奚嘉看整整五十萬年的「鬼知道」……

  這個積分數字還是別說出來,說出來會讓一群天師面目全非。

  回到家門口時,奚嘉歎了口氣,忍不住感慨道:「葉大師,之前看‘鬼知道’的那篇文章時,我還不覺得。現在想想,其實做你的未婚妻,是真的很幸福吧。」

  葉鏡之猛地回頭,認真地看著奚嘉。

  奚嘉全然不覺,笑著看向他,道:「是真的很幸福啊。」

  一個強大可靠、善良熱心、長得又帥、還非常有錢的未婚夫,簡直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金龜婿!

  葉鏡之臉頰有些紅,他低聲問道:「你真的覺得很幸福嗎?」

  奚嘉頷首:「嗯,可以說是非常幸福了。」

  葉鏡之低頭開門,嘴角不由自主地翹起。

  大門輕輕打開,又被它的主人輕輕關上。月色正濃,夜還漫長,一扇紅木大門擋住了屋內的笑聲和聊天聲。等到月上中天,奚嘉輕聲說了一句「晚安」,葉鏡之鄭重地回了一句「晚安」,兩人才各自回房。

  這個時候,他們都不知道,蘇城另一端,刺耳的警笛聲驚醒了無數深睡的人。

  穿著制服的員警們從警車上走下,步履匆匆地進入一棟住宅樓。半個小時後,他們將一具屍體從樓梯裡抬了出來。那屍體上的血至今都沒有乾涸,鮮紅色的血液滲透了白布,在上面勾勒出一個恐怖的鬼臉,仿佛在笑,又仿佛盯著旁邊圍觀的鄰居。

  蘇城的夜,還漫長。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我的媳婦,是全世界最好的媳婦!(*′?`*)!

  C+:【面目全非中】





第二十七章

  沒有工作的日子,舒坦輕鬆。

  奚嘉很久沒做過飯, 自從葉鏡之上個月住進來後, 無論他有多忙,都會抽出時間做好每一頓飯。葉鏡之的手藝是真的好, 簡單的家常菜在他手中有滋有味,奚嘉被葉大師養叼了胃口, 第二天他親自下廚做了一頓飯後,發現口味十分一般。

  奚嘉做的幾道菜, 葉鏡之這些天也做過。以前他一個人住的時候, 從來不覺得自己做菜不好吃。然而凡事不能有對比,和葉鏡之的菜對比以後, 奚嘉竟然覺得食不下嚥。

  飯桌上,負責掌勺的年輕人拿著筷子,心不在焉地戳著自己碗裡的米飯。在他的對面,葉大師非常認真地吃著,仿佛在吃什麼山珍海味。

  看著葉鏡之專注吃飯的模樣,奚嘉臉上一臊:「……葉大師,我做的不怎麼好吃。」

  葉鏡之夾了一大筷子的青菜放入碗中,有些茫然地抬頭看著奚嘉:「很好吃。」

  奚嘉:「啊?」

  葉鏡之目光真誠, 一點都不像在撒謊。奚嘉狐疑地夾了一筷子藕片,他嚼吧了兩下, 雖說是吃進去了,卻齁得慌,很明顯鹽放多了。

  見葉鏡之還是吃得歡快, 奚嘉試探著問道:「葉大師,你真的覺得很好吃?比你做的好吃嗎?」

  葉鏡之認真道:「很好吃,比我做得好吃。」

  說話間,葉鏡之已經又盛了一碗飯。以往葉鏡之每次只吃一碗飯,這次他動作神速,盛了一碗還要一碗。如果說只是敷衍奚嘉,根本沒必要演戲到這種程度,可他卻真的把所有的菜都吃完了,連電飯煲裡的飯都不剩下一粒。

  奚嘉:「……」完了,葉大師的味覺是不是有問題了……

  飯吃到最後,奚嘉乾脆放下碗筷,只看葉鏡之吃。葉大師吃飯並沒有多麼文雅風度,但也不會狼吞虎嚥,卻好像吃得很開心。如果你做了一桌子菜,有人這樣高興地不停地吃,心裡總會覺得很舒服。

  奚嘉單手撐著下巴,聲音裡帶了一絲笑意:「葉大師,要不明天我繼續做菜吧?」

  葉鏡之的筷子頓在半空中,緩緩地抬頭,看著奚嘉。過了很久,他才問道:「你還會做飯給我吃嗎?」

  奚嘉點點頭。

  葉鏡之的嘴角微微地勾起一點,沒有再說話。

  吃完飯後,葉鏡之怎麼也不肯讓奚嘉洗碗,他站在廚房裡,低頭盯著水池,仔仔細細地將碗筷的每一個角落都清洗乾淨。奚嘉也沒推辭,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這種生活十分平淡,沒太大的波折起伏。就像任何一對尋常的同居人,你負責燒菜,我就負責洗碗,做的每一件事都無比平凡,但心裡就是忍不住地溫暖起來。

  在看電視的時候,奚嘉不由自主地轉開視線,看向了那個站在廚房裡的人。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葉鏡之的背影,身形削瘦,高大卻單薄,這個人曾經吃了很多苦,或許比他吃過的苦還要多。

  其實就這麼和葉大師生活在一起,感覺也不錯?

  這個想法飛快地從奚嘉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立即皺了眉頭,拋開了這種不切實際的念頭。

  剛收回視線,奚嘉就聽到電視機裡傳來一道急促的聲音:「現在我們已經來到了蘇城丘湖區的現場。今天淩晨1點32分警方接到報案,丘湖區發生一起命案,現場極為慘烈,讓我們跟隨記者,看一看具體情況……」

  奚嘉看著電視,這才發現自己不小心把頻道調到了蘇城本地頻道。

  電視機上,一個年輕的記者正在進行採訪。他站在一個新建起來的高檔社區裡,許多社區居民看到電視臺的攝像機,紛紛圍聚過來。那記者才剛提問,這些圍觀群眾就非常熱切地談論起來。

  「不得了啊,真的是不得了。昨兒個晚上我睡得可熟了,突然就聽到社區裡頭有人在吵架。你說這小夫妻倆床頭吵架床尾和,很正常嘛,我們也都習慣了。他們吵了好幾個小時喲!」

  「可不是,我十一點多就聽到他們在吵架了,一直吵到一點多。那家女的一刀把他家男的給砍死了,我是親眼看到的,他家男的被員警抬出來的時候,臉上全是血,全部都是血!」

  「太嚇人了,嚇得我一晚上沒睡著。我聽人說,他家男的死得特別慘,眼珠子都掉出來了!」

  奚嘉聽了一會兒,就皺著眉頭,換了個頻道,看起娛樂節目來。

  蘇城雖說是全國比較大的地級市之一,但一向平安,很少發生什麼大的刑事案件。去年蘇城曾經發生過一次酒駕撞死人的事件,當事人開著一輛豪車醉酒撞上了公交月臺,當場撞死了五個人。這件事在蘇城鬧得沸沸揚揚,還登上了全網熱搜。

  那個案子裡,死者有五人,然而也只是一起酒駕案件而已。這種案子都能在蘇城討論一陣子,由此可見蘇城生活安穩,老百姓們平平安安,性質惡劣的刑事案件很少發生。

  奚嘉沒興趣再去管那件案子,他剛剛換了台,卻聽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是殺人案嗎?」

  奚嘉頷首,轉首看向葉鏡之:「嗯,應該是夫妻倆吵架,女方衝動之下,把男方殺死了。」

  葉鏡之輕輕「嗯」了一聲,坐到沙發上。他坐在單人沙發上,腰背挺得筆直,側過頭去看電視。

  電視上放的是一檔很普通的綜藝節目,笑點不是很多,奚嘉也只是隨便看看。看到一半時,他突然聽到葉鏡之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可以……坐到你那邊嗎?」

  奚嘉微愣:「?」

  葉鏡之耳尖微紅,解釋道:「我坐在這裡,不是很方便看電視。」

  奚嘉頓時了然,笑著點頭:「葉大師,你隨便坐,沙發很大。」

  葉大師得了允許,屁顛顛地起身坐了過去。兩人隔著半米的距離,繼續看電視。葉鏡之的目光一會兒停留在電視螢幕上,一會兒悄咪咪地轉頭去看奚嘉。每當奚嘉稍微動一下,他就立刻緊張地轉開視線,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看了一會兒電視後,葉鏡之再次把目光偷偷地轉過去,他剛轉到一半,奚嘉一拍手,道:「對了,葉大師,昨天晚上子嬰和我說,他已經基本認識書上的簡體字了,可能只需要再花幾天,就能看完語文課本。不過數學和英語對他有點難度,特別是英語,他完全不認識,我想買個點讀機送給他,可行嗎?」

  葉鏡之嚇得立即轉過頭,聽了這話後,困惑地問道:「點讀機?」

  奚嘉頷首:「對,點讀機。就是哪裡不會點哪裡的那個。」

  葉鏡之:「……哪裡不會點哪裡?」

  奚嘉一下子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想了想自己曾經看過的廣告,側頭看著葉鏡之,模仿廣告裡的小女孩:「就是那個……so easy。葉大師,你不知道?」

  葉鏡之搖搖頭:「我沒聽說過這種東西。」

  奚嘉乾脆打開手機,在網上搜了點讀機的照片,向葉鏡之解釋了一番。「……我比較關心的是,燒過去之後,這個點讀機還能不能用?點讀機是電器,也是要用電的,子嬰那邊可以用電嗎?點讀機燒了以後,還可以再充電嗎?」

  葉鏡之道:「天工齋曾經研究過這類東西,使用陰氣代替電力,為電器供電。」

  奚嘉詫異道:「他們為什麼要研究這個?」

  葉鏡之耐心地解釋:「每年天師代表大會都要開十天十夜,能帶的東西又很少,到會議的最後三天,基本上所有人的手機都沒電了。天工齋的前輩想研究出陰氣轉化成電力的方法,此後,只要用靈石存儲一些陰氣帶過去,就可以在天師代表大會上永遠地玩手機了。」

  奚嘉:「……」

  奚嘉曾經聽說過這個天師代表大會,他當時還覺得玄學界的人挺認真的,居然每年都要聚集在一起,開一個高層大會。後來他才從裴玉口中得知,這個天師代表大會純粹就是個面子工程,連大會主席嶒秀真君去年都在會議上如此承諾:「諸位道友莫要著急,貧道有生之年,定會取消天師代表大會!」

  此話一出,立刻獲得掌聲無數,連葉大師都頗為贊同地鼓了鼓掌。

  所以說,不能對這幫不靠譜的神棍抱以任何希望,他們只會一次次刷新你的下限。

  奚嘉腹誹很久,問道:「那這個問題解決了嗎?」

  葉鏡之先是點頭,又是搖頭:「當時天工齋內部發佈了一個懸賞令,誰要是解決了陰氣和電力之間的轉化問題,就可以得到一百積分。後來天工齋的大師兄度量衡道友成立了一個研究小組,解決了這個問題,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並沒有哪位前輩會真的在天師代表大會上用這個法子玩手機。」

  奚嘉問道:「為什麼?」

  「因為陰氣轉化為電力的時候,消耗很多。一隻百年厲鬼的陰氣,最多能轉化一度電,轉化效率奇低。沒有哪位前輩能找到那麼多的厲鬼、那麼多的陰氣,所以度量衡道友拿了懸賞令後,這個研究就被天工齋擱置了。」

  聽著葉鏡之的話,奚嘉臉色不停變幻。許久之後,他問道:「……你說,我們給秦始皇陵通電,這可行嗎?」

  葉鏡之:「……」

  奚嘉又想了想:「還得給始皇陵連個網,否則子嬰永遠只能玩點讀機。」

  葉鏡之:「……」

  越想越覺得很可行,奚嘉已經動手打算買飛去長安的機票,直接去給始皇陵通電算了,葉鏡之卻出聲提醒:「沒有哪家電力公司可以給始皇陵通電,它在三百多米的地下。」

  奚嘉:「……」

  琢磨了半天,奚嘉道:「那可以請玄學界的人幫忙,打地洞去始皇陵,給始皇陵通電?」

  葉鏡之:「……」片刻後,他再提醒:「始皇陵的門,我們進不去……」

  奚嘉:「……」

  所以說,始皇陵是通不上電,連不了網,子嬰也永遠只能對著點讀機念上幾天的「so easy」,然後又要再燒一個點讀機給他了?

  看著奚嘉躊躇焦躁的神色,葉鏡之趕緊想辦法:「我再去找度量衡道友商量一下,看看他能不能提高陰氣轉化成電力的轉換效率。」說完,葉鏡之拿出手機就準備找朋友幫忙,但他才剛剛拿出手機,奚嘉就猛地意識到:「等等,陰氣轉化成電力?葉大師,你剛才說因為找不到那麼多的陰氣,天工齋才放棄了這個計畫?」

  葉鏡之頷首:「是,百年厲鬼的陰氣也只夠轉化為一度電。」

  奚嘉默不作聲地扯掉了脖子上的舍利。

  轟!

  漆黑濃郁的陰氣拔地而起,下一秒,葉鏡之的眼前已經沒了奚嘉的蹤影,只剩下一個烏漆嘛黑的大黑球。葉大師趕緊在自己的雙眼上畫了兩道符咒,封印了陰陽眼,這才再次看到自家媳婦。

  奚嘉微微一笑:「葉大師,你覺得……我的陰氣能轉化成多少度電呢?」

  葉鏡之:「……」

  當天下午,奚嘉就給子嬰燒去了一個點讀機,還有十幾塊裝滿陰氣的靈石。每一塊靈石裡的陰氣,都足以媲美一隻五百年厲鬼,然而當葉鏡之從奚嘉的身上取走這些陰氣時,奚嘉身上的陰氣幾乎沒有減少。

  他的陰氣就像一個無底洞,無論從中取走多少,都有源源不斷地陰氣從地面攀爬上他的身體,一點點地滲透進去。

  葉鏡之施展法術後,奚嘉在蘇城把東西燒過去,子嬰在長安就收到了。奚嘉仔細地和子嬰解釋了一下點讀機的用法,並且告訴他如何用陰氣給點讀機充電。

  兩人聊了好一會兒,就在奚嘉準備結束通話的時候,子嬰輕輕笑了一聲:「父皇昨日醒了。」

  奚嘉驚訝不已:「這麼快?不是說,至少一年嗎?」

  子嬰溫潤的聲音在奚嘉的腦海中響起:「我低估了父皇的實力,也低估了徐國師一手為父皇建造的長生殿。昨日父皇便醒來了,我從未想過他會來看我,見到父皇時,我有些失禮了。」

  奚嘉好奇問道:「你做什麼事了?」

  在奚嘉的印象中,他和子嬰相處不多,但對方卻是一個穩重成熟的人,知禮節,守禮數。這樣規規矩矩的子嬰,居然會在始皇的面前失禮?

  子嬰頗有些羞赧,奚嘉又問了一遍,他才說道:「當時我在看數學課本的第七冊 。那課本上有許多我從未想過的東西,比如雞兔同籠問題。這道問題是以古文編寫,我很快理解,用了一刻鐘時間才將答案做出來。可書上的解題方法相當有趣,簡單方便,我不由看入迷了,連父皇來了也不知曉,忘記向父皇行禮。所幸父皇並未生氣,也沒有降罪於我。」

  子嬰花了幾天就學會了簡體字,還看完了小學語文課本。但是數學課本他看得久了些,直到現在也才看完四年級的課程。

  奚嘉感慨道:「子嬰,你要是放在我們這個時代,就是個純種的文科生。你語言天賦太厲害了,幾天就學會了簡體字,說不定你學英語也會很快。」

  「君過譽了,子嬰當之有愧。」

  談起學習的事情,奚嘉和子嬰又聊了一會兒,最後他隨口問了一句:「對了,始皇既然醒了,他現在在做什麼?不會是想離開始皇陵吧?」

  這個問題落下,過了整整十分鐘,子嬰都沒有回復。

  奚嘉詫異地又問了一遍:「子嬰?」

  咳嗽了兩聲,子嬰壓低聲音,小聲道:「昨日父皇看到我在看第七冊 的數學課本,他詢問我在做什麼,我如實稟報。父皇很不屑,他說我太過愚鈍,不如扶蘇,也比不上胡亥,這些簡單的技巧問題,他十分瞧不起。」

  說到這,子嬰頓了頓,聲音中竟沒了自卑和悲傷,只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父皇說,我之所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就是因為將心思放在這等奇技淫巧上。這等事物,不該多放心思,只需一眼就可解決。大丈夫當將眼光放在天下,不可拘泥一道小小的問題。」

  奚嘉:「所以,始皇現在在做什麼?」

  子嬰壓抑著笑聲,揶揄道:「父皇昨日拿了六年級的數學課本離開,如今,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和想像中的結果完全不一樣,奚嘉錯愕道:「六年級的數學書?」

  「嗯,方才父皇很嫌棄地召我去了他的長生殿,讓我向他稟報,什麼是二元一次方程。」

  奚嘉:「……」

  子嬰再加了一棒重擊:「我看父皇好像在思考一道名為牛吃草的問題,他命令陵中的將士鬼魂分別扮演牛和草,助他解開問題。父皇說,他今日定會將這等毫無意義的奇技淫巧解開,告訴我答案。如今,我在等父皇的答案。不過我想,父皇可能解不開這道問題吧。」

  奚嘉:「……」

  子嬰,你變了!說好的始皇吹呢?

  說好的此生無悔吹始皇,一生一世不回頭呢?

  你現在居然嘲笑你家始皇爸爸數學差!

  和子嬰僅僅分別十幾天,奚嘉卻覺得,子嬰似乎開朗了許多。

  不知道是不是被華夏九年義務教育的小學課本給改變了,還是他終於解開心結,被始皇接受,並且親自帶回家。奚嘉思索了許久,認定:嗯,肯定是小學課本給子嬰帶來了巨大的衝擊,讓他這個爸爸吹看到了更加廣闊的天空。

  經過這件事,奚嘉準備給子嬰買一些文學巨作燒過去,比如《馬克思主義原理》、《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科學發展觀》……指不定看了這些書,子嬰就能徹底改頭換面,投身到建設文明和諧富強民主的新社會中。

  解決了子嬰的問題後,奚嘉向葉鏡之說了始皇已經醒來的事情。葉鏡之把情況告訴給了玄學界眾人,那些前輩果然大吃一驚,驚慌失措,一大群人又跑到長安,準備給始皇陵外再加一百道結界。

  日子過得飛快,四月中旬過去,到四月下旬的時候,奚嘉正在家裡玩手機,突然接到一個電話。

  「嘉哥!不好了,你現在在蘇城不?」

  奚嘉已經很久沒和陳濤聯繫過,他本以為陳濤打電話來是想找他去拍戲,沒想到對方語氣急切,仿佛遇到了什麼難事。

  奚嘉正了臉色,道:「我在蘇城。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陳濤一愣,問道:「你不知道出什麼事?」

  奚嘉奇怪地反問:「不是你打電話給我的嗎,我怎麼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陳濤急匆匆地說道:「那件事鬧得那麼大,你居然不知道?就是王茹和李宵,你還記得他們嗎?咱們的大學同學,隔壁二班的。我們經常一起聚會吃飯。李宵宿舍就在我們隔壁,咱們兩個宿舍不是經常聚餐嗎?」

  聽陳濤這麼一說,奚嘉仔細回想起來,好不容易才在記憶的角落裡翻出了兩個人。

  奚嘉小時候就跟著父親搬到了蘇城,他在蘇城讀了高中、大學,算是半個本地人。在蘇城上學的時候,奚嘉進了全校著名的和尚廟電腦系,當時整個電腦系三個班,一共只有六個女生,其中一個就是二班的系花王茹。

  大學的時候,因為泰山石遮蔽不住日漸強盛的陰氣,奚嘉很少和同學來往,只和陳濤玩得比較多。然而陳濤是個相當活躍的人,他在系裡吃得很開,到處都是朋友。為了不讓好兄弟太過孤僻,他經常帶奚嘉去參加各種各樣的聚餐聯誼。

  正是有陳濤的存在,奚嘉才不至於被同學完全無視。

  王茹是電腦系的系花,和她相比,李宵十分普通,完全不出眾。但大三的時候,這個長相平平的眼鏡男居然和系花談戀愛了,一下子在學院裡引起轟動,奚嘉這才對他有了幾分印象。

  奚嘉聲音平靜:「我記得他們,怎麼了,他們出什麼事了?」

  陳濤說道:「王茹和李宵大學一畢業就結婚了,這事我和你說過的吧,去年我還去參加他們的婚禮了呢。嘉哥你那個時候死活不肯來,明明就在蘇城,你不來,同學們私底下還說你來著。」

  那幾天正是七月半鬼門開,奚嘉身上的陰氣太重,他不敢出門和人見面,生怕將陰氣沾到別人身上。

  陳濤又說道:「咱們大學同學裡,有一半都留在蘇城了。上上周蘇城發生了一起大案子,整個蘇城都在討論,網上熱議好幾天了,你居然沒關注?死的就是李宵!殺他的是王茹!」

  奚嘉一下子怔住。

  電話裡,陳濤還在說著:「今天我收到班長的微信,明天是李宵的葬禮。我現在在藏省拍戲,去不了。嘉哥,你要去嗎?怎麼說你也在蘇城,咱們剛畢業一年,李宵和我們宿舍玩得還挺好的,他現在……他現在死得這麼慘,你去一趟吧。」

  陳濤的話剛說完,奚嘉就收到了一個條微信。班長給他發了消息,邀請他明天去參加李宵的葬禮。據班長說,李宵因為是被殺身亡,他的屍體經過法醫的解剖、刑警的勘察,直到昨天才還給家屬,允許下葬。大家都是同學一場,希望奚嘉到場送李宵一程。千萬不要把事情到處亂說,只要安安靜靜地來送同學走就好。

  奚嘉看著這條消息,目光微凝,久久沒有回應。

  聽孔裡,陳濤的聲音傳來:「唉,我記得去年畢業的時候,李宵還特別高興,在畢業典禮上當眾給王茹求婚。當時大家多開心啊,怎麼才過了一年,就變成這樣。嘉哥,我知道你不喜歡和人交往,就是李宵……死得真的慘了點,我當初和他玩得還可以呢,你要是方便,幫我送他一程吧。」

  奚嘉將手機放回了耳邊,低聲道:「放心,我會帶著你的那份心意,一起去參加他的葬禮。」

  陳濤立即道:「好!嘉哥,我這就給你打點錢。李宵他家好像是挺有錢的,但這是咱們同學的一點心意,你幫我一起給伯父伯母吧。」

  奚嘉沒有拒絕陳濤的好意,他特意從抽屜裡找出一張信封,將陳濤的五百塊錢塞了進去,自己也塞了五百。信封上,寫著兩個人的名字,明天葬禮上他會交給李宵的父母。

  做完這一切後,奚嘉打開手機,搜索起半個月前的這起案件來。

  在陳濤提起這起案件的第一時間,奚嘉的腦海裡就浮現出了半個月前,自己曾經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則採訪新聞。當時他根本沒有注意死者的名字,也沒想到,死去的人竟然是自己的老同學。

  網路上果然有很多人在討論這起案件。

  這個案子其實非常簡單,證據確鑿,有鄰居看到女主人渾身是血地從家裡逃出去,也有鄰居看到案發前,這對年輕的小夫妻曾經大打出手,吵得不可開交。

  唯一能讓這起案子引發關注的,是當事人淒慘至極的死狀。

  不知道是誰在員警來之前,偷拍了李宵的死亡照。那張照片在網上被不斷刪除,可總是有保存照片的無聊網友,一次次地把照片發上去。

  那張模糊的照片上,李宵的臉被整個剖開,腦袋被劈成了兩半,像裂開的西瓜,分別落在兩邊的地上。兩張割開來的臉上,被刀劃得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來五官,只能看到一團黏稠的紅色血肉。他的兩顆眼珠早就從被剖開的眼眶裡掉了出來,白花花的腦漿黏膩地站在眼珠上,瞳孔死死地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麼。

  奚嘉從小看多了死相古怪的鬼魂,但在看到李宵的照片時,還是噁心得差點吐出來。

  因為殺人手法太過殘忍,各家新聞媒體對這起案件都進行了報導。王茹在殺了人之後就逃走了,直到上周,才被員警抓住。社會各界人士都在嚴厲聲討這個女人,稱她是蛇蠍毒婦,把這次的案件稱作為「丘湖毒婦殺人案」。

  【這個女的一開始就是沖著錢才嫁給人家的,現在居然還把人殺了!】

  【鳳凰男可怕,鳳凰女居然也這麼恐怖!必須死刑,槍斃她!】

  【這種女人不知道背後給男人戴了多少綠帽子,還把老公都給殺了,必須死刑!】

  看著這些報導和底下的評論,奚嘉慢慢地勾勒出案件的始末。

  這起案子真的簡單到不能再簡單,就是夫妻不和,大打出手,結果殺人。王茹根本沒法否認罪責,因為當時就她和李宵在房子裡,鄰居們也聽到他們一直在吵架,殺人的刀上有她的指紋,她無法抵賴。

  然而,這起案子卻也引出了蘇城大學一個未解之謎的真相:為什麼長相平庸的李宵,能娶到系花。

  大學時期,奚嘉很少和人交流,卻也知道系裡的男生大多看李宵不爽。

  王茹是真的漂亮,不是因為電腦系女生少她才被評選為系花。她在學校的人氣很高,是戲劇社的台柱,參加校園歌唱比賽還拿過獎。她和李宵談戀愛後,大家都認為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看過這些報導後,奚嘉才知道,王茹是蘇城本地人,但是家境困難,住在農村。大三的時候,她的爸爸生了一場大病,家裡本就貧困,為了交醫藥費,更是窮困潦倒。李宵小時候就和王茹認識,是同村老鄉,他的爸媽十幾年前發達了,賺了很多錢,兩家人這才分開。

  王茹家裡出現了這個情況,李宵父母慷慨解囊,王茹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開始和李宵談戀愛,並且大學畢業後嫁給了李宵,當家庭主婦。

  之前的網路熱點新聞,大多是譴責鳳凰男的,第一次出現鳳凰女,網友們討論激烈。有網友還發起投票,詢問網友是不是該立即給王茹判死刑。投票結果裡,「支持死刑」以92%的絕對優勢,佔據了上風。

  奚嘉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些網友評論,關閉了手機。他揉著額頭,腦海裡想起的不是李宵,而是那個傳說中的「計院」系花。

  在王茹和李宵談戀愛前,很多同學都認為,王茹會和奚嘉在一起。

  大一的時候,奚嘉收到過王茹的情書。他本身不擅長與人交流,也根本沒注意過這個系花,所以直截了當地拒絕了。往後幾年,每當他和王茹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同學們總是起哄,嚷嚷著系花就是要和系草在一起,絕配。

  在奚嘉的印象中,那個紮著馬尾辮的女孩子永遠都穿著樸素簡單的衣服。夏天別的女生都愛美地穿起漂亮的裙子,只有她,永遠穿普通的T恤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大學四年,從沒變過。

  他記得畢業典禮上,這個女生突然被求婚時,她的臉上並沒有太多的驚喜和喜悅,反而驚慌地四處亂看,與自己對視了一眼。

  那個時候,陳濤在一旁起哄:「答應他!答應他!答應他!」

  奚嘉不喜歡參與這種熱鬧的事,見王茹看向自己,他笑著朝她點點頭,接著繼續低頭玩手機。

  那個女孩,竟然用這麼殘忍的手段,殺了自己的丈夫……

  奚嘉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第二天大早,吃完早飯,奚嘉說了自己要去參加同學葬禮的事情。葉鏡之愣了一下:「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奚嘉搖搖頭,笑道:「不用了,只是參加同學的葬禮而已。」

  葉鏡之了然地頷首,有些擔心。

  奚嘉問道:「葉大師,我聽說一般橫死的人,不會很快轉世,會在凡間逗留。這是真的嗎?」

  葉鏡之回答:「嗯,是有這種情況。橫死的人死後大多會有怨氣,怨氣輕者,會成為遊魂,在凡間逗留一兩天,最多七天;怨氣重者,會成為厲鬼,不報仇殺人,絕不甘休。」

  奚嘉思索了許久,還是決定把那張照片給葉鏡之看。

  葉鏡之看到那張恐怖血腥的照片,瞳孔微縮,片刻後,抬頭問道:「你要參加這個人的葬禮?」

  奚嘉點點頭:「他是我的同學。雖然不是很熟悉,但大家都在蘇城,他這次去世還鬧得挺大的。陳濤和他關係還可以,他有事來不了,希望我代替他,參加葬禮。」

  葉鏡之蹙緊眉頭:「這類殺人手法……太過狠毒,這人的鬼魂必然還殘留於世。只要去他死亡的地方找一找,應該還能找到他的鬼魂。奚嘉,我陪你去。」

  「不用了。」

  葉鏡之微怔:「?」

  奚嘉掩唇咳嗽:「咳咳,我只是……是隨便問一下,沒打算去找他的鬼魂。員警已經確定了殺人兇手,我今天單純地去參加葬禮而已。」

  葉鏡之還想再說,奚嘉卻飛快地喝完粥,起身就走,沒給葉鏡之一點反應的機會。

  坐上公車後,奚嘉重重地舒了一口氣,終於放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大希望葉大師和自己一起去,尤其……是去見李宵。一旦見到李宵的鬼魂,他肯定會提到王茹,提到王茹,說不定就會說到當初王茹給自己表白的事情。

  讓葉大師知道自己的私事……總感覺不大好吧。

  嗯,他只是因為不想讓葉大師知道自己的私事,才不希望對方插手的。

  就是這個原因!

  公車慢慢吞吞地從蘇城的東邊,爬到了蘇城西邊的丘湖區。九點多,奚嘉到了葬禮現場,還沒正式見到靈堂,道路兩旁就擺滿了花圈和鮮花。這些花圈沿著馬路,一路擺到了靈堂。許多陌生人捧著鮮花來到現場,將花束輕輕放在路邊。

  「那種惡毒的女人,千萬不能讓她便宜地死掉。太噁心了!」

  「就是,簡直是毒婦,蛇蠍美人!」

  兩個路人從奚嘉的身旁走過,很明顯是看過報導的群眾。

  奚嘉搖了搖頭,走進了靈堂。他將白色信封交給了李宵的父母,說了一聲「節哀」,接著就去靈堂裡坐著了。

  靈堂裡坐的都是李宵的親朋好友和同學。奚嘉的大學同學來了不少,見他來了,那些人紛紛驚訝地看他,指著他小聲議論,卻沒幾個人上前和他打招呼。

  陳濤不在,這些人並不會主動和他說話。

  不過多時,蜂擁而至的記者和媒體擠滿了靈堂。李宵的爸媽在舞臺上痛哭流涕,痛斥那個惡毒的女人。他們哭得跪坐在地上,死死抱著兒子的黑白照片,請求老天爺給兒子一個公道,一定要讓那個女人不得好死。

  一場葬禮變成了新聞發佈會,現場亂糟糟的,根本沒有幾個人真的在哭泣。

  葬禮結束後,奚嘉正打算離開,卻被一個記者攔下。這記者仔細地看著他的臉,眼睛一亮,將話筒遞過來:「這位先生,請問你是劉超先生(化名)的什麼人?今天你來參加他的葬禮,有什麼話想說嗎?你對這起案件怎麼看?」

  奚嘉想要離開,記者卻死死堵住了他的路,他只能說道:「我是他的大學同學。」

  記者驚喜道:「那你也是嫌疑人的大學同學了?請問你對死者和嫌疑人有什麼印象?對於嫌疑人這麼殘忍地殺害死者,你是否感到憤怒?嫌疑人在大學期間就有暴力傾向嗎?」

  奚嘉冷著臉,淡淡道:「無可奉告。」

  「這位先生,先生!」

  奚嘉毫不留情地抬步就走,那記者本想攔他,一絲絲黑色的陰氣卻慢慢地纏上了他的身體。黑氣纏體,這記者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拉緊了衣服,他再抬頭,奚嘉已經走遠了,根本追不上了。

  離開靈堂後,奚嘉打了一輛車,來到了李宵和王茹居住的社區。

  司機師傅聽他要去這個社區,一臉神秘地向他說道:「那個社區不得了啊,這個月死了個人,死得可慘了。我聽說,他老婆在外面偷男人,和姦夫一起殺了他。所以說,漂亮的女人要小心啊,誰知道她在外面給你戴了多少綠帽子!」

  奚嘉沒有搭話,靜靜地看著窗外。

  這司機還在說,在他的描述中,他仿佛認識王茹,知道王茹有多麼水性楊花,也仿佛親眼看到過王茹和十幾個男人亂搞。司機說了一路,到達目的地,才終於甘休。

  到達社區門口時,奚嘉將錢遞過去,低低地笑了一聲,問道:「師傅,你看過那個男人死時候的照片麼?」

  師傅一愣,茫然地看著奚嘉。

  奚嘉烏黑的眼睛冷冷地凝視著這個司機,那眼睛明亮卻冷漠,看得司機師傅背後一涼,渾身的寒毛不知道為什麼都豎了起來。

  奚嘉盯著司機看了許久,最後扯開嘴角,露出一抹燦爛卻有些滲人的笑容:「你沒看過,我看過。那個男人,頭骨被劈成兩半,死得血肉模糊。他的眼珠,就落在嘴邊,大得跟核桃一樣。你知道為什麼警方到現在都沒有定案,一直說在搜查麼?」

  司機吞了口口水,身體有些顫抖起來。

  奚嘉唇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配著那雙冷冽漆黑的眸子,卻更滲人了一點。

  「因為啊,那個女人力氣再大,也不該一刀劈斷一個男人的頭骨。師傅……您說是不是?」

  三分鐘後,司機師傅快速地開車離開,好像落荒而逃。

  奚嘉站在社區門口,遠遠地望著裡面的一棟樓。他沉默地看著,輕輕地呢喃了一聲:「一個女人怎麼可能把成年男性的頭顱劈成兩半……」

  下一刻,奚嘉抬步走進了社區。

  作者有話要說:  始皇:朕……朕數學不差!來人啊,給朕擺牛吃草大陣!!!





第二十八章

  這起震驚蘇城的血腥命案,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

  奚嘉走在這個高檔社區裡, 居民們神色正常, 似乎忘記了半個月前那場恐怖的殺人案,但是在他們快要走到社區深處的一棟樓時, 卻各個加快腳步,面露嫌棄地大步離開。

  「快點走!」

  一個年輕的媽媽拉著女兒快速地從這棟樓前走過。

  奚嘉走到這棟樓下, 兩個上了年紀的大爺大媽正坐在社區花園裡,抱怨道:「我上個月才給兒子買的婚房, 這下好了, 同一棟樓死了人,還死得那麼慘, 住進來太晦氣了。」

  「可不是,咱們這個社區去年才交房,對外還說是高檔社區呢,房價高。現在可好,咱們這棟樓房價跌了一半。要殺人到哪兒殺不好,非得在咱們這棟樓裡殺,晦氣死了。」

  奚嘉從這兩人面前走過,站在這棟高樓下, 抬頭仰望。

  等了五分鐘,正好有個業主進樓, 奚嘉就跟著他一起進了大門。一起上電梯的時候,那業主看到奚嘉按下了「26」層,立即驚悚地看他一眼, 趕緊按開電梯門,快速地跑出去,換了一個電梯乘坐。

  「居然是那家的對門?出了那種事,還不搬走?」

  電梯門緩緩關上,擋住了這位業主的聲音。到了二十六層後,奚嘉一出電梯,就看到成山成海的花束堆滿了樓梯間。

  這個單元共有兩戶人家,一戶是2604,也就是李宵、王茹住的房子;另一戶是2603。

  2603的大門上,貼了各種各樣的黃色符紙,門旁還放了一座觀音像,牆角點了一鼎香爐,仿佛這樣就可以避開陰邪之氣。

  案件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員警們早就勘察完現場。這棟房子門前沒人看守,只拉了一條黃色的警戒線,阻止他人的窺探。

  奚嘉肯定進不去屋子,他就站在樓梯間裡仔細觀察。無數白色的花束堆在2604的門前,奚嘉靜靜地看著這些花,又看看那扇大門。

  太陽緩慢地從西邊落下,天色漸漸變暗。

  奚嘉在這棟樓裡待了一個小時,直到天色全暗,他才站起身,走到那扇堆滿白花的門前。他輕輕敲門,喊道:「李宵?」

  清脆的聲音在樓梯間久久回蕩,門裡沒有任何人回應。

  奚嘉微微蹙眉,又喊了幾聲,門裡仍舊沒有一點動靜。他想了想,抬手將脖子上的舍利扯下,拿在了手裡。這次他再抬頭看向這扇門,又低頭認真地看著門縫,只見門縫十分正常,並沒有一點點陰氣從裡面洩漏出來。

  奚嘉:「李宵?」

  再喊了一遍,還是沒有回音。

  奚嘉沉著眸子,低聲說道:「我是你的大學同學,我叫奚嘉。你或許還記得我,我是三班的。陳濤你認識嗎,他是我的舍友。如果你在裡面,可以出來見見我,我想知道真相。」

  說這話的時候,奚嘉的聲音壓得極低,擔心被對面房子的人聽到。不過對面房子似乎沒有人,直到晚上,對門的窗戶也一片漆黑。或許真的是搬走了,畢竟對門出了這麼可怕的殺人案,想再住下去,需要很大的膽子。

  奚嘉又敲了一會兒門,這棟凶宅裡沒有一絲迴響。他的臉色越加沉重,到最後,奚嘉閉上雙眼,儘量將自己身上的陰氣往外擴散。社區裡,一些遊蕩的鬼魂感受到他的陰氣,慢慢地向他的方位飄來,可是他面前的這扇門裡,依舊沒有一點點陰氣。

  怎麼可能沒有鬼?

  連葉大師都說,李宵死得那麼慘,不可能立即投胎,不變成厲鬼去報仇索命,就已經是好事。他至少會變成遊魂,而且是怨氣很重的遊魂,至少在凡間遊蕩個一兩個月再走。

  奚嘉比較相信葉鏡之,既然葉鏡之這麼說了,就不可能出錯。除非這件事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簡單。

  在門口靜靜地站了五分鐘,奚嘉將舍利帶回脖子上,轉身走向電梯。他按下向下的按鈕,腦海中不停回想昨天搜索到的新聞報導,又回憶大學期間自己對李宵、王茹的印象。

  「叮——」,電梯門開啟。

  慘白的燈光從電梯天花板上灑下,奚嘉走進電梯,還在思索這起案件。他按下「1」層,電梯門慢慢地關上。當兩扇門平靜地闔上時,奚嘉突然抬頭,雙眼圓睜。他飛快地側身,一隻血淋淋的手從他的身後抓過來,擦著他的臉皮而過,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砰!

  電梯的燈猛然破碎。

  濃烈的血腥味充斥著小小的空間,奚嘉的眼前一片漆黑,這個電梯還在往下走,但是那股血腥味卻直直地沖他撲來。

  滴答滴答的聲音和電梯繩索的摩擦聲,成為此時唯一的旋律。

  有鮮血一點點地滴到地上,奚嘉睜大眼,想要看清電梯裡的情景,但是他什麼都看不見。

  黑暗裡,奚嘉的心臟越跳越快。血腥味離他越來越近,滴滴嗒嗒的流血聲一會兒在左邊響起,一會兒在右邊響起。尖銳刺耳的笑聲在電梯裡回蕩起來,那聲音像指甲在玻璃上摩擦的聲音,難聽又讓人頭皮發麻。

  突然,一隻潮濕的手從奚嘉的伸手襲來,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殺了你……好不好……」

  「在這裡……殺了你……誰也不知道……嘻嘻嘻……」

  尖銳的笑聲在他的耳邊響起,濃稠的血液滴到了他的脖子上,冰涼刺骨。

  然而這一刻,奚嘉輕輕鬆了口氣,心跳也漸漸平緩。他抬手抓住了那只掐著自己脖子的鬼手,電梯裡的笑聲戛然而止。這只鬼似乎不明白這個人類為什麼突然抓住自己的手,但就在下一刻……它瞪直了眼珠子,不敢置信地被這個人類抓著手臂,甩到了牆上。

  砰!砰!砰!

  奚嘉拉著那只黏膩膩的手,臉上十分嫌棄,卻無可奈何地把這只鬼往牆上摔。

  「啊啊啊啊啊啊……」小鬼驚悚地尖叫著。

  鬼魂的體重比正常人也輕一些,撞在電梯牆壁上不會使電梯出事故,這也方便了奚嘉像扔沙包一樣,只抓著這只小鬼的手臂,就能做出各種各樣的甩人動作。

  小鬼被摔得暈頭轉向,起初它還大喊大叫,到後來就開始嗚咽起來。等到電梯停到一樓後,小鬼喜出望外地看向電梯門,它剛準備逃跑,誰料那個人類竟然摸著它的手臂,一點點地摸到了它的脖子,接著——

  哢嚓,它的脖子被掐斷了。

  奚嘉:「……?!」

  奚嘉從未想過,這只鬼的脖子居然一掐就斷。

  電梯門在這個時候打開,明亮的燈光從門外照射進來。一下子見到光線,奚嘉眯起了眸子,定神看清了自己面前的景象。

  這是一隻男鬼,矮小瘦癟,身上是黏稠的血液,沾了奚嘉一手。此刻,奚嘉掐著它的脖子,它的腦袋被掐斷了,掉在地上。那張鬼臉上全是鮮血,根本看不清表情,可是掉在地上的頭顱卻瘋狂地想往外面跑,仿佛見到了什麼比自己還恐怖的東西。

  然而這只鬼,並沒有逃跑的機會。它的腦袋剛剛爬了兩釐米,一道急促緊張的聲音就從電梯外響起:「奚嘉!沒事吧,我突然察覺到很強烈的陰氣,是不是有……」

  看清楚電梯裡的場景,葉鏡之的聲音突然停住。

  奚嘉錯愕地轉過頭。

  葉鏡之站在電梯外,怔怔地看著他。

  奚嘉一手掐著男鬼的脖子,一手按住它的手臂:「……葉大師?」

  葉鏡之的眼睛慢慢睜大,他的視線一點點地往下移動,移動到奚嘉掐著這男鬼脖子的手上,又移到奚嘉按著男鬼手腕的另一隻手上。

  良久,葉鏡之往旁邊走了一步,回到自己剛剛走出來的地方。三秒鐘後,他再次走了出來,依舊看到的奚嘉掐著男鬼的脖子。男鬼哭得眼淚鼻涕一大把,只有一個頭顱在地上亂蹦,努力地想蹦出電梯。

  葉鏡之:「……」

  奚嘉:「……」

  葉鏡之:「……」

  奚嘉:「……」片刻後,他忍不住說道:「葉大師,你怎麼會在這裡?」

  葉鏡之的視線一直在奚嘉的兩隻手之間徘徊。他不知道自己是該去看媳婦掐著鬼脖子的手,還是去看媳婦按著鬼胳膊的手,看來看去,再低頭看看這個鬼頭……這只滿臉血的鬼哭唧唧地往外跑,怎麼看怎麼像被人欺負了……

  聽到奚嘉的話,葉鏡之抬起頭,目光突然瞥到了奚嘉臉頰上的傷口。

  葉大師驟然找到最重要的東西,他立即從乾坤袋裡掏出了靈藥:「你受傷了?是被這只鬼打的嗎?」

  男人溫熱的指腹在自己的傷口上輕輕敷藥,奚嘉這才想起來剛進電梯的時候,他突然被這只鬼從背後襲擊,確實擦破了一點皮膚。

  這個淺淺的傷口在擦過藥膏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葉鏡之漆黑的眸子漸漸沉了下來,忽然低頭,冷冷地看向地上的那顆頭顱。

  正在往電梯外蹦去的頭顱猛然停住,這小鬼僵硬地抬起頭,看向葉鏡之。

  葉鏡之嘴唇一抿,一指點向這顆頭顱。他口中默念咒語,金色光芒在指尖閃爍,眼看那道光芒就要穿透這只男鬼的腦袋,男鬼立刻大聲喊道:「連山之易,以此成契。法理為邊,不越涸澤!」

  葉鏡之的手突然頓住。

  這男鬼見狀,激動地喊道:「連山之契,我有連山之契!大人,您還記得我嗎?您和老鬼簽訂連山之契的時候,小的就在旁邊。我見過您,我見過您!」

  葉鏡之道:「不是你簽的連山之契?你沒有簽過連山之契?」

  男鬼的頭顱在地上不停地點地:「小的沒簽過,小的法力低微,還輪不到簽連山之契的級別。」

  葉鏡之輕輕地頷首,接著一腳把這顆頭顱踹到了電梯牆角,拉著奚嘉就往外走。

  走出電梯後,奚嘉身上的血液慢慢蒸發,變成一絲絲黑色的陰氣,散落到空氣裡。

  鬼怪的身體是由陰氣組成的,陰氣是他們的根本。

  突然被葉大師撞到自己手撕鬼子的場景,奚嘉心裡覺得怪怪的。他有點不知道怎麼和葉大師解釋,又有點奇怪為什麼葉大師會在這裡出現。他一時沒回過神,就被葉鏡之拉著走出了電梯。

  一陣晚風吹來,奚嘉突然想起自己今天的任務,他出聲道:「葉大師,我是來找同學的鬼魂的,想問問他當晚發生的真相。這只小鬼出現在這裡,是不是和那起案子有關?我們是不是要……」

  「大師!!!」

  一道撕心裂肺的聲音從兩人身後響起,打斷了奚嘉的話。他詫異地轉頭看去,只見那只渾身是血的男鬼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自己的頭顱戴了回去。它跪在電梯門口,陰森森的白色燈光從天花板照到它的身上,顯出一絲詭異的氛圍。

  它此刻直直地跪在地上,捧著一卷粗糙的紙卷,雙手高舉過頭,聲音嘶啞地喊道:「大人!連山之易,以此成契。法理為邊,不越涸澤!求求您,救救老鬼!求求您,救救他!只有您才能救他,只有您!!!」

  奚嘉不明所以地看著這只鬼。

  葉鏡之的眉頭慢慢皺緊。他走到這只鬼的面前,伸出手,接過了男鬼雙手捧起來的紙卷。他打開這卷紙,奚嘉看見這張質感奇特的紙上,用血液寫下了四行字。

  『連山之易,以此成契。法理為邊,不越涸澤。』

  在紙張的左下方,按了一個血掌印,掌印的旁邊寫了一個「葉」字,之後還寫了一個「丿」,就沒有下文。

  奚嘉轉首看向葉鏡之。他看出來了,這個血掌印不知道是誰的,但是旁邊這個字,寫的應該是葉大師的名字,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只寫了一半就沒有再寫。

  奚嘉輕聲問道:「葉大師?」

  葉鏡之朝他點點頭,將這張紙捏進了掌心。他低頭看向這只仍舊跪地不起的男鬼,許久後,冷冷道:「我知道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與我說。」

  半個月前出了那種可怕的案子,到了晚上,這個社區裡沒有人敢再走夜路。

  社區的花園裡,奚嘉和葉鏡之坐在池塘邊。偶爾有晚歸的上班族從花園路過,奇怪地看他們一眼,似乎不明白這兩個人幹嘛不早點回家,還要坐在花園裡發呆。他們當然不知道,此時此刻在奚嘉的眼中,那只渾身是血的男鬼仍舊跪在他們的面前,死活不肯起來。

  之前兩人進了花園後,這男鬼就跪地不起,一直不停地磕頭。

  奚嘉見過遊魂野鬼,見過厲鬼邪祟,還是第一次見到給人類磕頭的鬼。他趕緊讓這只鬼站起來,有話好好說,但這只鬼就是不肯站起來,就是要跪在奚嘉和葉鏡之的面前,不斷磕頭。

  直到奚嘉說了一句「你再磕下去,我們現在就走」,這小鬼才抬頭看向葉鏡之。葉鏡之點點頭,贊成了奚嘉的話,小鬼立即不敢再磕頭了,只是一直跪著。

  「這位大人,真的對不起。小的只是想嚇嚇您,讓您不敢再去查這起案子,沒想到竟然冒犯了您。」

  奚嘉擺擺手。

  這只鬼繼續說了下去:「我叫老六,上個世紀打仗的時候,死在蘇城的一場戰役裡。我們打仗的時候,一個炸彈下來,根本找不全屍體,也很少會有墳墓。我一直是野鬼,就在蘇城邊上遊蕩,後來認識了老鬼。」

  奚嘉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他很想問問,這只鬼是怎麼度過幾十年的淩霄問心,竟然一直沒被淩霄懲罰,從而魂飛魄散。但是看著這只鬼悲痛的表情,他還是沒有開口,繼續聽下去。

  「這位大人一個月前曾經去我們住的破廟裡看過。我們一群野鬼裡,就數老鬼實力最強。老鬼已經死了三百年了,它法力高深,我當初經歷淩霄問心,就是老鬼告訴我該怎麼做,然後才準確回答了三個問題,沒有被淩霄懲罰。」

  葉鏡之頷首:「嗯。三百年道行的鬼,即使不是厲鬼,也值得警惕。它有資格,簽下連山之契。」

  男鬼點頭:「是。連山之易,以此成契。法理為邊,不越涸澤。只有法力高深的鬼,才有資格和大人們簽訂連山之契。從此以後,大人們不會為難我們,但是我們也絕對不可以傷害人類。否則只要我們敢傷害一個人類,淩霄就會執行連山之契,將我們打得魂飛魄散。」

  葉鏡之淡淡道:「一個月前,我在與那只鬼簽訂連山之契的時候,出了一點意外。契約並沒有成功,它按下了掌印,我沒有簽名,這份連山之契並不奏效。」

  男鬼的臉上露出一絲難過的笑容:「是啊,大人您突然有事,沒有來得及簽下名字。要是您真的簽了名字,老鬼早就被淩霄執法,魂飛魄散了。」

  奚嘉眸色一凜,聽出了某樣東西。

  葉鏡之也抿了嘴唇,不再說話。

  男鬼難過地笑了很久,最後抬頭道:「是,大人,老鬼殺人了。半個月前,老鬼殺了這個地方的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正在打他的老婆,他的老婆快被他打死了,我一直拉著老鬼,不讓他動手,但我的法力哪裡比得上老鬼,老鬼殺了那個男人……」

  奚嘉問道:「那個男人是叫李宵嗎?」

  男鬼點點頭。

  奚嘉輕輕歎了一聲氣。

  他就知道,別說王茹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就算她是個男人,也不可能一刀劈開成年男性的頭骨。

  這起案子的兇手果然不是王茹,而是一隻鬼。一隻擁有三百年道行的野鬼,難怪可以將李宵的腦袋劈成兩半,讓他死得那麼淒慘。

  奚嘉想起一件事:「我剛才去李宵家想找他的鬼魂,但是沒找到。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男鬼低下頭:「我們鬼怪殺人,一般是不死不休。聽說厲鬼殺人之後,都會吃了人的鬼魂。大人您別誤會,老鬼沒有吃掉那個男人的鬼魂,但是那個男人上周就投胎去了。大人,您來晚了,那個男人不在了。」

  葉鏡之解釋道:「那人雖然死得很慘,怨氣比尋常人重。但如果他本身意志不堅定,也可能不會在凡間逗留太久,而會走入輪回。」

  「是這樣的,就是這樣。」男鬼繼續說道,「自從老鬼殺了那個男人後,那個女人就瘋了一樣地跑出了房子。老鬼是第一次殺人,他變成厲鬼了,我不敢接近他,老鬼也沒有管我。那一天以後,老鬼跑了,我再也沒見過他。但是我聽幾個遊魂說,有大人開始負責專門調查這件事,所以我想來這裡看看情況。如果真的有哪個大人想管這件事,老鬼一被抓住,肯定會被打得魂飛魄散的。」

  葉鏡之目光冰冷地看著這只鬼:「厲鬼殺人,必得償命。輕則下十八層地獄,受折磨之苦;重則魂飛魄散,永世不入輪回。在玄學界,只要是殺了人的厲鬼,一旦被捉到,一般都會直接將其魂飛魄散。」

  「大人!老鬼就一定要魂飛魄散嗎?」

  葉鏡之遲疑片刻,道:「也不是。淩霄之下,厲鬼殺人,可以進十八層地獄,受苦來償還罪過。但到底要定什麼罪責,具體由淩霄來決定。大多數天師會在抓到惡鬼後,請淩霄審判。不過淩霄嚴苛,九成惡鬼並沒有資格下地獄,只有魂飛魄散一個下場,所以一些天師會直接將厲鬼消滅。」

  這男鬼再次砰砰砰地磕起頭來。

  「大人,求您救救老鬼!求求您,救救他!老鬼是為了救那個女人才殺人的,您救救他吧!他不是故意的,他這三百年沒殺過一個人,這是第一個,這真的是第一個!要是那位抓住老鬼的天師不給他機會,直接讓他魂飛魄散,那他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葉鏡之沉吟片刻,看向奚嘉。

  奚嘉想了想,問道:「你知道,為什麼那個老鬼要殺李宵嗎?他為什麼要幫王茹?」

  男鬼為難地想了很久,最後搖搖頭:「大人,我不知道。我是第一次見到這兩個人類,沒想到就碰到這種事。」

  奚嘉點點頭,轉首看向葉鏡之。

  兩人對視一眼,奚嘉道:「我想去看看王茹。」

  離開了這個社區後,奚嘉讓那只男鬼不用跟著自己:「我們會先去聽一下當事人的說法。李宵已經投胎去了,王茹還在監獄裡關著。你回你該去的地方吧,如果我們能幫忙,一定會幫忙。但是以後,你不要出來傷害人類了。」

  這男鬼愧疚道:「大人,我只是想嚇嚇您,真的沒想傷害您,求您原諒。」

  奚嘉看著這小鬼仍舊飄在脖子上的腦袋,輕輕地咳嗽兩聲,心虛地擺擺手,讓對方離開。

  夜色深邃,奚嘉和葉鏡之一起走出了社區。葉鏡之手裡拿著那張紙卷,奚嘉好奇地看著,葉鏡之非常貼心地解釋道:「這是連山之契。」

  「連山之契?」

  「嗯。厲鬼怨氣極重,被淩霄厭棄,他們不會經歷淩霄問心,只會留在凡間,殺害人類。天師在遇見厲鬼的時候,不用和他們講道理,直接將他們抓住消滅即可。但是這世間,有一些孤魂野鬼會在凡間流連,不肯轉世,他們度過一次次的淩霄問心,法力深厚,卻不是惡鬼。」

  奚嘉有些不解:「嶒秀真君不是說過,他見過的能度過淩霄問心的鬼魂,最多只度過了三次。剛才那只鬼說自己死了幾十年,而這只殺了李宵的鬼,似乎死了三百多年了。」

  葉鏡之道:「嶒秀前輩說的,是如果要承受問心之苦,最多三次,就承受不住,會魂飛魄散。但淩霄對野鬼是寬容的,如果真的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或者想不起來自己已經死了,它不會降下問心之苦。除此以外,如果鬼魂不願轉世的理由獲得了淩霄的認可,淩霄從此以後也不會再對其問心,允許它存在於世間。」

  奚嘉這才理清楚其中關係。

  子嬰和老鬼的情況不同。子嬰不肯轉世的理由實在太牽強了,他要是說「因為我爸爸討厭我,不想我順順利利地去投胎」,淩霄要麼認為他是在扯淡,敷衍自己;要麼會去懲罰秦始皇,給他這個不講道理的爸爸兩巴掌,讓他清醒清醒。

  這兩種情況,無論哪一種,子嬰都不願意見到,所以他無法面對淩霄問心。

  然而在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和故事。老鬼不願投胎轉世,或許有自己的理由,這個理由打動了淩霄,獲得淩霄的承認,他就可以不受問心之苦。

  看奚嘉明白後,葉鏡之繼續說道:「這種法力高深的野鬼,他們不會傷害人,一旦傷人,他們就成了厲鬼,可以直接捉拿。但因為他們實力較高,玄學界不能置之不理。所以便有了連山之契。簽下連山之契的鬼,玄學界的天師不可以傷害他們,他們可以自由生活,因為有淩霄來約束他們。只要他們傷人,淩霄自會讓他們魂飛魄散。」

  說著,葉鏡之將手裡的紙卷遞給了奚嘉。

  奚嘉看著連山之契上面的文字,最後目光落在了葉鏡之的簽名上。他好奇地問道:「葉大師,你為什麼沒把名字簽完?」當時是發生什麼事情了,讓葉大師連寫個名字的時間都沒有了?

  葉鏡之微微怔住,目光閃躲。過了片刻,才小聲說道:「……我以為你有危險。」

  奚嘉一下子沒聽清楚:「什麼?」

  葉鏡之的聲音更小了:「我……我以為你有危險。」

  奚嘉蹙眉道:「葉大師,你聲音大一點,我沒聽清。」

  葉鏡之大聲道:「在與那老鬼簽訂這份連山之契的時候,我突然感應到你有危險。所以就放棄了簽訂契約,回去救你。之後解決了那只二重身邪祟,我一時忘了這件事。又去了長安一趟,就更沒想起這份未簽完的連山之契。」

  奚嘉頓時紅了臉。

  什……什麼鬼!

  怎麼居然是要去救他?

  為了救他,連簽個名字的時間都沒有了?

  兩人攔了一輛出粗車,往蘇城丘湖區派出所而去。

  一路上,奚嘉撇開視線看著窗外,心中百感交集。他隱約察覺到好像有哪裡不對,他和葉大師之間是不是有哪裡怪怪的。但是再仔細去想,又覺得似乎沒什麼問題。畢竟葉大師就是玄學界著名的道德標兵,新世紀的活雷鋒。

  ……到底是哪裡怪怪的?

  奚嘉當然沒發現,葉鏡之大聲說完那句話後,突然臉上一紅,明白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完蛋了,他居然責怪媳婦,因為要去救媳婦,才會沒簽下這份契約。

  當時葉鏡之留下來的小紙人突然被捏碎了,他著急得很,生怕奚嘉出事,這才沒簽完連山之契就急急離開。他是為了救媳婦啊,不說媳婦有沒有生命危險,就是媳婦受傷了,那都不行!

  師父說過:「傷在媳婦身,痛在你心。作為大男人,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你幹什麼吃的?你乾脆找塊豆腐撞死好了!」

  雖然媳婦不是女人,雖然媳婦……媳婦好像很厲害,完全不怕鬼,看上去不用他救的樣子……

  但是他還是要保護媳婦,怎麼可以嫌棄媳婦耽擱了自己簽連山之契?

  葉大師越想越焦躁,越想越覺得自己做錯事了。等兩人到了派出所門口,奚嘉剛剛付完打車費,他一轉過頭,就聽葉鏡之委屈巴巴地小聲道:「對不起。」

  奚嘉:「……?」exm?!發生什麼事了?

  被這一聲「對不起」嚇住了,過了好半天,奚嘉才問道:「葉大師,你這是怎麼了?」

  葉鏡之道:「忘記將連山之契簽完,是我的責任。和你沒有關係,都是我的錯。」

  奚嘉張著嘴,錯愕地看著眼前的黑衣天師,大腦快速轉動,一分鐘後才明白葉大師的意思。

  葉大師是擔心他自責,由於葉大師要來救他,這才沒簽訂那份連山之契。想通這一點後,奚嘉微微笑道:「葉大師,雖然你不說,但我也知道,你們其實不容易。裴玉嘴上說是為了賺積分,才努力地去捉鬼。可我知道,他上個月在將那個小男孩送入輪回後,偷偷給他送了一束花。你們捉厲鬼不是為了自己,你們是為了這個安穩的世界。」

  葉鏡之愣愣地看著奚嘉。

  俊秀的年輕人輕輕鞠了一躬,認真道:「真的,謝謝你們。」

  黑色的雙眸微微顫動著,那顆藏在眼眸深處的黑色小痣似乎有些變淡,但很快恢復正常。葉鏡之認認真真地看著面前的年輕人,看著奚嘉唇邊溫煦的笑容,他忍不住地勾起唇角,心中是從未有過的愉悅。

  這是他的媳婦,真的,特別特別好的媳婦。

  在走進派出所的時候,奚嘉已然將「葉大師為什麼總是這麼對我好」、「葉大師幹嘛急著來救我」這種問題,拋到了腦後。他走在前面,大步進了派出所,並沒有發現跟在他身後的葉鏡之一臉驕傲地看著自己,仿佛在對派出所裡的每一個人炫耀:看,這是我媳婦!

  派出所裡的工作人員哪裡看的出葉大師這麼複雜的情緒,他們只能看出來:……這個傻笑的二愣子是誰?

  奚嘉和派出所的工作人員溝通後才知道,他是不可能隨隨便便地見到王茹的。想來也是,王茹的案子不是小案子,他雖然是王茹的同學,卻根本不可能見到她。

  兩人鎩羽而歸。

  奚嘉站在派出所的門口,想了許久,忽然想起剛才那只那鬼的一句話:「葉大師,剛才那只鬼說,這起案子被玄學界的人注意到了,有專門的天師來查這起案子。我想問一下,你們玄學界查案子的話,是會隨便地查一查,自己搜集資料證據,還是到派出所找資訊?」

  葉鏡之道:「會有專門的通行證,可以進官方找資料。」

  奚嘉雙眼一亮:「葉大師,你有這種通行證嗎?」

  葉鏡之搖搖頭:「這種通行證是‘鬼知道’和政府聯手發佈的。要有這種通行證,必然要是紫微星齋、神農谷、龍虎山、大萬壽寺這四大門派的弟子,因為這種和鬼怪牽扯起來的刑事案件,他們有成立一個專門的刑偵部門,由他們來負責處理。」

  葉大師也是有門派的人,但人家葉大師的門派現在就他一個人,很明顯不是聽上去就很高大上的四大門派。

  奚嘉頓時為難起來。

  他就是一個普通的小演員,不可能有關係伸入政府內部,進公安網查資料。葉大師在玄學界是很有名氣,葉閻王三個字聽上去就很牛逼,但葉大師是個獨杆司令,人家實力強大,令人聞風喪膽,卻沒有背景。

  看來這年頭,無論是玄學界還是凡世,有沒有背景都相當重要。

  奚嘉想了很久,最後決定去找一下王茹的父母,看看能不能通過王茹的父母見一見她本人,至少和她說幾句話。就在他準備打電話給陳濤,詢問一下陳濤知不知道王茹父母的聯繫方式時,葉鏡之低沉的聲音響起:「你是有什麼事情無法解決嗎?」

  奚嘉一愣,轉頭道:「嗯,我想見王茹,但是她這個案子比較嚴重,普通人見不到她。」

  葉鏡之思索許久:「我來試試。」

  奚嘉驚愕道:「葉大師,你派出所裡有人?」

  葉鏡之茫然地反問:「有人?」

  奚嘉道:「就是你在派出所裡有朋友,能幫這個忙?」

  葉鏡之搖搖頭:「我很少來蘇城,這兩年是第一次來。」

  奚嘉又問:「那……你認識市警察局的人?」

  葉鏡之:「不認識。」

  奚嘉:「……」人家葉大師怎麼說也是玄學界赫赫有名的人物,說不定認識市領導呢?奚嘉道:「葉大師,你認識……市長?」

  「不認識。」

  「……省長?」

  「不認識。」

  「……」

  葉鏡之困惑地看著奚嘉。

  奚嘉隨口道:「你不會認識主席吧?」

  葉鏡之頷首:「認識。」

  「算了,我還是明天去找一下王茹的父……母……」聲音戛然而止,奚嘉不敢置信地看向身旁一臉平靜的黑衣天師,「你剛才說什麼?你認識誰?」

  葉鏡之打開手機,從通訊裡裡翻出一個名字,遞到奚嘉面前:「他每年都會來參加天師代表大會,不過因為他是凡人,不能十天十夜不吃不喝,所以他只參加第一天的會議。如果找他的話,可以進去見到你想見的人嗎?」

  奚嘉:「……」

  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被遮罩的三個字,奚嘉目瞪狗呆,無話可說。

  五分鐘後,丘湖區派出所的所長親自出了門,將奚嘉和葉鏡之又迎了進去。一路上,這所長神秘地小聲道:「我知道,要保密,不能張揚。請兩位領導……兩位先生放心,除了我和市長以外,不會有人知道今天你們見嫌疑人的事情。」

  奚嘉:「……謝謝。」

  所長嚴肅地點頭,將兩人引到會客室後,負責任地關上了門。

  坐在這寬敞的會客室裡,奚嘉覺得渾身都不大舒服。他轉首去看葉鏡之,只見葉大師神色平靜地坐著,發現奚嘉在看自己,他也轉頭看向奚嘉。然而奚嘉一直看著他,看著看著,葉大師害羞地轉過頭,不敢再看。

  奚嘉根本沒注意葉鏡之的動作。

  今天晚上,他的世界觀再次被顛覆了。

  誰能告訴他,為什麼一個從小到大沒吃過海鮮大餐的人,手機裡居然會有主席的電話!

  這根本不科學啊!!!

  發帖子到網上,都會被批鬥實在太傑克蘇了,這年頭的起點男主都不敢這麼寫!

  奚嘉的心裡五味雜陳,他驟然覺得,葉大師根本不是沒有背景,而是背景太雄厚了!就問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人有主席的電話?誰有!

  再類比一下,既然葉大師說,主席每年都會參加天師代表大會,那難道岐山道人、嶒秀真君、不醒大師……他們也都認識主席?!該不會他們的手機裡也有主席的電話號碼吧?!

  不行,必須打住,再想下去,可能這篇文就要被鎖了。

  奚嘉定了定神,不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他凝神靜心下來後,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房間外響起。半晌,玻璃對面的大門被人輕輕推開。一位員警帶著一個年輕清瘦的女人走到了會客室裡,那員警轉身離開,年輕的女人低頭看著桌子,仿佛失了魂魄,聽不見外面的動靜。

  看著這個女人,奚嘉仔細地看了很久,最後看著那雙還能顯出一絲柔美的眸子,終於確認,眼前這個瘦骨嶙峋的女人,就是曾經的電腦系花王茹。

  她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似乎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了,早就結了疤。這道疤痕劃在額頭上,沒有破壞這張臉的美麗,卻讓人無法忽視。她瘦得幾乎看不出曾經的美好,那雙曾經被電腦系的男生迷戀的清澈眼睛,此刻好像一灘死水,靜靜地沉著。

  奚嘉的心中微微一顫。看著這張臉,他完全想不出來對方曾經的樣子。

  許久後,他露出一抹笑容:「王茹,你還記得我嗎?我是你的大學同學,我叫……」

  「奚嘉……」

  沙啞的女聲輕輕地響起,打破了會客室裡的寧靜。

  奚嘉聲音滯住。

  骨瘦如柴的女人慢慢地抬起頭,眼瞳顫抖地看著玻璃對面的年輕人,認認真真地說道:「你是……奚嘉……」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媳婦,我來救你!!!

  正在手撕鬼子的C+:?

  鏡子:……走錯了,我再來一遍。

  一分鐘後。

  鏡子:媳婦,我來救你!!!

  還在手撕鬼子的C+:……

  鏡子:我的媳婦,有點厲害QAQ!





第二十九章

  大學的時候,奚嘉格外孤僻。

  泰山石擋不住他日漸增加的陰氣, 為了避免傷害到別人, 奚嘉只和陳濤來往。大三的時候他就搬出了學校自己住,更不瞭解學校裡的事情。

  時光轉眼而逝, 他已經畢業一年,大學也成了回憶。

  奚嘉看著玻璃對面的年輕女人, 他仔仔細細地看著這張蒼白清秀的臉,想要從其中找到一絲曾經的美麗自信, 但是到最後, 他只能望著王茹沉靜得再無起伏的雙眼,輕輕地歎了一聲氣。

  奚嘉對王茹的印象, 除了大一時候的那封情書和畢業典禮上的當眾被求婚,只剩下大二時候的一場話劇表演。

  蘇城大學的話劇社十分出名,有百年歷史,每個月都會在校內校外表演話劇。王茹作為劇社的台柱,在大二的時候主演了一場《趙氏孤兒》。奚嘉被陳濤拉過去看系花表演,美名其曰要支援自家電腦的系花。在燈光聚焦的地方,美好如畫的女孩穿著一身鮮豔濃郁的紅衣,將全場觀眾俘獲。

  那時候連奚嘉都不得不承認, 這個系花是名副其實。而如今……

  奚嘉看著面前瘦癟的女人,沉默了許久, 低聲道:「是,我是奚嘉。」

  王茹抬起眸子,靜靜地看著他, 將他看了一遍後,突然躲開了視線,低下頭,將自己的臉藏在了頭髮下,不肯再讓奚嘉看她。

  奚嘉心中一動,忽然明白了什麼。他看了看王茹,再看看身旁的葉鏡之。葉大師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認認真真地聽著他們談話。見奚嘉突然看自己,他困惑地看著奚嘉,奚嘉搖搖頭,繼續看向前方。

  嗯,葉大師好像很遲鈍,沒看出來王茹和自己的事情啊……

  奚嘉對這位老同學是同情偏多,但絕對算不上喜歡。他要是喜歡王茹,當初就不可能拒絕對方的情書,也不會在畢業典禮上對那場轟動全校的求婚視若無睹。

  有些話不用說,在看到王茹的時候奚嘉就已經明白,過去這一年,這位曾經的系花過得不好。

  臉上的那道傷疤是遮不掉的,看痕跡,應該是半年前被人用刀劃傷的。除了這道傷疤,王茹的嘴角和眼窩有些淤青。她上周就被抓住關進派出所,那這一周內,她不可能被人打傷,這些淤青只能是被抓之前被打傷的。

  李宵死了半個多月,中間王茹自己逃了一個星期。她的傷口應該不是在逃亡的那一周時間內被人打的,仔細想來,只有可能是半個月前,李宵還沒死的時候,被李宵親手打的。

  當時打的是有多重,到現在都還有一些消褪不去的淡青色?

  除此以外,被衣服擋住的地方,恐怕藏著更多看不見的傷口。

  網路上很多人將王茹稱為「蛇蠍毒婦」,因為媒體在進行報導時,為了製造噱頭,用的是李宵和王茹的畢業合照。在媒體的報導中,李宵的家庭資助王茹上了大學兩年學,在王茹的父親生病後,還承擔了王父的醫藥費。

  畢業典禮上,這個善良熱心的年輕人給女朋友表白,獲得全校同學的祝福。他們喜結連理,應當是一對美滿幸福的夫妻。然而最終,這個年輕人得到的卻是那樣慘烈的下場。

  那張模糊的畢業照完全擋不住電腦系花的美麗,當時的王茹比現在健康陽光,她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如今許多網友對著這個笑容,異口同聲地罵道:【賤人,毒婦,死刑!】

  很多媒體只會報導一部分的新聞,什麼樣的新聞能產生更大的效益,他們就會報導什麼。在他們的報導之下,網友不會看見如今的王茹是多麼的瘦骨嶙峋,只會看見曾經的她是多麼青春年少,恣意美麗。

  奚嘉垂眸看著桌子,許久後,說道:「我知道,人不是你殺的。」

  王茹身體一顫,仍舊沒有抬頭。

  奚嘉的聲音十分平靜:「這起案子之所以到現在也沒有定案,是因為員警也知道,你一個柔弱的女人,不可能用那種方式,在那麼短時間內,殺了李宵。」

  頭髮擋住了王茹的表情,她一聲不吭。

  奚嘉轉頭看向葉鏡之,兩人對視一眼,葉鏡之點點頭。

  奚嘉再看向玻璃對面的王茹,開口說出了自己這次來探監的目的:「我已經用一些手段,知道了當時的真相,也確定人不是你殺的。但是王茹,現在所有的證據都對你不利。那把刀上有你的指紋,這個不算重要,你是家中女主人,刀上有指紋很正常。但是案發時,你的鄰居們都在關注你們吵架。他們看見家裡只有你和李宵,他們也聽見你們在打架。無論是李宵在打你,還是你打李宵,他們只會作證——屋子裡只有你和李宵,然後李宵突然死了,你渾身是血逃走了。」

  頓了頓,奚嘉鄭重地說道:「我想問的是……你知道,是誰殺了李宵嗎?」

  王茹整個人一震,她的頭埋得更低了,死活都不肯看奚嘉一眼。那雙柔弱單薄的肩膀不停地顫抖著,奚嘉很想再嚴肅地詢問一遍,但是看著這番情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低低的抽泣聲在安靜的會客室裡回蕩,王茹的身體瘦得像一張紙板,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滾落,落在衣服上,暈染成一圈圈的淚痕。

  奚嘉不知道該如何問下去。在他的猜測中,王茹應該知道是誰殺了李宵。

  那只老鬼死了三百年,他什麼樣的風風雨雨沒經歷過,什麼樣的生死離別沒看過,怎麼可能就因為一起普通的家暴事件,就突然出手殺了人?

  王茹應該認識老鬼,而且有不簡單的關係。

  可是現在王茹哭成了這樣,他根本問不出口,也無法得知真正的真相。

  就在奚嘉準備放棄,乾脆直接請葉大師去找老鬼的時候,一道嘶啞難聽的女聲低低響起:「我知道……」

  奚嘉神色一凜:「你知道是誰殺了李宵?是誰?」

  王茹緩慢地抬起頭,雙眼哭得通紅,因為太瘦,眼眶往外有些凸起,看上去有些嚇人,又無比淒慘。她努力地擦乾眼淚,淚水還是往下落,最後她再次低下頭,不敢看奚嘉,只是聲音小小地呢喃道:「我知道,是爺爺……殺了李宵。」

  這個答案完全出乎奚嘉的預料:「爺爺?」

  「是,他是爺爺,我很小的時候,曾經見過的一個爺爺。」

  正常的會客時間只有十五分鐘,因為葉鏡之走了後門,這次沒有員警來敲門請奚嘉離開,他坐在椅子上,聽這位老同學說起了一個很匪夷所思的故事。

  「我小的時候,很小的時候,應該是五歲以前,曾經有一個老爺爺,他對我很好。」王茹將臉埋在頭髮裡,聲音沒有起伏地說著:「我是農村人,爺爺奶奶死得早,爸爸在外面打工,媽媽要在外面幹農活,所以我小的時候,媽媽就把我鎖在家裡,不讓我出門。我記得我有一天碰到了一個老爺爺,家裡的門明明被媽媽鎖起來了,那個老爺爺居然站在我家大桌前,偷吃我家給菩薩供的饅頭。」

  奚嘉隱約聽出了苗頭,他看向葉鏡之,葉鏡之解釋道:「陰陽眼很少見,玄學界目前只有我一人有。但是一些陰氣比較重的孩童,在七歲以前,可以見鬼。」

  王茹沉默片刻,啞著嗓子道:「是,我後來想明白了,那個爺爺是鬼。」

  奚嘉第一次聽說有人類和鬼怪相處的事情,這個人類還是自己認識的同學。

  王茹繼續說道:「我當時什麼都不懂,也不覺得害怕,就拉著爺爺不肯讓他走,讓他陪我玩。小時候的事情我實在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個爺爺陪我玩了一兩年,每次媽媽不在家,他就來陪我玩,還不允許我把他的事情告訴媽媽。等我年齡大了點,就沒有再見過爺爺。」

  奚嘉道:「應該是你的年紀到了,陰陽眼沒了,所以看不見鬼了。」

  王茹:「我那時候年齡太小,後來隨著長大,一直以為那是我小時候自己幻想出來的人,就沒有再想過這件事。奚嘉……」

  念出「奚嘉」兩個字時,王茹突然啞口,過了很久,她才繼續說道:「奚嘉,我不知道你怎麼會知道那位爺爺的事情,但是在半個月前,我真的從沒想過,世界上真的有鬼。」

  奚嘉肯定道:「世界上,真的有鬼。」

  王茹難過地笑了一聲:「原來你和我們的世界從來不一樣。」

  奚嘉不知該說什麼,他只能把話題轉回去:「半個月前,你怎麼就知道,是那位老爺爺殺了李宵?」

  「李宵死在我的面前。」

  奚嘉:「所以?」

  王茹身體顫抖,緊緊地抱住了自己:「奚嘉,他死在我的面前。我眼睜睜看著那把刀劃破了他的臉,他的頭裂成兩半。他到那個時候還沒死,他的眼珠還在動!他盯著我看,我根本沒拿那把刀,但是那把刀飄在空中,狠狠地劃著他的臉,就像曾經他劃我的臉一樣,把他的臉全部劃開,都是血……奚嘉,都是血!!!」

  那張流傳在網上的照片奚嘉看過,確實是血肉模糊。別說是王茹這種從沒見過血腥場面的女人了,就是奚嘉在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也差點吐出來。

  如果王茹是眼睜睜看著李宵被那樣殺死,恐怕真的會崩潰。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抱著他,想把他的臉拼回去,但是他死了,他真的死了……我好害怕,我想逃跑。我在表叔家躲了一陣子,後來就被員警抓走了。表叔報的警,他說,他不敢藏一個殺人犯。」

  奚嘉:「我知道,你不是殺人犯。」

  王茹突然抬頭,臉上全是眼淚:「你相信我?」

  奚嘉頷首:「是,我相信你。」

  淚水如同潰堤,打濕了這張曾經美麗的臉。王茹緊緊地凝視著奚嘉,連眨眼都不肯,仿佛要將他印到記憶深處,要將這張臉永遠記住。下一刻,她突然起身,走向大門,連一句道別都不肯和奚嘉說。

  一切變化得太快,奚嘉還沒反應過來,王茹就已經轉身離開。他急忙出聲:「王茹,你放心,我會儘量還你清白。」

  王茹走到門前,停住腳步,她沒有轉身:「……謝謝。」

  她的背影瘦而乾癟,罪犯服空空曠曠地穿在身上,如同一件大袍子,根本看不見身體。

  畢竟是認識的同學,見到她這樣,奚嘉也有些於心不忍:「你照顧好自己。」

  王茹正要伸手開門,聽了這句話後,她緩緩地轉過身,臉上還是流淌不停的淚水,但是嘴角卻慢慢地扯開。她露出一抹笑容,忽略額頭上猙獰的疤痕,這個笑依舊美麗溫婉。她輕聲問道:「奚嘉,我想起一件事,從來都沒有告訴你,現在不說,可能以後永遠都沒機會了。」

  奚嘉一愣:「什麼事?」

  一旁的葉大師茫然地看著奚嘉,再看看王茹。

  王茹笑著道:「大二的時候,你曾經看過我一場話劇演出,你還記得嗎?」

  奚嘉:「……陳濤拉我去看的那次?」

  王茹笑得自信:「我好看嗎?」

  奚嘉一時啞然。

  眼淚順著王茹的嘴角滑下,她依舊在哭,但是嘴角卻努力地上揚著。

  奚嘉看著她,認真道:「好看。」

  王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她笑靨如花,比當年更盛:「那場話劇是我把票塞給陳濤,求他帶你去看的。奚嘉,謝謝你,王茹已經死了,請你記得三年前的那場《趙氏孤兒》,她是最後的王茹,從那以後,她就死了。」

  話音落下,這個骨瘦如柴的女人突然打開門,毅然決絕地抬步離開。

  奚嘉呆在原地。

  遲鈍到令人髮指的葉鏡之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東西:「……」

  離開派出所後,奚嘉發了個微信給陳濤,很快收到回復:【咦,嘉哥你怎麼知道的啊?當時那場話劇確實是王茹讓我帶你去看的。他們劇社的票一票難求,正好王茹給我票了,就是帶你去看一場話劇而已,我就帶了。你別生氣啊,我知道王茹喜歡你,不過她大三不就和李宵在一起了麼,她也沒糾纏你不是?】

  奚嘉發了六個點過去。

  對於王茹,奚嘉實在提不上一點點喜歡。他是真的不喜歡王茹,剛才在見到對方的時候,一方面覺得對方很可憐,很明顯婚後的李宵並不是一個好丈夫,他家暴打人,王茹過得很不好。但是他對王茹的感情也只限於同情,最多是在最後,當王茹突然那麼果斷地離開時,他感到了一絲欽佩。

  這位系花也不是那麼脆弱,至少她還沒有真正死去,她還有機會重生。

  想通這一切後,奚嘉搖搖頭,將剛才派出所裡發生的事情拋到腦後。他轉頭看向葉鏡之,道:「葉大師,情況我們知道的也差不多了,你看能不能找到那個老鬼……」

  聲音驟然停住。

  明亮的路燈下,葉大師微微低頭,靜靜地看著奚嘉。明明葉大師看上去和以往沒什麼差別,但奚嘉總是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總覺得葉大師的眼神……有點幽怨?有點委屈?

  奚嘉趕緊把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忘記,他又道:「咱們能找到那個老鬼嗎?」

  葉鏡之委屈巴巴地點點頭,聲音低沉:「嗯,能找到。有連山之契在,找他雖然要費一點功夫,但並不困難。」

  奚嘉:「……」遲疑片刻,他忍不住道:「……葉大師,你這是怎麼了?」

  委屈至極的葉大師聽了這話,特別想直接問問自家媳婦,你和那個王茹是什麼關係,為什麼……為什麼她好像對你心懷不軌!但是看著奚嘉真誠的眼睛,他張了張嘴,又只能閉上。過了老半天,才冒出來一句話:「沒……沒什麼……」

  奚嘉:「……」這分明就是在說,我很有什麼!

  奚嘉很少見到葉大師這麼古怪的樣子,他們馬上要去辦重要的事,不能這麼彆彆扭扭地繼續下去。這起案子牽扯到了他的老同學,他不會袖手旁觀;這起案子和葉大師也有關係,因為他差點和那個老鬼簽訂連山之契。

  沉思半晌,奚嘉認真地盯著葉鏡之,道:「葉大師,你發生了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雖然我們相處不久,但我一直認為,我們早就是朋友了,有什麼事,不該瞞著對方,應該一起面對,不是嗎?」

  葉鏡之怔住:「朋友?」

  奚嘉頷首:「難道我們不是朋友?」

  葉鏡之下意識地說道:「我們不是定了……」

  「我一直覺得葉大師你人很好,能認識你,我真的很幸運。你不會還當我是陌生人吧?雖然我一直聽裴玉說,你是玄學界的道德標兵,就算是陌生人的事情,也會熱心地幫忙解決。但我們認識這麼久,早就不應該是陌生人了。是因為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嗎?和王茹有關嗎?」

  葉大師轟然紅了臉,趕緊解釋:「和她沒關係,和她沒關係。」

  奚嘉:「……」看來真的和王茹有關。

  想了想,奚嘉問出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答案:「……葉大師,你該不會發現了,王茹喜歡過我吧?」

  葉鏡之:「……」

  歎了口氣,奚嘉坦白道:「是,她是喜歡過我。我大一收到過她的情書,不過我當時就拒絕了。你不要誤會,葉大師,我和她絕對沒什麼特殊關係。她畢業就結婚了,我連他們的婚禮都沒參加。」

  葉鏡之瞪大眼:「你為什麼不參加他們的婚禮?」

  奚嘉道:「他們的婚禮訂在七月半,當時我的泰山石已經不能完全遮蔽陰氣,又是七月半這種日子,鬼門開,陰氣大盛,我不敢和人接觸。」

  葉鏡之頓時松了口氣:原來不是因為不想看到那個女人結婚,才拒絕參加婚禮……

  奚嘉哪裡能想到,葉大師能想到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他一錘定音:「我和王茹真的沒有任何特殊關係。這次我也只是因為同情她,大家又是同學,才想幫忙。葉大師,你放心吧。」放心好了,王茹都結過婚了,他絕對不當小三,絕對絕對不是小三。

  葉鏡之徹底松了口氣,看著奚嘉再三保證的模樣,他心裡又覺得委屈,又覺得甜甜的。委屈是因為剛才那個女人長得還挺好看的,還喜歡他家媳婦,要是媳婦真的動心了,那可怎麼辦?至於甜甜的……

  媳婦這麼認真地撇清關係,這麼在乎我,真好!

  沉浸在自己腦洞裡的葉大師,今天也腦補得特別開心。

  其實不能怪人家葉大師太過擔心,整天亂想,實在是他始終覺得,奚嘉可能會嫌棄自己,要是他哪裡做的不好,奚嘉就會不要他了。

  葉鏡之一直知道,自己在玄學界的名聲不大好。

  葉閻王,這個外號看上去是一種尊敬崇拜,但是在敬仰之下,更多的是畏懼膽怯。那些同齡人都怕他,裴玉也說,他是閻王,別人為什麼要理他。

  在玄學界的年輕一代裡,他的朋友屈指可數,大多數人根本不搭理他,害怕他。所以奚嘉嫌棄自己,是理所當然的。過去十九年奚嘉一直沒來找他,他也能理解,畢竟和他這種名聲這麼差的人在一起,確實很難接受。

  而且他長得也不怎麼好看。

  長得不好看,名聲差,性格又不好,還不會說好聽的話。

  奚嘉那麼好看,那麼溫柔,脾氣那麼好,還特別聰明。這一對比,他自己根本一無是處,硬是要說,唯一的優點可能就是比較會捉鬼了。

  一提到這個,葉大師更委屈、更難受了。

  以前他一直覺得,自家媳婦陰氣這麼重,容易招惹鬼怪,他可以保護媳婦。這是他唯一的優點了,他絕對不會讓任何鬼怪接近媳婦,就是拼命,也要把媳婦保護得好好的。然後今天,他看見他家媳婦……活生生地手撕鬼子了。

  媳婦都不要他保護了,那他還能幹什麼?!

  葉大師有了一陣強烈的危機感,生怕奚嘉哪天就嫌棄他,不要他了。

  很久以後知道真相的奚嘉:「……」葉大師的腦袋是不是真的有貓病!

  想清楚了這些後,葉鏡之趕緊開始幹活。

  奚嘉已經從小鬼口中得知了旁觀者的所見所聞,又從王茹口中得知了她與老鬼的淵源。那這件事的真相昭然若揭:王茹小時候就認識老鬼,而且和老鬼關係很好。這些年她忘記了老鬼的存在,很明顯老鬼沒有忘記她。於是在看到李宵對王茹大打出手,甚至拿了刀要砍王茹的時候,老鬼奪刀殺人,殺死了李宵。

  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找到老鬼。

  葉鏡之帶著奚嘉去了老鬼曾經待過的那間破廟。

  在蘇城的鄉下,這種破房子隨處可見。這間破廟矗立在一個河中小丘上,四周被一條河包圍住,占地面積不過六十多平。如果真想拆了破廟拿來種地,實在沒什麼必要,因為能耕種的土地太少了,拆廟不划算。

  奚嘉進入破廟的時候,遠遠就看到那只被自己撕了的男鬼。一隻女鬼正在幫男鬼把頭按回去,突然見了奚嘉,女鬼嚇得撒手就跑,男鬼的頭再次掉在了地上。

  男鬼氣得吱呀大叫,抬頭見到奚嘉和葉鏡之後,它趕忙捧起自己的頭,恭敬緊張地問道:「大人,兩位大人,你們找到老鬼了嗎?他現在還好嗎?求求你們救救老鬼!」

  這間破廟裡還有三四隻野鬼,奚嘉進門的時候,他們紛紛嚇得躲到了屋子後。此刻聽了男鬼的話,它們一個個地飄了出來,學著男鬼的樣子跪在地上,一個勁地向奚嘉和葉鏡之磕頭。

  也不知道那個老鬼哪來這麼高的聲望,居然讓這麼多野鬼心甘情願地為他磕頭求情。

  葉鏡之道:「你們先離開這裡,接下來我會用連山之契來尋找那只老鬼的下落。為免波及你們,你們至少跑到一公里外,天亮之前不要回來。在找到那只老鬼後,我會請淩霄定罪,一切交由淩霄來決定。」

  幾隻鬼一聽這話,激動地熱淚盈眶。這對老鬼來說,算是最好的結局了。

  淩霄定罪,絕無冤屈。

  這些鬼又給葉鏡之磕了三個頭,這才飄身離去。

  葉鏡之翻手取出那張連山之契,他雙目凜然,目光灼灼地盯著契約左下角的血掌印。雙指併攏,葉大師一指按在了血色掌印上。下一刻,金光大作,燦爛的金光從葉鏡之的指尖流出,慢慢地順著掌印的紋路,將這只掌印染成了金黃色。

  當金黃色完全覆蓋了原本的血色時,葉鏡之忽然一掌拍在了這金色的掌印上,然後抬起掌心。

  奚嘉看見,一道金色的光芒黏在葉鏡之的掌心和契約的掌印之間。葉鏡之仿佛在將什麼東西從這張紙中扯出來,他目光凝聚,盯著這張薄薄的契約,念出咒語。

  「夏而起複,以艮為初;山之連綿,故曰連山。」

  「此為連山之易,起!」

  契約上,金色的食指和中指的印痕突然被扯了出來。紙面上,只剩下另外三個手指還被牢牢固定在紙張裡。

  「淩霄在上,以定法理;黃泉彼岸,越而涸澤。」

  「百鬼不越涸澤,起!」

  葉鏡之猛然向後收掌,他突然將掌心往後拉,紙張上的另外三根手指被他突然拉動,徹底飄出了紙面,至此只剩下掌心還被契約死死抓住,似乎不肯放手。

  葉鏡之左腳跺地,一顆青銅骰子從他的口袋裡飄出,轟然一聲撞在了手掌和紙張連接的金色光芒上。

  砰!

  金色光芒驟然破碎,那金色的掌印徹底被葉鏡之從契約書中拔了出來,又恢復成了原本的血色。此時,這血色掌印飄浮在葉鏡之的左手掌上。連山之契徹底失去了光芒,上面的四行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不見,只剩下葉鏡之沒有簽完的一個「葉」字和一個「丿」字。

  葉鏡之伸手去拉奚嘉,下意識地就把人往自己的身後拉。他剛剛動作,腦海裡突然回想起自己之前看到的嘉哥手撕鬼子的那一幕。葉大師動作一頓,只在須臾間,又義無反顧地把奚嘉拉到了自己身後,好好護著。

  無相青黎趁機飛到了奚嘉的面前,多動症一樣地在他眼前飛舞,然後蹭了蹭他的臉頰,一躍飛入了奚嘉的口袋。

  葉鏡之沒去管它。他對著飄在空中的那個血掌印,念起咒語。低沉的聲音在破廟裡回蕩,念完最後一句,他猛地抬起眼睛,看向破廟的大門,手掌往空中一抓,仿佛抓住了什麼東西,往後拉拽。

  「魂兮歸來……」

  葉鏡之做出抓拽東西的動作,那個飄在空中的血掌印竟然和他動作一致,五指併攏,抓著一個東西往後拽動。

  「魂兮歸來!」

  頃刻間,狂風大作。

  這間破廟位於一片空曠的田野,半夜時分,忽然刮起這一陣狂風,田裡的麥穗被吹得往破廟的方向伏倒。破廟裡更是被這陣風吹得東西亂倒,葉鏡之往旁邊站了一步,擋在奚嘉的面前,就是這樣,奚嘉也不得不伸手拉住了葉鏡之的衣服,免得自己被吹走。

  感受到自己的衣服被拉住,葉大師在抓鬼之餘,還翹了翹唇角。

  這陣風越刮越大,到後來奚嘉不得已直接伸手從背後保住了葉鏡之的腰。葉鏡之渾身僵住,很快恢復正常,只是唇邊的弧度越來越大。

  一分鐘後,當這陣風吹到已經要將破廟掀翻的時候,葉鏡之眸色一冷,抓著東西的那只手緊握成拳,一拳向地上砸去。

  下一刻,奚嘉便看到一個鬼魂被狂風夾卷著砸到了破廟裡,剛剛好就砸在葉鏡之剛才砸地的那個位置。

  在這老鬼出現的一刹那,狂風如同出現時一半的詭譎,眨眼消失。

  奚嘉鬆開了抱著葉鏡之的手,葉大師愣了愣,委屈了一會兒,又開始埋頭做正事。

  葉鏡之剛才施展的法術十分奇特,奚嘉雖然不懂,但是他想也知道,如果自己被一陣那麼強大的風卷過來,肯定會暈頭轉向。所以這老鬼躺在地上,神色難看,整只鬼還處於懵逼狀態,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等老鬼稍微清醒一點,他抬頭一看,突然跳起,往後倒退幾步:「是你!」

  葉鏡之冷聲道:「我曾說過,你若傷害一個人,定要你魂飛魄散。」

  老鬼慢慢地張大嘴,許久以後,他放開全身的警備,低著頭道:「也罷,老鬼確實殺了人,你就把老鬼打死好了。能在你葉閻王的手中魂飛魄散,也是老鬼的本事。」

  奚嘉詫異道:「你知道他是誰?」

  老鬼理所當然地說道:「誰不知道,葉閻王葉鏡之的名頭?先前簽署連山之契之前,老鬼還不知這個年輕的小子就是葉閻王,他臨走前說了他的名字,說他葉鏡之要老鬼我魂飛魄散,難道老鬼就愚蠢到這個地步,還弄不清這就是傳說中的葉閻王?」

  奚嘉是沒想到,葉鏡之的名氣這麼大,在玄學界裡赫赫有名就算了,在鬼界也很有名氣。

  葉鏡之聽了老鬼這話,氣得臉都黑了,他翻手從奚嘉的口袋裡召出無相青黎,冷聲道:「休得胡言!」

  話音落下,他一掌將無相青黎拍出去,無相青黎懸浮在老鬼的頭頂,用一層金光結界擋住了老鬼,不讓他逃跑。做完這一切,葉大師才轉過身,語氣鄭重地對奚嘉說道:「你別聽他胡說,我……我的名聲沒那麼差,很多鬼不知道我是誰的。」

  奚嘉:「……」喵喵喵?這是什麼情況?為什麼要和他解釋這個?

  葉鏡之見奚嘉一臉茫然的看著自己,臉色更難看了幾分。他為難不了自家媳婦,還為難不了別的鬼?葉鏡之猛地轉首,看向那只被無相青黎困住的老鬼。他抬步走到老鬼面前,道:「鬼怪殺人,大多只有魂飛魄散一個結局。」

  老鬼毫不畏懼:「那便殺了老鬼吧,老鬼死了三百多年,早就活夠了!」

  「好。「

  葉鏡之抬手召回無相青黎,似乎真的準備把這老鬼打死,奚嘉趕緊走上前,阻止道:「等等,我們不是說好了要先問清楚事情,然後再給這個老鬼一次機會,由淩霄來決定他的去留?」

  氣急攻心的葉大師趕忙停手,懸崖勒馬:「……對。」

  奚嘉走到這老鬼面前,仔細地端詳他。

  這老鬼長得確實很不像鬼,沒有缺胳膊少腿,也沒有渾身是血,就像是一個普通的老爺爺,難怪王茹會把他當成人,和他玩耍。

  奚嘉想了想,道:「我認識王茹。」

  老鬼身體一震。

  奚嘉繼續說道:「王茹是我的同學,我今天去找她,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了。這位……老鬼,雖然我知道你是想救王茹。聽王茹說,當時李宵和她吵得厲害,拿了刀想要砍她,你這才忍不住動手,殺了他。但是你可曾想過,你殺了人,你早就死了,需要償命的不是你,而是王茹?」

  老鬼僵滯地轉頭看向奚嘉。

  奚嘉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無論如何,這次是你魯莽了。你不僅害了自己,還害了王茹。」

  「老鬼不覺得。」沙啞的聲音輕輕響起。

  奚嘉驚訝地看向老鬼,只聽他這樣說道:「年輕人,你知道她以前過的都是什麼日子嗎?你知道那個男人是怎麼打她的嗎?你知道她每天只吃一碗飯,出門買菜回來後,還會被他拿皮帶抽嗎?!」

  奚嘉睜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老鬼哈哈大笑兩聲,笑得開懷,眼中卻沒一點笑意,有的只是淒慘和悲傷。

  「娶了那麼好的妻子,為什麼就不懂得珍惜?她剛嫁人的時候還會打扮打扮,化化妝,你知道那個男人是怎麼說她的嗎?他說她招蜂引蝶,他說她穿成這樣出去,就是想勾引人。你如果見過她,你應該看到她的臉上有一道疤痕了吧?」

  奚嘉僵硬地點頭。

  老鬼淒慘地笑著:「半年前,那把刀是要落在她的眼睛上的,為什麼?因為他們去參加所謂的同窗聚會時,有人說起她曾經喜歡的男子。多好的姑娘啊,回家後一關上門,他拔了皮帶就往她的身上抽,說她是破鞋,說她對那個叫‘西加’的男子戀戀不忘!」

  奚嘉:「……」

  老鬼當然不知道,他眼前的年輕人就是正主。他笑到最後,老淚縱橫,抹著眼淚,歎息道:「多少姑娘生來就是父母掌心的明珠,老鬼看著她十歲就開始幫家裡幹活,從來不敢買一件新衣。當初那一刀劃下去的時候,要不是老鬼忍不住出手擋了一下,那刀就要捅瞎她的眼睛,而不是僅僅在額頭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

  「只要酒醒,那男子便對她百般道歉,下跪認錯,保證再也不犯。但他每日都要飲酒,一旦飲酒,就是打罵。半月前,老鬼親眼看到他真的要一刀劈了她的頭,老鬼怎能忍住?怎能!」

  奚嘉無話可說。

  老鬼在世間遊蕩了三百年,他都無法忍住,可見當時是多麼兇險的情景。

  「你可知道,便是如此,在老鬼殺了那男子之後,她還抱著那男子的屍體,哭泣地想將他救回來。她想救人,不是因為死去的是自己的丈夫,而是因為她不忍心看一條人命死在自己面前。那般好的姑娘,就這樣毀了一生,值得嗎?她沒資格去選擇,她的父母家庭要她報恩,不讓她選擇。那老鬼便替她選擇!」

  「殺了他,重新再活!」

  奚嘉心中難受,卻不得不告訴老鬼:「王茹的事情,我們會儘量幫她洗脫罪名。但是老鬼,你的結局如何,要請淩霄來定。」

  老鬼慘笑道:「當初將那男子的頭顱劈爛時老鬼就知道,結局只有魂飛魄散一條。如若只是殺了那人,不用如此慘烈的手法,或許老鬼還可活命。但……如何忍下去!」

  是,如何忍下去?

  你看著長大的姑娘,被一個人渣害得此生絕望。曾經明媚春花,如今生不如死。僅僅是殺了這個人,也不夠!

  奚嘉看向葉鏡之,道:「葉大師,麻煩你了。」

  葉鏡之微微頷首,看著這老鬼,在空中開始畫符,請淩霄定罪。但就在他剛剛畫下第一道符錄的時候,一隻紫色蝴蝶快速地沖入破廟,打碎了他的符文。

  葉鏡之眉頭微蹙,神色淡漠地轉首看向破廟門口。奚嘉驚訝地看著那只紫色蝴蝶,妖異豔麗的紫蝶撲著翅膀,緩緩地飛向破廟門口。

  一道低柔的笑聲從遠處響起,伴隨著鈴鐺清脆的聲響和一陣濃郁的花香,紫蝶輕輕地停住。

  奚嘉看著門口,只見一個高挑的影子慢悠悠地倚靠著門檻,將頭靠在門框上,調侃道:「夭壽了,葉閻王居然搶我的積分,這說出去,玄學界誰敢信?您老吃肉,我們喝湯,葉閻王,能給小的留一口湯麼?」

  烏雲漸漸飄散,明亮的月光傾灑下來,照亮了那個倚著門框的人。

  看清對方的臉,奚嘉錯愕地睜大雙眼。看了很久,他轉頭看向葉鏡之,忍不住問道:「葉大師,男的女的……?」

  葉鏡之低聲道:「好像是男的。」

  站在門口還在凹造型的蝴蝶:「……去你媽的好像是男的!老子特麼就是個男人,特麼帶把的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我長得不好看,性格不好,不會說話,名聲又差,委屈巴巴T^T

  C+:……我家老攻這裡好像有點貓病【指腦袋





第三十章

  娛樂圈裡從來不缺帥哥美女,奚嘉活了這麼多年, 見過無數帥哥美女, 卻從沒見過這種不男不女的——不男不女絕對不是罵人,純屬客觀陳述。

  這位突然到訪的陌生……男人, 用一隻紫色的蝴蝶打斷了葉鏡之請淩霄的法術。那只紫蝶在他身邊飛舞了兩圈後,在空中散落成晶瑩的光束, 消失在他的掌心。這人頭髮很長,用一根發帶松松地綁在腦後, 面容極豔, 唇紅齒白,完全是一個光芒四射的大美人。

  奚嘉上下掃了這人一眼, 還沒再開口,便聽葉鏡之淡淡道:「他叫蝴蝶,龍虎山的大弟子。」

  「龍虎山?」

  葉鏡之頷首:「嗯,是四大門派裡的龍虎山。」

  奚嘉抓住了一個重點:「葉大師,你認識這個人?」

  葉鏡之理所當然道:「我認識。」

  奚嘉:「……那你剛才為什麼要說,他好像是男的。」既然認識,不該直接知道他是男人?

  葉鏡之:「玄學界裡,大多數人把他當女人看待。」

  奚嘉:「原來如此。」

  蝴蝶:「老子特麼還站在這裡, 敢不敢不當著我的面說我壞話!!!」

  葉鏡之毫無歉意地說道:「抱歉,胡道友, 不知你為何會在這裡?」

  蝴蝶一拳頭砸在了棉花上。他看著葉閻王和他身後護著的年輕小帥哥,真是完全沒脾氣了。

  接下來,蝴蝶將自己出現在這裡的原因簡單闡述了一遍。

  蝴蝶之前說葉鏡之搶他積分, 其實不是在胡扯,而是確有其事。葉鏡之曾經對奚嘉說過,對於王茹這種和鬼怪扯上關係的刑事案件,玄學界一直有和政府合作,成立相應的部門,由四大門派的弟子出手解決這類案件。

  「玄學界對外聯絡部上周發現一個特殊的案子,經過初步判定,應該和鬼怪有關,我被派來調查這個案子。」

  這間破廟又小又髒,蝴蝶一邊說,一邊到處找地方想坐下。他走了一遍,滿臉嫌棄,最後又嬌氣地回到門旁,繼續倚靠門檻,凹了一個裝逼的造型,說道:「那個姓王的嫌疑人不肯和我說實情,那個姓李的死者又在我來蘇城的前一天投胎了。他們害得我找了幾天才找到這只老鬼,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眼睜睜看著他被抓到這裡來了。我追了一路,才追到這間破廟,然後就見到你們了。」

  奚嘉詫異道:「你的意思是,剛才葉大師把老鬼抓過來的時候,你就在他旁邊?」

  蝴蝶依舊凹著那個看上去就姿勢困難的造型,故作高深地吐出兩個字:「不錯。「

  奚嘉:「那你為什麼不在葉大師剛出手的時候,就阻止他,反而追了一路?」

  蝴蝶臉色大變,被口水嗆得咳嗽了兩聲:「住……住口!我是一時失察,才不小心被葉閻王搶了積分。這要是我沒走神,他根本搶不走我的積分!他搶不走!」

  葉鏡之:「我在用連山之契招魂的時候確實遇到了一點阻礙,原來是胡道友在阻攔。」

  蝴蝶:「……」敢不敢給人一點面子啊!

  大家把話都說清楚後,就繼續著手解決老鬼的問題。

  葉鏡之直接表明自己不會去拿老鬼的積分,既然蝴蝶來了,可以由蝴蝶來請淩霄,他不介意。聽了這話,蝴蝶這才心滿意足地走到老鬼面前,從乾坤包裡取出一樣樣的蠟燭、符紙、案台,擺出了一個請神台。

  就算在擺請神台,蝴蝶也注意了案台的擺放角度。他發現這個破廟實在太髒了,居然還動手給破廟打掃了一遍,等破廟乾淨一點後,才繼續擺請神台,當真是騷包十足。

  奚嘉看著這位雌雄莫辨的捉鬼天師,漸漸有些明白為什麼玄學界的人會把這個人當女人看了。

  不過講道理,女性絕對不背這個鍋!奚嘉從沒見過這麼磨磨唧唧的女性,擺個請神台還要打掃打掃,蠟燭放得是不是整齊水準還得用尺來量。

  這哪裡是女人?

  人家女性那叫心思細膩,注意細節。這個蝴蝶純粹就是騷包!名字叫蝴蝶,身上帶著一股濃郁的花香,腰間還掛了一隻叮噹作響的小鈴鐺……這個鍋女性不背,絕對不背!

  奚嘉無語地看了很久,又吃了一顆玄學界的藥丸後,忽然想起來自己曾經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奚嘉小聲問道:「葉大師,他是不是就是墨斗榜上的第三名?我記得墨斗第三好像也叫蝴蝶,是他嗎?」

  葉鏡之頷首。

  奚嘉聞言,意味深長地看向蝴蝶那gay裡gay氣的背影:藥丸!真的是藥丸!

  奚嘉完全不明白,龍虎山的大弟子怎麼會是這種德性。葉鏡之所說的四大門派分別是紫微星齋、神農谷、大萬壽寺和龍虎山。這前面三個普通人恐怕不怎麼瞭解,它們都是藏在暗地裡,不為人所知的玄學門派。但最後一個龍虎山,卻是赫赫有名的道教第一派。

  龍虎山的名字來源於「丹成龍虎現」,指的是東漢時,道家祖師之一的張道陵張天師曾經在一座山裡煉丹,他法力高深,一丹成,氣現龍虎,世人便給這座山取名為龍虎山。

  後來,張道陵的子孫在龍虎山定居,成立了天師府。

  秦朝的國師是徐福,深受始皇重用。而東漢以後,許多王朝的國師就是張天師。

  幾千年下來,張天師已經成了一種官職、一種外號,不單單指哪一個人。每一任張天師都是張道陵的後人,他們被皇帝重用,官居一品,世世代代在朝堂上呼風喚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奚嘉一直以為龍虎山早就不復存在,變成了國家級旅遊景區。每天去看天師府的人多得很,天師府每年都能賺上一大筆。

  小時候奚嘉因為陰氣太重,也被父親帶著前往龍虎山,想請大師幫忙。然而到了龍虎山,父子兩人買了一張門票(奚小嘉當時個子矮,免票),在天師府景區逛了一圈,買了幾個神神叨叨的小玩意兒,就離開了龍虎山。

  一想到這,奚嘉的臉色就古怪起來,他想起自個兒小時候買的那幾個小玩意兒了。當時還真以為有什麼用,結果回家翻過來一看——

  『Made in YIWU small goods mall』

  ……這都什麼玩意兒!!!

  仿佛察覺到了奚嘉心中的無語,葉鏡之解釋道:「現在的龍虎山和幾百年前的確實不一樣,但一脈同氣。天師府那一脈日漸衰落,現存的這一脈廣收天下弟子,較為繁盛。」

  奚嘉輕輕點頭。他當然知道天師府的那一脈衰落了,他們都開始賣義嗚小商品市場的東西了好嗎!

  蝴蝶將請神台擺好後,取出一把長長的桃木劍,開始請淩霄。

  大概因為龍虎山是最正宗的道教傳承,很多影視小說都從龍虎山的道教典藏中取經,蝴蝶做法的方式非常常見。他用桃木劍在黃符紙上畫出一道道的朱砂符錄,再一劍戳進符錄,符紙瞬間燃燒。

  蝴蝶一手晃著一串鈴鐺,另一手握著桃木劍,在兩根蠟燭和符紙之間來回舞動。

  第一張符紙燃燒過後,田野裡的風突然停住,破廟裡寂靜無聲。

  「淩霄在上,弟子請神。仰起先天一氣將,火雷陽谷張天君。玉帝金書親付汝,鞭龍跨鬥出天門。風雲雷雨電相隨,百萬雄兵前後衛。天之精,地之靈,張元帥,速顯形。龍虎山第七十六代弟子蝴蝶,請張天師現身!」

  蝴蝶一劍刺穿三張黃符,劍指向天。葉鏡之立刻伸手抱住奚嘉,摟著他往後倒退三步。

  轟隆隆!

  晴朗的夜空無端響起了一陣震耳的雷鳴,下一刻,晴空霹靂,粗壯的雷霆從天空劈下,直直地劈入破廟。這雷霆通體全白,刺眼無比,劈進破廟時全然沒有毀壞破廟的一磚一木,而是狠狠地劈在了蝴蝶的桃木劍上。

  一雷劈下,狂風大作。

  葉鏡之緊緊地抱著奚嘉,奚嘉被這狂風吹得睜不開眼,更不提掙脫葉大師的懷抱。

  「三香盡,祖師靈。天君奏請淩霄命,今日我請淩霄聽。」

  「第一聽,蘇城有一女,王氏以茹名。王女今年廿又三,去歲嫁為李家婦。王女日日淚雨下,李生夜夜罵其名。請淩霄,判對錯,此為何過,當以何刑?」

  蝴蝶一劍戳破符紙,符紙燃燒。

  轟隆隆!

  烏雲密佈中,一道雷聲猛然炸響,仿佛在回應蝴蝶的話。

  破廟裡的風慢慢變小,蝴蝶舉起桃木劍,突然將案台香爐裡最左側的一根香劈斷。在他劈斷這根香的下一秒,一陣鬼哭狼嚎的聲音在這空曠的田野裡回蕩起來。

  奚嘉見的鬼多了,卻是第一次碰到這種神乎其神的景象。他抬首看著葉鏡之,葉鏡之低頭看他。葉大師想了想,認真地解釋:「請淩霄開始了,蝴蝶的法力還不能自己請淩霄,所以他請自己的祖師張天師代為傳音,向淩霄請奏。」

  奚嘉問道:「胡天師剛才似乎不是在說老鬼的事情,他是在做什麼?」

  田野裡的鬼嚎聲更加淒厲了幾分,葉鏡之握緊了奚嘉的手,將無相青黎塞進他的掌心,徹底擋住他渾身的陰氣,神色凝重:「他將李宵的鬼魂從地府里拉出來了。」

  奚嘉錯愕地睜大眼。

  此時,破廟的門口,突然出現了一隊鬼魂。這隊伍裡一共有十八個鬼魂,各個低著頭,最前面是一個穿著白色袍子的鬼。白色的帽子擋住了這只鬼的臉,他手裡敲著一張鑼,帶著這隊鬼魂像破廟走來。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咚——」

  白衣鬼每喊一句「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就敲一下手裡的銅鑼。他一步步地走進破廟,然後高喊這八個字,穿牆而過,從破廟的另一面直直地走了出去。

  它身後的十八個鬼魂也跟著它,走進破廟。當排在隊伍最後面的一隻鬼進了破廟時,奚嘉第一眼就認出來了:「李宵!」

  李宵渾渾噩噩地跟在隊伍中,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往前走著。他走到蝴蝶的身前時,蝴蝶忽然出劍,將他從隊伍中打了出來。領頭的白衣鬼敲鑼的聲音斷了一瞬,但只是一瞬,它又高喊道:「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白衣鬼帶著剩下來的十七個鬼魂,繼續向前走去。

  「弟子領命。李氏小兒欺人甚,今日當下石磨獄。請淩霄,降神雷,百年雷霆斷其身,千年石磨碎其體。李氏小兒,魂兮歸去!」

  天空中響起一道悶雷聲,蝴蝶圍著李宵的鬼魂,在地上用桃木劍畫出一個圈,將李宵包圍其中。一道雷從天空中劈到了蝴蝶的劍上,刺眼的雷光順著劍尖沖入了這個圈子裡,圈中的李宵猛地被這雷霆擊中,發出痛不欲生的嘶嚎。

  無數的雷霆包圍著李宵,他痛苦地在地上打滾,身影漸漸變淡。在李宵被這無盡的雷霆折磨的同時,一隻高大的石磨虛影緩緩出現在破廟裡。這巨大的石磨裡,有無數人正在淒厲地慘叫。

  石磨滑過一輪,將他們碾壓成血肉粉末,他們的身體瞬間復原,接著石磨再次碾壓一輪。

  李宵一點點的飄入這個巨大的石磨裡,在他徹底消失的一刹那,奚嘉看到他的身體被雷霆轟砸,被石磨碾平。

  葉鏡之低聲道:「淩霄下令,他被投入石磨地獄。接下來一百年,將會被雷霆轟砸身體。接下來的一千年,石磨會一次次地碾碎他的骨肉。」

  奚嘉問道:「石磨地獄?」

  葉鏡之點頭:「是十八層地獄的第十七層,石磨地獄。」

  奚嘉摸了摸胳膊上的寒毛。真不愧是第十七層地獄,一次次被石磨粉身碎骨的疼痛,他只是看李宵被碾碎了一次,就覺得頭皮發麻。

  破廟裡,蝴蝶再次轉起圈來,晃悠著左手的鈴鐺。

  「淩霄一聽已過身,弟子請您再傾聽。」

  「第二聽,破廟有老鬼,存世三百年。此鬼從未害人命,只把王女看自親。今日老鬼殺人命,已成厲鬼滿手腥。請淩霄,判其刑,當下地獄,或散其形?」

  這一次,天空中的烏雲凝聚成堆,卻沒有回音。沉悶的雷聲在烏雲中輕輕響起,但沒有一道雷劈向蝴蝶的桃木劍。

  蝴蝶驚愕不已,又說了一遍:「請淩霄,判其刑!」

  烏雲裡有電光閃爍,還是沒有回音。

  蝴蝶臉色一變,他剛才在二請淩霄的時候已經劈斷了第二根香,現在他大喝一聲,狠狠地劈斷了第三根香。在他劈斷第三根香時,天空中有一道血色雷霆沖他的桃木劍砸來,這劍只砸到一半就轉了個彎,直直地砸向一旁的老鬼。

  血紅色的雷霆砸在這老鬼的身上,它痛苦地喊叫起來。

  奚嘉捏緊手指,在耀眼的雷光下,他根本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奚嘉忍不住拉住了葉鏡之的袖子:「葉大師,老鬼他是要魂飛魄散了嗎?」

  葉鏡之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袖,再看看奚嘉的手,他將奚嘉護在身後,道:「這是胡道友請的淩霄,我也不知道情況到底如何,我們再看下去。」

  蝴蝶也被這種情況嚇蒙了。

  蝴蝶以前也請過淩霄,他們這些天師捉厲鬼的時候,基本都會象徵性地請一下淩霄。這種請淩霄十分隨便,就是問淩霄一句:爸爸爸爸,您看這個鬼是當殺不當殺?

  淩霄爸爸不回應,那就是當殺。

  淩霄爸爸回應了,就直接把這只鬼送進某一層地獄。

  殺過人的厲鬼不存在直接投胎轉世的說法,必然是要受到懲罰的。

  蝴蝶之前請淩霄爸爸的時候,爸爸都不理他。爸爸的意思很簡單:宰了這只鬼,別來煩爸爸。只有這次,蝴蝶也查清楚了這個案子的複雜性,知道這種案子,不像其他很多厲鬼殺人,只是單純地為了害人性命,淩霄可能真的會傾聽。

  過了足足一刻鐘,那道雷霆才慢慢消散。奚嘉定睛一看,老鬼氣息奄奄地躺在地上,身上全是燙傷的血泡。它的臉漲得通紅,一口碩大的油鍋在它的身下一點點地顯現。

  蝴蝶立刻喜笑顏開:「謝謝爸……咳,弟子領命。老鬼當下油鍋獄,日日受刑五百年。二聽已過,恭送淩霄!」

  漆黑的夜空中,沉甸甸的烏雲漸漸散開。

  老鬼被扔在油鍋裡,身體被油鍋炙烤,隨著油鍋一點點消失在空氣裡,老鬼的身體也快要消散。但就在此時,這渾身是傷的老鬼竟然顫抖著抓上了油鍋的鍋壁。

  滾燙的油鍋鍋壁燙得老鬼痛喊嘶嚎,它的皮肉黏在鍋壁上,根本無法動作,但它卻狠心地往油鍋外爬去。它的皮肉粘在鍋子上,每往上爬一步,肉就掉一層。等它爬到鍋頂時,它的雙手雙腿已經只剩下森森白骨。

  蝴蝶驚駭地看著老鬼。

  破廟外,天空中的烏雲再次聚集起來。憤怒的雷鳴聲一下下地響起,仿佛在質問這只鬼為何竟敢無視自己降下的刑罰。

  老鬼用白骨四肢爬出了油鍋,撲通一下跪在了蝴蝶的面前。它用白骨跪在了地上,向蝴蝶磕頭,聲音嘶啞:「大人,求您請淩霄,讓老鬼再見小茹一面。大人,求您請淩霄,求淩霄讓老鬼再見小茹一面!」

  蝴蝶呆怔地看著老鬼。

  奚嘉看著這一幕,心臟劇烈顫動,他快速轉首:「葉大師,還可以再請淩霄?」

  葉鏡之道:「胡道友是通過自家祖師來請淩霄的,可以三請淩霄。確實還有最後一請。」

  奚嘉道:「那正好可以三請淩霄。淩霄既然沒懲罰老鬼魂飛魄散,那它或許會允許老鬼見王茹最後一面。」

  葉鏡之搖搖頭,看向遠處的案台:「胡道友剛才二請淩霄的時候差點失敗,斬斷了第三柱香。三炷香,三請淩霄的機會。現在已經沒有機會了。」

  蝴蝶此時也左右為難。老鬼淒慘成這樣了,一個勁地向他磕頭,他又不是個鐵石心腸的,只是想見一見那個王茹,他也沒什麼好拒絕的。但是他剛才已經斬斷了第三根香,根本請不了淩霄。如果老鬼再不回油鍋,淩霄降罪下來,很有可能真的要老鬼魂飛魄散。

  「你速速回去,再不回去,淩霄動怒,你就魂飛魄散了!」

  老鬼還在給蝴蝶磕頭。他如果回油鍋,就會隨著油鍋從人間消失,進入地獄。從此以後,就再也見不到王茹了。

  蝴蝶氣得抬起桃木劍,就想把老鬼趕進油鍋。奚嘉見狀,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要為老鬼想辦法,葉鏡之卻趕在他的身前,攔住了他:「你想幫他?」

  奚嘉一愣:「……他只是想見王茹一面。」

  葉鏡之認真地盯著奚嘉,他鄭重地看完一眼,轉身走上前。葉大師左手一抬,無相青黎從奚嘉的掌心飛到了他的手中。他一掌拍在了無相青黎上,十八面銅骰在他眼前飛速轉動。須臾間,銅骰停了下來,葉鏡之一掌拍在了無相青黎的其中一面上,用力一拉。

  轟!

  一張金色長琴被他從青銅骰子裡硬生生地拽了出來。

  蝴蝶驚駭地喊道:「錦瑟!」

  這把金色的琴上,一共有五十根弦。琴身不大,五十根弦密密麻麻地排在上面。當它出世的一刻,金光大作,這把由金色光芒組成的琴被葉鏡之抓在掌中,他沒有坐下來認真地彈琴,而是左手拍琴,像拿豎琴一樣地將古琴豎放。

  下一刻,右手飛快地撥動了一根弦。

  嗡!

  一隻蝴蝶從這根顫動的弦上飛舞出來,這只蝴蝶通體金黃,它飛過的地方,撒下細碎的金光。金光所到之處,一幅虛幻的畫面慢慢地在空中浮現。

  畫面裡,是一間昏暗無光的監獄。一張單人床上,瘦骨嶙峋的女人躺在上面,靜靜地睡著。她的額頭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臉頰瘦得凹陷進去,孱弱的身體在黑夜裡緊緊地抱著自己,想要取暖。

  老鬼見到這一幕,瘋狂地撲上去,認真地看著那個躺在床上的年輕女人。

  「孫女……孫女……我的乖孫女……」

  他慈祥的目光凝視在這虛擬的畫面上,仿佛在看自己的親孫女。

  葉鏡之不停地彈奏五十弦的金色長琴,金光蝴蝶就在空中一直飛舞。忽然,天空中降下一道雷霆,蝴蝶神色一凜,拔劍就頂了上去。

  蝴蝶吼道:「好了沒,看夠了就快點回去!葉閻王居然用錦瑟引出蝴蝶,給你看這莊生一夢,你這輩子是值了。快回油鍋,要不然我們誰都承受不住。」

  老鬼感激地滿眼含淚,他正想往油鍋裡走,卻驚道:「淩霄定住了老鬼的身體,不讓老鬼回去!」

  蝴蝶瞪直了眼:「媽的,老子是倒了八輩子的黴碰到這種事。你就等著魂飛魄散吧!」

  話音落下,又是一道雷從空中劈下。葉鏡之想要出手,但他的手牢牢固定在錦瑟上,不彈完一首曲子根本無法鬆開。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一道高瘦的影子飛快地抱起渾身白骨的老鬼,乾脆俐落地扔進了油鍋。

  「噗呲——」

  奚嘉側過身,避開了幾滴從鍋子裡濺出來的滾油。他輕輕地松了一口氣,抬起頭時,只見蝴蝶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著他,仿佛在看一個怪物。葉鏡之則用一種奇怪的……驕傲的目光看著他,好像特別得意。

  ……等等,為什麼葉大師要得意?

  蝴蝶驚悚道:「那是一隻下過油鍋地獄、三百年道行、殺過人的厲鬼!你剛才就那麼抱它了?你居然就那麼抱它了?你居然沒死?!」

  奚嘉反問:「我應該死嗎?」

  蝴蝶:「……」用手去碰三百年厲鬼的陰氣,難道不應該死嗎!!!

  墨斗第三、龍虎山大弟子蝴蝶的世界觀,今天因為一個凡人崩塌了。

  終於解決完老鬼的事情,蝴蝶氣喘吁吁地收東西,把案台、符紙什麼的都收回乾坤包。破廟裡,葉鏡之還拿著那張金色的琴,他並沒有彈完一首曲子,所以只能這麼乾巴巴地拿著。

  奚嘉好奇地問道:「葉大師,你怎麼不把這把琴收起來?」

  蝴蝶嗤笑一聲,道:「這把琴可是傳說中的錦瑟。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他只彈了一半的《思華年》,這把琴當然不可能收回去。不彈完曲子,錦瑟不會消失。雖然這把錦瑟是由法力凝聚起來的,不是真正的神器錦瑟,但也是一樣功效。」

  奚嘉看向葉鏡之,葉鏡之頷首:「是這樣的。」

  奚嘉問道:「那現在怎麼辦,葉大師?」

  葉鏡之的耳尖微紅,他抱著這把琴,賢慧地席地而坐,小聲說:「不急……我彈給你聽。」

  蝴蝶:「……」怎麼有種gay gay的感覺!

  蝴蝶收拾完東西就想走,奚嘉正聽葉鏡之彈琴,見狀他起身問道:「這位胡天師,我想請問一下,王茹是無辜的,你們會怎麼處理她的事?」

  奚嘉突然不聽曲子了,葉鏡之失落地抿嘴。

  蝴蝶此時正好走到門邊,聽到這話,他凹出一個騷包的造型,倚著門框,一臉世外高人的滄桑感:「我玄學界對外聯絡部,簡稱玄學界外交部,在處理這件事上當然有自己的一套規定。她會被無罪釋放。」

  奚嘉卻問:「那她的名聲怎麼辦?」

  蝴蝶忽然愣住。

  黑髮年輕人神色平靜,一字一句地說出殘酷的現實:「這起案子在網上討論得很激烈,我們都知道王茹是無辜的,但是卻不可能告訴網友,李宵是被一隻鬼殺死的。不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不會有人相信王茹是無辜的。胡大師……人言可畏。」

  蝴蝶慢慢正了神色,他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著奚嘉,許久後,他紅唇一勾,露出一抹豔麗的笑容:「老子是誰,老子是龍虎山大弟子蝴蝶。這種小事,輕輕鬆。」

  奚嘉看著蝴蝶這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樣子,半晌後,他代替自己的老同學鞠了一躬:「謝謝你,胡大師。」

  蝴蝶問道:「你叫什麼?」

  「奚嘉。」

  蝴蝶撥了撥額頭前的劉海,飛身離去,騷包地留下一句話:「很好,奚嘉,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話音落下時,人已經飄遠了。

  奚嘉:「……」

  正坐在地上老實彈琴的葉大師:「……」

  葉大師氣得直接就想起身去追,但錦瑟幻化出來的金色蝴蝶卻一直纏著他,要他把這首曲子彈完才肯放他走。葉大師委屈地把這首曲子彈完,等彈完後再想去追,人早就不見了。

  奚嘉根本沒注意到葉鏡之的古怪,兩人一起從破廟回家。

  走出破廟時,一輪滾圓的朝陽從東方升起。燦爛蓬勃的光芒照亮了這片大地,將過去一夜發生的諸多詭譎事件,全部藏匿於黑暗之下。

  奚嘉站在一望無際的田野裡,遠遠地望著那一輪圓日。許久後,他轉頭看向身旁的黑衣男人,笑道:「葉大師,剛才如果淩霄動怒,降下懲罰,後果是不是會很嚴重?」

  葉鏡之驚訝地看著奚嘉,想了想,還是點點頭。

  奚嘉微微一笑:「謝謝你冒風險去幫老鬼,讓他可以見到王茹的最後一面。」

  金黃的陽光照在奚嘉白淨的臉上,讓這抹笑容更加溫雅和煦。葉鏡之喉嚨微澀,啞著聲音:「……沒關係。」

  奚嘉:「我知道,這對你來說確實很危險。」

  葉鏡之一愣:「沒有。」如果只有蝴蝶一個人,那確實挺危險的。但有他在場,只是請淩霄出了點意外而已,他還能夠解決。

  奚嘉只當葉鏡之是在謙虛,他遙望著遠處的朝陽,又說了一聲「謝謝」後,沉默地看著朝陽,不再說話。

  太陽完全跳出了地平線,葉鏡之沉浸在這壯闊雄偉的日出之景中,他忽然聽到一道呢喃聲在自己的耳旁響起:「能夠見到至親的最後一面,多幸福啊……」

  葉鏡之立刻轉首去看奚嘉,奚嘉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道:「葉大師,回家吧。」

  葉鏡之不動聲色地勾起唇角:「嗯。」

  嗯,回家。

  本來奚嘉以為解決了老鬼的事,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但才過三天,陳濤就給他發來資訊,說這次出了王茹和李宵這個事,大學同學居然想搞個同學聚會。

  陳濤:「嘉哥,他們又邀請我了,我這邊劇組太忙了,不大好去啊。咱們的同學大多都留在蘇城,這次聚會也定在蘇城。嘉哥,你正好在蘇城,你去參加不?你要是參加的話,幫我和大家打打招呼唄。不過我估計嘉哥你不會去啦,哈哈哈,我就隨便和你說說。」

  奚嘉一手拿著電話,一邊看電視上的新聞:「誰說我不去?」

  陳濤大吃一驚:「嘉哥,你居然要去?!」

  電視上正在放「丘湖毒婦殺人案」的報導,員警終於找到了真凶。根據調查,殺害李某的兇手並不是他的妻子王某,而是一個殺人犯。這個殺人犯之前在外省犯下了十幾起入室搶劫的案子,後來逃到蘇省。李某和王某吵架的時候,他們並不知道,就在他們回家前,兇手正在他們家盜竊。他們突然回家,兇手藏到了衣櫃裡,李某忽然開門,兇手便用刀把李某砍死了。

  王某嚇得逃離屋子,兇手搶了一些東西後逃走。

  最後警方請線民不要隨便在網上散佈謠言,那張所謂的李某的死亡照片,其實是某部電影的劇照。正常人是不可能把人的頭顱砍成那樣,一切只是特效。昨日警方已經抓獲了傳播照片的三位線民,希望廣大網友有辨識地去看新聞,不要輕信謠言。

  玄學界的力量果然強大,奚嘉真的搜到了那個連環殺人犯的通緝令,也搜到了那部恐怖電影的資料。這部電影因為太過血腥,被國家禁了,但是搜索相關圖片後,確實有李宵死亡的那張照片。

  與此同時,很多媒體也開始報導李宵對王茹的家暴。他們將王茹幾次被家暴而造成的傷口照片都公佈出來,也公佈了李宵寫的很多篇保證書。媒體還報導說,李某的家庭曾經威脅王某的家庭,攜恩求報,王某的父母覺得是需要報恩,這才希望將女兒嫁過去。事實上,王某婚後多次被李某毆打,還曾經被砍傷。

  這麼多媒體統一口徑,警方也如此配合,網友們慢慢轉變了風向。

  【原來那個男的竟然家暴!真不是個東西,死了活該!】

  【我就說那個男人的頭被劈得太爛了一點,怎麼可能這麼爛。】

  【我是醫生,頭骨是人體最堅硬的骨骼之一,正常人類不可能用刀將頭骨劈成兩半。】

  看著這些新聞報導,奚嘉心情愉悅,對電話那邊的陳濤說道:「是,我也很久沒見過同學了,想去看看他們。你有什麼話要我幫你傳達嗎?」

  陳濤趕忙道:「趕緊的趕緊的。嘉哥,咱們班的老鄭好像生了個大胖小子,他這次要帶兒子去,你拍幾張他兒子的照片給我看看。還有,還有那個誰……」

  奚嘉一一應下。

  三天后,奚嘉乘坐計程車到了蘇城某高級酒店。陳濤對他說過,這次有好幾個同學從其他省趕過來參加同學聚會,這幾個同學大學時候最喜歡吃蘇城的幾樣特產,讓他去聚會的時候給幾個老同學帶過去,這也算是一份心意。

  拎著幾樣點心盒子,奚嘉進了酒店,被服務員引到包廂。大門打開,他唇邊的笑容緩緩僵住。

  包廂裡有三個大圓桌子,璀璨的水晶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將屋內觥籌交錯的眾人打亮。見到奚嘉,這些人都齊齊驚住,很快,一個穿著名牌裙子的年輕女人走上前,笑道:「奚嘉?我是學習委員劉妍,你還記得我嗎?來來來,快坐,你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奚嘉輕輕笑道:「陳濤說,王皓真他們喜歡吃。他們中午坐飛機到海城,下午轉高鐵來蘇城,晚上又要乘飛機回去,肯定時間沒這些,就讓我買一些過來。」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一個眼鏡男聽了這話,趕緊說道:「不就是幾個點心麼,我想吃的話什麼地方買不到。陳濤想太多了。謝謝你啊,奚嘉。」

  奚嘉笑容不變:「不用謝。」

  這個包廂裡坐著的人,一半是程式師。他們的臉色都不是很好,但坐在這樣金碧輝煌的酒店裡,卻儘量讓自己表現得更善於談吐。奚嘉默默地吃菜,打開手機給陳濤發了一條微信,告訴他自己以後再也不想參加這種同學聚會了。

  陳濤還沒回復,奚嘉突然聽到一陣議論聲。

  「最近的新聞看到沒,李宵好像不是王茹殺的,王茹前幾天都被放出來了。」

  「看到了。我就說,王茹那麼好的人,怎麼可能殺李宵。」

  「當初她嫁給李宵的時候,我還以為她命好。李宵那麼喜歡她,家裡又有錢,嫁給他就等著做全職太太。沒想到李宵居然還家暴啊……」

  幾個人唏噓了一會兒。

  忽然,一道微弱的聲音響起:「……真的不是王茹被家暴太久,一氣之下殺了李宵?」

  奚嘉神色一冷,猛地轉頭朝出聲處看去。

  那邊坐了兩個男人和三個女人,不知道是誰在說話。

  然而,更多的聲音在包廂裡響了起來。

  「那個什麼連環殺人犯藏在家裡,這也太像電視劇了吧,我怎麼就覺得這麼不像真的呢……」

  「就是啊。我記得大二的時候王茹特別喜歡看一些血腥的歐美電影,還說特別好看,當時嚇死我了。」

  「大學時候感覺李宵人還不錯啊。我和李宵隔壁宿舍,他經常請客吃飯,特別仗義。王茹長得那麼好看,李宵應該是以為她出軌才會打她的吧。王茹到底是不是出軌了啊?」

  「或許吧。我上個月看王茹發了一張朋友圈照片,好像在哪個咖啡廳喝茶,不是和李宵一起,不知道是和誰……」

  心一點點地浸入了冷水。

  一種無言的寒冷從四面八方襲擊過來。

  四月的蘇城已然是春暖花開,但是在這間包廂裡,奚嘉卻感受到了鑽入心底的寒意。

  吃完最後一道菜,劉妍走過來,笑著招呼奚嘉等會兒一起去唱歌。奚嘉拿起自己的外套,朝她笑道:「不用了,我今天還有點事,先走了。」

  劉妍又邀請了幾次,奚嘉一一拒絕。離開包廂時,奚嘉發現自己帶過來的幾個小點心被人留在包廂的客桌上,並沒有被人拿走。他沉默地走上前,自己拿走了這幾樣便宜的點心,出了酒店大門。

  站在酒店門口,大家都在等有車的幾個同學把車開過來,然後一起開車去唱歌。奚嘉攔住了一輛計程車,坐了上去。

  車門關上的一刻,他聽到有人小聲說道:「王茹大一時候給奚嘉寫過情書,她和奚嘉又都留在蘇城。她該不會就是和奚嘉出軌吧?」

  淩厲地目光瞬間掃了過去,奚嘉冷冷地盯著這群陌生而又熟悉的同學。

  計程車司機問道:「小夥子,去哪兒啊?」

  隔著褐色的車窗,奚嘉看著這群同學。他忽然覺得,這些人比鬼怪還要恐怖。

  司機師父又問了一遍,奚嘉重重地歎了一聲氣,轉過頭,笑道:「師父,我去園區。」

  「好嘞!」

  車子緩緩地駛離酒店,奚嘉沒有再往回看一眼。他簡單地把聚會上發生的事情發給了陳濤,陳濤發過來六個點。過了五分鐘,陳濤說:【嘉哥,以後我也不去了,忙得很,沒什麼意思。】

  奚嘉看著手機螢幕上閃爍的字,閉上了眼。不過多時,手機又響了起來,奚嘉睜眼一看。

  陳濤:【嘉哥,快到四月三十了,我回蘇城看看你?】

  眼眸瞬間睜大,奚嘉嘴唇微張,許久後才回復一個簡單的字:【好。】

  四天后,奚嘉大清早就出了門。葉鏡之正在認真地打掃屋子,突然聽到一陣門鈴聲。他詫異地走到門前,一打開門,只見一個小胖子拿著大包小包的菜,也驚訝地看著他。

  陳濤愣愣地說道:「我走錯了?」

  葉鏡之茫然地看著他。

  陳濤往後倒退幾步,看看門牌號:「咦,我沒走錯,就是嘉哥的家啊。不過這門好像換了一扇。」

  葉鏡之神色平靜:「你找奚嘉?」

  陳濤點點頭:「對,我說好今天來看嘉哥的。」

  葉鏡之低下頭,看見陳濤腳邊的小行李箱,似乎是從外地趕過來的。

  葉鏡之道:「他早上出門了。」

  陳濤將行李箱拿進門,聽了這話,他把手裡的菜放下來:「原來嘉哥已經去了啊。」

  轟隆隆!

  一道響亮的雷霆從屋外響起,葉鏡之立即轉首看向窗外,只見大雨滂沱而下,一場突如其來的雨將蘇城描繪成了雨中水鄉。

  天色猛然暗下,世界寂靜無聲。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媳婦好像有事瞞著我……委屈巴巴.jpg





第三十一章

  四月的蘇城,很少下這麼大的雨。

  烏黑的鉛雲籠罩著半個城市, 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的心頭。街上, 行人們紛紛尋找避雨的地方。一輛計程車快速地駛出市區,等進了郊區墓園的時候, 豆大的雨點嘩啦啦地傾盆而下。

  奚嘉將錢遞給司機,撐開一把傘, 進了墓園。

  雨水連接成線,打在傘面上, 發出噠噠噠的聲響。黑髮年輕人熟練地和墓園門衛打了個招呼, 進了園子後,他徑直走進了深處, 在一塊墓碑前蹲下身子,仔細地擦拭起碑身上的雨水。

  空曠的墓園被大雨包圍,放眼望去,只有奚嘉一個人。

  他耐心地將這塊墓碑擦拭乾淨,雨實在太大了,他將雨傘向前傾倒,擋住了那些落在墓碑上的雨,自己的後背卻被雨水很快打濕。

  一朵簡單的白菊花, 一盒便利店裡隨處可見的小蛋糕,奚嘉將這些東西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了墓碑前, 笑著抬頭,看著那張黑白色的照片。

  「爸,我來看你了。今天的雨很大, 我記得六年前也是下了這麼一場大雨。你喜歡吃的蛋糕我給你帶過來了,家裡沒那麼窮了,我可以給你買更好的,但你從來都不回來看我,都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樣的。」

  一絲雨珠順著風飄到了照片上,奚嘉拿起手帕,繼續擦著。

  「去年我來看你的時候,還沒大學畢業。今年我畢業了,也算是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對了,那塊老神仙給的石頭,原來是叫泰山石。最近這幾個月我碰到了不少有趣的事情,我和你說……」

  雨水嘩啦啦的聲響將奚嘉的聲音掩蓋,他的唇邊一直掛著淡淡的笑容,講著自己最近遇到的奇事。

  為了兒子割肉牽靈的單身母親,表嬸一家遇見的邪祟二重身,兩千多年前的秦始皇陵、子嬰和始皇,以及前幾天發生在蘇城的丘湖毒婦殺人案。

  「最近這兩個月,我見到了過去二十多年沒見過的世界。小時候你一直想帶我尋找的那些大師,這兩個月我見了很多。我的陰氣已經有解決的辦法了,你看這塊石頭,其實它不是石頭,它是舍利,佛門高僧圓寂以後才有的舍利。我認識了很多人,有的人很不靠譜,但其實非常熱心。有的人……很好。那個幫我的人,他叫葉鏡之。」

  蘇城社區裡,葉大師正在專心做飯,突然聽到奚嘉喊了自己的名字。他洗菜的動作立即停住,耳邊傳來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

  「葉大師是個好人。他很好,我第一次和他見面,他就把自己的法寶借給了我,幫我遮蔽陰氣。這顆舍利也是他為我找來的。我聽一個朋友說,他們玄學界的人都不怎麼理會葉大師,但我想,他們把葉大師想的太恐怖了一點。葉大師其實……有點單純吧。他真的特別好。」

  葉大師被誇得面紅耳赤,趕緊加快速度,低頭洗菜。不過多時,他聽到奚嘉開始說演戲的事情,葉鏡之趕緊將感知從奚嘉的身上移開。

  師父說過,媳婦不告訴你的事,你不許偷聽,要不然媳婦會生氣!

  城郊墓園裡,奚嘉坐在墓碑旁,微笑著說了整整四個小時。天邊的雨雲早已散去,雨後晴朗的陽光照耀在大地上,一切生機勃勃。春天到了,萬物待發。

  說完最後一句話,將自己上個月拍的那部戲說完,奚嘉望著墓碑上的照片,突然沉默下來。他仍舊拿著那把黑色的傘,倚靠墓碑坐著,靜靜地看了許久,低下頭。

  下一刻,他一頭錘在了墓碑上,狠狠地砸著。

  「爸,爸……如果我能早點知道玄學界,我能早點遇到葉大師、裴玉……你是不是還會活著?爸,你告訴我……」

  「你是不是……是不是就不會被我害死……」

  眼淚順著臉頰緩緩流下,淚水再也止不住,在這晴朗明媚的春日裡,雨已停,淚水直下。

  奚嘉在墓園裡又待了一個小時,等他出園子的時候,門衛大叔驚訝地看他:「小夥子,頭上是怎麼了?怎麼還受傷了?來來來,我這裡有創口貼,你趕緊貼著。」

  奚嘉笑著接過門衛遞過來的創口貼,輕輕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他額頭上的傷口其實並不深,只是擦破了一些皮、流了一點血而已。出了園子,奚嘉伸手招下一輛計程車,回了蘇城市區。他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六點,剛打開門,濃郁的辣味撲面而來。

  奚嘉一進門,就看見胖子陳濤懶洋洋地躺在自家沙發上。看到自己回來,陳濤一個鯉魚打挺,趕忙跑到自己跟前,諂媚道:「嘉哥,你終於回來了。就等你了!咱們終於可以開飯了,今兒個吃火鍋,怎麼樣,我買的底料,從蜀省特意帶的,這味道,正宗!」

  看著死黨,奚嘉挑眉道:「不是你做飯?」

  話音落下,奚嘉便看見葉大師穿著圍裙,端了幾盤菜上桌。他道:「葉大師,怎麼今天還是你做菜?這個胖子來了,應該他來燒菜啊。」

  陳濤相當不服氣:「我帶的食材,嘉哥,你還讓我燒菜?欺負人啊!」

  奚嘉笑了笑,湊到陳濤的耳邊,小聲道:「你知道今天給你燒菜的人是誰嗎?」

  陳濤思考了半天,給出一個答案:「他不是你的朋友麼?今天我來你家,突然看到一個陌生人,還以為走錯門了呢。嘉哥,第一次看到你和別人來往誒,你是真的變了。肯接有戲份的角色,還和人同居了!」

  奚嘉沒好氣地看了胖子一眼,道:「反正今天你敞開肚子吃。以後你很難吃到這麼貴重的火鍋了。」

  陳濤不明所以:「我就隨便買了點菜啊。」

  奚嘉:「不是菜的問題。人家葉大師的時間多珍貴,反正你有口福了,葉大師的手藝相當好。」

  陳濤嘀咕著「不就是火鍋,洗個菜而已,能有什麼手藝」,但是在三人正式上了桌,陳濤嘗了一口涮娃娃菜,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靠!這特麼也太好吃了吧?難道蜀省的火鍋底料就這麼牛逼?」

  奚嘉驚訝地看他,夾了一筷子涮牛肉。剛吃進口,果然是香辣夠味,比火鍋店裡的還要好吃。

  之前奚嘉對陳濤說葉大師做飯特別好吃,只是隨口胡扯。火鍋根本不需要什麼廚藝,只要洗洗菜就可以了,哪裡能體現出葉大師高超的廚藝。然而沒想到這頓火鍋居然這麼好吃,吃飯的時候,陳濤一直高聲驚呼「好吃」,讓奚嘉也隱隱覺得:難道葉大師無論做什麼,都特別好吃?

  蔬菜吃完後,桌上只剩下毛肚、牛肉和一點五花肉。

  奚嘉將一塊五花肉夾到碗裡後,一抬頭,便看見葉鏡之將一塊毛肚放到了鍋子裡,然後拿著筷子,乖巧安靜地等著。葉鏡之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鍋裡翻滾的毛肚,可是過了快半分鐘,他還沒將毛肚撈起來,仍舊認認真真地盯著看。

  奚嘉趕緊一筷子撈起毛肚,放進了葉鏡之的碗裡,葉鏡之錯愕地看他。

  奚嘉笑道:「葉大師,毛肚放幾秒鐘就可以了,放久了會老。」

  葉鏡之呆了片刻,有些愧疚地低下頭:「對不起,我以前沒吃過這個……」

  奚嘉瞬間愣住,還沒開口,一旁的陳濤就大呼小叫起來:「什麼?你沒吃過毛肚?!吃火鍋居然不吃毛肚?簡直是暴殄天物啊!」

  葉鏡之:「我沒吃過火鍋。」

  陳濤立刻閉上了嘴。小胖子不停地給奚嘉使眼色,似乎在問「世界上真有沒吃過火鍋的華夏人?你朋友該不會是在逗我吧」。奚嘉漸漸明白過來。他沒有理會陳濤,而是主動幫葉鏡之涮肉、涮毛肚,用漏勺涮好了就放進碗裡。

  葉鏡之茫然地抬頭看奚嘉,奚嘉微微一笑:「葉大師,你要是喜歡,以後我們可以經常吃。」

  漆黑的眸子輕輕地顫動著,葉鏡之點了點頭,繼續吃起來。

  吃完飯,葉鏡之還想主動去洗碗,奚嘉大臂一揮:「讓胖子去。說好的來給我做飯吃,居然躺在沙發上裝大爺。濤子你太過分了,你說了要給我燒菜,我可是心心念念地等了幾天,結果就等來一頓火鍋,還不是你洗的菜!」

  陳濤嘿嘿地笑了兩聲,進廚房洗碗。

  奚嘉和葉鏡之在客廳裡看電視。葉大師低頭削蘋果,一條皮從頭削到尾,就沒斷過。他削完蘋果遞給奚嘉,奚嘉也正好拿了一隻橘子給他。葉大師高興地拿起橘子就吃,奚嘉輕聲問道:「葉大師,你為什麼沒吃過火鍋?」

  葉鏡之橘子剛剝了一半,聽了這話,他說:「聽說火鍋要人多吃才熱鬧。我一般是一個人吃飯,燒一個菜就著飯吃就夠了。在外捉鬼的時候,吃點麵包也行,挺好的。」說完,剝好橘子,又掰了一半給奚嘉。

  奚嘉沒想到葉鏡之會把橘子掰一半給自己,他怔怔地接過這一半橘子。葉鏡之輕輕地笑了起來,說道:「吃,很甜的。」

  一股溫暖的感覺從心底瞬間湧起,奚嘉一手拿著削好的蘋果,另一手拿著半個橘子。電視機裡放著八點檔的肥皂劇,面前是溫柔地笑著的葉閻王。

  好像有哪裡不大對,奚嘉嘴唇翕動,想要開口,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正在此時,陳濤洪亮的聲音響起:「嘉哥,你家洗潔精沒了啊。鍋子你明天得再洗一下,都是油,沒洗潔精洗不乾淨啊。」

  奚嘉猛然清醒:「好!」

  葉鏡之吃完橘子,看著奚嘉猶豫了片刻,忍不住問道:「你的額頭怎麼了?」

  奚嘉摸著頭,咬了一口蘋果:「沒什麼,今天不小心撞到了。」心跳得好像還是有點快,到底怎麼回事……

  葉鏡之點點頭,從乾坤包裡拿出藥膏:「我幫你擦擦。」

  奚嘉認識這個藥膏,這藥膏要好幾個積分,據裴玉說,是神農穀對外銷售的最好的外傷靈藥。他就是頭上破了點皮,估計過兩天就好了,根本不需要浪費這麼好的東西。但是葉鏡之一定要給他擦藥,奚嘉實在推拒不過,只能任由對方去了。

  擦完藥,奚嘉不由道:「葉大師,這東西真的貴重,以後還是別浪費在我身上了吧。」

  葉鏡之下意識道:「不貴的。」

  奚嘉:「……嗯,確實不貴。」那是對你來說,裴玉他們哭給你看哦!

  葉鏡之不明所以地看著奚嘉,陳濤很快洗完碗出來。這個小胖子是真的非常善談,有他在,家裡的氛圍立刻活躍起來。連葉鏡之都能說上兩句話,加入話題。

  第二天大早,陳濤拖著行李箱準備離開。他吃完早飯,葉鏡之正好也要出門,兩人便結伴而行。下電梯的時候,胖子笑道:「葉先生,是要出去上班了?」

  葉大師想了想:捉鬼確實是工作。

  「嗯,去上班。」

  陳濤哈哈笑道:「你燒菜真好吃。嘉哥有口福啊,昨天那頓火鍋真是夠給力!」

  葉大師哪裡聽得懂「給力」這種網路用語,只能輕輕點頭,算是應和。

  兩人在社區門口分手,葉大師獨自步行離開,陳濤約了一輛車,在門口等車來。說了一句道別後,葉鏡之轉身便走,但他才走一步,卻聽身後傳來一道鄭重認真的聲音:「葉先生,你和嘉哥關係很好嗎?」

  葉鏡之停住腳步,轉過頭,困惑地看著陳濤。

  這個小胖子此刻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他嚴肅地看著這個高挑英俊的男人,過了許久,又問了一遍:「你們的關係……似乎很親密?」

  葉鏡之耳尖有點紅。未婚夫妻,確實滿親密的,嗯……

  見對方點頭認可,陳濤輕輕鬆了口氣:「葉先生,我和你相處時間不久,但相信你不是個壞人。我相信嘉哥,他會讓你住進他家,肯定也是信任你的。我和嘉哥認識五年了,從大學開學第一次見面到現在,我從沒見他和誰親近過。我現在工作很忙,要跟著不同的劇組,天南海北地飛。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照顧嘉哥了,當然,現在的嘉哥似乎也不需要我照顧。」

  葉鏡之不大明白對方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

  陳濤的目光裡帶著肅然與囑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葉先生,你們既然是朋友,希望你以後能多多照顧嘉哥。真的,謝謝你了。」

  葉鏡之看著眼前神情凝重的小胖子,也漸漸正了神色。他鄭重道:「我會好好照顧他,一生一世。」

  陳濤一聽這話,突然心中愣住。

  ……一生一世?等等,怎麼感覺怪怪的?

  沒給他再多說的機會,他約的車已經到了。葉鏡之幫他把行李搬上車,陳濤臨走前,按下車窗,歎了一口氣:「嘉哥這些年……過得很苦。」

  車子很快離開,葉鏡之望著那輛車的背影,回味著陳濤最後的那句話。

  特殊的體質,註定了特殊的命運,永遠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樣生活。

  「我會好好照顧他一輩子的,請你放心。」

  望著車子的背影,葉大師認認真真地立下了誓約。

  坐在車上的陳濤:「阿秋!不是說到春天了麼,怎麼還這麼冷……」

  陳胖子是永遠都想不到,他說的明明是「希望你作為嘉哥的朋友,能多體諒體諒他,多照顧照顧他」,聽到人家葉大師的心裡,那就成了父親嫁女兒一樣的囑託:我把我們家嘉哥交給你了啊,你要好好對他啊,不許讓他受委屈!

  葉大師能讓奚嘉受委屈?

  開玩笑,人家還沒結婚呢,墨斗帳戶就綁定到一起了好嗎。

  六百多萬的積分啊,全部直接連接在奚嘉的帳戶上!

  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實在的保證?

  不對,還真有,那就是葉大師的承諾。

  葉閻王許下的諾言,還真的從來沒有沒實現的。

  為了好好照顧奚嘉,絕對不讓媳婦受一點委屈、吃一點苦,葉大師當天下午五點多就回了家,買了一大堆的菜,賢慧地給媳婦做了自己最拿手的幾樣菜。

  吃飯的時候,奚嘉感慨了一句「陳濤是真沒有口福啊」,接著高興地又去盛了一碗飯。

  接下來的日子,真的是輕鬆自在。

  奚嘉上部戲《玄武》已經在進行後期製作了,劇組的那些大牌演員都要到處去宣傳,他只是個小配角,這種宣傳會根本輪不上他。這部電影給他帶來了豐厚的片酬,這些片酬在大明星眼裡完全不值一提,但對於奚嘉來說,足夠他舒舒坦坦地過一年了。

  陳濤最近也給奚嘉帶來一些劇本,都是片酬不錯的。奚嘉卻很有自知之明:【你知道的,濤子,我不是很會演戲,演技不怎麼樣。如果不是那種靈異、恐怖、懸疑的電影,我去演的話……對人家電影不大好吧。】

  陳濤立即回復過來:【嘉哥,你怎麼這麼有自知之明啊,哈哈哈哈!】

  奚嘉:「……」

  把死黨拉黑了五分鐘,兩人又繼續聊起天來。

  之前奚嘉去長安的時候,因為事態嚴重,他並沒有帶慫慫一起去。那可是始皇陵,連葉大師都說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奚嘉當然不能帶自家慫慫去冒險。

  當時他把小傢伙送到鄰居阿姨的手中,請阿姨代為照顧,臨走前還點了點小傢伙紅紅的鼻子:「我可能很多天都不能回來,你要乖乖吃東西。如果乖乖吃東西,我就請求葉大師,請他幫你燒一個星期的魚,好不好?」

  慫慫撒嬌地鑽進奚嘉的懷裡,死活不肯離開他,大有一種「就算不吃葉大師的魚,也要和主人在一起」的決絕壯烈。

  奚嘉拎著小傢伙,把它拎到鄰居阿姨的手裡,無語道:「我知道,你是在想反正就算我不請葉大師,你自個兒跑到葉大師腿上撒撒嬌,葉大師也會主動為你做魚吃,對吧。」

  慫慫喵喵叫了兩聲,仿佛在說:沒錯沒錯,寶寶聰明吧。

  奚嘉勾唇一笑:「要是回來後知道你不好好吃飯,我就請葉大師再也不給你燒魚了。你看葉大師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慫慫嚇得兩眼瞪圓,趕緊縮進了鄰居阿姨的懷裡。

  果不其然,奚嘉從長安回來後,小傢伙壓根沒瘦,還胖了幾圈,摸上去肉嘟嘟的。不過這也不是個事兒,慫慫被奚嘉養得太嬌慣了,只吃魚,不肯吃貓糧,特別黏人,走哪兒都要抱抱,要親親。

  以前它黏人的對象僅限於奚嘉,別的人連一眼都不肯給,特別嬌氣。起初葉鏡之來家裡的時候,它也不搭理葉鏡之,然而自從葉鏡之給它做了一盤魚後……

  小傢伙天天窩在葉大師的懷裡,不肯動了!

  當然,慫慫最喜歡的還是奚嘉。每天早上奚嘉醒來時,都會看見小傢伙趴在枕頭邊,張著嘴睡覺,也不知道是怎麼學會開門關門的。

  因為最近奚嘉一直待在家裡不出門,葉鏡之也漸漸減少了自己出外捉鬼的時間。

  每天兩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時,總是會看見一顆青銅骰子忽上忽下的在空中亂飛,讓巴掌大的小黑貓在後頭跟著亂撲。無相青黎也不知道怎麼想的,特別喜歡捉弄慫慫。每當慫慫快要抓到它的時候,它就嗖的一聲飛到天花板上。

  慫慫還小,根本跳不了那麼高,只能一點點地亂撲騰。

  奚嘉心情好的時候,就會抱起慫慫,讓它去抓無相青黎。被抓到後,無相青黎就不再飛了,而是和慫慫一起玩扔球球的遊戲。

  有了這兩個活寶,屋子裡一點都不安靜,整天叮鈴哐啷的。

  除此以外,奚嘉最近還忙於教導子嬰。

  「嗯,這個語法問題有點高深了,你只要記住這句話就可以,還有多背背單詞,語法是以後要考慮的問題……誒,等等,你已經看完小學的語文和數學了?你連數學也看好了?!這麼快?!」

  子嬰溫潤的聲音輕輕響起:「小學數學無非是簡單的計算問題,並不需要太多的思考與斧正。曾子有雲,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如今我尚且才修完小學,還未接觸真正的大學之道。奚嘉,我不可放鬆懈怠,這個時代的知識太過有趣,我很想早點接觸大學之道。不知我離那大學還剩下多少路程?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學習大學的內容?」

  奚嘉:「……」

  雖然很想說我們現在的大學,並不是你口中的意思,但是剛讀完小學就開始想大學了,怎麼聽上去有種掰著手指頭思考「我是讀清華好,還是讀北大好」的即視感呢……

  奚嘉不忍心打擊子嬰的積極性,總不能告訴他,你現在剛讀完小學,和大學之間差了一個馬里亞納海溝的距離,快醒醒,別做白日夢了。他想了想,開始轉移話題:「最近我聽說玄學界很多大師又去了長安,因為始皇提前醒了,他們打算再在始皇陵外再布下一百道結界。」

  「竟然是如此?難怪我每日總是會聽到各種稀奇古怪的聲音,吵得我無法讀書。」

  奚嘉為那幫不靠譜的玄學界道歉:「子嬰,你包容包容他們。」

  子嬰卻笑著歎息:「我是不覺得什麼,但父皇今天早晨氣得沖出長生殿,拿著白起將軍的軲轆劍,說是要衝出去砍了那幫吵得人不能安生的施工隊。對了,之前父皇搶走了我的小學語文課本,他大概是從課本上知道了施工隊這個詞。」

  奚嘉目瞪狗呆:「搶走了你的課本?始皇搶你課本幹什麼?」

  子嬰歎氣:「父皇花了一周時間,用了三百陰兵,解出了那道牛吃草大題。父皇當日允許我進入長生殿,看他用三百陰兵擺出了一個牛吃草大陣,解完題後,他非常不屑地與我說,此等小道,不是君主之道。此題相當容易。」

  奚嘉:「……」你拿三百陰兵做什麼不好,去做數學題!

  子嬰:「然後我便誇了父皇一句,Dad,good job。」

  奚嘉:「等等,為什麼要用英語誇?」

  子嬰聲音帶笑,沒回答這個問題:「父皇問我這是什麼稀奇古怪的語言。我告訴父皇,這是英語,當今世上,至少有三萬萬人會使用這門語言,有三萬萬人。父皇當即甩袖把我轟出了長生殿,正巧我身上帶了語文書,沒帶英語書,父皇便全部搶走了。」

  奚嘉:「……」你為什麼要強調三萬萬!你是想說你始皇爸爸還不如這三萬萬人嗎?!

  當天晚上,奚嘉就把一整套的共產主義系列書籍燒給了子嬰,盼望著這些書能把向著腹黑大道一去不復返的子嬰拉回頭,還一個善良好寶寶、始皇爸爸吹的可愛子嬰。

  誰料燒完這些書後,子嬰第二天就給奚嘉回復:「我明白了。世上不該有君王,父皇的想法是錯的。奚嘉,我知道你燒這些書給我的用意,我以後會好好規勸父皇,請他不要做重建大秦的荒誕之夢了。」

  奚嘉:「……」你始皇爸爸哭給你看信不信!!!

  奚嘉總感覺自己好像把子嬰帶歪了,雖然在有的時候,子嬰還是會沒忍住,流露出一絲對始皇的仰慕和欽佩。不過大多數時候,子嬰提起始皇,都是說始皇最近在解哪道數學題,在看哪本語文書。他還說,打算找機會給始皇看看馬克思主義的先進思想,被奚嘉趕緊阻止下來。

  廢話,要是讓始皇突然去看馬大大的書,始皇說不得真的能從陵墓裡跳出來,把這個「荒誕」的沒有皇帝的世界給滅了。

  不過,奚嘉也漸漸從這些話裡察覺到了一個事實——

  始皇仍舊不允許子嬰進長生殿。

  兩千多年的隔閡和無視,並不可能因為幾本書,幾道數學題就煙消雲散。始皇陵裡的子嬰,總是與奚嘉笑著說話,可是誰知道在不與他交流的時候,子嬰是不是會一個人待在冰冷的寢陵裡,安安靜靜地獨自讀書,無人理會。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五月中旬,葉大師拉著奚嘉的手,最後一次為舍利念咒。

  最後一道金色符文穿過奚嘉的手,落在了兩人掌心間的舍利上。一時間,金色的光芒充斥了整個屋子,足足一分鐘過後,這光芒才暗淡下來。

  奚嘉拿著舍利,發現透色舍利的中間,有一絲金色的光芒緩緩流動。他再將舍利帶上去,陰氣已然全部被遮蔽住,再也沒有人可以用陰陽眼直接看到他渾身上下濃郁的陰氣。

  奚嘉大喜過望,終於解決了這個困擾了自己二十多年的難題。然而看著他高興的樣子,葉大師先是忍不住地翹起唇角,跟著高興了一會兒,但才過了一分鐘,葉大師突然想到——

  念完咒,我是不是就沒理由留下了?

  一想到這個,葉大師整個人都懵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葉大師用筷子夾起米飯,手停在半空中,呆呆地看著米飯,怎麼都吃不下去。

  奚嘉見狀,問道:「葉大師,怎麼不吃?」

  葉鏡之心裡難受極了,從念完咒後他就一直在想,到底該怎麼留下來。他和奚嘉現在只是未婚夫妻,又沒有真正結婚。師父留下的那些書裡有說過,夫妻未婚前,甚至不該見面。

  雖然那是古時候的規矩了,但是他現在沒和奚嘉結婚,怎麼能……怎麼能未婚同居呢!

  腦海裡突然蹦出「同居」這個詞,葉大師的臉轟的一下就紅了。

  他和媳婦在同居……在同居……居……

  奚嘉立即扔了筷子,急道:「葉大師,你的臉怎麼這麼紅?你該不會是生病了吧?天師也會生病的?」說著,奚嘉將手放在葉鏡之的額頭上,摸摸他到底有沒有發熱。

  葉鏡之這下真的徹底紅了臉。

  奚嘉奇怪道:「咦,沒發燒啊。」

  葉鏡之糾結了半天,終於說出口:「我……我住在贛省!」

  奚嘉不明所以:「……啊,對。」所以怎麼了?

  葉鏡之張開嘴,又閉上。再張開嘴,再閉上。如此反復三次,看得奚嘉一頭霧水,就準備直接詢問葉大師你到底有什麼事了,卻聽葉鏡之聲音極小地說道:「最……最近贛省很有趣,你要去看看嗎?」

  奚嘉沒聽清:「啊,什麼?」

  葉鏡之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氣道:「最近一年兩次的鄱陽鬼市要開始了。你……你想去看看嗎?」

  「鬼市?!」

  第二天,奚嘉乘坐飛機,來到了景德鎮羅家機場。再從景德鎮坐大巴車,搖搖晃晃幾個小時,終於到了鄱陽縣。

  鄱陽湖位於贛省北部,是華夏的四大淡水湖之一。乘車抵達鄱陽湖邊的鄱陽縣後,葉鏡之帶著奚嘉輕車熟路地穿過街道,來到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

  一開始奚嘉還不明白葉大師幹嘛要帶自己來這種地方,但兩人上了樓後,他竟然看到葉大師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黃舊的鑰匙,哢嚓一聲,開門了。

  奚嘉驚駭道:「葉大師,你住在這兒?這是你家?!」

  葉鏡之不大明白奚嘉怎麼會這麼驚訝,他點點頭:「嗯。這裡是我家。」

  奚嘉吞了口口水,再確認了一遍:「葉大師,你確定……你收到的銀行卡,最少裡面有三百萬。你認為,一百萬只是零頭,不用捐出去?」

  葉鏡之困惑地皺著眉,輕輕點頭。

  奚嘉:「……」有錢人的世界我們不懂,我們一點都不懂!

  跟著葉鏡之進了房子後,奚嘉仔細一看,發現這棟房子雖然外表看上去很破舊一般,但屋子裡特別乾淨。傢俱很少,上面被人擦得十分乾淨,摸不到一點灰塵。很明顯屋子的主人非常有耐心,也非常仔細,這個家被打掃得很好,就算只有七十多平的面積,也讓人覺得十分舒適。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這樣的家雖然不像很多高級住宅、別墅,那麼奢侈華麗,但那種獨有的家的溫馨感,它全部都有。

  一進門,葉鏡之就積極地去廚房給奚嘉倒水,奚嘉則在屋子裡逛了起來。他很快看到桌子上放了一張照片。

  這是一張很老的照片,從照片上人物的衣著來看,至少是上個世紀拍的。畫面大部分是一位元白髮蒼蒼的老人,看上去仙風道骨,一臉很能唬人的神棍樣。而在他的身旁,是被他擠得快出畫框的漂亮小孩。

  奚嘉瞪大眼睛,看著這張照片上的小孩。

  只見小一號的葉大師,正乖巧地將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睜得圓圓的,認真努力地看著鏡頭,露出一個很艱難又很標準的笑容。他的身旁,白髮老人倒是隨便許多,老人直接站了起來,一把木劍指向天空,端的一副「你爺爺還是你爺爺」的酷炫感,王霸之氣測漏。

  奚嘉再仔細看了看,發現一顆小小的圓球在這老人的肩膀上盤旋。

  竟然是無相青黎!

  原來無相青黎那麼早就出現了,似乎還是葉大師的師父的法寶?

  不錯,在看到這張照片的第一眼奚嘉就認出來,這個白髮老人肯定是葉大師早早去世的師父。光看這張照片就可以看出來,葉大師的師父是個很可愛的老頑童,和他一對比,在旁邊乖乖坐著拍照片的小葉鏡之,簡直是個可愛的小娃娃。

  葉鏡之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奚嘉彎下腰去看照片的場景。他嚇得趕緊走上前,把照片藏住。奚嘉疑惑地看他,他便害羞地說道:「小時候師父一直說,我是個榆木疙瘩,沒有其他小朋友可愛。我小時候長得不大好看,你不要看了……」

  奚嘉驚訝地反問:「這還不可愛?」

  葉鏡之呆住。

  奚嘉拿過葉鏡之手裡的照片,看著那上面一本正經的小男孩,笑著說道:「葉大師,你小時候真的很可愛啊,特別特別可愛。」

  就沖著這句話,葉大師開心地拿出了相冊,給奚嘉看看自己小時候的照片。

  易淩子是個相當時髦的人,幾十年前華夏人還不是那麼愛拍照片,他就天天帶著自家徒弟,逛遍了各大相館,到處拍藝術照。他給葉鏡之留下了不少童年的回憶,但所有照片只持續到六歲時期,之後葉鏡之就再也沒有拍過照。

  奚嘉以前老是忘記葉大師的師父在他六歲時就過世了,如今他長了記性,沒有去戳葉大師的傷口,而是對著這些照片,一次次發自肺腑地讚美:「葉大師,你真的很可愛啊。」

  葉大師紅著臉,今天一點都不委屈,開心極了。

  在葉鏡之的家裡住了兩天,第三天傍晚,葉鏡之帶著奚嘉離開鄱陽縣城,往鄱陽湖而去。

  這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大湖,昏黃的夕陽從西邊慢慢垂落,在湖面上撒下一層金色的剝光。水天一色,碧影搖曳,奚嘉和葉鏡之站在湖邊,五月的風呼呼地往兩人身上吹,周圍荒無人煙,壓根看不到什麼鬼市的影子。

  奚嘉看向葉鏡之:「葉大師?」

  葉鏡之翻手從乾坤包裡取出一枚金色的葉子,他一掌將金葉子打在了奚嘉的額頭上,下一刻,奚嘉腦中一嗡,一道金色的樹葉紋路從他的額頭上緩緩浮現出來。

  葉鏡之也將一枚金葉子打在了自己的額頭上,兩人的眉間都盯著一道金色葉子花紋,葉鏡之道:「鄱陽鬼市在湖心舉行。日落之際,鬼市出現。方圓萬里,百鬼湧現。」

  話音落下,葉鏡之一腳上前,踏在了湖水上。

  奚嘉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葉鏡之踩在湖水上。葉鏡之朝他伸出手,奚嘉遲疑了半晌,最後還是一把拉住了葉大師的手,伸出腳,視死如歸地踩了上去。

  竟然沒掉下去!

  碧波萬頃之間,兩個小小的人快速地在湖中走動。他們每跨出一步,腳下就會生出一片金色的葉子花紋。一步百米,金色葉子送他們快速前行,不費吹灰之力。

  與此同時,鄱陽湖的每個角落,都有天師小心翼翼地掏出金葉子,在葉子上寶貝地親一口,這才打入眉心,往湖中心奔跑而去。除了這些人類,還有許許多多黑色的影子從地裡飄出來,當太陽徹底落山的一瞬間,他們化為人形,三五成群,興高采烈地飄向鄱陽湖中心。

  當奚嘉走了半個小時的時候,葉鏡之忽然停住腳步,在空中畫出一道金色的符錄,接著一腳狠狠踏在了湖面上。瞬間,狂波四起,轟轟轟轟!無數幽綠色的鬼火在奚嘉面前點燃。

  這些鬼火分成兩列,依次亮起,在奚嘉的身前鋪出一條長長的道路。

  葉鏡之轉首看向奚嘉,奚嘉也看向他。

  兩人對視一眼,一起抬步走上了這條由鬼火鋪成的道路。

  鬼火生,波瀾起;百鬼應,鬼市開。





第三十二章

  鄱陽湖畔,漆黑一片。夜色籠罩著這片廣闊無邊的湖水, 五月的鄱陽湖正是春秋的好季節, 許多遊客在河邊紮營露宿,踏青遊玩, 然而他們永遠都想不到,此時此刻在鄱陽的湖中心, 玄學界最盛大的鬼市集會已然開始。

  奚嘉在那條長長的鬼火通道裡走了大約五分鐘,走到盡頭時, 葉鏡之伸手破開了擋在兩人眼前的一團迷霧, 一切豁然開朗。

  這鬼市里,已經聚集了數以千計的鬼魂和天師。

  奚嘉站在鬼市的一角, 放眼看去,這個鬼市漂浮在鄱陽湖上,占地至少十萬平米。此時奚嘉正站在鬼市的一個角落上,數不勝數的鬼魂們在湖面上擺出了一個個的小攤子,看似毫無章法,實則錯亂有序,隱隱形成一個正十面體的圖形。

  葉鏡之低聲道:「這是八卦陣。只有擁有金鎏尖葉的天師才可以進入鬼市,走在鄱陽湖上。除此以外, 任何野鬼都可以出入其中。鄱陽鬼市的主要參與者是鬼,天師只是過客。」

  「這位大人知道得真多!」一道洪亮的聲音突然響起。

  奚嘉和葉鏡之往一旁看去, 只見一個小鬼搓著雙手,討好地看著他們。這小鬼的胸口插了一把大刀,身上穿的是上個世紀初的麻布衣服, 腦袋前半部分長出了一點短短的刺毛,後半部分的頭髮長及肩膀。

  奚嘉打量著這人,心中隱隱有了個想法,那小鬼識趣道:「小的叫趙三,已經死了快一百年了。當初那軍閥混戰的時候,小的加入馮大帥的隊,後來戰敗大家都被遣回家,不想在半途中被敵人一刀捅死。」

  這只鬼說了很多,它見奚嘉和葉鏡之還是沒反應,眼珠子一轉,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用意:「兩位元大人需要小的帶路嗎?小的每年都來參加這鄱陽鬼市,對這裡了若指掌。大人要是想買什麼法寶丹藥,小的都知道。」

  葉鏡之頷首:「好。」

  奚嘉當然也明白這人的意思,他看向葉鏡之,葉大師如此解釋:「我三年沒來過鄱陽鬼市了。」

  原來葉大師也不瞭解鄱陽鬼市,那兩人乾脆就由這只小鬼帶起路來。

  趙三果然是在鄱陽鬼市里待了很久,因為奚嘉和葉鏡之只是來鄱陽鬼市玩一玩,並沒有真的要買的東西,他就果斷地帶兩人逛了起來。

  「鄱陽鬼市是為咱們無法投胎的野鬼們準備的。在這鬼市上,咱們可以盡情地玩樂,用的是家裡人給咱們燒的紙錢。除此以外,我們鬼是可以賺取玄學界的積分的,‘鬼知道’也會面向我們徵稿。正所謂,‘鬼知道,我知道,你不知道’,世界上哪裡還有比咱們這些孤魂野鬼更專業的八卦記者呢?」

  說起這個,這小鬼得意地挺起了胸,胸口的大刀晃了晃。

  「咱們孤魂野鬼,遍佈華夏九州。一旦發生了什麼風吹草動,咱們第一時間跑過去,絕對把真相收歸眼底,再投稿給‘鬼知道’。我們可是‘鬼知道’的忠實記者,上個月的那篇《嶒秀真君和他的弟子南易那不得不說的故事》,就是我們提供的。」

  奚嘉正在喝鬼市買賣的一種飲料,突然聽了這話,他差點被嗆住。「嶒秀真君和他的弟子?!」奚嘉見過嶒秀真君,人家嶒秀真君當真是仙風道骨,風度翩翩,一看就是個大師。但重點是,人家今年都一百零三歲了!

  趙三嘿嘿一笑:「副標題是《嶒秀真君教導弟子的二三心得》。」

  奚嘉:「……」有沒有一點職業道德啊!

  趙三一直在不停地說著,等兩人一鬼繞著八卦陣的最外圈逛了半圈時,趙三小心翼翼地說道:「兩位大人,這鄱陽鬼市是由一座無相八卦陣組成的,分為外層和裡層兩個部分。外層基本就是給一些沒有積分、只有紙錢的野鬼們吃喝玩樂,裡層裡則有很多天師煉製的法寶符紙。如果要進入這裡層,需要擁有積分。只要把自己的墨斗往那邊大門上一按,確定裡面有積分,就可以進入了。現在我們已經走到了內圈的大門口。」

  奚嘉抬頭一看,果然看到十米遠處有一個金色的大門。很多野鬼繞著那座大門,目露豔羨,但各個都進不去,只能守在門邊。

  趙三繼續解釋道:「鄱陽鬼市的裡圈,基本是玄學界各大年輕英才。那些前輩高人不會插手鄱陽鬼市,只有各大門派的年輕一代,才會在這裡販賣自己的東西。其實很多東西在天工齋的微店裡也能買,但大人也知道,天工齋的抽成實在太高了,要抽一半利潤。只有這鄱陽鬼市,抽成隻收取兩成利潤,很多年輕一代的大人為了賺積分,都會在鬼市的內圈擺攤。大人,您想進去看看嗎?」

  葉鏡之看向奚嘉:「還有半圈,要先逛完嗎?」

  奚嘉想了想,點頭笑道:「我還是先把這外圈逛完吧。」

  趙三聽了這話,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葉鏡之抬手向他打去一道金光。趙三懵了片刻,驚喜地看向葉鏡之,趕緊跪了下來,連連磕頭:「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葉鏡之淡淡道:「我們已經知道外圈的事情了,裡圈的情況我大致清楚。你自己進去吧,不用再引路了。」

  「謝謝大人!這鬼市的裡圈有很多天師,如果大人不想看到熟悉的人,往前走二十米有一隻五十年道行的小鬼,他生前是做面具的。兩位大人可以到他那兒買個面具,再進去。」

  那趙三感激地又磕了三個頭,接著拿出一隻小小的灰色墨斗往金色大門的門框上一按,大門打開,他抬步跨了進去。

  奚嘉笑道:「葉大師,你已經把他想要的報酬給他了?」

  葉鏡之頷首:「給了他一點積分。」

  兩人沒再在這裡停留,繼續往前走去,打算逛完鬼市外圈的另一半。

  奚嘉早就知道,世界上沒有白吃的午餐。那個趙三不可能無緣無故地給他們當導遊,好心地幫忙引路。趙三之前說孤魂野鬼也可以得到積分,因為他們可以向「鬼知道」投稿,如果道行高一點的野鬼,也可以斬殺厲鬼,獲取積分。

  然而,積分哪裡是那麼好得的?

  「鬼知道」每天只發佈四篇文章,能有幾隻小鬼的八卦消息被收錄。沒殺過人的鬼和殺過人的厲鬼,實力之間有天南海北的差距,想殺一隻厲鬼又是何其艱難。

  所以那個趙三恐怕就是想給他們當導遊,然後得到一點點積分吧。

  不過奚嘉是萬萬沒有想到,當趙三興奮地進入了鄱陽鬼市的內圈後,它剛進去,就被老朋友拉住了。

  一隻吊死鬼高興地攬著趙三的肩膀,哈哈一笑:「三兒,你也從哪位大人那兒得到積分了?來來來,我剛才看到天工齋的弟子在那邊擺攤呢,他們家的大弟子,度量衡,度量衡大人的定形符紙現在只賣0.1積分一個!你趕緊去買一個吧!」

  趙三激動地點頭,他就是為了買一張定形符紙,才給奚嘉、葉鏡之當了半天導遊。

  吊死鬼道:「三兒,看看大人給了你多少積分?說不定給了你0.2個積分呢,那你就可以買兩張定形符了。」

  「那兩位大人看上去挺普通的,很年輕,我之前都沒在鄱陽鬼市見過,應該不是四大門派的弟子。」

  趙三打開自己的墨斗,正轉頭和老友說話,那吊死鬼卻瞪直了眼,本就露在嘴外的舌頭更是直接從嘴巴裡掉出來了。

  「艾瑪,我靠!三兒!十積分!十!我沒看錯吧!!!你發了啊!!!」

  趙三目瞪狗呆。

  事實證明,葉大師的「一點積分」,和普通人口中的「一點積分」,絕對是兩個概念。

  沒了那趙三,奚嘉更自由地在鄱陽鬼市逛了起來。這外圈的好玩的東西特別多,有些野鬼窮得很,早就沒後人給它們燒紙了,它們乾脆拿了自己墳墓裡的東西出來賣。

  這些東西大多都有一兩百年的歷史,少說也是上世紀的東西。雖然大部分只是普通的鍋碗瓢盆,卻也有野鬼真的拿出了古董。奚嘉定睛一看——

  『晚清定窯青瓷小碗,二積分』

  這種真正的古董都是賣積分的,用紙錢根本買不到。

  越往裡面走,奚嘉看到了越來越多的古董。時間最短的也是民國時期的傢俱,時間最長的居然有一隻戰國時期的青銅酒杯。也不知道那只小鬼是從哪兒得來的這種寶貝,它坐在自己的攤位上,死死地抱著酒杯,生怕被別人惦記了,跟前豎了一個牌子,竟然要五十積分一個。

  奚嘉可不是玄學界的天師,更不是葉鏡之,他是個窮人,窮得很,上個月還經常吃老壇酸菜來著。雖然最近他開始接戲,但也只拍了一部《玄武》,本質來說,還是個徹頭徹尾的窮人。

  看到這種古董,奚嘉的眼睛都亮了。

  葉鏡之還在一旁不自知地煽風點火:「這酒樽應當是戰國初期祭祀用的東西,做工極好,這小鬼運氣好,應該是從哪個大墳墓裡偷出來的。」

  奚嘉是個純種的理科男,歷史當年考了個B,但他也知道,戰國初期,距今兩千多年!子嬰前幾天還和他提過,他們那時候的人對待祭祀相當嚴苛,全國最好的東西都用在祭祀上了。

  那這酒杯豈不是價值連城?!

  葉鏡之正好說道:「市價或許在八位數以上。」

  奚嘉往前走了一步,葉鏡之疑惑地喊道:「奚嘉?」他這才回過神來,放下了自己蠢蠢欲動的手。

  嗯,差點就做錯事了……

  雖然奚嘉很想買下這個酒杯,然後扭頭就變成千萬富翁,但他並沒有積分。這只酒杯要五十個積分,奚嘉只能眼紅地看了看,戀戀不捨地轉身離開。

  葉大師在一旁看到此情景,嘴唇一抿。

  奚嘉才剛剛走出三步,突然被人拉住手腕,葉鏡之將一個東西塞到了他的手中。奚嘉錯愕地看著葉大師,葉大師臉上微紅,輕輕低下頭:「給你……給你倒酒喝。」

  奚嘉低頭一看。

  「……」

  倒……酒……喝……

  你拿一千萬的杯子倒酒喝!

  你拿一千萬的杯子倒酒喝?!

  這奢侈的,王撕蔥見著了都得跪下來喊爸爸好嗎!!!

  奚嘉下意識地就想把這杯子退回去,但他四處一看,那個小鬼已經走得無影無蹤,顯然是拿了積分就趕緊沖進內圈,去買自己需要的東西了。

  奚嘉捧著這個燙手的山芋,左右為難。他把杯子塞進了葉鏡之的手裡,有些肉疼,卻鄭重道:「葉大師,這是你買的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葉大師懵了,呆呆地看著奚嘉。

  奚嘉微微一笑:「或許對於你而言,五十積分可能就像我們平常的五十塊錢一樣,可以眼也不眨地隨便買個禮物送給朋友。但對我而言,這個東西是一千萬,這個禮物我收不起。」

  葉鏡之急道:「不貴的。」

  看著葉大師認真的神情,奚嘉想了半天,想出一個拒絕的好理由:「那葉大師,這個怎麼說也是戰國的杯子了。幾千年過去,還埋在地下,上面肯定一層細菌。根本不能倒酒喝啊。」

  葉鏡之瞬間呆住,想了想,竟然覺得很有道理。

  這次,奚嘉總算退還了禮物,他重重地松了口氣,兩人一起往鄱陽鬼市的內圈走去。他並沒有想到,一旁安安靜靜、看似老實的葉大師,已經低頭打開了天工齋的微店,輸入了一個詞——

  『杯子』

  兩千年的杯子不能給媳婦倒酒喝,媳婦會生病的,那要買個好點的杯子給媳婦倒酒喝!

  進內圈前,奚嘉和葉鏡之買了兩張面具。本來奚嘉無所謂買不買面具,但葉鏡之卻說:「裡面應該有認識我的人,我如果進去了,他們可能會不自在。」

  奚嘉一愣。

  是啊,裡面都是年輕一代的天師,不是每個人都是蝴蝶,能不畏懼葉閻王。葉鏡之進去了,他們或許會很不自在。

  兩人帶上一張面具,拿墨斗按在金色門框上,抬步進去。

  進門的時候奚嘉下意識地忘記了,自己的墨斗裡根本沒有一點積分,他怎麼就進去了,因為當時葉鏡之正對他說:「陰氣太重,容易招惹厲鬼。陽氣太重,其實也會招惹邪祟。一些邪祟會選陽氣很重的凡人下手,吸取他們的陽氣當作食物。」

  奚嘉立即想起來:「狐狸精?」

  葉鏡之愣了愣:「狐狸精屬於精怪,而且事實上,它們並不會吸人陽氣,它們喜歡活吃人肉。」

  奚嘉:「……」還不如吸陽氣呢!

  葉鏡之說的這些話,言下之意是:陳濤其實也挺危險的。

  陳小胖子對奚嘉的照顧被葉大師看在眼裡,對我媳婦好的人,那就是對我好;對我好的人,我要對他一百倍的好。況且葉大師本就是玄學界著名的道德標兵,現在他更希望幫媳婦的朋友做點什麼,比如買點法寶符紙送給陳濤,讓邪祟不敢近他的身。

  葉鏡之正想著,奚嘉說道:「葉大師,一般有哪些法寶是能收斂陽氣,使邪祟無法近身的?」

  葉鏡之一一列舉。

  奚嘉頷首:「那我給陳濤買一點吧。」

  葉鏡之:「我給陳濤買……」

  聲音突然停住,葉鏡之驚訝地看著奚嘉,只見黑髮年輕人為難地皺了皺眉,想了很久,才抬頭對他說:「葉大師,你說那幾樣東西很便宜,估計加起來也只要三四個積分。我能先和你借點積分給陳濤買東西嗎?‘鬼知道’接受所有人和鬼的投稿,我打算回去以後向子嬰取點經,寫一點故事投稿給‘鬼知道’,到時候再把積分還給你。」只能先對不起子嬰了,反正他也不看「鬼知道」。

  葉鏡之呆呆地看著奚嘉,半晌後,才憋住了心裡的委屈,說道:「可以直接拿我的積分買給陳濤。」

  奚嘉瞪大眼,理直氣壯地反問:「你為什麼要買給陳濤?」

  葉鏡之:「他是你的朋友。」

  奚嘉更懵逼了:「對啊,他是我的朋友。等等……難道葉大師你和他才見了一面,也和成為朋友了?」

  葉鏡之的腦海裡開始轉悠起幾個問題。

  對媳婦好就是對我好,媳婦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沒毛病,是朋友。

  「嗯,他是我的朋友。」

  奚嘉:「……」今天對陳胖子的交際能力又有了一個新的認知。

  雖然葉鏡之說他可以買法寶給陳濤護身,但奚嘉自己也買了一點東西。他買之前向葉鏡之借積分,葉鏡之直接說:「你買吧。」

  奚嘉理所當然地認為葉大師已經把積分轉帳給他了。果不其然,買東西的時候那個擺攤的天師沒說什麼,把東西遞給了奚嘉。

  鄱陽鬼市的內圈,孤魂野鬼少了很多。

  如果說鬼市外圈裡,幾乎全部都是鬼魂,只有少數幾個天師在裡面亂逛,那鬼市內圈,天師和鬼魂分庭抗禮,各占一半。

  在內圈擺攤的大多是年輕的天師,卻也有一些道行較高的野鬼。它們活了太久,法力高深,也弄來了一些法器,賣了可以換積分。

  另外,內圈擺攤的絕大多數天師似乎都是天工齋和神農谷的弟子。想來也是,奚嘉聽裴玉說,天工齋和神農谷的弟子煉製了法寶、丹藥,可以直接交由師門,在師門的微店上進行販賣。他們是本門弟子,抽成有優惠,比其他天師少了兩成抽成。

  然而,他們在微店上賣東西要被抽取三成收益,在鄱陽鬼市賣東西卻只被抽取兩成。難怪這麼多天師瘋狂地湧到鄱陽鬼市,努力地販賣商品。

  奚嘉戴著面具,一邊逛,一邊感慨道:「要是這鄱陽鬼市經常舉行,天工齋和神農穀恐怕就要倒閉了吧。」

  葉鏡之道:「一年最多只能舉行兩次。」

  「為什麼?」

  葉鏡之耐心地解釋:「一來,為了維持無相八卦陣,需要耗費不少功力,以我的功力,一年最多只能布下四次大陣。「

  奚嘉頓時明悟。葉大師可是站在玄學界巔峰的龍傲天,連他都只能布下四次大陣,可見這個無相八卦陣確實耗費頗高。

  葉鏡之繼續說:「二來,天工齋和神農穀不可能放任鄱陽鬼市經常舉辦。事實上如果不是被迫,他們不會允許鄱陽鬼市的存在。「

  這個奚嘉也能理解。要是鄱陽鬼市天天有,誰還去天工齋和神農穀賣東西,肯定都來鄱陽鬼市了。

  「那這個鄱陽鬼市還挺像雙十一的。」奚嘉感慨道。

  葉鏡之不解地看他。

  奚嘉說道:「確實挺像雙十一的。我剛才一路看過來,東西便宜了不少。我之前在裴玉那裡看見過,紫微星齋的大師兄南易,他的血滴子在天工齋賣8積分一個,但是在剛才我們路過的紫微星齋的攤子上,南易的血滴子是7積分一個。便宜了一個積分呢。這樣買家得到實惠,賣家也能從中獲取更多利潤。誒,原來鄱陽鬼市就是雙十一啊,還是一年兩次的雙十一。」

  葉鏡之聽懂了奚嘉的意思,卻不大明白:「雙十一是什麼?」

  奚嘉想到一個問題:「葉大師,你剛才說,你已經三年沒參加過鄱陽鬼市了?那這個鄱陽鬼市,到底有多少年的歷史?」

  葉鏡之想了想:「無相山傳承四百九十六年。二百零一年前,一位祖師拿著無相青黎殺進了天工齋和神農穀,逼迫兩大門派簽下契約,允許鄱陽鬼市召開,之後第二年就召開了第一屆鄱陽鬼市……到現在有二百年歷史了。」

  奚嘉輕輕點頭:「二百年啊,那比雙十一早多了,馬紜得給你們交版權費!」

  葉鏡之聽不懂奚嘉的話,可他乖巧地點頭:只要媳婦說的,都是對的。

  兩人找了個地方坐下,休息休息。奚嘉還在感慨這個召開鄱陽鬼市的人實在太有遠見了,這根本就是穩賺不賠的買賣。但他才剛剛說到一半,突然僵硬地轉過頭,瞪直了眼,死死地盯著葉鏡之。

  葉大師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奚嘉。

  鄱陽湖上,人來鬼往。

  葉鏡之起初還和奚嘉對視,可看著看著,他又沒出息地紅了耳朵,躲開視線。然而下一刻,奚嘉顫抖著聲音問道:「葉大師,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麼那位殺進天工齋和神農谷的牛人,要帶著……帶著無相青黎一起去啊?」

  葉鏡之抬起頭,理所當然地說道:「無相青黎一直是無相山的鎮派法寶。」

  奚嘉:「……」

  身體顫抖了片刻,奚嘉吞了口口水,忍不住問道:「葉大師,請問一下……這個無相青黎,是我知道的那個無相青黎嗎?」

  聽了這句話,葉鏡之還沒開口,一顆青銅骰子便從他的乾坤包裡自個兒飛了出來,得意地在奚嘉的面前轉了兩圈,十分大爺地躺在了奚嘉的掌心。

  ——是你大爺我,沒錯了。

  奚嘉:「……」

  許久以後,奚嘉問出了自己今天的最後一個問題:「葉大師,認識了這麼久,我還不知道,你的門派……是叫什麼名字?」

  「無相山。」

  奚嘉:「……」

  正在此時,不遠處響起一道清脆的聲音:「我的個天,五十年的紅毛飛屍只要一百個積分?買了買了,這兩個飛屍都是我的,都是我的,哈哈哈哈!!!」

  奚嘉在心中默算:一個僵屍一百積分,兩個就是兩百積分。兩百積分抽取兩成利潤……很好,四十積分。

  之前還沒覺得,現在奚嘉突然聽到無數的聲音往自己耳朵裡竄。

  「五十積分?我買!」

  叮咚,十積分到賬。

  「這個居然要三百積分?這……這……好吧,我買!」

  叮咚,六十積分。

  「老子存了半年的積分,等的就是在上半年的鄱陽鬼市買個能用的法寶。道友,你的這個法寶我買了!一千積分,拿去!」

  叮咚……二百積分!!!

  奚嘉沒有力氣地看著眼前一臉呆萌的葉大師,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根本不瞭解葉大師,剛才是不是該收下那個青銅酒杯。

  五十積分很多嗎?對人家葉大師來手,分分鐘!

  他錯了,在葉大師的眼中,五十積分根本不是他眼中的五十,那只是五塊,五毛!

  ……心有點累。

  因為心太累,奚嘉休息了很久,葉鏡之就陪他一起休息。兩人再逛的時候,奚嘉一直偷偷瞄著一旁的葉大師,心裡總算明白過來:難怪剛才葉大師說,他要是進來了還是戴面具比較好,以免其他人不自在。

  試問,要是馬爸爸在雙十一的時候突然親切地走進了雙十一會場,哪一個淘寶店主不嚇得瑟瑟發抖?!這根本就是領導巡遊啊!

  也難怪葉大師三年不來鄱陽鬼市了。

  人家哪裡需要買賣東西,你們都是給人家打工的!

  奚嘉心裡百感交集,葉大師卻也僵直了身體,大腦發熱,有點不知所措起來。

  為什麼……奚嘉一直在看他?

  難道他今天穿的衣服不好看?他走路的姿勢不好看?還是他長得不好看?

  ……不對,今天戴面具了,看不到臉。

  可是為什麼媳婦在看他啊!!!

  葉大師連路都不會走了,卯足了勁,努力地表現出自己翩然的風度,爭取讓媳婦看到最帥的自己。

  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多的孤魂野鬼和天師進入了鄱陽鬼市的內圈。這湖泊上,越來越擁擠起來。鬼魂到了這鬼市里,各個都有了實體,不可能再隨意地穿人而過。

  奚嘉漸漸覺得有點擠,他眉頭微蹙,抬頭對葉鏡之說道:「葉大師,咱們也逛得差不多了。時間挺晚的,要不然我們先……」

  砰!

  一道刺耳的爆炸聲從不遠處響起。

  奚嘉和葉鏡之立刻轉首看向發聲處。

  「我靠你丫的娘西皮!敢從你度爺爺手裡搶東西?敢搶走你度爺爺的東西?老子是天工齋大弟子度量衡,你給老子站住!等老子抓到你,把你扔進百鬼幡!!!」

  騷亂從一百多米遠的前方鬧起,奚嘉隔得太遠,並不能看清楚,身旁的許多天師倒議論起來。

  「度師兄居然碰到了小偷。那小鬼倒了八輩子黴,居然招惹了度師兄,它可完蛋了。」

  「可不是,度師兄脾氣那麼好的人,都氣得破口大駡,肯定是被搶了很重要的東西吧。」

  「我聽說度師兄今年煉出了一把極品鬼劍,天師和鬼怪都可以用。難道是那把劍?那劍可值五千積分啊!度師兄拿到鄱陽鬼市賣,恐怕只有墨斗前十名才買的起吧。搶了那把劍,度師兄非和小鬼拼命不可。」

  葉鏡之低頭在奚嘉的耳邊說道:「度量衡雖不擅長捉鬼,但也是墨斗前三十。他可以應付。」

  奚嘉點點頭。

  然而這句話才說完一分鐘,擁擠的人鬼們紛紛亂擠起來。奚嘉沒有留神,和葉鏡之被擠到了兩邊,中間隔了三隻鬼、兩個天師。

  正在此時,一個黑色的影子從遠處快速奔來,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平頭小年輕。小年輕暴怒地大吼著:「娘西皮的,你給老子站住!南易,南兄,南道友!你在哪裡,快過來幫幫忙啊!這裡有只四百年的野鬼……啊?葉鏡之?!」

  度量衡死死盯著人鬼群中的葉大師,隔著面具也喊出了他的名字。

  這句話一落下,現場頓時騷動起來。鬼魂們驚恐地逃跑亂竄,天師們也嚇得直勾勾地看向葉鏡之。那只被度量衡追著的野鬼一聽到「葉鏡之」三個字,嚇得一個踉蹌,被絆倒在地。

  度量衡哈哈一笑:「沒事,南易他們紫微星齋的攤子在鬼市的另一邊,他來不及過來幫忙無所謂。葉道友,快快快,這只野鬼兇猛得很,我幹不過它,你幫我一下!」

  說著,平頭小年輕捋起袖子從乾坤袋裡掏出一個法寶,就打算往野鬼的身上砸去。

  那野鬼害怕得渾身顫抖,但它倒是沒去看度量衡,而是看向了不遠處的葉鏡之。它看了一會兒,突然暴起,拉過身邊一個人類,就將手裡搶過來的鬼劍架在了這個人類的脖子上。

  「別……別過來!再過來,我就殺了這個人!」

  被劍架著脖子的奚嘉:「……」

  瞬間殺氣騰騰的葉鏡之:「!!!」

  嘴角抽搐的度量衡:「這位野鬼,你搶我的劍,本來就是你理虧,現在還挾持人質了。你可知道,你在鄱陽鬼市上敢這麼做,就是壞了鄱陽鬼市的規矩,得罪了無相山。無相山知道吧,葉閻王在這邊站著呢。你當著他的面砸鄱陽鬼市的場子,你覺得你今天出的了這個門嗎?你活四百年不容易,活著不好嗎,幹什麼要作死呢?」

  野鬼怒吼:「閉……閉嘴!我會殺人的,我真的會殺人的!」

  度量衡好心相勸:「朋友,殺了人就是厲鬼了,你真的要殺人嗎?」

  野鬼有些猶豫,但葉鏡之一把扯下面具,抬步就向它這裡走來。

  周圍的天師看到葉鏡之摘了面具,紛紛倒吸一口涼氣,驚恐地再往旁邊躲去。

  奚嘉從沒見過葉大師這麼生氣的樣子,無相青黎被他一掌從乾坤包裡拍出來,圍繞著他的身體旋轉,散發出濃烈的煞氣。葉鏡之右眼深處的那顆黑痣隱隱變紅,又漸漸恢復原狀,那顆詭譎的小痣不斷變幻顏色,纏繞著葉鏡之四周的煞氣也不停變化。

  此時,紫微星齋、神農谷、龍虎山……各方天師都雲集于此。

  蝴蝶作為龍虎山的大師兄,本來是隨便來看看熱鬧,順便嘲笑一下度量衡太無能,法寶都被人偷了。但他突然看見葉鏡之,再看看被那只野鬼挾持著的戴著面具的奚嘉,驚訝地「咦」了一聲,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奚嘉抓著老鬼扔進油鍋裡的畫面。

  蝴蝶本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現在突然又想了起來。

  鄱陽湖上,四百年道行的野鬼將散發著濃郁陰氣的鬼劍橫在奚嘉的脖子上。它一會兒看看焦急不安的度量衡,一會兒看看已然趕來的玄學界眾天師,最後它的目光停留在神色冰冷、一步步向它走來的葉鏡之身上。

  葉鏡之穿著一身黑色風衣,雙眸漆黑,目光冷得嚇人。他一腳一腳狠狠地砸在鄱陽湖上,每一腳落下,都激起湖面一陣動盪,宛若地震,讓所有站在湖面上的天師和鬼魂的身體都為之一顫。

  「放了他,否則……我葉鏡之要你受盡十八層地獄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冷厲殘忍的聲音從牙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

  那野鬼渾身發抖,拿著鬼劍的手都快不穩了。它眼睜睜看著葉鏡之一步步走近,根本不敢出聲阻攔。眼看葉鏡之已經走到了前方三米處,野鬼瘋了一樣地嚎哭道:「說好的葉閻王已經三年不參加鄱陽鬼市了,是誰在騙我!是誰在騙我!我就是死,也要拉一個墊背的,啊啊啊啊!!!」

  話音落下,野鬼一劍向奚嘉的脖子劈了下去。

  葉鏡之瞪大雙眼,右眼底的黑痣徹底成了血紅色。一點點血色從這顆小痣裡滲透出來,浸染了半個眼眸,他的右眼一半是黑色、一半是紅色,詭異恐怖。他瘋狂地往前方撲去,準備用手抓住那把鋒銳的鬼劍。

  然而葉鏡之撲了個空,差一點點就可以徒手抓住鬼劍。

  度量衡急道:「我這劍是用四隻五百年飛屍的陰氣磨礪而成,鋒利無比,觸者即亡。葉鏡之,你不能碰,會被陰氣反傷……」

  「哢嚓——」

  一道清脆的聲音在遼闊無垠的鄱陽湖上響起。

  那只四百年的野鬼右手裡拿著鬼劍的半截劍,它瞪出了眼珠子,目視著另外半截黑色的劍身往下墜落,噗呲一下落入了鄱陽湖裡,沉入水中。

  鄱陽鬼市,一片死寂。

  葉鏡之伸手就將奚嘉拉了回來,急得雙目通紅,但是右眼眸裡的血紅色卻慢慢褪去,又退回了那顆小痣裡。

  野鬼瞠目結舌地站在湖面上,拿著半截劍身,不知所措。

  度量衡張大了嘴巴,他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用腦袋一下一下地砸著湖面,魔症一樣地反復說著:「我的劍不可能斷了,不可能斷了……它怎麼可能斷了!它怎麼可能斷了!!!」

  五千積分的極品鬼劍,在碰到奚嘉皮膚的一瞬間,斷成兩半。一半還被野鬼拿在手裡,另一半掉進了鄱陽湖。

  奚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像沒什麼感覺。他忽然覺得如芒在背,轉首一看。

  數以萬計的天師和鬼魂,直勾勾地盯著他。

  可憐的人質奚嘉:「……」

  劍斷了,怪我咯?

  作者有話要說:  C+:……然而我又做錯了什麼?PS:今天的葉大師,有點高富帥……





第三十三章

  三更半夜,黑漆漆的鄱陽湖畔。

  數萬隻缺胳膊少腿的野鬼直勾勾盯著你, 任奚嘉從小到大見多了鬼, 也覺得慎得慌。

  偷法寶的野鬼見到眾人都看向奚嘉,趁機轉身就跑。

  度量衡正用腦袋磕著湖面, 葉大師也忙著查看自家媳婦到底有沒有受傷。蝴蝶見狀,手指一抬, 一隻紫色的蝴蝶快速地飛到了野鬼的面前,翅膀一撲, 野鬼便砰的一聲又被扔回了湖中心, 落在無相八卦陣上。

  這座無相八卦陣是無相山的獨家法陣,鬼魂飛在大陣上, 可不沾湖水;人類使用金鎏尖葉,也可以站在湖泊上不往下沉。唯有葉鏡之,剛剛一腳踩破大陣,濺起湖水波紋。

  度量衡此刻還在懷疑人生,天工齋的弟子一擁而上,一人一腳把這只野鬼踩得面目全非。

  「讓你偷大師兄的寶物!」

  「該,你這小鬼,今日定要你不得超生!」

  「師妹, 這只野鬼似乎有四百年道行,我們打不過啊……」

  「這這這……這不是有葉閻……葉道友在嗎!這不知好歹的小鬼竟然敢擾亂鄱陽鬼市的秩序, 葉道友,您看給如何處置。」

  天工齋的天師們都是技術宅,他們擅長煉製法寶, 各個富得流油,但偏偏誰也不擅長捉鬼。年輕一代的天工齋弟子裡,墨斗排行最高的就是度量衡了,可度量衡也只排在墨斗第二十九名,這要放在紫微星齋和龍虎山,連前五名都排不上。

  天工齋的弟子們眼巴巴地看著葉鏡之,就等他幫自個兒出口氣。然而他們轉頭看向葉閻王,這定睛一看,好傢伙,差點沒氣暈過去。

  葉鏡之緊張地看著奚嘉,指尖閃爍金光,用法力小心翼翼地幫奚嘉檢查脖子上的傷口。檢查了一遍又一遍,至始至終,壓根就沒往他們天工齋這個方向看一眼。

  ……能不能給點面子啊!!!

  奚嘉低聲道:「葉大師,沒關係,好像那把劍剛碰到我的時候就斷了,不疼。」

  葉鏡之還是不放心,他自己檢查一遍還不夠,又抬起頭四處張望了一下:「神農谷的道友,可否幫忙看一看傷勢?」

  神農谷的弟子們正在一旁看熱鬧,突然聽到葉閻王喊自己,他們嚇得渾身一抖。過了老半天,一個乖乖女模樣的小姑娘才走上前,恭敬道:「葉……葉道友,我們大師姐今日有事,沒從東北趕過來。你且讓一讓,由我……我來替這位道友看一看吧。」

  這女天師給奚嘉看了十分鐘,一開始她還算鎮定,但慢慢的,卻經常眼神古怪地看向奚嘉。一會兒看看奚嘉的脖子,一會兒看看奚嘉的臉,看了半天,她低聲道:「這位……這位道友,確實沒有受傷。」

  話音落下,全場譁然一片。

  葉鏡之松了口氣,奚嘉不自在地摸摸脖子。

  一道調侃的聲音響起:「度量衡度道友,你這就不厚道了吧。拿把假劍來鄱陽鬼市上販賣,還敢賣五千積分?度道友,我記得鄱陽鬼市是怎麼規定的,假一罰十?五千積分的話,乘以十倍……哎喲喂,五萬積分,度道友,你可有呀?」

  眾人轉頭一看,只見龍虎山的大弟子蝴蝶正笑眯眯地盯著度量衡的屁股看——因為度量衡現在還在懷疑人生,一直跪著磕腦袋。

  龍虎山的弟子們聽了這話,紛紛哈哈大笑起來。

  度量衡手掌一撐,從湖面上跳起來,怒目相視:「胡道友,不就是今年天工齋只給你們龍虎山七折優惠,沒給你們打六折嗎,何必挖苦我。你們龍虎山是四大門派裡最窮的,玄學界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說實話,胡道友,要是你同意穿上女裝到我們天工齋逛一圈,我度量衡願出一千積分!」

  天工齋的弟子有了大師兄撐腰,瞬間得意起來。

  「對!咱們天工齋窮啊,窮的只剩下錢了。你穿著女裝跑一趟,我出五十積分!」

  「我出一百!」

  「奶奶的,今年老子不買材料了,老子出五百積分,蝴蝶你來不來!」

  「他娘的度量衡,你欺人太甚!」蝴蝶那張姣好若女子的臉上忽青忽白,他氣得翻掌取出三隻紫色蝴蝶,一巴掌向那度量衡拍去。

  蝴蝶是墨斗榜第三名,他要拍死第二十九名的度量衡,簡直易如反掌。

  度量衡好漢不吃眼前虧,撒腿就跑到了奚嘉的身旁,把頭縮到葉鏡之的身後,裝鴕鳥地說道:「葉道友葉道友,蝴蝶他居然敢在鄱陽鬼市打人,他不給你面子!你趕緊打死他,有什麼責任我給你擔了!」

  蝴蝶怒駡:「放屁!你能擔什麼責任,度量衡,有本事出來和老子打一架!」

  度量衡把頭伸出去:「誰要和你打,我打不過你。有本事你和我比積分,你墨斗帳戶上的積分有我的零頭多嗎?」說完,又沒出息地把頭縮回去。

  蝴蝶:「明明就是你賣了一把假劍,我又沒說錯。鄱陽鬼市假一罰十,你自己問葉閻王,是不是這麼個規矩!」

  度量衡:「胡扯,你才假劍,我明明是真劍!」

  蝴蝶:「對,你就是真賤!」

  度量衡:「你你你你你……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不和你吵。」

  蝴蝶雙眼冒火,帶著三隻蝴蝶就往度量衡的方向走。他冷笑地說道:「你那劍要不是假的,為什麼會斷?明明就是假冒偽劣產品,就是個水貨!」

  「我那就是真劍!」

  「真劍怎麼會斷?」

  「對啊,它為什麼會斷呢。」說完,度量衡身體一震,他像烏龜一樣,慢慢地將頭從葉鏡之的身後探出來,張著嘴巴,愣愣地看著奚嘉,看了許久:「這位道友,請問,為什麼我的劍會斷啊?」

  奚嘉:「……」

  此話落地,全場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奚嘉身上。之前因為那野鬼想要逃跑,蝴蝶和度量衡又鬥嘴,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現在事情又回到了原點——

  如果度量衡的極品鬼劍不是假的,怎麼會斷?

  天工齋成立數百餘年,是玄學界最富有的門派,沒有之一。度量衡身為天工齋的大師兄,品性溫和,交友廣泛,不至於做出這種販賣偽劣產品的事情,來砸自己的招牌。

  為了驗證這把劍不是假的,度量衡請葉鏡之將斷了的另外半邊劍從鄱陽湖裡撈了出來。葉鏡之手指一翻,半柄黑色的斷劍就出現在了掌上。

  度量衡小心翼翼地把劍拿回去,再從野鬼手裡搶回自己的劍,順便狠狠踩了那野鬼一臉。

  奚嘉狐疑地看著度量衡一手拿著斷劍,一手拿著劍柄,完全想不出來度量衡要怎麼修復這把斷劍。

  「總不可能是用502膠水把劍粘回去吧……」奚嘉隨口嘀咕。

  下一刻,度量衡從乾坤包裡拿出一瓶502膠水:「各位道友請看,我先把這把劍粘回去,現在它才斷了不足十分鐘,粘回去還可以保持三成的功效。」

  奚嘉:「……」你還真粘啊!!!

  度量衡難過道:「不過也只能暫時保持三成的功效,今天以後,這把劍就是毀了。」

  度量衡將502膠水滴在劍的埠處,他敷衍地把劍身和劍柄按到了一起,居然真這麼粘好了。拿著這把看上去就很不靠譜的劍,度量衡在空中筆劃了兩下,最後轉頭看向那只被眾人打得不成鬼形的野鬼,道:「就拿你試一試好了。小鬼,看劍!」

  鋒銳的黑色寶劍猛地戳進野鬼的胸口,野鬼痛苦地嘶嚎出聲,大量陰氣從胸口翻滾出來。不消片刻,野鬼就奄奄一息地癱倒在湖面上,本來濃郁的陰氣下降了許多。原本是四百年的道行,這一劍下去,至少沒了五十年功力。

  周圍的天師和鬼魂見到這等情景,紛紛驚呼出聲。等驚呼完了,他們再齊刷刷地看向奚嘉。

  盯——

  所以,你怎麼還沒死?

  奚嘉:「……」

  這種感覺真是異樣熟悉,奚嘉記得上個月他和葉鏡之碰到蝴蝶的時候,他將老鬼扔回油鍋後,蝴蝶就一臉驚悚地問過他:「你為什麼還沒死?」

  你們玄學界都是群什麼人,天天就盼著別人死啊!!!

  度量衡自證清白,頓時揚眉吐氣。他的這把劍已經成了廢品,本以為能再撐幾天,誰料剛才戳進野鬼身體裡後,劍身又斷了,顯然是502膠沒粘牢。

  拿著斷成兩半的劍,度量衡一臉複雜地走到奚嘉面前。他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幾眼,最後心一橫,眼一閉:「這位……這位道友,我的這把劍,是用兩百年的玄鐵、三千里的深海寒冰,再加上四隻五百年道行的飛屍,用純粹的陰氣磨礪而成。原價五千積分,成本價兩千,我就不給你算我的人工費了。你看……怎麼樣?」

  奚嘉:「……」

  有句古話叫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現在是我不斷此劍,此劍卻因我而斷。

  奚嘉覺得自己冤得很,比竇娥還冤。明明是那只野鬼拿劍架在他脖子上,還一劍想劈死他,怎麼他就要賠償了……

  看著奚嘉無語的表情,度量衡眼珠子一轉,湊到他的跟前,說出了自己的真實目的:「道友,其實我也知道,這件事和你無關。我度量衡豈是那種不辨對錯、不明是非的人?只是這把劍確實珍貴,我也不好做啊。這樣,你如果把你能毫髮無損的原因告訴我,我們就一筆勾銷,怎麼樣?」

  奚嘉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你要我把原因告訴你?」

  度量衡用力點頭。

  奚嘉猶豫了片刻,不知道該不該說。

  看他猶豫的樣子,度量衡趕緊再湊上去,急急道:「道友,我給你一百積分,你告訴我吧。」

  奚嘉一愣:「你還給我積分?」

  度量衡咬緊牙:「這樣,五百積分!你只告訴我一個人,不告訴其他人,我給你五百積分。」

  奚嘉:「……」片刻後,奚嘉面無表情地問道:「這位度大師,敢問你是不是想拿我的這個消息……去給‘鬼知道’投稿?」

  度量衡目瞪狗呆,一臉「你怎麼可能知道」的表情。

  奚嘉:「……」

  你們玄學界的人壓根就沒一個靠譜的!!!

  ……不對,葉大師除外。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奚嘉也實在沒辦法再藏著掖著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只是來參加鄱陽鬼市長長見識,卻被迫成了人質,還被迫變得萬眾矚目。他的目光在在場所有的天師、鬼魂的身上一掃而過,這其中,有幾個人他還認識。

  龍虎山的大弟子蝴蝶,嘴角一勾,興致滿滿地看著他。

  江氏兄妹裡的哥哥江桐,雖然戴了個面具假裝路人躲在人群裡,但就憑他那個一米六的個子,奚嘉一眼就將他認了出來。

  裴玉似乎有事,沒來參加這一屆的鄱陽鬼市,所以奚嘉沒在人群裡看到他。

  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奚嘉轉首看向葉鏡之。

  兩人相視一眼,葉鏡之低聲道:「如果不想說,可以不說……奚嘉,我在這裡。」這聲音低沉平穩,只是安安靜靜地說著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可是那目光卻無比包容溫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

  好像真的只要躲在這個人身後,就可以不畏一切風雨。

  奚嘉不由翹起嘴角,轉身看向這群瞪大眼盯著自己的天師和鬼魂。下一刻,他手指抬起,按在了脖子上的舍利吊墜上,然後猛地扯下。

  轟!

  滔天陰氣拔地而起,穿破無相八卦陣,在鄱陽湖上掀起驚濤駭浪!

  數萬野鬼驚悚地瞪出了眼珠子,各個轉身就跑。它們嚇得屁滾尿流,有的鬼跑的時候連頭掉了都不敢回頭拿,驚恐地呼喊著:「有鬼啊!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有鬼啊!!!」

  大多數天師也嚇得直往後縮,唯有蝴蝶、度量衡、江桐……以及七八個年輕天師仍舊留在原地。蝴蝶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度量衡驚呆了,江桐一開始還往後退了半步,但很快他就在自己的眼瞼上畫了兩道符,開了陰陽眼。待看清那一團黑球後,他呆了片刻,嘻嘻一笑,「太好玩了吧。」

  所有人中,唯有葉大師先在自己的眼瞼上畫了兩道符,接著拿過奚嘉手中的舍利,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幫他戴了回去。確認自己把舍利吊墜戴得很正、戴得很漂亮後,葉大師才眯了眸子,瞪向那群落荒而逃的鬼魂。

  ——你才是鬼呢,你全家都是鬼!!!

  可怖煞氣瞬間溢出,追了過去,不少鬼魂嚇得踉蹌倒地,接著又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再跑。

  鬧出了這麼一場騷亂後,鄱陽鬼市很難再正常地開展下去。葉鏡之身為鄱陽鬼市的主人,他直接將這只偷東西的野鬼送進了地獄道,由淩霄抉擇後,被懲罰在油鍋地獄受刑五十年。

  事件解決,天師和鬼魂們又慢慢散開。

  奚嘉戴著舍利,身上的陰氣被遮掩住,可他走在鬼市里,每個人都偷偷地盯著他看。大多數道行不高的小鬼已經嚇得離開了鄱陽鬼市,只有一些道行不錯的野鬼還壯著膽子,留在鬼市里。那些鬼永遠都忘不了剛才自己被嚇得渾身寒毛豎起來的感覺,它們也從各個角落,悄悄地看著奚嘉。

  奚嘉:「……」

  總而言之,只要有奚嘉在,這場鬼市是怎麼也進行不了了。

  沒有再猶豫,奚嘉和葉鏡之提前離開了鄱陽鬼市。他們走的時候,背後站了一排又一排的鬼魂、天師,各個都盯著奚嘉,目送他離開,比首長視察還要嚴肅。

  這也就是有葉鏡之在了,那些孤魂野鬼和年輕一代的天師不敢阻攔。換做不醒大師、岐山道人、嶒秀真君……讓他們看到這麼可怕的極陰之體,絕對要問個水落石出,看看能不能找出什麼用陰氣對抗厲鬼的法子。

  不過也沒等多久,當奚嘉和葉鏡之走到鄱陽湖邊,剛上岸,午夜零點悄然到來。

  岐山道人正吃著西瓜、玩著遊戲,樂滋滋地等今天的八卦。他懶洋洋地打開了手機,一點開「鬼知道」,驚訝地發現這次「鬼知道」居然沒有更新八卦,而是發了一則短篇打賞文章。

  【他,令度量衡跪地磕頭;他,讓葉閻王啞口無言。鄱陽鬼市,他竟掀起波瀾;年輕一代,因他黯然失色!百鬼見他,扭頭就跑;四百年的野鬼,為他犯了油鍋!看著他,天工齋沉默了,神農穀沉默了,龍虎山沉默了,紫微星齋沉默了。

  玄學界,沉默了!

  五百年一遇,千年難見,他的到來,註定讓玄學界再無安寧!

  他是誰?!

  ……

  ……

  ……

  想知道他是誰,點擊下方打賞按鈕。湊齊十萬積分,答案公佈。】

  岐山道人:「……」

  岐山道人在心裡把「鬼知道」的小編罵了個遍,他關閉了微信頁面,再開了局黑。可是才遊戲才玩到一半,他又手癢地打開了這篇文章,暗搓搓地打賞了十個積分。

  「要是這篇文章沒意思,老夫定要殺進你們總部!」

  華夏大地,無數天師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按捺不住地按下了打賞按鈕。

  「鬼知道」以前其實搞過類似的事情。四年前那次酆都鬼門大開的事件,他們就搞了這種缺德的事情。當時葉鏡之雖然積分很高,大家都知道,他實力很強,是無相山唯一的傳人,有聽上去很厲害的三煞之體,卻沒人太關注他到底有什麼特別的。直到四年前,葉鏡之帶著無相青黎,從酆都鬼門砍到拔舌地獄,再從拔舌地獄砍到酆都鬼門,斬殺八千多厲鬼,一戰成名。

  這下子,就轟動了整個玄學界。

  無數人想要知道葉鏡之到底是誰,於是,「鬼知道」就開始搗亂了。

  「鬼知道」憑藉自己強大的資訊網路,從在場的年輕一代的弟子中收集資訊,再向酆都附近的孤魂野鬼收集資料。第二天零點,「鬼知道」就在自家微信頁面上發了一個類似的短篇文章,把葉鏡之吹得天上有地下無,然後向讀者們伸手——

  我,鬼知道,打錢。

  不打錢不告訴你們!

  讀者們:「……」你媽嗶!

  為了知道葉鏡之到底有什麼身份背景,為什麼這麼牛逼,天師們紛紛打賞。如今「鬼知道」又搞出同樣的事情,許多天師只能咬牙切齒地繼續打賞,等到半夜一點,「鬼知道」終於發佈了四篇長長的文章。

  《震驚!五千積分的極品鬼劍一碰就斷,天工齋大弟子販賣假貨!》

  《看了這篇文,你就知道如何得到葉閻王的另眼相待》

  《萬千野鬼哭爹喊娘的秘密,你還不知道?》

  以及最後一篇頭條文章——

  《讓度量衡下跪,讓葉鏡之流淚,他到底是誰!》

  岐山道人喜滋滋地點開文章,看了起來。

  「鬼知道」既然得到了十萬積分的打賞,當然不敢用普通的消息去糊弄讀者。這四篇文章,完完整整地介紹了奚嘉的生平,連他的照片都給放了出來。居然還是一張大學畢業合照的截圖,鬼知道他們從哪兒搞來的這種東西。

  之前裴玉曾經對奚嘉說過:「別想和‘鬼知道’講隱私權!」

  沒錯,誰都別想和「鬼知道」講隱私權,他們就是一幫土匪。不過「鬼知道」總算還是有點底線的,沒有真的把奚嘉所有的事情都洩露出來,他們只是放上一些普通人都可以知道的事蹟——比如「上的是哪所小學、哪所中學」這種簡單的爆料。

  「鬼知道」的重點放在奚嘉濃郁的陰氣上。

  在頭條文章裡,「鬼知道」自稱請了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前輩擔當顧問。那位老前輩曾經見過奚嘉——不錯,當初就是這位前輩向「鬼知道」投稿說奚嘉是葉鏡之的未婚妻。老前輩表示,他當初確實用陰陽眼看到了極其濃郁的陰氣,但是當時奚嘉可能用什麼東西稍微遮掩了一下,他看到的陰氣並沒有那麼多。

  接著老前輩進行科普:【眾所周知,葉閻王是傳說中的三煞之體。三煞之體,彙聚九州煞氣,在胎中即克死生母,往往無法出生。葉閻王出生了,又得易淩子封了歲煞,這才有如今可怕的實力。而與三煞之體相對應的一種特殊體質,名為極陰之體……】

  在科普中,老前輩詳細地講述了極陰之體的形成條件有多麼苛刻,又表示即使集全了這些條件,也不一定能成為極陰之體。因為極陰之體陰氣太強,母體往往無法承受,所以在胎中一般也會克死母親。

  最後,「鬼知道」的小編問道:【前輩,請問極陰之體到底有多厲害?】

  老前輩鄭重表示,極陰之體其實並沒有多麼厲害,甚至還應該活不長,因為古書上說,極陰之體是厲鬼們最好的補品,吃了一個極陰之體,可增長千年道行。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奚嘉能夠在鄱陽鬼市上,令數萬野鬼聞風而逃,或許真正的極陰之體和書上記載的並不完全意義。

  小編又問:【能形容一下有多厲害嗎?】

  老前輩非常敬業:【如果說葉小友是葉閻王,統率萬千孤魂野鬼,讓鬼怪不敢造次;那這位奚嘉小友,陰氣之重,應該算是百鬼之王了。】

  百鬼之王?!

  看到這篇文章,讀者們紛紛傻眼。

  岐山道人是見過奚嘉的,當初在長安的時候,奚嘉一直和子嬰站在一起,子嬰對他態度友善。但是當時奚嘉戴著舍利,岐山道人並沒有察覺到他身上的陰氣,如今再回憶,他也完全想像不出那個白淨俊秀的年輕人居然會是傳說中的極陰之體。

  無數讀者在這篇文章下討論起來,點贊數和評論數在一分鐘內就突破三萬。

  燭照真人看著自己的手機,心酸地擦了擦淚,接收了「鬼知道」打過來的一萬點積分的薪酬。

  「鬼知道」小編:【這樣一來,燭照前輩,您只欠我們四萬六千二百一十六點積分了。前輩,您當初為什麼要向我們爆料說這位奚嘉道友是葉閻王的未婚妻呢?您要是爆料說他是極陰之體,那結果可就大不一樣嘍。】

  燭照真人氣得哭出來:貧道要是早知道他是極陰之體,還會有這一屁股的債嗎!

  今天晚上發生了太多事情,奚嘉回到葉大師的房子後,洗漱一番,就疲憊不堪地休息了。他早上醒來,發現裴玉給自己發了一百多條微信消息,點開一看,奚嘉頓時黑了臉,趕緊打開「鬼知道」公眾號。

  看著這四篇文章,奚嘉不知是該笑該哭。他是該感謝「鬼知道」沒有完全曝光自己的隱私,還是去找「鬼知道」要一點積分,算作是補償?

  點開下面的評論,這群不靠譜的天師評論的東西是千奇百怪。

  【我靠,極陰之體,聽上去就酷炫狂霸拽,666666】

  【為什麼我就沒去這次的鄱陽鬼市啊!要是我也去了,就可以親眼目睹傳說中的極陰之體了,我還可以給「鬼知道」供稿啊!】

  【LS的道友快醒醒,這次在現場看到極陰之體的道友有上千位,一個人都沒得到積分。我聽說天工齋的大弟子度量衡今天早上被他的師父鬥墨真人關了禁閉,知道理由是什麼嗎?理由是,度道友賠了夫人又折兵!要是鬥墨真人在場,他絕對會以極品鬼劍的折損來威脅那個恐怖的奚鬼王,然後布下結界,只允許西鬼王將秘密講給自己一人聽,接著再給「鬼知道」獨家供稿。度道友雖然有這個想法,但做的還不夠狠,實在有愧天工齋的顏面。】

  【……啊呸,是奚鬼王,不是西鬼王。】

  【言之有理,度道友應該再果斷一點啊。】

  奚嘉:「……」

  你們的腦子裡除了積分還有什麼!

  而且奚鬼王是什麼鬼?

  人家葉大師的外號那麼止小兒啼,怎麼到他這兒就變得這麼歪瓜裂棗了?!

  奚嘉正無語地看著,他的目光在一條評論上一晃而過,又轉了回來。

  【各位道友,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燈光師到位。】

  【音響師到位。】

  【收音話筒準備就緒。】

  【請說出你的故事。】

  【各位道友,奚鬼王的陰氣如此強盛,和葉閻王的關係又似乎不錯。會不會……他的家中還有一個陰氣也很重的姐姐或妹妹,然後……】

  奚嘉面無表情。

  他沒有一個姐妹,連四代以內的表姐妹、堂姐妹都沒有。

  所以他的姐妹肯定不是葉大師的未婚妻。

  奚嘉關了手機不再去理這些莫名其妙的玄學界神棍,他剛和裴玉說了幾句話,葉鏡之正好買了菜回來。

  穿著一身簡單樸素的黑色風衣,葉大師左手提著一袋子菜,右手提著一個西瓜。奚嘉驚喜地看向那顆大西瓜,葉大師羞赧地低下頭,小聲說:「昨天聽你說你很喜歡吃西瓜……我就買了一個回來。」

  奚嘉趕緊迎上去,兩人將西瓜切一半,抱著半個西瓜吃起來。

  並不寬敞的老房子裡,吊頂電風扇吱呀吱呀的聲音一下下地響起,仿佛在輕聲唱著歌謠。奚嘉挖了一大勺西瓜,饜足地眯起了眼,他轉首去看葉鏡之,卻見葉大師乖巧地坐在桌子旁,用勺子先將能夠看到的西瓜籽挖出來,然後再把紅色的果肉挖出來,放到玻璃碗裡。

  葉大師居然喜歡挖完了再吃?

  奚嘉沒想太多,一邊看電視,一邊吃完了半個瓜。

  五月並不是西瓜上市的季節,這只瓜不大,奚嘉吃完後只覺得是塞了點牙縫。他拿起遙控器準備換一個台看,剛一轉頭,卻看見一大碗沒有籽的果肉整整齊齊地擺在自己面前。

  奚嘉愣住,看了許久,錯愕地抬頭看向葉鏡之。

  老舊的電風扇下,葉大師因為剛剛出門買菜,額頭上熱得蒙了一層細汗。見奚嘉看自己,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轉移視線,輕聲說道:「我不喜歡吃西瓜……你吃,都給你吃。」

  奚嘉看著葉大師額頭上薄薄的汗水,他的目光緩緩往下移,看到葉大師身上那件明顯洗過很多次的黑色風衣,再看看這棟小而乾淨的房子。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的心漸漸地寧靜下來了。

  豪宅別墅,奚嘉因為要拍戲,曾經去過不少。可是沒有一棟,能比得上這間屋子給人的溫馨。

  這間屋子讓人捨不得走,這間屋子的主人更是好得讓他忍不住地變得奇怪起來……

  「葉大師,你為什麼就這麼好呢……」

  奚嘉的聲音太輕,葉鏡之一時沒有聽清。他再問的時候,奚嘉只是笑著搖搖頭,沒有多說。

  快到中午,葉鏡之吹了會兒風扇,就去廚房忙午飯。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奚嘉還知道,他長了一張俊美好看的臉,不輸給任何娛樂圈男星。但他此刻就像每一個普通的男人,低頭做著簡單的家常便飯,過著不屬於葉閻王,只屬於葉鏡之的平凡生活。

  如果時間能這麼安安靜靜地停著,其實也未嘗不好。

  奚嘉舀起一塊西瓜果肉,一邊吃,一邊如此想到。

  吃完飯,葉鏡之要出門解決鄱陽鬼市的後續問題。

  無相山可以舉行一年兩次的鄱陽鬼市,從中獲取豐厚利潤,但也要付出一些代價。比如那座無相八卦陣,葉鏡之都表示自己一年最多擺四次,要耗費大量功力。

  事情過去後,奚嘉這才想起來,難怪來鄱陽縣後的這幾天,葉大師老是半夜出門,說是要去工作。奚嘉只以為他是要晚上出去捉厲鬼,不想卻是要去擺那座無相八卦陣。至於葉大師的家會在鄱陽縣,可能就是為了方便召開鄱陽鬼市。

  等葉鏡之回來時,奚嘉做好了晚飯,和他一起吃飯。

  奚嘉早就發現了,葉大師的味覺可能是真有問題。每次葉大師燒菜,明明每道菜都那麼好吃,葉大師只吃幾口,吃一碗飯,接著就放下碗筷看自己吃。可是當他來燒菜後,葉大師卻能連吃三碗,還一直說特別好吃。

  奚嘉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不點破。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奚嘉沒提回蘇城的事情,而是一直在這裡住了下去。

  鄱陽縣是一座小縣城,因為靠近鄱陽湖,水產品比較多。奚嘉有的時候會和葉大師出門去買菜,葉大師買菜的時候從來不討價還價,可是那些賣菜的大爺阿姨卻總是主動幫他抹了零頭,買個番茄還送一顆青菜。

  奚嘉和葉鏡之待得多了,有次在葉大師去買魚的時候,奚嘉留在原位等他回來。一位賣菜的大嬸拉著他,聊起天來。奚嘉不擅長聊天,但這大嬸卻很善談,說著說著,還是說回葉鏡之。

  「小葉不容易啊,他爸媽一直在外面打工,他爺爺又那麼早就走了。我們就看著他呀,那麼小的時候,就這麼小,」大嬸給奚嘉比劃了一下,把手壓倒大腿邊,「小葉當時就這麼高,拎著個菜籃子來買菜,菜籃子都不比他矮多少。」

  奚嘉遠遠地看著葉鏡之的背影,朦朧間,似乎看到一個乖巧懂事的孩子抱著大大的菜籃子,明明剛剛失去自己這一生唯一的家人,卻還是得把日子過下去。

  「我們是看著小葉長大的,他有出息,現在人長得帥,工資還高。去年隔壁攤賣肉的劉哥得了癌症,家裡實在沒錢治,小葉二話不說,給了劉哥十萬。劉哥怎麼能收這個錢呢,但小葉說了,從小到大劉哥一直在上完秤後偷偷給他塞一小塊肉,他要還肉錢。」

  奚嘉的目光漸漸溫柔起來。他大概明白了,所謂的父母、爺爺,應該是玄學界的前輩幫葉鏡之偽造的背景身世。那個爺爺估計就是葉大師的師父,易淩子。

  大嬸還在繼續說著,從她的口中,奚嘉認識了一個從來沒見過的葉鏡之。

  平凡而又出色,熱心卻又不善表達。

  說到最後,大嬸道:「說起來,賣魚的小慧最近幫她爸看攤子來著。她好像很喜歡小葉啊,前幾天她爸爸還和小葉說,要把女兒嫁給她呢。」

  奚嘉瞬間清醒,他一抬眼,正好看到葉大師走到一個賣魚的攤子前。坐攤的是一個清秀的少女,大約十八九歲的年齡,眼睛很亮。見葉鏡之來了,她欣喜地站起身,趕緊幫他挑了一條大魚。

  葉大師面不改色地接過魚,交了錢,轉身就走。

  小慧立即失落地低下頭。

  奚嘉:「……」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覺得特別不高興。

  大嬸還說道:「可惜了,小葉就是太孤僻了,和咱們這些街坊鄰居的也不怎麼來往。小夥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小葉帶朋友回家呢。有些話咱也只能和你說說了,小葉這孩子太冷淡了,咱們想照顧他,也湊不到他身邊去。這麼多年,也就看他一個人孤伶伶地長大。」

  如同這大嬸所說的一樣,葉鏡之來到奚嘉的身邊,和大嬸點點頭,沒說一句話,抬步就走。

  奚嘉跟在葉大師的身後回家,原本那點奇怪的不高興的情緒已經漸漸消散,他猶豫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葉大師,我看剛才那個大嬸對你挺好的,你怎麼……不和人家聊聊?」

  葉鏡之拎著菜,回頭看向奚嘉,不解地說道:「我和王嬸打過招呼了。」

  奚嘉一愣:「打過了……等等,你不會是說剛才的點頭吧?」

  葉鏡之再點點頭。

  奚嘉:「……」

  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奚嘉無奈地笑了笑,他拿過葉鏡之手裡的一袋子菜,笑道:「葉大師,我們回家吧。」

  看著奚嘉的笑容,葉鏡之怔了片刻,然後重重地點點頭。

  對於他來說,如今的他,一點都不孤獨。只要有媳婦,他就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現在擺在葉大師面前最大的難題是:如何讓媳婦待得更久一點,不要回蘇城。

  該怎麼辦呢?

  今天的葉鏡之也在苦惱,燒什麼菜,能征服媳婦的胃,留住媳婦的人。

  想了老半天,葉大師開心地做起菜來。然而吃飯的時候,奚嘉剛剛夾起一筷子肉,還沒來得及放進嘴裡,突然,就收到了一條微信。奚嘉皺了皺眉,放下筷子,拿起手機看了起來。

  眼巴巴地盯著、就等媳婦表揚菜好吃的葉大師,委屈地低下頭。

  下一刻,卻見奚嘉抬起頭,嚴肅地看向葉鏡之:「葉大師,裴玉出事了!」

  葉鏡之一愣。

  只見那手機螢幕上,正閃爍著一行字——

  【裴玉:嘉哥,救命!救命啊!!!】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媳婦今天沒有誇我燒菜好吃(′?ω?`)

  C+:為什麼我看那個小慧如此不順眼!!!





第三十四章

  奚嘉立刻回復微信,詢問裴玉到底出了什麼事。

  片刻後, 裴神棍發了一堆痛哭流涕的表情包, 還發了一堆你這個負心漢.jpg,接著才開始譴責奚嘉:【嘉哥, 你當初是怎麼和我說的,是怎麼和我說的!你說你不想把極陰之體的事情公諸於眾, 請我幫你保密,我這麼講義氣, 憋到現在都沒說, 連我師父都沒告訴。現在好了,「鬼知道」發了那篇文章, 我師父一看就來問我到底怎麼回事,我又不能說我不知道你的體質,然後……然後我師父就把我打得半死不活了啊!!!】

  奚嘉:【……】

  【嘉哥,你怎麼能這麼對我,你怎麼可以QAQ!我師父說,我害得師門少了至少十萬積分,他要我把未來半年賺到的積分全部上交上去。嘉哥,師父早上剛把我揍了一頓, 現在他說出門吃個晚飯,回來繼續揍我。我不管, 嘉哥,你要保護我啊,你一定要保護我啊!】

  雖然覺得很無語, 但奚嘉還是如實以告:【……我現在在贛省,你在首都。我就是飛也飛不到你那。嗯,裴玉,你就奉獻一下吧,以後每年的今天我都會給你燒紙錢的。】

  裴玉痛哭:【嘉哥,不帶這樣的!!!】

  奚嘉無奈地搖了搖頭,將自己在鄱陽鬼市上遇到的情況告訴給了裴玉。奚嘉當時真的是被逼無奈,一千多位天師、上萬的孤魂野鬼,全部眼睜睜地看著他用脖子……額,用脖子磕碎了那把劍。他要是說「因為這把劍太差了才會碎和我沒關係」,度量衡說不定能冤到一頭撞死在他的身上,血濺三尺。

  裴玉當然也懂奚嘉的難處,但是他摸著自己被師父打到鼓起來的屁股,痛心疾首道:【那嘉哥,我該怎麼辦,師父他真的能把我活活打死!活活打死,很殘忍的!】

  奚嘉想了半天,提出了一個建議:【你就不能趁你師父回來前,出門避避風頭?】

  裴玉:【……誒?!】

  半晌後,裴神棍激動地發來一堆感嘆號:【嘉哥,你真是太聰明了!我師妹正好打算出門捉鬼,我陪她一起去。師妹年幼,今年才十九,她出趟遠門,我這個當師兄的怎麼能放心。一起去,必須一起去!我要好好保護師妹,哈哈哈哈!!!】

  奚嘉:「……」這麼簡單的法子你不該早就想起來嗎!

  裴玉已然著手去收拾行李,打算出門避風頭。奚嘉放下手機,一抬頭,只見葉鏡之一手拿著筷子,一手拿著碗,眼巴巴地看著自己。桌上的菜沒動一點,碗裡的飯沒動一口,奚嘉和裴玉聊了十分鐘,葉鏡之就這麼等了十分鐘。

  奚嘉心中微動,問道:「葉大師……你怎麼不吃?」

  葉鏡之藏住眼裡的期待:「等你……等你一起吃。」

  奚嘉哪裡明白葉大師那點小心思,他只當葉大師這麼體貼細膩,等他一起吃飯,以免他吃殘羹剩飯。於是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嚼了嚼。

  這道菜葉鏡之以前沒做過,奚嘉吃的時候也沒太在意,但是才吃一口,肉軟香嫩,入口即化,濃郁的肉汁完美地滲入其中,只屬於肉的那種沉甸甸的厚重感,在口中綻放出激烈的味覺衝擊。

  奚嘉驚喜地睜大眼,看向葉大師:「好吃!真好吃!」

  葉鏡之正咬著筷子眼巴巴看著奚嘉,突然聽到這話,他的瞳孔一點點睜大,接著開心地重重點頭,終於開始吃起飯來。

  一頓飯,兩人吃得相當開心。

  奚嘉將那盤雞肉全部吃光,葉鏡之看他吃得開心,自己也開心。

  飯後奚嘉去洗碗,洗完碗,他摸著自己的肚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胖了?」

  此時此刻,葉大師正坐在沙發上,開心地想到:明天給媳婦做什麼呢?

  第二天,葉大師又努力地做了半天,將菜端上桌,眼巴巴地繼續等奚嘉反應。然而這一次,奚嘉並沒有多說什麼,甚至只吃了一碗飯、盤子裡的菜還剩下一大半,就停下了筷子。

  葉鏡之的筷子僵滯在半空中,他看著奚嘉已經放了碗開始玩手機,委屈了老半天,才鼓起勇氣問道:「今天……今天怎麼只吃這一點?」

  奚嘉抬起頭:「我吃飽了,葉大師。」

  葉鏡之:「……你昨天吃了兩碗飯。」

  一聽這話,奚嘉頓時臉色一變,他摸著自己的小肚子,義正言辭道:「葉大師,我一般只吃一碗飯的,真的,只吃一碗。」只吃一碗飯的他,早晚會瘦下來!

  葉大師委屈巴巴地低頭吃飯,心裡卻打起鼓來:留不住媳婦的胃了……

  一整天,葉鏡之的情緒都不怎麼高昂,晚上捉鬼回來的時候,也有點心不在焉的。他依舊買了個大西瓜回來,幫奚嘉把籽全部挑掉,再用玻璃碗裝著,推到他的面前。

  這個時候奚嘉已經吃了半個西瓜,看到這一半挖好去籽的西瓜,他食指大動,下意識地就把西瓜接了過來。見狀,葉鏡之頓時亮了雙眼,可還沒高興一分鐘呢,奚嘉又吞了口口水,把西瓜推了回去。

  葉鏡之:「!!!」

  奚嘉:「葉……葉大師,我今天飽了,你吃吧,謝謝你。」

  葉大師不敢拒絕媳婦的好意,抱著西瓜一點點地吃了起來,食不下嚥,委屈得快要哭出來。

  這個謎題直到三天后,才得到了解答。在此之前葉鏡之已經委屈了整整三天,無論他再怎麼努力燒菜,再怎麼努力去給奚嘉弄好吃的,奚嘉總是只吃一點,然後就不再看一眼。

  這天中午,奚嘉摸著小肚子,突然發現那一點點贅肉竟然消失了。中飯時,他高興地連吃兩碗飯,看得葉鏡之睜大眼,高興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吃完飯後,奚嘉終於說出了自己這幾天怪異的原因:「葉大師,你燒菜太好吃了,我都胖了!不能再這麼瞎吃了,我一定要控制飲食,再被你投喂下去,肯定要完蛋。」

  一切委屈在這個時候煙消雲散。

  原來是為了減肥才吃這麼少的啊!

  葉大師開心之余,又開始思考:什麼菜又不容易發胖,又好吃呢?

  接下來幾天,兩人的生活又恢復原樣。奚嘉壓根就沒想過回家的問題,因為葉大師的手藝也實在是太好了!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熱心善良、賢慧能幹、沉默寡言又有安全感的好男人!

  奚嘉以前從不覺得自己是個懶惰的人,但和葉大師生活以後他竟然發現,自己動彈的次數越來越少了。每天早上一起床,家裡就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香噴噴的早飯擺了一桌子。中飯想吃什麼?葉大師會做!晚飯想吃什麼?葉大師能七天不重樣!

  和葉鏡之生活在一起,恐怕是每個人的終極願望了吧。

  而且,如果他走了……葉大師會不會又變成孤伶伶的一個人?

  奚嘉緩緩地轉過頭,悄悄看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他想起了賣菜大嬸說的那些話,又想起了葉鏡之拿點頭當打招呼的言論。從小到大,沒有人教過這個人該如何和別人交往,他自己去翻那些高深的法術書,去努力地將自己養大,讓自己融入這個世界。

  他慢慢變成了一個非常優秀的人,擁有高尚的品德和柔軟的內心。

  可這些,有幾個人知道?

  在所有人眼中,大家對他的唯一印象,就是可怕的實力。除此以外,還有根本不算瞭解、只能說是客觀評價的那一句「道德標兵」。

  僅僅是一句「道德標兵」,哪裡能說清楚這個人的好?

  那些人不懂葉鏡之,也根本不想去瞭解他。

  現在要是連他都走了,葉大師就又成了一個人。

  只有一個人的葉鏡之,該是多麼孤獨?

  昨天下午奚嘉正在看陳濤發過來的一個劇本,他突然就看見葉鏡之從乾坤包裡拿出一個小紙人,拋到空中,畫了幾筆金色符文,小紙人立刻變幻成一個沒有臉的大紙人。葉鏡之和這個紙人一人搭著床的一邊,打算將床翻過來。

  葉鏡之這個房子實在很老舊,裡面的傢俱也都是上個世紀常見的東西。床上的席夢思分為正反兩面,一面是柔軟的席夢思,天氣冷的時候可以用這一面睡覺,十分舒適;另一面是硬梆梆的木板,到夏天就可以把這一面翻過來,把涼席鋪上去睡覺。這個席夢思非常重,因為用的是實木製作的,不是現在流行的廉價的刨花板。

  看見葉鏡之和這個小紙人一起搬床,奚嘉突然愣住,下意識地就站起來問道:「葉大師,你要搬床?」

  葉鏡之看向奚嘉,輕輕點頭。

  奚嘉不解道:「你為什麼不喊我和你一起搬?」還自己用法術變一個紙人出來?

  葉鏡之頓時呆住,過了半天,才低聲說道:「我……我以前都是一個人,八歲的時候學會了紙人術,就習慣用紙人來幫忙了。」

  只有紙人才會幫他的忙……

  而且八歲才學會這個法術?那八歲以前呢?

  奚嘉的心忽然一疼,他大步走上前,接過紙人搬著的那一頭木板,微微一笑:「葉大師,我和你一起來。」

  葉鏡之定定地看了他許久,唇角忍不住地翹起:「好。」

  葉鏡之在家裡不喜歡用太多法術,奚嘉早就發現了這個問題。他有問過葉鏡之,比如為什麼不用法術來打掃衛生,又比如說為什麼不用法術去搬東西。葉鏡之是這樣回答的:「師父說,法術是用在捉鬼上的。我們是天師,但更是普通的人類,要過普通人的日子。」

  奚嘉深深覺得,葉大師的這位師父真是個妙人。難怪要帶著徒弟居住在這種熱鬧的住宅區了,這就叫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奚嘉看了三四個劇本,最後和陳濤定好了一個劇本,下個月要去拍戲。這天吃西瓜的時候,奚嘉猶豫著怎麼和葉鏡之說自己要走的事情,但他還沒開口,就又收到了一條微信。

  打開一看——

  【裴玉:救】

  奚嘉輕輕地笑了一聲,把手機放回了茶几上,沒有再看一眼。他抬頭對葉鏡之說道:「葉大師,我下個月要去拍戲。嗯……大概還有二十天。我要離開贛省,去川省拍戲。」

  葉鏡之正在剝橘子,剛把橘子分成兩半,突然聽到這話,他愣愣地抬起頭,看著奚嘉。

  奚嘉說道:「我這個劇本還挺好的,講的是一個現代刑偵電影。」

  葉鏡之不知道該說什麼,懵懵地把橘子塞進嘴裡吃了。奚嘉還在講這部電影,講到最後,他小心翼翼地看著葉鏡之,輕聲問道:「葉大師……川省你去過嗎?」

  葉鏡之倏地回過神來,他忽然發現自己懵逼的時候,剛才居然把一整個橘子全吃了。他搖搖頭,又點點頭,言語混亂:「沒去過……不對,去過。我去那裡捉過鬼,捉過。酆都位於慶城東部,上一次去是四年前,酆都鬼門大開的時候。對,我去過。」

  奚嘉沒注意到葉鏡之已經急到連話都說不清楚了,他猶豫了很久,才輕輕問道:「葉大師,川省……川省好吃的東西很多,我拍戲用不了多長時間,只是個配角,你下個月想和我一起去玩玩嗎?」

  葉鏡之呆了:「啊?」

  奚嘉也覺得自己有些唐突了:「沒什麼,葉大師,我就是隨便說說,你別當真。」

  「去!」

  奚嘉突然一愣,抬頭看向葉鏡之。只見葉鏡之認真地看著他,用力地又說了一遍:「想去,我想去。」似乎是覺得自己表現得太過急迫了,葉鏡之絞盡腦汁,趕緊解釋道:「那裡……那裡確實有很多好吃的,我想去吃……」

  心中倏地溫暖起來,奚嘉抬手掩住嘴唇,笑得眉眼彎起。

  按理說,日子是該這麼繼續過下去,直到下個月兩人一起去川省拍戲兼旅遊。直到這天淩晨,奚嘉打開微信看了看「鬼知道」今天的八卦,看完後他正打算關閉微信,突然看到了今天下午裴神棍發來的那條消息。

  奚嘉無奈地笑了笑,回了一條消息:【怎麼,又有什麼事了呀?】

  他放下手機,安心地睡了過去。

  到第二天,奚嘉已經忘了這條消息。他和葉鏡之出門買菜,逛了逛鄱陽縣城。第三天又去鄱陽湖邊燒烤露營,感受了一下這片美麗湖泊的無限風光。到了第四天,奚嘉定下心來玩手機的時候,突然發現:等等,裴神棍居然沒給自己回復?

  俊挺的眉頭微微蹙起,奚嘉從床上坐起,連續發了三條微信過去。

  【裴玉?怎麼不回復?你有什麼事嗎?】

  【裴玉?】

  【裴玉,看到請回復。】

  奚嘉耐心地等了五分鐘,依舊沒有回復。他直接從床上站了起來,一邊往房門口走去,一邊撥通裴玉的電話。然而還沒等他走到門口,電話裡傳來一道冷冰冰的女聲:「你所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內……」

  奚嘉猛地停住腳步。

  下一刻,他用力地打開了房門,飛快地找到了正在廚房裡洗土豆的葉鏡之。

  「葉大師,裴玉是不是出事了……」聲音頓了頓,奚嘉目光嚴肅,「葉大師,裴玉好像真的出事了!」

  因為有了前幾天的那場玩笑,奚嘉壓根沒把裴玉這次的求救資訊當真。裴神棍這人實在太不靠譜了,奚嘉和他相處不多,但也知道,他這人就是個嘴上跑馬的,說出來的話,十個字裡只能信三個,還包括標點符號。

  奚嘉仔細地看著裴玉最後給自己發的那條消息,這條消息是在晚上九點多發過來的,沒有任何其他資訊,只有一個字——救。

  裴玉是要他救什麼?

  難道是想說救命,但是根本沒機會把字打完,就急匆匆地發出去了?

  葉鏡之得知情況後,立即在微信上找到了天慈道人。他發了一個消息過去,奇怪的是,過了十分鐘,天慈道人也沒有回復。

  葉鏡之在玄學界算是一個孤家寡人,他們無相山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他和其他門派交往不深。他有天慈道人的微信,是因為兩人每年都要一起參加天師代表大會,也算是比較熟悉,但他卻沒有天慈道人的電話。

  奚嘉詫異道:「裴玉的師父也不回復,難道他也出事了?」

  葉鏡之正色道:「天慈道人法力高深,應該不至於出事。如若他也出事了……那這次的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找不到天慈道人,葉鏡之想了想,給大萬壽寺的小和尚發了一條消息。之前曾經說過,葉閻王在年輕一代只有三個算得上朋友的人,一個是天工齋大弟子度量衡,一個是紫微星齋大弟子南易,還有一個就是大萬壽寺的小和尚木魚。

  大萬壽寺也在首都,請木魚去找人,是最方便不過的。

  木魚很快就回復道:【阿彌託福,葉道友不必著急,待小僧去找找天慈前輩。】

  一個小時後,木魚便回復了消息:【貧僧並未見到天慈前輩,但是聽他門中道友說,上周裴玉道友拐了師妹離家出走後,天慈道人一氣之下差點背過氣去,然後就閉關修煉了。葉道友,天慈前輩正在閉關,貧僧無法和他交流,你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葉鏡之將裴玉四天前發的那條微信告訴了木魚。

  木魚看到這條微信,頓時神色一變,他急急再找上了裴玉的師門,將事情告訴對方。那些年輕的弟子聽到這話,趕緊聯繫裴玉和小師妹。誰料,兩人都聯繫不上。

  這下子,年輕弟子們急得團團轉:「這可怎麼辦?木魚道友,我們師父正在閉關睡覺,他不出來,誰也聯繫不上他。王師叔前天去海那邊的米國交流文化了,根本回不來啊。這到底該怎麼辦啊!」

  裴玉的師門叫雙極派,聽名字就知道沒有主角命。雙極派屬於玄學界中的一流門派,但是和四大門派差了不止一個臺階,和無相山這種專出奇葩(褒義詞)的門派也沒有可比性。

  如果說玄學界是一個班級,那四大門派就是班裡的班長、學習委員、課代表,學霸專屬,負責維持班級的穩定和秩序;無相山是總考全班第一的學神,不守規矩,但就是學習好,不服不行。雙極派屬於班級前十名,很優秀,卻也不是那麼出眾。

  雙極派的大弟子裴玉,目前在墨斗榜上排名第七,無法與南易、蝴蝶相比。出了這種大事,雙極派的天慈道人和他的師弟都不能主事,弟子們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因為雙極派現在急得一團亂,大萬壽寺便插手其中,安排雙極派的門下弟子先去尋找裴玉和小師妹的下落,至於天慈道人,他們會請玄學界的前輩過來,看看能不能把天慈道人從閉關中喊出來。

  與此同時,奚嘉和葉鏡之根據雙極派給出的資訊,向贛省某市而去。

  在四天前,裴玉的小師妹也曾經給閨蜜發了一條微信,說自己和裴師兄抵達贛省的某個市的火車站了,準備再轉乘大巴,去贛省鄱陽縣。裴師兄說有個好朋友此刻正在鄱陽湖邊,他想順路去看看那位好朋友。

  這是兩人失蹤前留下的最後一個表明地理位置的訊息。奚嘉萬萬沒想到,裴神棍失蹤前居然是打算來看自己。這讓他更覺得愧疚。

  裴玉想到他、來看他,可是他根本沒注意裴玉的求救資訊,過了四天才發現不對勁。作為一個朋友,他失責了,對不起裴玉。

  濃濃的愧疚讓奚嘉無法坐視不管,更何況裴玉就在贛省失蹤,那他當然要去看看情況。葉鏡之也和他一起去了,對此,葉大師說:「無相山長居贛省,二百餘年。」

  言下之意是:贛省是無相山罩著的,是他葉鏡之罩著的。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這種事,他絕對不能置之不管。

  兩人當夜就乘坐火車,抵達了贛省某市。然而,到了人來人往的火車站,奚嘉卻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找人。這火車站裡人多得很,每天都有成千上萬人在這裡上上下下,裴玉來這的時候是四天前,現在怎麼可能還找的到線索?

  仿佛看出了奚嘉心中的焦慮,葉鏡之低聲道:「不要急,應該可以找到他們。」

  月上中天,火車站裡的人越來越少,葉鏡之手指一動,一張黃色的符紙從他的口袋裡飛了出來。

  黃色符紙飄浮在半空中,紙面上紅色的朱砂在月光下閃爍光輝。

  葉鏡之一指點在朱砂符紙上,閉眼默念咒語,突然,這符紙無火自燃,化為一縷白色的煙。奇異的是,白煙並沒有立刻隨風飄散,而是在空中輕輕飄動。

  「天靈天靈,郁羅達明。排紛解難,樞府大神。掃,除兇惡,守衛元真。急急如律令!」

  話音落下,白煙在空中幻化出了一個小小的圓圈。圓圈的末端,一縷白煙慢慢拉長,最終,這長長的白線頂著一個白圈,在葉鏡之的面前轉了三個圈,接著倏地向前飛去。

  白煙速度極快,奚嘉還沒來得及反應,葉鏡之一把拉著他的手,帶他往前走去。葉鏡之的速度走得很快,奚嘉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但是那白煙顯然飄得更快,葉鏡之眸色一凜,突然摟住奚嘉的腰,將他打橫抱起。

  奚嘉傻了眼,呆呆地躺在葉大師的懷裡,任由他這樣將自己公主抱。

  抱起奚嘉後,葉鏡之的速度再次加快,這次他穩穩地跟上了白煙。過了片刻,葉大師身子一僵,他緩緩地低下頭,與奚嘉對視。

  奚嘉:「……」

  葉鏡之:「……」

  奚嘉:「……」

  葉鏡之:「……」

  轟的一聲,葉大師紅了耳朵,急忙解釋:「我……我怕跟不上,我怕跟丟了!」

  奚嘉也有點臉紅,他長這麼大,是第一次被人公主抱,而且還是被一個男人公主抱。「沒關係,這縷白煙確實飛得太快了一點,我跟不上它。」

  葉鏡之聽了這話,趕緊轉移話題:「它一秒最慢可飛二十米,最快可達百米。」

  奚嘉也僵硬地跟著轉開話題:「難怪我追不上,它太快了。」

  葉鏡之:「是的。」

  奚嘉:「是啊。」

  葉鏡之:「……」

  奚嘉:「……」

  一路上,奚嘉都靠著葉鏡之的胸膛,由他抱著自己而行。奚嘉有的時候很想說一聲:葉大師,我覺得你背著我也可以啊,這麼老抱著,咱倆都好尷尬啊……但是話到嘴邊,怎麼都說不出口。

  葉鏡之更是難受了。他之前還沒覺得,一發現自己竟然抱著奚嘉,還抱得這麼緊,耳朵紅是小事,漸漸的整張臉都紅了。幸好白煙越飛越偏,飛離了市區,路上黑暗沒什麼燈光,否則奚嘉恐怕早就發現他通紅的臉了。

  那縷白煙從火車站往郊區方向飛行,接著越飛越快。奔波了一整天,又追著白煙幾個小時,奚嘉終於再也忍不住地靠著葉鏡之的胸膛,靜靜地睡了過去。

  葉鏡之腳下的步子突然一頓。

  因為要追那縷白煙,葉鏡之行走的速度已經快到用肉眼看不見人影的程度。極快的速度使風變得暴烈起來,狂風吹刮著奚嘉的頭髮,讓他情不自禁地將臉轉過來,埋在了葉鏡之的胸口。

  葉鏡之目光一柔,他用手擋在了奚嘉的臉前,為他擋去狂暴的大風,接著抬起頭,目光淩厲地追上了白煙。

  白煙並不是一直快速地在飛,它有的時候突然停下,對著一塊石頭擺動尾巴。

  這裡,裴玉曾經來過。

  白煙每停留一處地方,葉鏡之都會仔細勘察其中的法力波動,確認沒有走錯路。

  等到太陽升起,葉鏡之已經抱著奚嘉,從市區火車站追到了深山之中。

  連綿起伏的大山遮天蔽日,濃而不散的雲霧纏繞在山峰之巔。茂密的樹林將山頭裝點成碧綠模樣,寂靜的山林讓城市的聲音無法傳入這裡。這裡一片寂靜,靜得嚇人。

  奚嘉睫毛翕動,揉著眼睛醒了過來,他低頭一看,忽然驚悚地往後一縮。

  葉鏡之趕忙抱緊了媳婦,生怕他摔下去。

  這下不用葉鏡之抱,奚嘉自個兒死死地抱住了葉大師的腰身:「……飛?!在天上飛?!」

  葉鏡之茫然地頷首:好奇怪,媳婦不是知道他會飛嗎?

  不錯,奚嘉早就知道葉大師會飛。當初在長安的時候,玄學界那群不靠譜的大師可是直接從空中飛到了他的房間裡,擠得臥室水泄不通。之後奚嘉也看葉鏡之飛過,可是看別人飛是一回事,自己飛是另一回事啊!

  葉大師會飛不錯,他可一點都不會飛,他還有點恐高!

  越想,奚嘉越緊緊地抱住了葉鏡之,恨不得將自己捆在他身上。

  被媳婦這麼死死抱著,葉大師臉紅得可以滴出血來,他好不容易忍住,道:「裴道友他們已經離開火車站四天多了,想要找到他們難如登天。我昨天晚上在火車站施了一個法術,我想既然裴道友他們來過火車站,說不定有在火車站留下什麼法力波動。慶倖的是,真的找到了一點法力波動。因為有無相山駐守贛省,除了鄱陽鬼市,贛省很少有玄學界的道友會來。那個法力波動在最近幾天才留下來的,我想應該是裴道友的,所以就施法追蹤過來了。」

  奚嘉抱著葉鏡之,好奇地問道:「葉大師,你們玄學界的天師是隨便走到哪兒,都會留下法力波動的嗎?」

  葉鏡之沉默起來。許久後,他道:「不會。只有使用法術,才會留下法力波動。」

  奚嘉心中一凜:「你的意思是,裴玉在火車站使用了法術?他為什麼要在這個火車站使用法術?他不是只是在這裡下站,然後乘坐大巴車去我們那兒嗎?」

  葉鏡之的聲音沉著冷靜:「他們或許在火車站的時候就出事了。」

  火車站那種人來人往的地方,裴玉居然就出事了,這怎麼可能?!

  奚嘉百思不得其解。

  也並不需要他過多去想,白煙快速地在前面飛著,飛到一片群山之間時,它忽然停住,然後瞬間湮散。

  奚嘉看著這一幕,不明所以。葉鏡之說道:「裴道友最後的法力波動,就在這群山之間。」

  葉鏡之低下頭,放眼掃著四周。他的目光在每一座山上細細地掃過,還沒看完第二座山,就感覺到自己的胸口被人輕輕地戳了兩下。葉大師愣愣地低頭,只見有一點點輕微恐高症的嘉哥此刻眼眶微紅,抬起眸子看他:「葉大師,我們……可以先下去嗎?」

  俊秀的年輕人紅著眼睛這樣出聲請求,葉鏡之猛然呆住,回過神後,趕忙抱著媳婦就往下麵飛去。

  雙腳踏在大地上,奚嘉這才有了一點安全感。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氣,心中的膽怯消失不見。你嘉哥還是你嘉哥,嘉哥冷靜地觀察起四周來。

  在地上觀察肯定比在天上觀察困難,但葉鏡之是飛到了一處最高的山巔,所有局勢盡收眼底。

  兩人目光凝聚,各自選擇一邊開始觀察。奚嘉仔細地看著,看到了許多陰氣,但都是非常微弱的陰氣,很多動物死了以後也會形成陰氣,大概就是這個規模。

  最後,兩人沒有收穫。互視一眼後,奚嘉說道:「葉大師,我看到那邊有兩個村子,我們要不要去那邊問問,或許他們知道裴玉和他師妹的下落?」

  事到如今,只能這麼做。

  葉鏡之抱著奚嘉快速地飛到了最靠近的一個山村。

  兩人在村外三裡處落到地上,一起走向村子。剛走到村門口,便見三四個小孩在村口遊戲。這些小孩各個都有七八歲的模樣,或許因為營養不夠,個子不夠高,可能還不止這個年齡。

  見到奚嘉和葉鏡之,小孩們紛紛躲到樹後面,偷偷地探出頭看著他們。

  奚嘉本想問一個小孩,村子裡有沒有什麼大人在,但是那幾個小孩見到他就跑,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正躊躇著,奚嘉遠遠地看到一個背著柴火的中年婦女從山道上走了過來。

  奚嘉走上前:「大嬸,你好,我想問一下……」

  聲音戛然而止,這婦女瞪大眼睛,驚悚地看著奚嘉,接著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就往他身上砸。葉鏡之神色一冷,出手攔住。

  這蓬頭垢面的婦女扔完石頭,快速地背著柴火逃跑。奚嘉茫然地看著婦女的背影,兩人站在村口,不時有人悄悄地從遠處看著他們,但誰都不上前和他們說話。

  直到黃昏,才有一個白頭發的老頭和一個中年漢子走到他們面前。

  漢子開口便問:「你們是哪兒人?」

  這漢子說的是一口濃濃的贛省方言,奚嘉完全沒聽懂,葉鏡之回答道:「鄱陽。」

  漢子皺了眉毛,黃黃的臉上全是警惕和不耐煩:「來這裡幹什麼。」

  葉鏡之道:「找人。」

  漢子和老頭互相看了一眼,那漢子本來伸出拳頭似乎想要揍人,卻被老頭攔下。漢子不解地看著老人,老人目光陰森地盯了盯葉鏡之,又盯向奚嘉,最後詭異地笑了起來:「我們村子裡可沒你們要找的人。不過你們要是想找一找,我們也不反對。」

  漢子立即叫道:「阿爹!」

  老頭轉過身,示意奚嘉和葉鏡之跟上去。

  奚嘉目光冰冷地盯著這個老頭和漢子,他並沒有從兩人身上看到一絲陰氣。他轉首看向葉鏡之,葉鏡之也輕輕頷首,小聲說道:「他們確實不是鬼怪邪祟,是人。」

  這下子奚嘉稍微放了點心,兩人跟著漢子和老頭往村子裡走。

  一路上,每家每戶都悄悄地開了門。吱呀一聲後,矮小的木門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縫隙,一個小孩或者一個女人就躲在門後,偷偷摸摸地看著奚嘉和葉鏡之。

  他們每個人身上都穿得十分破舊,臉上手上全是黑泥。那一雙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奚嘉看,目光裡帶著一絲赤裸裸的意味,直白冷漠,看得奚嘉渾身不舒服。

  他曾經在鄱陽湖心,被上萬野鬼盯著,卻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心中發寒。

  奚嘉不舒服地皺了眉頭,葉鏡之突然拉了拉他的手,奚嘉轉頭一看,只見葉大師伸手指了指路邊。奚嘉定睛一看,整個人怔在原地。

  只見在這路邊,密密麻麻豎了一排又一排的墓碑!

  一個個隆起的土堆排列在一起,粗糙的墓碑橫七倒八地插在上面,一眼看過去,竟然至少有二十多塊墓碑!

  最後一絲陽光匆匆西山落下,大地瞬間陷入黑夜。

  奚嘉緩緩轉過頭看向那個帶路的老頭和漢子,他神色漸漸冷下去,掌心慢慢捏緊成拳。正在此時,卻見老頭也轉過頭,朝他咧嘴一笑,黃黃的牙齒露了出來:「知道為什麼不讓你們進來嗎?」

  血紅色的陰氣在奚嘉的指尖纏繞,下一刻,葉鏡之抬步攔在了奚嘉的身前,冷冷地盯著這個老頭和漢子。

  誰料老頭悲慘地笑了一聲,他一伸手,指向了路旁邊這密密麻麻的墳頭:「因為兩個月內,我們袁家村死了二十三個人!是二十三個人!你們兩個陌生人突然來這裡,到底是想做什麼!」

  話音落下,砰的一聲,村子裡的屋門被人打開。幾十個女人和小孩拿著鐵鍬、鋤頭沖了出來,各個目光憎恨地盯著奚嘉和葉鏡之。中間只有幾個男人,他們作為主力,站在老頭的身邊,狠狠瞪著奚嘉和葉鏡之。

  那憎恨絕望的目光,令奚嘉頭皮發麻。山村的夜,也正式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今天我抱媳婦了,媳婦還在我懷裡睡覺了(*??`*)

  C+: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村子的事情嗎葉大師!!!





第三十五章

  男女老少,數十餘人;蓬頭垢面, 怒目相視。

  連綿起伏的大山如同一隻只黑色的野獸, 悄悄地匍匐在大地之上。慘白的月光下,這些面黃肌瘦的村民各個手持利器, 用憤怒的目光瞪著奚嘉和葉鏡之。

  他們一步步地逼近。

  奚嘉的身後是那二十三座墳墓,墳墓立於懸崖上, 往後是三十多米的落差。奚嘉根本不會說贛省方言,他看向葉鏡之, 道:「葉大師, 他們是不是誤會了我們的來意,你快向他們解釋一下吧。」

  葉鏡之頷首, 對這些村民說道:「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有朋友在附近失蹤,所以想來看看。」

  「呸!」

  三個小孩瞪著尖細的小眼睛,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葉鏡之眉頭一蹙,他將奚嘉護在身後,又說了幾句。然而不過多久,那些村民揮舞著鋤頭鐮刀,向他們砍來。月光照耀在冰冷的鐵器上, 泛出冷冷的顏色。葉鏡之抱起奚嘉就往後退了三步,退到了一塊墓碑前, 往後就是二十三座墳墓。

  這些村民像發了瘋似的兇悍。窮山惡水出刁民,奚嘉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了這句話。

  他們揮舞武器,每一下都要置奚嘉和葉鏡之於死地。平常用來幹農活的農具, 現在成了想要殺人的利器,最可怕的卻是村民們揮舞農具的神情。

  「殺了你們,殺,啊啊啊啊殺了你們……」

  他們的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神色,但是拿著農具的手卻在顫抖,仿佛在恐懼著什麼。

  奚嘉和葉鏡之起初都在回避,但是當一個農婦一揮鋤頭、正好砸在了奚嘉面前時,奚嘉驚得立即停住,差點就被這一鋤頭砸中。葉鏡之頓時目光一凜,冷冷地看向這群瘋了的村民,他手掌一翻,無相青黎出現在掌心。

  那些村民見到葉鏡之憑空變法寶的本事,紛紛嚇得傻了眼,然後更加瘋狂地追砍他們。葉鏡之右腳一跺地,無相青黎在空中快速旋轉,葉鏡之默念一聲咒語,手指點在青銅骰子上。

  轟!

  一道無形的攻擊從小小的青銅骰子上震開,將所有村民震翻在地。

  葉鏡之一把攬住奚嘉的腰身,腳尖一點,往後一躍,跳下了這座懸崖。兩人很快在山腳落地,無相青黎飛回了葉鏡之的手中,在掌心待了會兒,又跑到奚嘉的掌心蹭了蹭,似乎在說:你沒事吧。

  奚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沒事。」

  葉鏡之這才放心。

  奚嘉摸了摸無相青黎,他抬起頭,看向那黑漆漆的山腰。他看不清上面的村民現在是什麼情況,但想來也知道,被無相青黎震開後,這些村民恐怕把他們當妖魔鬼怪看待。本來就將他們看作仇人,現在應該更加憎恨。

  奚嘉實在不明白,他和葉大師剛剛來到這個村子,還什麼事情都沒有做,為什麼這個村子裡的人會這麼仇視自己。他和葉大師初來乍到,那些村民也都是真正的人類,不是鬼怪邪祟,哪有人一見面就大打出手的?還一副那麼恨之入骨的樣子?

  那些村民都只是普通的人類,奚嘉只能將孤魂野鬼打得魂飛魄散,他的拳頭對人類沒太大作用。葉鏡之身為捉鬼天師,要捉的是鬼、不是人,所以他也沒有對這些村民下死手,直到村民欺人太甚,他才用無相青黎將村民震開。

  可以說,兩人是被村民趕走的。

  奚嘉一肚子疑惑和怨氣,沒有地方疏散,總不能像對待孤魂野鬼一樣,打死這些村民。他想了想,問道:「葉大師,這個村子這麼奇怪,死了這麼多人,村民對我們的態度也太不正常了,難道裴玉的失蹤和這個村子有關?是他們綁走了裴玉?」

  葉鏡之的目光在四周轉了一圈,他看向奚嘉:「裴道友是雙極派大弟子,墨斗第七,在年輕一代中,實力出眾。以裴道友的實力,他雖然不能出手傷人性命,但想要從那些村民的手中逃脫,卻沒有問題。」

  奚嘉臉色沉重,仔細地想了很久。

  裴玉的氣息就消失在這片大山之間,現在可能性最大的是,他就在這片山之間。可是這片山面積極廣,一座座山連接成一個圈,將山谷包圍在其中,想要去找一個人,十分困難。

  山腰的那個小村子,實在是太古怪了。無論是一個村子兩個月內死了二十三個人,還是那群無端仇恨的村民,都在提醒奚嘉:這個村子絕對有問題。

  奚嘉思索很久,忽然想到:「葉大師,兩個月死了二十三個人,如果那個村子有問題,那這二十三個人,應當是厲鬼所殺。如此的話……我有一個想法。」

  葉鏡之認真地看著奚嘉。

  奚嘉猶豫許久,最後歎了口氣,說道:「我想……刨墳。」

  自古有言,蓋棺定論,入土為安。

  現在的華夏實行火葬政策,人死之後直接被送到殯儀館,火化成骨灰。一來節約土地資源,二來可以保護環境。但是火葬政策推行幾十年,只在各大城市普遍實行,很多偏遠山村都沒有執行這個政策。村民們依舊相信人死為大,不肯把死去的人火化,要讓死者完完整整地走,進行土葬。

  奚嘉根本沒想過這個山村的村民會給死者進行火葬,這種與世隔絕的小山村,連義務教育都不一定普及,更不用說價格昂貴的火葬了。

  奚嘉道:「只要刨墳,檢查屍體,就可以知道那些村民是不是被邪祟害死的。葉大師,我們現在根本不可能從那些村民的口裡知道什麼真相,只能去……」頓了頓,他鄭重地抬起頭:「只能去刨墳。」

  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兩人沒有再猶豫,又回到了山村。

  之前奚嘉和葉鏡之進山村的時候,根本沒有防備,這次他們再回去,葉大師從乾坤包裡找到兩道符,貼在自己和奚嘉的胸口。符咒一貼,兩人再走進村子,那些還拿著武器站在村口的村民,根本看不見他們。

  兩人一路走到了二十三座墳墓前,奚嘉彎腰擦了擦最前頭的一塊墓碑。

  泥土被擦拭乾淨,上面的字清晰地露了出來。

  『袁老九』

  這道符咒可以迷惑村民的眼睛,讓他們看不到兩人,但卻遮不住他們的聲音。奚嘉壓低聲音,看向葉鏡之:「之前那個村長說,這個村子叫袁家村。現在這個墳墓裡的人叫袁老九,是他們村的人。」

  葉鏡之輕輕點頭,從乾坤包裡取出了一隻酒杯和三支香。

  奚嘉悄然走到一旁。葉鏡之口念咒語,手指輕點在酒杯上,頓時,白玉的酒杯裡多了滿滿一杯亮盈盈的酒水。

  「生者有願,叨擾君焉。亡者為重,以酒為謝。」

  葉鏡之倒扣酒杯,將這杯美酒一點點地灑在地上,灑在了袁老九的墓碑前。

  黑夜藏住了一切秘密,那些村民大多站在村口,沒有人注意袁老九的墓前被灑了一杯酒。

  葉鏡之低頭看著,奚嘉也看著地上的酒漬。忽然,他看到地上的酒漬突然開始乾涸。仿佛真的有人在喝這杯酒一樣,長長的酒漬一點點地消失在空氣裡,等鬼魂在地府裡飲完了這杯酒後,葉鏡之點燃三支香,輕輕地插在了袁老九墓碑前的土地上。

  不遠處的一個女人突然用方言大叫起來:「來人啊,來人啊,又有鬼了!」

  所有村民頓時被這女人的叫喊聲吸引過來,他們轉身一看,只見袁老九的墓前竟然插了三支香。村民們大驚,握緊了手中的農具。葉鏡之根本不給他們反應的機會,葉大師手掌一動,猛然拍向天空。

  砰!

  袁老九的墳墓轟然炸開。

  泥土四濺,棺材板被人掀開。往這裡趕來的村民嚇得呆在原地,各個恐懼地看向這邊,不敢再往前一步。

  奚嘉上前想要查看這個袁老九的屍體,葉鏡之一把攔住他。奚嘉不解地看向他,葉大師目光凝重,用拇指在奚嘉的鼻下由左向右地畫了一筆,道:「這人已經死了十幾天,我來看。」

  下一刻,奚嘉就聽到許多村民幹嘔起來,他恍然大悟。

  這個袁老九死了這些天,屍體早就腐爛發臭,看上去很恐怖,屍臭味也很濃。葉大師好心不讓他去看屍體,也似乎用什麼法子封住了他的嗅覺,讓他聞不到屍臭味。

  奚嘉看著葉鏡之的背影,目送他走到棺材前,低頭查看。

  棺材裡是什麼情景,奚嘉想也知道,定然是一具面目全非、腐爛恐怖的屍體。十幾米遠處,已經有村民被屍臭味熏得昏倒過去,白頭發老頭在他兒子的攙扶下,竟然一步步地向這裡走來。

  奚嘉並不感到害怕,他冷靜地看著那對父子走近。正當這對父子走到墳墓前時,葉鏡之從土坑裡出來,他走到奚嘉面前,聲音沉穩地說出了那個意料之中的答案:「被厲鬼所殺。」

  答案已經得到了,奚嘉和葉鏡之便取下了身上的符咒。兩人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墳墓前,許多村民嚇得轉身逃跑,中年漢子操起手裡的鐮刀,兇狠地往兩人身上砍去。無相青黎從奚嘉的手中快速飛出,一把將這個漢子撞得倒飛出去。

  「無相青黎!」葉鏡之喊道。

  精巧的青銅骰子把那漢子撞出去後,還氣得想再去打他。突然聽到自家主人在喊自己,無相青黎飄在半空中猶豫了好久,最後才不情不願地飛了回去,還不肯落到葉鏡之的掌心,直直地飛入奚嘉的口袋。

  ——為什麼不打死這個人,他剛才想要砍人!

  無相青黎的怨氣奚嘉明白,其實現在奚嘉心裡也氣得牙癢癢,很想把這群愚昧的村民全部打一頓。但是現在事情實在太古怪了,已經確定是厲鬼害人,他們還有一些問題要向村民詢問。

  那個中年漢子被無相青黎埋頭一砸,砸得吐了兩口血,恐怕斷了幾根肋骨。

  村民們用看待魔鬼的眼神看著奚嘉和葉鏡之,但再也不敢上前了。他們也會害怕,害怕這兩個恐怖的人把自己打死。

  中年漢子被人抬了下去,老頭走到奚嘉和葉鏡之面前。

  葉鏡之說道:「這個人,死於非命。」

  老頭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他們,過了許久,才問道:「你們……到底是想找誰?」

  葉鏡之說:「我們的一個朋友,五天前失蹤了,最後出現的地方就在這片山裡。」

  老頭一愣:「五天前?」

  葉鏡之頷首。

  老頭:「我們村子已經半年多沒見過外面的人了,我們不知道你們要找誰。」

  老頭雖然身材矮小,卻目露精光,似乎是村子裡能主事的人。他說話的神情不像在說謊,奚嘉和葉鏡之對視一眼,葉鏡之又說起了一開始的話:「這個人,死於非命。」

  老頭仔仔細細地盯著葉鏡之,看了半天,他終於歎了一口氣,說出了真相。

  「兩個月前,我們村的一個人死在了家裡,是我的表侄。我們村每個人都有點親戚關係,我的表侄今年四十多了,家裡窮,還沒弄個媳婦,他家就他一個人,死了三天,我們才發現他死了。推開他的門一看,他的肚子被人剖開了,裡面腸子流了一地,地上都是屎啊尿啊,早就死了。」

  奚嘉只能聽懂一點點老頭的話,由葉鏡之給他翻譯。翻譯到穿腸破肚時,葉大師簡單地用一句話形容:「人已經死了。」

  奚嘉有些懵:「他說了很多,就這一句話?」

  心疼媳婦、不想讓媳婦聽噁心事情的葉大師面不改色地點頭。

  奚嘉:「……」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老頭還在說。

  兩個月前,袁家村死了人,立刻人心惶惶。那個村民死得那麼慘,穿腸破肚啊,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才要用這種法子殺人。

  那個時候,村民還不覺得是鬼怪作祟。他們都在懷疑,到底是誰殺了人,誰和那個人結了仇。這種大山深處的村子,出了事情根本不會去報案,只會自己解決。最後由老頭做主,綁了村裡和表侄結過梁子的一個人,把他關到了做菜的地窖裡,每天由老頭給他送飯。

  地窖的鑰匙只有老頭有,大家都放心了。

  直到三天后,老頭進地窖送飯,竟然發現那個人死在了地窖裡!

  放菜的地窖裡全部都是血,白色的腦漿和紅色的血濺在牆上、菜上,那個人的腦袋被人活活砸碎,整個地窖裡全是他的血肉,地上鋪了一層黏膩的紅色肉塊。

  村民們被嚇得恐慌起來,他們沒有懷疑老頭。一來是因為老頭在村子裡年齡最大,威望比較高,另一方面是老頭八十多歲了,根本不可能把這個人的頭砸成滿地的血肉。

  這才是恐慌的開始。

  死了一個又一個人,村民們害怕發抖。

  兩個月下來,死了二十三個人,村民們知道他們村誰都不是兇手,也都知道,殺人的肯定不是人。

  聽完這一切,奚嘉問道:「那為什麼你們看到我們來,要那樣對我們?又不是我們殺了這些人。」

  葉鏡之把這句話告訴了老頭,老頭臉色古怪,支支吾吾地沒有回答,而是說道:「你們要找人,去他們李家村。翻過兩座山,就是李家村,你們的朋友在那裡。」

  奚嘉又問了這老頭幾個問題,有些問題老頭回答得很清楚,有些問題卻回答的雲裡霧裡,不知道是真的不清楚答案,還是在故意隱藏些什麼。

  問完問題後,事情又陷入了僵局。

  除了知道這二十三個人是被厲鬼害死的以外,再沒有其他線索,更找不到裴玉的蹤影。在這個袁家村再待下去恐怕也只是徒然,奚嘉和葉鏡之對視一眼,奚嘉道:「葉大師,我們去那個李家村吧。」

  葉鏡之:「好。」

  葉鏡之先是用法術將那個袁老九的墳墓恢復原狀,村民們看到他施展法術,面露恐懼,一個個地不敢靠近。等他們離開村子時,那群村民還是緊緊拿著農具,用古怪的目光注視他們,要眼睜睜看著他們離開。

  在村民中,有幾個婦女的眼神特別奇怪。她們幾乎是在用憎恨憤怒的眼神盯著奚嘉和葉鏡之。當奚嘉二人已經走到村口時,她們憤恨地往地上唾了口唾沫,奚嘉突然停住腳步,轉首看向這三個頭髮淩亂、駝背弓腰的中年村婦。

  葉鏡之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奚嘉的目光越來越冷,盯著那三個村婦,嚇得她們縮到人群後。然而除了她們外,那些村民也緊捏著農具,他們眼中的憎恨沒三個村婦那麼直白露骨,但似乎只要奚嘉一回去,他們還是會毫不猶豫地砍上去。

  葉鏡之低聲喊道:「奚嘉?」

  奚嘉從口袋裡掏出無相青黎,他輕輕地摸了摸這個還在生悶氣的青銅骰子,小聲地說道:「想不想打這群壞人?」

  無相青黎正在委屈呢。它明明是幫主人出氣,主人卻讓它回來。聽了奚嘉的話,它頓時激動起來,期待地在空中舞動。

  村民們驚恐地發出大叫,奚嘉低聲道:「別打死人,稍微打得他們鼻青臉腫就好。」聲音頓住,奚嘉轉首看向葉鏡之,「葉大師,我和無相青黎想這麼做,你同意嗎?」

  葉鏡之呆呆地看著媳婦,還沒反應,無相青黎嗖的一聲就竄了出去。

  「啊!!」

  「啊啊啊鬼!是鬼!」

  青銅骰子化為一道黑色的光芒,穿行在村民之間。無相山的鎮山之寶,當初曾經殺進天工齋和神農穀,逼得兩大門派不得不簽下合約,也曾經跟著葉閻王殺進過酆都鬼門、殺進過「鬼知道」總部,此刻釋放出無盡的殺意和煞氣,打得這群愚民抱頭鼠竄。

  它絲毫不覺得自己在大材小用,反而覺得十分痛快。

  就像奚嘉說的一樣,它沒有害人性命,只是不停地打在這群人渾身最疼的地方,讓他們痛得像狗一樣的爬著逃跑。

  打完人,無相青黎爽爽地飛回奚嘉的手中,又飛起來,高興地蹭他的臉頰。

  奚嘉翹起唇角,朝還在呆怔的葉鏡之眨了眨眼:「葉大師,你想反對也來不及了,我們已經打完了。」

  無相青黎應和地舞動:沒錯沒錯,打得好爽!

  村民們早就被無相青黎打得抱頭鼠竄,月光下,奚嘉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亮晶晶的東西,看得葉鏡之一點點地沉淪進去。

  奚嘉和無相青黎現在就是自己打爽了,哪裡管別人的看法。

  奚嘉早就憋了一肚子氣了。

  嘉哥碰見厲鬼都沒這麼憋屈的,只要見到厲鬼,嘉哥直接上拳頭,打得那些厲鬼沒脾氣,哪裡會像今天這樣,被一群村民當狗一樣的攆。這群村民一開始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不聽解釋,上來就想致他們於死地。

  這要是一群厲鬼,嘉哥早讓他們魂飛魄散了,偏偏這是一群人。

  奚嘉自認不是什麼品行端正、責任心強的好人。他有能力去解決厲鬼,但是他在蘇城生活了這麼多年,並沒有像玄學界的天師們一樣,以捉鬼除魔為己任。除非那厲鬼鬧到他的眼前,否則他並不會主動出門找鬼。

  就像當初,裴玉知道了他的特殊體質,想要和他一起組隊捉鬼。當時葉鏡之正在房間裡將那老鬼打得魂飛魄散,奚嘉卻拉著裴玉走到了客廳,對他這樣說道:「保護人類這麼重要的事情,我做不來,我只想過好我的生活,讓我的朋友也過得好。」

  這是奚嘉,如果今天只有他一個人,他絕對不會一讓再讓,他會直接和這群人動手。

  但是葉鏡之在。

  葉大師是玄學界的道德標兵,和他相處越久奚嘉越知道,這個人有多好。葉大師的好不是簡單的脾氣好,而是哪裡都好。

  奚嘉說道:「葉大師,我知道那些人是因為出生在偏遠山區,他們似乎都沒受過教育。他們舉止粗魯、對我們懷有惡意,是因為他們本身就素質差,也因為他們村子突然死了這麼多人,可能心裡感到害怕。但是葉大師,我不想體諒他們,就算裡面有很多小孩老人,就算他們剛剛失去了很多親人朋友,我也不想體諒。憑什麼我就要體諒他們出生不好,我就要體諒他們的心情,任由他們來欺負我,他們弱他們就有理嗎?我根本沒做任何事,為什麼要被那樣對待。我不想再忍下去了,為什麼我要受他們的委屈!」

  就讓他政治不正確吧,至少他剛才已經讓無相青黎手下留情了,葉大師或許不會那麼生氣?

  奚嘉低著頭在心裡亂想,誰料下一刻,葉鏡之有些自責地問道:「你感到……委屈?」

  奚嘉一愣,抬頭想了想:「是挺委屈的。」

  被一群瘋子一樣的山民那樣追著打,嘉哥委屈得很,恨不得直接手撕了他們。

  奚嘉正想著葉大師幹什麼要這麼問自己,難道不該覺得他和無相青黎做得不對嗎。他並沒有注意到,葉鏡之自責地看著他,越看越自責,越看越覺得自己簡直太沒用了,然後就從乾坤包裡取出了一張符紙。

  奚嘉詫異道:「葉大師?」

  葉鏡之兩指夾著符紙,快速地念著咒語。忽然,他手指一抬,將符紙拋出去。黃色的符紙飛到了半空中,飛到了這個村子的頭頂,瞬間散落,變成千萬點金色的粉末。粉末隨風灑在了村子裡,不過多時,一陣陣痛苦的哀嚎聲就在村中房子裡響起。

  奚嘉錯愕地看向葉鏡之,葉鏡之拉起他的手就跑。

  兩人跑到了山底,那些村民的痛嚎聲還是沒有停止,已經嚎哭到震天徹地的程度,仿佛正在承受極大的痛苦。

  奚嘉笑得前仰後翻,無相青黎也高興地在空中亂舞。

  奚嘉問道:「葉大師,那道符咒是什麼?」

  葉鏡之有些羞赧,低下頭:「只是……只是我小時候無聊的時候做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到底是什麼?」

  村民們的哭喊聲越來越響,在這樣的背景聲中,葉大師低下頭,小聲說道:「這是內火伏心咒。中咒的人會感到自己被一團火炙烤,受到火焰炙烤之苦,但不會受傷,大約六個小時後會自動消失。真的,真的只是我小時候隨便做出來的。」

  奚嘉哈哈大笑起來。

  自從進了這個村子,他就沒這麼笑過,看得葉鏡之不由呆了。

  兩人出發往李家村而去,翻過一座山,居然還能聽到袁家村裡的哭喊聲。奚嘉聽得心情舒暢,覺得自己特別像電視劇裡的惡毒男配,對於得罪自己的人,他壓根不想原諒,只想把他們打得認不著南北。按照最新公佈的電視劇審核辦法,他這種角色絕對當不了主角,因為主角必須用寬大的胸懷去原諒仇人,感化仇人。

  嘉哥表示:做不到,只想打人。

  兩人離那李家村只剩下一個山頭,奚嘉一路上心情愉悅,葉鏡之卻很不是滋味。

  葉大師憋了半天,想了半天,又猶豫了半天,終於開口說道:「對不起,奚嘉,我讓你受委屈了。」

  奚嘉的腳步突然頓住,他驚訝地轉身看向對方:「葉大師,難道不是那群村民欺人太甚,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葉鏡之自責地低下頭:「我不知道你受委屈了……」

  奚嘉更加不懂:「葉大師,難道他們那麼對你,你就不覺得生氣,不覺得委屈?」

  葉鏡之茫然地看他:「可是我小時候,其他人也這樣對我。」

  奚嘉愣住:「他們?他們是誰?」

  葉鏡之道:「師父還在世的時候,讓我要與同齡的孩子多接觸。贛省只有無相山一個玄學界門派,玄學界中人為了……為了避開無相山,除了鄱陽鬼市,一般也不會來贛省。師父便讓我與那些孩子一起玩。他們不肯和我玩,一直說我的父親母親不要我了,他們不是出去打工,是丟下我跑了。他們說的沒有錯,我的父母確實是不要我了,出外打工只是師父給出的表面藉口。但是他們總是那樣說,我有些難過,所以便做了內火伏心咒,想要報復他們。」

  奚嘉萬萬沒想到,內火伏心咒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做出來的。

  「當時我法力太低,內火伏心咒只能有一瞬間的作用,持續不了太久。但師父知道後,讓我不要去理會那些孩子,也讓我不要再與他們玩耍。捉鬼天師與凡人牽扯不應太多,更不該用法術去捉弄凡人。奚嘉……那就是生氣和委屈嗎?」

  葉鏡之抬起頭看著奚嘉,右眼裡的黑色小痣輕輕閃爍著。

  手指慢慢地縮緊,看著這樣的葉大師,奚嘉心中泛起一陣酸澀,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良久,他一手拿著無相青黎,晃了晃手,笑道:「葉大師,你不用理那種人,現在有無相青黎在,我也在,你不用再太過容忍,讓自己受委屈。我和無相青黎,一直都在這裡。」

  葉鏡之定定地看著眼前微笑的黑髮年輕人,許久以後,他才點了點頭,唇角忍不住地揚起:「他們欺負我,沒關係。但是讓你受委屈,我生氣……」

  這句話說得有點低,奚嘉只聽到最後兩個字「生氣」。他突然想到:「等等,為什麼易淩子大師要讓你那麼忍著?葉大師,我也在‘鬼知道’上看了不少易淩子大師的事蹟,上面說易淩子大師快意恩仇,殺伐果斷,從沒受過一點委屈。」感情你自個兒不肯受委屈,全讓徒弟受委屈去了?這都什麼師父啊!

  葉鏡之看著奚嘉憤怒的表情,心頭暖暖的,解釋道:「師父說,不讓我和他們再玩了,也不要用法術捉弄凡人。但是那天以後,我看到師父把那些孩子一個個地用麻袋套了頭,按到牆角每個人都打了一頓。師父用了隱身咒,別人看不劍他,他就直接揍了那些孩子。」

  奚嘉:「……套麻袋?」

  葉鏡之點頭。

  奚嘉:「……」冤枉易淩子大師了,人家是真大師啊,睚眥必報,打熊孩子沒商量,高明!

  發生了這麼一件事,奚嘉沉重的心情稍微緩解了一點。兩人一邊向李家村走去,奚嘉一邊說起了自己的過去:「葉大師,你有沒有覺得我的身手還不錯?」

  葉鏡之的眼前突然浮現出嘉哥手撕鬼子、小鬼哭唧唧地逃出電梯的一幕,葉大師重重點頭,發自肺腑地誇讚:「很好。」

  奚嘉笑道:「其實我在小學的時候,經常被人欺負。」

  葉鏡之步子一停,看向奚嘉。

  「沒什麼,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四歲以前因為控制不住陰氣,父親不讓我與其他孩子來往。後來有了那塊泰山石,我總算能和他們在一起玩了,但我不知道他們不能看見鬼,我就一直告訴他們,這裡有鬼,那裡有鬼,然後他們就都疏遠了我,說我是個小瘋子、神經病。」

  想起以前的事,奚嘉只覺得好笑,已經不覺得多麼難受,說出口也很容易:「後來上小學,我和其中幾個孩子一個班。他們在班級裡說我是瘋子,整天說自己能看見鬼,老師也很不喜歡我這樣說,經常教育我不允許撒謊。但我那時不懂,那些鬼明明是存在的,為什麼老師要說我在說謊。我就更要說,慢慢的,老師也討厭我,同學也疏遠我。到後幾年,他們經常會欺負我,偷偷打我,上課的時候用紙團砸我。葉大師,你說小孩子幼稚不幼稚?」

  葉鏡之心疼極了:「奚嘉……」

  奚嘉繼續笑道:「其實也沒什麼。只不過我後來被打多了,脾氣倔,想反抗。初中那群人還在新學校散播謠言,說我是個瘋子。其實我小學就不再說自己能看到鬼了,但他們依舊告訴新同學,讓新同學也慢慢地歧視我。為了不被人打,我只能保護自己,被打多了、打人多了,身手就好起來了。」

  葉鏡之聽著心都揪起來了。他的媳婦被人打多了?明明都到了新的學校,可以有新的開始,為什麼還要欺負他媳婦!

  「奚嘉……」

  奚嘉突然想起一件事:「葉大師,我們認識這麼久,你不要再喊我奚嘉了,有點生疏。你就和其他人一樣,喊我……」聲音戛然而止。

  葉鏡之心中一暖:「喊你什麼?」

  奚嘉:「……」其他人都喊他嘉哥,總不能讓葉大師也喊他嘉哥吧?

  想了半天,奚嘉剛準備說「你要不還是喊我奚嘉好了」,卻聽一道低沉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嘉嘉?」

  奚嘉猛然怔住,錯愕地看向葉鏡之。

  或許是這月色太過柔和,葉鏡之的目光溫柔得仿若水色,他輕輕地喊道:「嘉嘉。」聲音極輕,語氣繾綣,仿佛在喊自己這一生最重要的兩個字,要將這個名字喊進心裡去。

  奚嘉不自覺地應了一聲:「嗯!」

  葉鏡之驚喜地睜大眼,又喊道:「嘉嘉。」

  奚嘉:「……嗯?」

  葉鏡之再喊:「嘉嘉!」

  奚嘉:「……嗯。」

  「嘉嘉!」

  「……葉大師,我覺得你可以不再叫我的名字了,我在這裡呢。」

  葉鏡之委屈地低下頭,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喊著這個名字。等他喊到一百多遍的時候,忽然想到,奚嘉現在還一直叫他「葉大師。」想到這,葉鏡之就開始幻想,媳婦會怎麼喊他的名字呢?

  葉鏡之?

  鏡之?

  腦海裡突然浮現出奚嘉溫柔地喊自己「鏡之,晚安」的場景,葉大師瞬間心潮湧動,立即轉頭看向奚嘉。奚嘉正好也轉頭去看路邊的一棵樹,與葉鏡之的目光對上。

  奚嘉:「葉大師,怎麼了?」

  葉鏡之:「就是……你可不可以……可以……」

  等了許久沒等到下文,奚嘉皺眉,湊上前問道:「葉大師?」

  葉鏡之大腦嗡的一聲呆住了,他緊張了老半天,才憋出三個字:「沒……沒什麼……」

  奚嘉:「……」葉大師今天怪怪的啊。

  翻過這座山,就到了李家村。

  奚嘉自從知道葉鏡之從小缺少和人交往的經驗,一路上,他就開始絞盡腦汁教導葉大師,到底該怎麼與人相處。雖然奚嘉自個兒也是個菜鳥,經驗幾乎沒有,只能瞎瘠薄亂扯,但他總歸還是有陳濤這個死黨的,比孤家寡人二十五年的葉大師好多了。

  然而說到最後,葉鏡之卻問道:「好朋友一定要有很多嗎?」

  奚嘉愣了愣,思考片刻,說道:「最好至少有一個,關鍵時候願意幫你忙的,比如肯借錢給你的。」

  葉鏡之道:「我與南易道友、木魚道友、度量衡道友,關係還算不錯,我不會向他們借錢,但他們應當願意幫我的忙。如此說來,我有三個好友。」

  只有陳濤一個好友的奚嘉:「……」

  這天沒法聊了!

  因為奚嘉有點恐高,葉鏡之沒有帶他直接飛去李家村,而是兩人一起在山林間漫步。他們終於翻過了這個山頭,遠遠的已經能看見李家村的房屋屋簷。

  看到目標,奚嘉不由加快腳步,快速地向前走去。

  離李家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只要繞過這個山道,就可以看見李家村。

  奚嘉說道:「葉大師,這次我們要小心點。現在是半夜,他們村的人應該都在睡覺,我們自己先悄悄去調查情況,免得這個李家村的人也像那個袁家村的人一樣,那樣蠻不講理。」

  葉鏡之頷首:「好。」都聽媳婦的。

  奚嘉又往前走了幾步,終於繞到了山的另一側,他說道:「葉大師,我們要小心……」

  聲音猛然停住。

  奚嘉的眼睛一點點地睜大,他呆滯地看著這座被掩藏在大山深處的小山村。葉鏡之也走過了那條山道,當他看清面前的情景時,慢慢地沉了臉色,快速地掃過四周,確認沒有厲鬼邪祟在附近,這才放心。

  山間夜涼,一陣冷風吹過墓碑,激起奚嘉渾身的雞皮疙瘩。

  月光穿過烏雲,照耀在這一個又一個的墓碑上。密密麻麻的墓碑,遠不止二十三個,至少八十多個墓碑,活生生地矗立在奚嘉面前!

  李家村裡,一片死寂。不是因為村子裡的人都在睡覺,而是因為他們早已睡在了地下,再也沒有一個人可以拿著農具趕他們離開。

  冰冷的月光照射在石頭墓碑上,仿佛厲鬼,泛出一絲冷漠嘲諷的笑容。

  李家村上下八十九口人,全部死絕!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傻笑】:嘉嘉……嘉嘉,嘉嘉!(*??`*) !

  C+:……【葉大師484撒】





第三十六章

  大山深處的偏遠山村,往往很少與外界來往。

  奚嘉自小便搬到了蘇城, 並沒有去過這類山村, 但他的老家也在農村裡。因為陰氣太重,家裡人都排斥他, 所以父親很少帶他回家,但在奚嘉的記憶裡, 老家的人更注重氏族姻親關係,有大事都交給家裡長輩決定, 一錘定音。

  就像剛才那個袁家村, 那個白頭發老頭允許奚嘉和葉鏡之進村子,村裡人就不再阻攔了。老頭讓村民動手, 村民紛紛圍攻上來。這就是氏族關係中屬於家族長輩的威望。

  深山村子發生什麼事,很多不會向政府求助,往往會讓長輩做決定。所以這種與世隔絕的山村,突然死了這麼多人,不為人所知,也是很有可能的。

  在震驚過後,奚嘉和葉鏡之走進了李家村。

  寂靜的深夜,大山中偶爾會傳來一聲野獸的吼叫。一陣強風吹過, 整座山的樹葉都在嘩啦啦作響。奚嘉和葉鏡之走進了李家村,開始尋找村子裡是否有活著的人。

  他們走進房屋, 仔細檢查裡面的情況。從第一個屋子檢查到最後一個,再回到村口。這座村子宛若一個鬼村,沒有一絲活人的蹤跡, 只有八十九塊墓碑矗立在月光之下,陰森森地盯著兩個闖入村子的陌生人。

  奚嘉從小見多了厲鬼,對這種情況也能應付自如。這要換做任何一個普通人,就算是膽子大的,恐怕都會直接嚇暈過去。

  奚嘉的目光從那八十九塊墓碑上快速掃過,他心裡覺得很不舒服,看著這些墓碑,就覺得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葉鏡之看向那八十九座土墳,低聲道:「這些墳頭上長了許多雜草,這個村子裡的人應當死了很久。」

  奚嘉點頭:「我剛才看了那些屋子,裡面都沒有人。桌子上積了一層很薄的灰,確實應該很久沒有人住了。」

  在這種寒冷漆黑的深夜,站在空無一人的鬼村,還要面對八十九座墳墓,奚嘉很不自在。他思索片刻,忽然想到:「這片山裡只有這兩個村子。葉大師,剛才那個袁家村的老頭讓我們來找李家村,外面的人可能不知道深山裡有個村子,裡面的人都死光了,但袁家村的人肯定知道。兩個村子只隔了兩座山,一兩個月還有可能發現不了這邊的情況,可李家村的人顯然已經死了很久,袁家村肯定早就知道了。那個老頭讓我們來這裡,難道有詐?我早就知道袁家村的人有古怪,卻沒想到李家村竟然連一個活人都沒有了。我們現在趕緊去袁家村,裴玉的失蹤肯定和他們有關!」

  袁家村的古怪不言而喻,葉鏡之自然也是這麼想的,他輕輕點頭,兩人準備離開。

  臨走前,葉鏡之走到李家村的村口,突然停住腳步:「這些墳墓剛才似乎沒有仔細看過?」

  奚嘉問道:「這些墳墓?」

  葉鏡之頷首:「這個村子此刻空無一人,暫且不論是誰立了這些墳,這些墳墓或許有古怪。」

  奚嘉想了想:「好。既然要離開,確實應該把這些古怪的墳墓也檢查一遍。」

  刨墳這種事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都是對死者的大不敬。剛才在袁家村,奚嘉和葉鏡之只挖開了一座墳墓,沒有去動其他二十二座墳墓,為的就是不驚擾死者。

  所以現在他們並沒有挖開李家村的這八十九座墳墓。

  為了節約時間,他們兵分兩路,仔細觀察這些墳墓和墓碑上的文字。

  奚嘉走在一座座的墳墓間,低頭看墓碑上的名字。和袁家村的那些墳墓一樣,這些墓碑的碑文刻得極其簡單,大多只刻了一個名字,李姓,名取得十分普通。

  一連八十九口墳墓,裡面的死者大多姓李,有十幾個姓袁。

  這類藏在大山裡的村子,經常會通婚,李家村和袁家村果然有姻親關係。

  花了半個小時,奚嘉看完了四十多塊墓碑,葉鏡之也看完這些墓碑,與他碰頭。

  兩人交流了一下互相看到的資訊,得出這樣的結論:「姓李的死者大約有五十六人,姓袁的死者有十九人。有六塊墓碑上刻的是其他姓氏,還有八塊墓碑上沒有刻字。」

  葉鏡之道:「凡是孤魂,必得有墳,才可投胎轉世。入土之後,鬼魂會以碑文為令,進入地府。碑文上的名字是鬼魂的身份明證,如沒有墳墓,鬼魂不可轉世。除非經過淩霄問心,才可另外轉世。」頓了頓,葉大師站在一塊空白的墓碑前,目光凝聚,「這些墳墓裡沒有鬼魂的陰氣,所有鬼魂都已經不在這裡。那就只有兩種情況。」

  奚嘉問道:「哪兩種?」

  葉鏡之沉默片刻,道:「第一種,全部投胎轉世。第二種……被厲鬼所殺,鬼魂被厲鬼吞吃,魂飛魄散。」

  聽了這話,奚嘉倏地怔住。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那八塊沒有名字的墓碑。

  一個村子的人全部死絕,這定然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一場兇殘的屠殺。被殺死的人,肯定會有大量怨氣,變成厲鬼都有可能,更不用說轉世投胎。就算這些村民沒變成厲鬼,可以轉世投胎,那八個墓碑上沒有刻字的村民,也不該這麼快就投胎轉世。

  淩霄問心,七年一次。

  以屋子裡那些傢俱上的灰塵厚度來看,這個村子最多被屠村一年,絕對沒有七年之久。

  奚嘉心中的困惑越來越大,一個龐大的謎團藏在黑暗中,讓他無從下手。

  為什麼袁家村兩個月內會死了二十三個人?

  為什麼李家村似乎在很早以前就被屠村了,袁家村的人卻讓他們來這裡?

  現在李家村的人全部死光了,一切謎團只有袁家村的人才有可能知道。事不宜遲,奚嘉和葉鏡之立即動身,準備前往袁家村。但就在葉鏡之走到奚嘉曾經查看的一座墳墓前時,他猛地停住腳步,轉首看向這座沒有碑文的墳墓。

  奚嘉驚訝道:「葉大師?」

  葉鏡之狹長的眸子死死盯著這座墳墓,下一刻,他突然一腳跺地,將墳墓上的泥土震開,露出裡面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奚嘉不明所以,葉鏡之解釋道:「這座墳墓上的雜草,生機已斷。這座墳墓曾經被翻新過,而且是最近幾日才翻新的。」

  奚嘉猛然怔住:「你的意思是……」

  葉鏡之轉首看向他:「這座墳,最近幾天,應該剛剛被人刨開過。」

  奚嘉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那口漆黑的棺材。冰冷的棺材仿佛一隻冷笑著的厲鬼,靜靜地盯著奚嘉和葉鏡之看,棺材裡面一片寂靜,誰也不知道裡面到底藏的是什麼東西。

  奚嘉看向葉鏡之,葉鏡之也看向他。

  兩人對視一眼,葉鏡之一掌拍在了這棺材板上,棺材瞬間被推開,露出裡面的東西來。

  奚嘉右手握拳,早已做好準備見到一隻惡鬼。誰料這棺材被打開後,一個清秀的小姑娘雙目緊閉,無聲地躺在棺材裡。奚嘉頓時愣住。他仍舊保持警惕:「葉大師,這個人……是死是活?」

  躺在棺材裡的小姑娘身上有一絲淡淡的陰氣,但奚嘉也不知道這個陰氣到底是小姑娘本身就有的,還是被身邊這八十八具屍體上的陰氣纏繞上的。

  葉鏡之翻手取出無相青黎,讓無相青黎飛到奚嘉的身邊,他自己一個人走進了棺材裡,一指點在小姑娘的眉間。金色光芒在姑娘的額頭上閃爍,大約過了一分鐘,這姑娘突然睜開雙眼,翻手取出一把桃木劍,厲喝一聲,刺向葉鏡之。

  葉大師側身一讓,腳尖一點,飛出了棺材。

  小姑娘雙眼通紅,拿著劍又沖向葉鏡之,這次葉鏡之雙手一抬,夾住了這把桃木劍。

  明亮的月光灑下來,讓小姑娘漸漸看清了眼前的葉鏡之。她的雙眼慢慢睜大,然後又轉過頭,看到了一旁的奚嘉。她更是驚駭地瞪大眼,脫口而出:「你是那個鬼王!奚鬼王!我之前才在‘鬼知道’上看過你的照片!!!」

  奚嘉:「……」能別叫這個外號嗎!

  既然對方喊出了「鬼知道」這三個字,還說出了……「鬼王」這種有貓病的外號,奚嘉自然也明白這個小姑娘是誰。

  不錯,這人就是裴玉的師妹,雙極派的女弟子王靜袖。

  奚嘉和葉鏡之當然不認識這位元師妹,但王靜袖卻在「鬼知道」上看過兩人的事蹟。葉閻王當然不用多說,年輕一代的天師大多怕他怕得要死,王靜袖在發現自己剛才打的人居然是葉閻王後,緩了老半天,才止住瑟瑟發抖的身體。

  這個小姑娘和裴玉如出一轍的慫,緩過神後,她便說出自己這些天的遭遇。

  王靜袖抖抖索索地說道:「葉……葉道友,奚……奚道友,真是抱歉。我在被封入棺材前,正在和一隻厲鬼對戰。忽然被封進棺材,我昏了過去,一醒來就看到你們,還以為你們就是厲鬼,就趕緊拔劍殺過來。」

  奚嘉很理解這種行為。小姑娘上一秒還在和厲鬼打架,下一秒睜開眼就看到葉鏡之。一瞬間她可能也沒認出葉鏡之是誰,想當然地就趕緊拔劍相對。他問道:「五天前我收到裴玉的微信,他出事了。這位王……王道友,你們這些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小姑娘想起曾經的事,就一陣寒意湧上身。她定下心來,回憶道:「原來我已經被封入棺材五天了。是這樣的,五天前,我和裴師兄乘火車來到贛省。他得罪了師父,要出門避風頭,正好我第一次出門捉鬼,他便和我一起,還可以一路指導我。師兄和奚道友的關係不錯,我們抵達湘省的時候,裴師兄想順路來看看你,我們就又來到了贛省。剛剛抵達火車站,裴師兄就發現火車站裡有個男人,身上陰氣極重,厲鬼纏身。「

  奚嘉和葉鏡之相視一眼:果然,裴玉在火車站就已經出事了。

  小姑娘繼續說道:「師兄雖然極不靠譜,但面對這種事情,還是會拔刀相助。所以我們當即就攔下了那個漢子,告訴他他現在被厲鬼纏身,誰料那漢子看到我們就跑,我們追了很久才追到他。接著師兄施法幫他除去了身上的部分陰氣,他終於相信我們是天師,將一個可怕的事情告訴了我們。」聲音停住,小姑娘臉色沉重:「那漢子說,他們村的人,被全部屠盡!」

  葉鏡之低聲道:「那人是李家村的人?」

  小姑娘一愣:「李家村?」

  奚嘉解釋道:「現在我們在的這個村子就是李家村。」

  小姑娘點點頭:「是的,應該就是李家村。那個漢子在李家村出生,後來他出外打工,上周才回老家。他回到老家後,發現老家的人全部死光了,村子裡全是墳墓。他嚇得趕緊逃跑,然後就被我們撞見了。」

  三人一邊往袁家村走去,一邊聽這位王師妹說五天前的真相。

  「師兄一聽這情況就知道,那個村子不是被人屠殺的,肯定是被厲鬼屠殺的。他給了這個漢子幾刀清心驅魔咒,只要每天含水服用,連續五天,就可以驅除身上的陰氣。送走漢子後,師兄就帶著我來到這個村子了。」

  俊挺的眉頭漸漸蹙緊,葉鏡之聲音低沉:「屠殺吞噬了近百人的厲鬼,法力高深,裴道友不當獨自一人前來,應該將消息通報上去。」

  葉大師給足了裴玉面子,但奚嘉卻能聽出來,葉大師是在說,以裴玉的實力,怎麼可能應對這種殺了近百人的厲鬼,不該自大。

  小姑娘懵了:「我和師兄來之前,確實有給師父發微信,告訴他事情經過,讓他趕緊來查看情況啊。」

  奚嘉和葉鏡之齊齊愣住。

  ……估計天慈道人正在閉關睡覺,根本沒看到那條微信。

  裴玉恐怕也沒想到,他走了以後,天慈道人氣得直接閉關睡覺去了,壓根沒看見他發的微信。天慈道人可是玄學界最厲害的幾位天師之一,每年都能參加天師代表大會的,有了師父撐腰,裴玉非常放心地帶著師妹,慢悠悠地來到了這座村子。

  他所想的是:師父飛到這裡,不過需要大半天的時間,估計他剛剛抵達村子,師父也就來了。

  小姑娘知道天慈道人居然閉關了,也是一臉懵逼。她道:「難怪師父一直不回微信,師兄還說師父是耍脾氣了,因為他帶著我離家出走了。但師父是刀子嘴豆腐心,只要他看到這條微信,肯定知道事態嚴重,該來還是會來的。」

  世界上的巧合就是這麼多,有天慈道人在,裴玉恐怕也不會失蹤,可天慈道人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王師妹聽到裴玉失蹤後,更是大驚:「裴師兄的法力比我高深,我被那只厲鬼封入棺材的時候,裴師兄雖然受了傷,但還有一戰之力。怎麼會失蹤了?」

  奚嘉抓住重點:「裴玉受傷了?」

  小姑娘點頭:「師兄為被那厲鬼擊中,受了傷。」

  奚嘉詫異地問道:「那你似乎沒受傷?」

  突然被這樣一問,小姑娘呆住,過了半晌,解釋道:「我實力太低了,才剛與厲鬼打個照面,就被它封進了棺材。」

  奚嘉了然地點頭。

  因為很快就被厲鬼打敗,封進了棺材,這個王師妹知道的事情不多,更不知道裴玉去哪兒了。但是根據她的話分析了一下,奚嘉很快明白:「袁家村死的那些人,應該也是被這厲鬼殺死的。這厲鬼屠了李家村,肯定和李家村有深仇大怨。袁家村的人和李家村是姻親……」

  聲音戛然而止,奚嘉雙眸圓睜,他快速地轉首看向葉鏡之:「葉大師!這位王道友是被封在棺材裡的,那裴玉呢?我相信裴玉不會那麼輕易就死的,他會不會也一樣,被封在了一口棺材裡,醒不過來?!」

  葉鏡之聞言微怔,他看著奚嘉,目光中閃爍著驚訝和讚賞:「可能性極大。」

  奚嘉說道:「會不會裴玉也被封在李家村的哪口棺材裡?那裡還有八十八座墳墓。」

  葉鏡之搖頭:「那八十八座墳墓,至少被封棺半年了,不可能是裴道友。」

  裴玉不在李家村,那還能在哪兒?

  哪裡還有棺材能夠封住裴玉……

  奚嘉正在仔細思索,葉鏡之卻突然沉了臉色,念出三個字:「袁家村。」

  不錯,在這和深山之中,還有哪裡有棺材墳墓?

  只有袁家村!

  奚嘉和葉鏡之四個小時前刨開了袁家村的一座墳,卻還有二十二座墳安安靜靜地躺在一邊,他們沒有去動。除了袁家村,還能有哪裡?!

  想清楚了事情經過,三人加快腳步,趕往袁家村。一抵達袁家村,奚嘉遠遠的就聽到了那些旱民痛苦嘶嚎的聲音。葉鏡之的內火伏心咒還剩下半個小時的功效,那些村民痛苦地喊叫著,根本沒有人出來阻止三人進村。

  三人進了村子後,立即走到了這二十三座墳墓前。

  裴玉極有可能被封在這些墳墓裡,他們不得不再去刨墳。葉鏡之在刨墳前,拿出了一張符紙,默念咒語,然後將符紙拋到空中。符紙化為一道明亮的光芒,灑在了二十三塊墓碑上。光芒如星,一點點地滲透進墓碑。

  小姑娘驚道:「天罡祈請咒!」

  奚嘉轉首看向她,小姑娘激動地說道:「葉閻王居然會這麼厲害的法術,簡直太厲害了。這可是天罡祈請咒,能一次性為一百隻鬼魂請願,讓淩霄應許他們早日超生,輪回人道。這些死者如果沒有被厲鬼吞噬,得了葉閻王這種好處,肯定允許他刨墳。」

  葉鏡之施了一道天罡祈請咒,金光大作,袁家村的村民當然也發現了他們的行蹤。

  這些村民痛苦地從屋子裡爬了出來,想看看那道金光到底是什麼。當他們看見站在墳墓前的三人時,頓時大驚。那個白頭發老頭也中了內火伏心咒,此刻他早就和其他村民一樣,被火焰炙烤得脫光了衣服,渾身都是水,似乎剛才一直泡在水裡降溫。

  突然看到奚嘉三人,那老頭瞪圓了眼睛,哪裡有先前囂張獨權的模樣。他根本沒來得及穿衣服,光著身體,一邊痛苦地嚎叫,一邊向這邊沖來:「你們怎麼會在這裡?你們要幹什麼!你們站在我們村的墓地前,到底想幹什麼!」

  奇怪的是,那些村民本來也被火焰炙烤得痛不欲生,當老頭說出這句話後,他們仿佛突然驚醒,即使被火焰烤得痛哭流涕,也從屋子裡拿起了一個個農具當作武器,沖到了奚嘉面前。

  小姑娘並沒有來過袁家村,她早早地被封在李家村的墓地裡。突然見到這麼一大群人光溜溜地跑到自己面前,各個兇神惡煞,目露狠光,她嚇得往後倒退幾步,不敢面對。

  奚嘉目光冰冷地看著這群村民,然而村民根本沒給他說話的機會,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操起鋤頭就往他身上砍來。奚嘉側身一讓,直接避開,下一秒,無相青黎沖了上去,將這婦女撞開。

  無相青黎憤怒至極,朝著這些村民不停地抖動。

  葉鏡之抬步向前,身如閃電,一掌拍在了無相青黎上。十八面的青銅骰子再次快速旋轉起來,葉鏡之指尖點住某一面,下一刻,他從無相青黎裡拔出耀眼的金光,口中念起咒語。

  「東華東極,九炁青宮。所隱無極,去!」

  金光從他手中飛出,化為三把金色長劍。利劍插入大地,形成一個三角形的結界,將三人與外面那些瘋狂兇狠的村民攔在了結界外。

  村民們之前見到葉鏡之施法,都害怕地轉身就跑。但這次葉鏡之直接施展出了一道結界,讓他們無法前進,他們竟然沒有再逃跑。內火焚身的痛苦中,村民們依舊拿著武器,不肯離開,開始動手砸起結界。

  葉鏡之見狀,鎮定道:「他們的情緒比之前還要激動,似乎不願意讓我們動這些墳墓。」

  村民們狂暴地用農具砸著葉鏡之的結界。

  奚嘉看了一會兒,突然想到:「葉大師,快快刨墳,這些墳墓裡定然有古怪!」

  袁老九的墳墓早就被刨開過,這次兩人沒有再去動他的墳。奚嘉跟著葉鏡之走到旁邊一個袁姓墓碑前,葉鏡之手掌一翻,墳墓上的土壤被震開去,露出裡面陰森冰冷的棺材來。

  白頭發老頭一邊痛苦喊叫,一邊淒聲道:「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奚嘉回頭冷冷看了他一眼,反問道:「你敢說這些墳墓沒有問題?」

  也不知道那老頭聽懂奚嘉的話沒,奚嘉不再理他,任憑那些村民用農具瘋狂地砸結界。

  葉鏡之手指一動,棺材板便輕而易舉的推開,露出裡面腐爛的屍體來。王師妹看到這一幕,反胃地轉身幹嘔,奚嘉冷靜地與葉鏡之對視一眼,將這座墳恢復原狀,又走到了旁邊的一座墳前。

  「你刨我們袁家村的墳!」

  「殺了你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村民們說的方言奚嘉聽不懂,但話語中的憎恨和殺意卻穿越語言的限制,傳遞出來。他現在根本懶得看這些旱民一眼,王師妹在那裡幹嘔,小姑娘剛出師門,根本看不了這種血淋淋的、高度腐爛的屍體。

  奚嘉和葉鏡之則刨開了一座又一座的墳。

  他們一連刨開了七座墳,墳墓裡的屍體並沒有什麼異常,最多只是和李家村的屍體一樣,周身沒有一點陰氣。不是轉世投胎了,就是被厲鬼吞吃,魂飛魄散了。

  當他們走到第八座墳墓前,奚嘉低頭一看,驚訝道:「沒有名字?」

  只見在這石板墓碑上,空蕩蕩得乾淨一片,竟然也沒有名字。

  葉鏡之看著這塊沒有名字的墓碑,抬步上前,一掌轟開了棺材上的泥土。當他把這些泥土轟開後,那些圍在結界外的村民突然更加大聲地咆哮起來。他們身上的內火伏心咒早已功效結束,此刻他們用力嘶吼,眼睛通紅,用盡全力地砸著結界。他們的力氣比之前大了一倍,怒駡和喊叫的聲音也響了一倍,仿佛因為奚嘉和葉鏡之走到這座沒有碑文的墳墓前,讓他們仇恨滔天,恨不得現在就撕了兩人。

  奚嘉的心中隱隱感到了一絲不對,他和葉鏡之對視一眼,互相都有了一個猜測。

  裴玉,或許就在這座墳裡!

  事不宜遲,葉鏡之跳進墳坑,走到這口棺材前。他目光凝重地看著棺材,奚嘉也走到土坑旁,死死地盯著。在村民們嘈雜憤恨的罵聲和打砸聲中,葉鏡之一掌推開了這座墳墓,露出了裡面的情景。

  當棺材裡的景象印入眼簾後,奚嘉一點點地睜大雙眼,隨著棺材板的推開,他眼中的期待一絲絲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不敢置信和幾乎顫抖的震驚。

  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著,奚嘉忽然轉首走到那群村民面前,怒吼道:「你們瘋了嗎!你們瘋了嗎!!!你們竟然把一個人活生生地埋進棺材裡,你們把她活埋了!把她活埋了!!!」

  奚嘉身後,冰冷無情的月光灑在那口棺材裡,照亮了一具快要腐爛的屍體。

  這屍體似乎才剛剛死去不足十天,身體還沒有完全腐爛,那雙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看著天空,雙手成爪狀,舉在胸前。十指已然開始腐爛,但指甲卻沒有連在指尖,而是落在了棺材的邊緣。這個年輕的女孩用盡全力地看著天空,或許在十天前,她看著的應該是那塊冰冷的棺材板。她用手指絕望地去摳棺材的縫隙,十塊指甲全部被摳斷,但是棺材被厚厚的泥土封住,她死不瞑目地盯著棺材,被活埋致死!

  當這第八座墳被刨開後,村民們也不再用農具去砸結界,而是狠狠地瞪著奚嘉三人。在奚嘉的質問下,他們的臉上沒有一絲悔意,只有濃烈的恨意和殺意,似乎只要奚嘉走出這個結界,他們也會將奚嘉塞進棺材,活埋到地下。

  看著這群幾乎瘋狂的旱民,奚嘉慢慢沉了眸子。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壓住了心中的憤怒,轉身走回去。「葉大師……我們還要繼續。」

  葉鏡之這次沒有用法術,他親自動手,將那塊被自己推開的棺材板拉了回來,又將泥土覆蓋上去。

  兩人走到下一座沒有碑文的墳墓前。

  刨墳,開棺。

  又是一個看上去只有十八九歲的女孩,指甲齊斷,腐爛程度沒有上一個屍體那麼深,她明亮的眼睛裡還能看出一點清秀漂亮的影子,腫脹的臉上透露出一絲驚恐和絕望。

  第十座墳、第十一座墳第、第十二座墳……

  一直到第二十二座墳,每一個墓碑上,都沒有名字,大多是看上去還比較年輕的女孩,被活埋到了地下,封在了棺材裡,絕望地死去。

  奚嘉早已從一開始的憤怒,慢慢地麻木起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女人會被鎖在棺材裡,活埋到地下,但是他知道,自己對這些村民的認知恐怕還是太過簡單。

  老頭說,他們袁家村在兩個月內,死了二十三個人。

  這其中,有七座墳裡,葬的是七個姓袁的男人。

  還有十四座墳,活埋了十四個沒有名字的女孩。

  葉鏡之和奚嘉一起把這第二十二座墳的棺材板闔上,他們走到第二十三座墳前。依舊是一塊沒有名字的墓碑,在他們的身後,白頭發老頭鷹鉤一樣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們,村民們拿著鋤頭鐮刀,站在老頭的身後。

  這些村民仿佛沒有察覺,自己根本殺不了結界裡的三個人。他們愚昧而又陰森的目光裡只透露著一個資訊:只要這三個人敢出來,他們一定要殺了這三個人。

  葉鏡之震開泥土,跳到墳坑裡。奚嘉早已做好準備,又看到一具被活埋的女性屍體,但棺材板被震開的下一刻,一道男聲突然響起:「惡鬼,納命來!!!」

  葉鏡之側首一讓,一張黃色符紙擦著他的頭髮飛過去。奚嘉錯愕地看著裴玉從棺材裡跳出來,和他的師妹如出一轍,又手持一把桃木劍,用力地刺向葉鏡之。

  葉大師淡定地伸出雙指,輕鬆夾住劍身。

  裴玉一下子呆住,他抬頭一看,下一刻,突然跳回了棺材裡,瑟瑟發抖地自個兒將棺材板拉了回去,口中還念念有詞:「不可能是葉閻王,不可能是葉閻王,不可能是葉閻王……」

  奚嘉:「……」

  奚嘉跳下墳坑,一把推開沒蓋嚴實的棺材,把裴玉拽了出來。

  裴神棍閉著眼睛還在念叨那句話,被奚嘉拽起來後,他轉首看了看奚嘉,又看向奚嘉身旁的葉鏡之。

  裴玉:「……我還是回去比較好。」

  奚嘉:「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原本有些沉重的氛圍,裴神棍一出現,頓時消散了幾分。救出裴玉後,幾人走到了那些村民面前,隔著結界,與這些目露凶光的村民對視。

  村民們也用驚訝的眼神看著裴玉,似乎不明白,這個人怎麼會在棺材裡。

  裴玉根本不知道他身旁那十四口棺材裡的情況,雖然他一看到葉閻王就慫,但是跟在人家葉大師身後,他安全感十足,開始和奚嘉說起自己所看到的事情:「……那個村子的人確實被屠盡了,是厲鬼所為。我在和王師妹來調查情況時,那只厲鬼突然從一口棺材裡沖出來,我趕緊與厲鬼對上。後來我敵不過,被厲鬼打暈,醒來後就發現自己似乎待在一口棺材裡。奇怪的是,這棺材我居然無法從裡面打開,法力對它全無作用。剛才棺材突然開了,我以為是厲鬼,就又打了過去。」

  奚嘉輕輕點頭,這和那個王師妹說的沒有差別。

  既然救出了裴玉,那奚嘉也可以稍微放鬆點了。可是他一想起那十四口棺材裡死不瞑目的年輕女孩,心裡就墜了一塊大石。

  他看著葉鏡之,葉鏡之也看著他。最後,奚嘉抬步上前,隔著結界,低頭看向這個藏匿精明和兇狠的白頭發老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道:「那十四個女人,不是被厲鬼殺死,是被你們活埋的。你們為什麼要殺她們?」

  裴玉正在關心自家師妹有沒有受傷,突然聽到這話,他猛地僵住了身體,震驚地看向奚嘉。

  老頭陰惻惻地笑了一聲,手裡拿著一把刀:「我們袁家村的事情,是我們自己的事,你們沒資格管!」

  看著老頭毫無愧疚、理所當然的表情,奚嘉氣得咬牙切齒。他突然很希望這個老頭不是人,而是厲鬼,如此他便可以一拳頭把這老頭打得魂飛魄散。

  葉鏡之出聲問道:「她們是你們村的人嗎?」

  老頭身體一僵。

  奚嘉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看向這群村民。

  老頭面不改色,村民們出聲唾駡。他們的農具砸不開這道結界,他們就對著結界破口大駡,朝結界吐口水。

  裴玉想得比奚嘉慢了點,過了幾分鐘他才明白葉鏡之那句話的意思。他趕緊拉住自己的師妹,道:「還好師妹你沒出事。你第一次出師門捉鬼,居然就碰到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還碰到那麼厲害的女鬼。幸好我費盡全力護著你逃走了,要是你被那厲鬼抓到,或者遇到這麼一群沒人性的東西,被他們拐走,師父肯定要剝了我的皮。」

  小姑娘也嚇得夠嗆,不停地點頭。

  奚嘉的目光冷冷地掃著面前這群畜生,他根本無法從這些人的眼裡看出一絲屬於人的人性。他們蠻橫兇狠,並沒有因為奚嘉的質問、自己活埋了那十四個女人,就覺得愧疚。甚至直到現在,他們還各個拿著武器,藏不住想要殺了這幾個外來人的念頭。

  老頭抬起頭,理直氣壯地說道:「她們當然是我們村的人!」

  「你敢再說一遍嗎!」

  老頭大聲道:「她們嫁進了我們村,就是我們袁家村的人!」

  奚嘉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這樣的地方會出現一隻屠殺了兩個村子、上百人的厲鬼。他緊緊地捏住拳頭,轉首看向葉鏡之,就在他轉過頭的一瞬間,他的餘光裡瞥到了同樣同仇敵愾的裴神棍,還有一旁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姑娘。

  倏地,奚嘉視線一僵,盯著那個小姑娘,直直地看著。

  與此同時,葉鏡之也眸色一沉,轉首看向那個小姑娘,目光冰冷。

  裴玉莫名其妙:「你們幹什麼盯著我師妹看?」

  奚嘉的臉色慢慢地沉下去,他冷靜地問道:「裴玉,你剛才說,你護著你的師妹逃走了,是這樣嗎?」

  裴玉沒明白奚嘉到底想問什麼,他點點頭:「那肯定啊。我王師妹法力不夠高,她第一次出門,我身為師兄肯定要護著。有什麼問題嗎?」

  奚嘉的視線越過裴玉,看向站在他身後的小姑娘。小姑娘此刻稍稍低下頭,額前的頭髮擋住了她的神色,她的嘴角卻輕輕地勾了起來,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空氣沉悶壓抑,沒有一絲聲音。

  突然,小姑娘抬起頭,直勾勾地看向身前的裴玉。她眼珠純白,兩隻眼睛裡只有眼白,看不到一絲黑色。她猛然出手,向裴玉的胸口抓去。

  葉鏡之一掌拍在了這個女鬼的身上,奚嘉拉住裴玉的手臂,將他拽了過來。

  那女鬼被葉鏡之擊退三米,葉大師的一掌打在它的身上,大量的陰氣瞬間外散,但是這女鬼好像沒受到一絲影響。她咯咯咯咯地笑著,脖子扭了90°,肩膀卻沒有動,腦袋搭在肩膀上,用那雙慘白的眼睛看著結界裡的幾人和結界外嚇得落荒而逃的村民。

  裴玉不敢相信道:「不可能,這是我的師妹,她肯定是王師妹!」

  葉鏡之:「厲鬼上身,她是你的師妹,但也不是你的師妹。」

  女鬼張開嘴巴,忽然大叫起來。她的嘴巴張得越來越大,幾乎有一個頭顱大小,血淋淋的大嘴嘶吼起來時,無數陰氣從嘴中飛出,纏上了那些逃跑的村民的身體,他們痛苦地吼叫起來,疼得在地上打滾。

  奚嘉冷冷地盯著它,說道:「我早該想到,那只厲鬼那麼厲害,連裴玉對上它都要求救,他的師妹法力不高,怎麼可能毫髮無損。你說你被厲鬼封進棺材,不知道裴玉去了哪兒。實際上,這個小姑娘在她師兄的掩護下逃跑了,你殺不了裴玉,只能把他封進棺材裡,然後追上了這個小姑娘,上了她的身!」

  作者有話要說:  裴神棍:我師妹到底會不會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三十七章

  奚嘉以前曾經在「鬼知道」上看過一篇科普文章,上面詳細講述了厲鬼的一些基本資訊。其中就有講過, 厲鬼為什麼擁有遠超其他孤魂野鬼的強大實力。

  這種強大的實力, 一共有三個原因。

  第一,有怨而亡, 便成厲鬼。怨氣越重的鬼魂,剛死的時候, 就比其他鬼魂擁有更加強大的陰氣。生前實力越強,死時怨氣越重, 厲鬼的實力就越強。就像是打地基, 厲鬼與厲鬼之間也有差距,很多厲鬼剛死, 實力就超過了死了多年的厲鬼,正是因為這些厲鬼的怨氣比其他厲鬼怨氣重。

  第二,年歲增長,道行漸深。這點對於所有鬼怪邪祟都是一樣的,修煉時間越長,他們能攢出更多的陰氣,實力當然越強。比如子嬰,子嬰死的時候怨氣挺重, 但他實力強主要是因為活了兩千年。

  第三,厲鬼吃人。厲鬼吃活人的魂魄, 活人魂魄對厲鬼是大補。吃的越多,法力就越強。如果能吃一個像奚嘉這樣陰氣極重的人,簡直是脫胎換骨, 平白增加個幾千年法力也不是沒有可能。

  奚嘉從小到大見過的鬼,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大部分是孤魂野鬼,整日在世間無所事事地遊蕩,過幾天很有可能就轉世投胎去了。但他也見過很多厲鬼。就拿之前老同學的那起家暴案來說,三百年道行的老鬼殺了人,就成了厲鬼,而且是法力高深的厲鬼。

  然而這麼多年,奚嘉從未見過這麼強大的厲鬼。

  濃郁陰森的黑色陰氣從這只女鬼的眼鼻唇喉,從它渾身上下的每一個角落,無窮無盡地逸散出來。葉鏡之剛才一掌打在它身上,換做其他厲鬼,早就受重傷,這只厲鬼卻全然無視,仿佛都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陰氣被那一掌打得潰散,依舊用兇狠恐怖的目光盯著奚嘉一行人。

  寂靜空曠的群山間,響起一陣淒淒怨怨的哭聲。現在是淩晨四點,距離天亮不到一個小時,可是天色卻黑得好似深夜。陰冷的風從山谷中吹來,明明是五月,夜風冷得像凜冽寒冬,刺得人骨頭發疼。

  其陰氣之重,已經可以改變環境。哪怕是葉鏡之在面對這種情景時,也不免正了神色。

  奚嘉警惕地看著女鬼。

  這只厲鬼吃了至少九十人,死時恐怕也怨氣極重。

  此時此刻,女鬼用陰氣綁住了那群村民,一雙全白的瞳孔緊緊地盯著奚嘉,嘴裡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它的身體以幾乎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起來,背部朝地,四肢翻折過來,像一隻巨大的蜘蛛,手腳扭曲地撐在地面上。折了90°的腦袋倒垂在肩膀上,由下至上地盯著奚嘉一行人。

  雙方隔了三米距離對視。

  下一刻,女鬼的嘴裡突然發出一陣如同指甲劃玻璃的難聽聲音,眾人立即不舒服地捂住耳朵。就在這短短的一刹那,女鬼抓住機會,四肢並用,快速地爬到了奚嘉的面前。

  一張血淋淋的大嘴猛然張開,向奚嘉的頭咬去。

  這女鬼聰明得不像一隻鬼,刺耳的聲音讓奚嘉頭疼不已。突然看見一張恐怖的鬼臉湊到自己面前,還張開那黑漆漆的嘴咬向自己,奚嘉心中一悸,一拳砸向女鬼的腦袋,卻慢了半拍。

  狠厲的拳頭將女鬼砸飛,奚嘉的胳膊上卻也被女鬼蹭去了一塊皮。

  和鬼怪交涉多年,嘉哥第一次受傷。葉鏡之見狀瞬間睜大眼,心疼地連話都說不出來,趕緊走過來給奚嘉敷藥。

  然而半分鐘後,這女鬼就喘過氣來,四肢用力、一躍而上,再沖向奚嘉。

  奚嘉早已習慣這些鬼怪對自己的輕視。葉鏡之和裴玉是捉鬼天師,修煉多年,身上都帶著一絲法力波動,真正強大的厲鬼都能辨別出來他才是三個人中「實力最弱」的凡人。但這次奚嘉卻低估了這只女鬼的智商,他握緊拳頭準備迎戰,還沒揮拳出去,女鬼右腳一跺地,在奚嘉面前硬生生轉了個彎,沖向一旁的裴玉。

  裴玉瞪直了眼,趕忙舉起桃木劍,與女鬼迎戰。

  葉鏡之的結界將女鬼和三人都困在裡面,女鬼逃不出去,就一直追著裴玉打。

  奚嘉高聲道:「裴玉,這女鬼太聰明了,它已經發現你是我們三個人裡最弱的。你堅持一下,我們這就追它。」

  剛一照面,裴玉的桃木劍就被女鬼一口咬斷。此刻他奮力逃跑,身後跟著蜘蛛一樣的女鬼,再後面就是奚嘉和葉鏡之。聽了奚嘉的話,他痛哭流涕:「嘉哥,救我!救我!這女鬼怎麼比幾天前更恐怖了!!!」

  葉鏡之道:「因為它上了你師妹的身。」

  女鬼一張嘴咬下了裴玉的衣服,裴玉嚇得撒腿就跑,根本沒時間說話。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面對這麼聰明的女鬼,奚嘉和葉鏡之對視一眼。突然,葉大師飛到了裴玉的面前,迎面向女鬼沖去。女鬼毫不猶豫地轉身再跑,奚嘉埋伏在它的身後,正好一把抓住了它的左手,將它整個高高舉起,再用力地砸向大地。

  砰!

  不像奚嘉以前揍過的那些厲鬼,各個沒有還手之力,女鬼被砸到地上的下一刻,就沖向奚嘉。奚嘉側身一讓,左手死死掐著女鬼的手臂,右手握拳,一擊勾拳砸中了它的肚子,砸得它陰氣大泄。但是女鬼身如蛆蟲,順著奚嘉抓著自己的那只手就往他身上爬。

  一人一鬼在黑夜裡打了十個來回,無論奚嘉怎麼打它,它都好像不知疼痛,瘋狂地纏著奚嘉。

  葉鏡之快步向這邊飛來。

  奚嘉正掐著女鬼的脖子準備將它按到地上,女鬼一抬頭,看見葉鏡之即將到來。它嘶吼一聲,突然,猩紅的血色從它白色的眼珠裡泛起,瞬間染紅了整只眼睛。

  葉鏡之驚道:「奚嘉!」

  奚嘉也自覺不妙,趕緊鬆開了掐著女鬼脖子的手,但一切已經晚了。無邊無際的黑暗瞬間湧上,奚嘉低頭一看,女鬼早就不見蹤影,四周一片漆黑。

  又是鬼打牆。

  奚嘉上次遇到鬼打牆還是和裴玉一起,那時候他第二次見到了葉大師,三人超度了一個小男孩的鬼魂,讓吃人的惡鬼魂飛魄散。現如今,這片鬼打牆的幻境裡只有他一個人。

  奚嘉冷靜地掃視四周,抬步向前走去。

  這只女鬼的鬼打牆比那只老鬼的鬼打牆厲害太多,奚嘉明顯感覺到有許多陰氣悄悄地向他襲來。如果是普通人進入了這種幻境,恐怕早就因為周圍陰氣太濃,死在其中。這些陰氣對奚嘉來說根本是補品,他無聲無息地將這些陰氣吸收進身體,仔細觀察四周。

  他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忽然,他聽到一陣微弱的哭喊聲。

  奚嘉眸色一凜,趕緊向發聲處走去。他一路小心翼翼,握緊拳頭隨時迎戰,在看清楚情況後,卻嘴角一抽:「……」

  裴玉跪在地上哭天搶地,嘴裡不斷重複著:「師父,我不是故意的,別打了,別打了!師妹的死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帶師妹去那麼危險的地方,是我的錯!不,師父,你還是打死我吧,你打死我吧嗚嗚嗚嗚嗚……」

  這特麼都是個什麼玩意兒!

  奚嘉立即上前,出聲提醒裴玉。但無論他怎麼說話,裴玉都好像沒聽見一樣。奚嘉定睛一看,這才發現那些陰氣從地下一點點地爬進了裴玉的身體裡。每當這些陰氣爬進一些,裴玉印堂上的黑色就更加濃郁,他哭得就更大聲了。

  原來這些陰氣還能迷惑人的心智?

  奚嘉又喊了裴玉幾分鐘,裴神棍還是什麼都沒聽見,只是不停自責,口口聲聲說是自己害死了師妹。

  看了一會兒,奚嘉只得暫時離開。臨走前為了保險起見,他用繩子把裴神棍捆了起來,以免他因為陷入幻境太過自責,而產生自殘的念頭。

  又走了大概十分鐘,奚嘉的手腕突然被人一把從身後拉住。奚嘉下意識地就一拳頭砸了過去,被對方避開。他抬起頭,錯愕道:「葉大師?」

  葉鏡之重重松了口氣,道:「總算找到你了。這只女鬼的鬼打牆幻境十分厲害,甚至能迷惑天師的心智。它實力很強,我先帶你出去。」說著,葉鏡之牽起奚嘉的手,帶著他往前走。

  奚嘉問道:「葉大師,你剛才有看到裴玉嗎?他似乎被幻境困住了,以為他師妹已經死了。」

  葉鏡之搖首:「我沒有看見他。等將你送出去後,我再去找他。」

  奚嘉微微垂眸,看向葉鏡之握著自己的那只手,再抬眸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的背影。下一秒,他一拳抬起,狠狠地砸向這個「葉鏡之」,對方瞬間鬆開他的手,往前飛去。

  「葉鏡之」轉過身,嘴角一點點地裂開。仿佛有一把刀從它的嘴角一直劃到耳朵,鮮紅色的血液慢慢流淌下來,它對著奚嘉咯咯一笑,聲音尖銳:「為什麼猜到我不是他呢?」

  奚嘉目光冰冷:「剛才跟你一起的時候,我依舊覺得十分緊張,不敢放鬆。」

  「葉鏡之」的腦袋折了90°,依舊看著奚嘉:「所以呢?」

  奚嘉淡淡道:「如果是和真的葉大師在一起,我不會還這麼提心吊膽。我相信他,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不可能出事,因為……」聲音頓住,奚嘉認真地念出了這個名字:「因為他是葉鏡之。」

  奚嘉也不知道在鬼打牆的時候念葉大師的名字,對方會不會聽到,他只能姑且一試。

  女鬼根本沒理會奚嘉的話,它嘶叫一聲,「葉鏡之」這張皮驟然崩碎,露出裡面屬於裴玉師妹的那具身體來。

  奚嘉右手握拳,隨時準備揍鬼,但女鬼卻沒有攻上來。

  它正要衝向奚嘉,突然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穿了身體,奚嘉眼睜睜地看著無數陰氣從它的肚子裡傾瀉出來。隨著陰氣的流逝,女鬼的眼睛慢慢多了幾分理智,它淒慘地笑了一聲:「為什麼……我要……我要殺了那群畜生……我要殺了那群畜生!!!」

  話音落下,女鬼猛然抬頭看向奚嘉。奚嘉腦中一嗡,再睜眼時,看到的卻是另一個場景。

  與此同時,鬼打牆幻境的某個角落,葉鏡之翻掌取回無相青黎,他身前這個女鬼分身已經被打得身形消散。葉鏡之正抬步要去尋找奚嘉,眼前突然景象大變,他停住腳步,冷靜地看著這個繁華熱鬧的火車站。

  奚嘉站在人來人往的火車站裡,周圍的人誰都看不見他,甚至一個個穿過了他的身體。他並未慌張,只當這是另外一個幻境。他四處查看了一番,很快發現這是他和葉大師之前去過的那座火車站。

  擁擠的人流和奚嘉印象裡沒有任何差別,一輛老舊的火車從遠處開來,下了一撥人。

  這輛火車在這裡停靠的時間似乎久了點,奚嘉鎮定地在一旁看著,認真觀察身邊每一個人,因為這裡面誰都可能是那只厲鬼。然而片刻後,他身後傳來一聲哀嚎聲,奚嘉轉首一看,還沒看清楚情況,只見一個清瘦的人影快步走上前去。

  「沒事吧,爺爺。」

  「沒……沒事,就是腿好像有點扭著了。」

  「我扶您站起來,您不用急。」

  「謝……謝謝姑娘,你這小姑娘真好……」

  「不用謝,我扶您去那邊坐坐吧?」

  奚嘉側身,給這兩人讓開路。他目送這個小姑娘扶著一個白頭發老頭走向火車站的休息室,忽然心中一動,在他們的身影快要消失時,抬步跟了上去。

  拐賣來得太過突然。

  剛剛還虛弱無力的老爺爺忽然推開了小姑娘,兩個粗俗的漢子從旁邊一擁而上,將小姑娘塞進了破舊不堪的麵包車。車子一路往山裡開,一老兩少將這個姑娘賣了五千塊,開了麵包車喜滋滋地離開。

  奚嘉看著這個熟悉的村子,立刻就明白了這個幻境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奚嘉早就猜到,這個女鬼可能是被拐賣進山村,最後不知怎麼死了,然後成了厲鬼。

  看到袁家村那十四個被活埋在棺材裡的年輕女孩,一切就清楚了。如果那些女孩是這個村子裡的人,誰會把自家閨女活活埋死?這些姑娘肯定不是袁家村的人,只能是從外面買回來的。

  那十四個女孩是袁家村買回來的媳婦,女鬼則是被賣到了李家村。她的丈夫有四個人,是一家兄弟。在這種窮困的山村,五千塊錢根本是天價,一個家庭一輩子只能湊出買一個女人的錢,所以這個女孩就成了四個兄弟共同的老婆。

  剛醒來時,女孩不敢置信地想要逃跑,她的丈夫們起初還心疼她,覺得她細皮嫩肉的捨不得打。後來女孩鬧了好幾天,四個兄弟再也不慣了,當天晚上就鎖了房門,四個人把她輪了。

  骯髒汙臭的房子裡,長相清秀的姑娘渾身赤裸,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眼淚卻從眼角不受控制地流下,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呆呆地看著這個又黑又髒的屋頂,已經哭不出聲了。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被四個兄弟輪番強姦,不聽話就打。這個姑娘實在太不聽話了,她從沒放棄過想要逃跑的念頭,終於有一次她好不容易逃出了村子,沒過多久,李家村的人全部追了上來,一整個村子的人同仇敵愾把她抓了回去,那次四兄弟打斷了她的兩條腿。

  這種日子過了整整三年。

  奚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看下去的,很多時候他都不忍心去看,逃到屋外,可是裡面的聲音仍會傳入他的耳中。一開始這個姑娘還會努力反抗,會哭會鬧,後來被強姦的時候她已經默默承受了,任憑這四個兄弟糟蹋自己的身體。

  「如果是這樣的人,死的時候,肯定是怨氣沖天,也難怪會變成那樣的厲鬼……」奚嘉輕聲呢喃著。

  「只是這樣嗎?」一道沙啞的女聲從奚嘉的身邊響起。

  他下意識地一拳打過去,看清楚來人時,猛地收回手。

  只見那個渾身青紫、衣不蔽體的小姑娘,半個小時前還被自己的第二個丈夫強暴,現在就裹了衣服,走出屋子,坐在他的身邊。

  三年過去,她已經不是曾經的白淨清秀,臉上一片黃一片黑,眼睛也沒有神,像一汪靜靜的死水。她轉首看著奚嘉,表情麻木地抱住了自己的腿,說道:「不用看我,你們不讓我殺了那群畜生,所以我現在告訴你們為什麼我要殺了他們。他們對我怎麼樣,我都能接受,我恨他們,恨得每時每刻都想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但是三年了,我數著日子過來,我三年前沒有殺了他們,三年後也只想逃跑,沒想直接動手殺人。」

  奚嘉錯愕地看著這只女鬼,他還沒來得及多問,四兄弟中的老三回來了。他穿過奚嘉的身體,把女孩一腳踹到地上,直接撕開衣服,就開始幹。女孩沒有喊一聲,但是斜了眼睛看向奚嘉,一聲聲地說著:「差不多就是今天了,你應該很快就會看見了……」

  奚嘉道:「我會看見什麼?」

  女孩笑了笑,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笑,卻比哭還要難看。她沒回答奚嘉的問題,而是看著房梁,仿佛魔症一樣地呢喃著:「你快看到了,他們要來了……你很快就要看到了……」

  女孩說話的時候,在她身上動作的粗漢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也看不見奚嘉就坐在旁邊。

  沒有給奚嘉多長時間去思考,幾分鐘後,一道淒厲的聲音就從不遠處響起:「小菲!小菲!」

  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過來,一把將女孩身上的粗漢推開。他一拳一拳地揍著這個男人,另一個頭髮全白了的婦女哭泣著跑上前,將地上的女孩拉起來,死死抱在懷裡,痛苦地喊著:「小菲,我的小菲,我的小菲……」

  這個婦女哭得痛不自已,在她溫暖的懷抱裡,女孩的眼裡漸漸有了亮光。

  原來半年前,一夥人販子被抓到,他們供述了很多被拐女孩的消息將功抵罪。這對夫妻已經蒼老到滿臉皺紋,頭髮花白,他們找到女兒後,一直抱著她,不肯再讓她離開。

  員警帶著夫妻倆來李家村找女兒,但找到了,四兄弟怎麼肯讓她走。

  那四兄弟得知這兩人居然是女孩的父母,竟然不害怕愧疚,反而厚著臉皮,一聲聲地喊著「爸媽」。他們的年齡比這對夫妻只小了幾歲,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任憑夫妻怎麼罵,他們都還是喊著「爸媽」沒有改口。

  即使有員警在,女兒也帶不走。

  整個村子的人都圍了過來,拿著各式各樣的農具,阻止他們把自己的親生女兒帶走。那四兄弟還說女孩已經懷了他們的孩子,要帶走也可以,得給幾萬塊錢,還得把孩子生下來。

  夫妻倆怎麼能同意?

  「給錢可以,孩子不能生,絕對不能生!」

  李家村的人將他們團團圍住,其中居然還有幾個三四十歲的女人也拿著鋤頭,擋在車子前。奚嘉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這幾個女人,他知道這幾個女人也是被拐賣過來的,但是現在居然一人一口唾沫,吐在女孩麻木的臉上,叫囂著:「那是你的孩子,你個沒心沒肺的女表子,你必須把他生下來!」

  兩個員警根本沒法應對這麼多憤怒的悍民,女孩也被他們搶走了,夫妻倆被村民打得逃出了村門口,死活不肯離開。

  「帶不走小菲,我們死在這裡好了!」

  夫妻倆在李家村待了四天,李家村的人團結一心,日日夜夜地拿著農具守在村門口,不讓他們進去。幾十個村民,還有好幾個同樣被拐賣過來、拐賣了多年的婦女,她們拉著自己在李家村生的孩子,對夫妻倆怒目相視。

  第五天的時候,員警一直在說先離開,回去後想辦法,但夫妻倆突然聽到女兒痛苦的喊叫聲。四兄弟氣不過,在屋子裡輪奸她。她大聲地喊著:「媽!媽!媽媽救我!救我!」

  蒼老的母親再也控制不住,她跳下車,哭喊著沖進村子。

  村民們根本沒想到這個婦女會不怕死地沖過來,他們一嚇,紛紛讓開,婦女竟然沖進了村子,把趴在女兒身上的兩個男人推開,趕緊抱緊了女兒。她的父親也忍不住了,沖下車,跑進屋子,說什麼都要把女兒帶走,可他們剛走到門口,就被村民們堵住。

  「她是我的女兒,她要跟我們走。我給你們錢。我三年前把房子賣了去找女兒,我還剩下五萬塊錢,我全給你們。都給你們!」

  村民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一個年紀大點的老頭走上前,伸出十個手指:「十萬塊。」

  夫妻倆瞪直了眼,抱緊女兒:「好……好!十萬!」

  四兄弟哪裡肯依:「把孩子生下來,要孩子,把孩子生下來!」

  母親立刻回過頭,怒目瞪視:「給你們生孩子?畜生,你休想!」

  夫妻倆拉著女兒就走出門,奚嘉茫然地看著這一幕,突然,他睜大眼睛,下意識地喊道:「小……」心。

  砰!

  四兄弟裡的老二拿著菜刀,直直地砍在了女孩母親的頭上。

  「老東西,老子呸!殺了他們,他們身上有錢!」

  聽到這話,幾個村民扛著鋤頭沖上來,一下下地砸在了瀕死的婦女身上。女孩的父親嚇得渾身顫抖,他大聲罵道「你們還有沒有王法」,下一刻,數不盡的鐮刀砍在了他的身上,七八十個村民一起沖上去。誰也不知道哪一刀把這對夫妻徹底砍死,他們的女兒跪坐在地上,眼睜睜看著父母被砍成了肉沫。

  兩個員警趕緊沖過來想救人,卻已經晚了。李家村扔出了一個同樣被拐賣的年輕女孩,硬是說是這個女孩殺了那兩個人。女孩不知所措地顫抖著身體,之後員警來了一撥又一撥,只能勉強抓走了四兄弟,卻也無法面對這群彪悍的村民。

  隔壁袁家村的人也全部來了,坐在李家村裡和政府對峙——

  大不了就是死,殺了他們這兩個村子一百多人!

  四兄弟被抓走的那天晚上,女孩坐在門口,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輕聲說道:「你說,我該不該殺了他們。我該不該……我該不該!」

  奚嘉至始至終將所有的事情收歸眼底。他嘴唇翕動,想說什麼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喉嚨裡乾澀得像被火燒。

  當天晚上,奚嘉沒有想過,才發生了那種事,袁家村的一個粗漢竟然就著夜色,溜進了四兄弟的屋子裡。他將女孩按在地上,強姦了一遍,女孩一邊被強姦,一邊聲音平靜地對奚嘉說:「他是我殺的袁家村的第一個人。他沒錢,娶不到老婆。」

  原來是那個袁老頭的表侄。

  當天晚上,那漢子第一次嘗到女人的滋味,把女孩翻來覆去搞了三次,弄得渾身是血,才擦乾嘴滿意地離去。女孩躺在床上,過了一會兒,她爬下床,一點點地爬到了桌子旁,拿起桌子上的菜刀。

  奚嘉突然明白,這個女鬼到底是怎麼死的了。但是他萬萬沒想到,女鬼沒有一刀自殺,而是開始一片片地割自己身上的肉!

  滿世界的血從她的身上留下,她一直在割自己的肉,瘋了一樣地傻笑著:「我死了以後,殺了你們,殺了你們……把你們,全部殺了……全部殺了!」

  血肉被割下,森森白骨露了出來。大概割了一百多片肉,這個女孩竟然沒有疼死,而是血流盡死。

  接下來,就是一場大屠殺。

  袁家村的人全部回了村子,李家村一夜死絕。

  第八十九塊墓碑被這只厲鬼按在了李家村的墳頭,正對著她父母死去的地方,仿佛要墳墓裡的這些人懺悔賠罪。

  天邊突然大亮。

  奚嘉雙眼乾澀。他轉首看向那輪升起的太陽,還沒看清楚,轟然一聲,幻境破碎,一切戛然而止。

  一雙溫暖的手臂將他抱入懷中,奚嘉緩緩地抬起頭,看清楚對方後,聲音沙啞地說道:「葉大師……」

  葉鏡之急急地查看奚嘉身上有沒有傷口,當發現沒有傷口後,他松了一口氣,這才察覺到自己竟然抱著媳婦。耳尖一紅,葉大師趕緊鬆開手,別開臉,說道:「這只厲鬼的道行很深,我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打破它的鬼打牆幻境。你沒事吧?」

  奚嘉輕輕搖首:「沒事。」

  誰都沒有再說話。過了許久,奚嘉忍不住問道:「葉大師……你看到那個幻境了嗎?」

  葉鏡之沉默了,良久,他點頭:「嗯,看到了。」

  兩人一起轉過頭,看向仍舊被困在結界裡,根本無法沖出去殺光袁家村的女鬼。奚嘉的心裡沉了一塊大石,他握緊手指,走上前:「你想說的,我們都知道了。你是很可憐,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已經被仇恨蒙蔽了雙眼。」

  女鬼一直在努力地想衝破結界,聽了這話,它轉過頭,慘笑著反問道:「難道他們不該死嗎?」

  奚嘉目光一冷:「李家村八十九口人裡,有幾個和你一樣是被拐賣過來的。她們難道就該死嗎?」

  女鬼怒道:「她們自己生了孩子,她們這輩子都離不開那個地方,她們就不想讓我走,還殺了我的父母!我父母為了找我,三年蒼老成了那樣,還因為我……因為我!因為我,死在這種地方。法不責眾,為什麼他們不全部死掉?我要他們全部死絕!!!」

  「那之前那個被他們推出去頂罪的女孩呢?」

  女鬼根本不理會:「他們都該死,他們都該死!」

  奚嘉痛心不已。他理解這個女鬼為什麼想殺了那群畜生,就算是他,也有過想殺了那些人的衝動。但是這個女鬼在屠盡李家村的時候,還殺了幾個無辜的女孩子啊!除了被村民推出去頂罪的女孩,還有兩個剛被拐賣過來的女孩,她們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有參與圍堵村口的事情,卻被厲鬼吞吃入腹,從此魂飛魄散!

  只是要報仇,為什麼要害了那些無辜的人!

  仿佛聽到了奚嘉的困惑,葉鏡之道:「厲鬼一旦殺人,殺的越多,越容易被戾氣迷惑,從而失去本心,濫殺無辜。裴道友也不是它的仇人,但它也想殺了裴道友,正是因為……它已經回不了頭了。」

  奚嘉轉首看向葉鏡之,痛心疾首道:「葉大師,只要走上這條路,就沒法回頭了嗎?」

  葉鏡之認真地看著奚嘉,許久,他重重地點頭,看向那只瘋狂的女鬼,輕輕地說道:「你殺了那麼多人,吃了那麼多魂魄,法力高深,我也無法為你轉世輪回。恐怕這世上,只有的大萬壽寺的主持不醒前輩,才有可能為你超度。但我覺得,淩霄不會允許你轉世。」

  女鬼根本不管葉鏡之的話,它只想沖出去,殺了袁家村的人。她嘶吼著沖向奚嘉和葉鏡之。

  奚嘉的心痛沉痛發寒,但他依舊穩穩地抓住了女鬼的一隻手,雙手將它擒住,讓它不能動彈。葉鏡之翻手取出無相青黎,點在其中一面,再次拔出萬千金光,在結界裡又布下了一個小結界。

  女鬼被困在小結界裡,怎麼也沖不出去。

  葉鏡之看向奚嘉,輕聲道:「它定然是魂飛魄散的結局。」

  奚嘉頷首:「我知道。葉大師,它殺了太多人,還有兩個無辜的女孩,那些人都因為它,再也沒有了輪回轉世的機會,全部魂飛魄散。」

  大結界裡,隨著女鬼被抓住,裴玉也從幻境裡醒來。他一醒來,就發現自己被綁起來了,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裴玉趕緊掙開繩子,用袖子擦乾淨臉,順便看看旁邊有沒有人看到自己的糗相。這一看,就看見奚嘉和葉鏡之站在不遠處。

  裴神棍嚇得往後一跳,看了會兒才發現,奚嘉和葉鏡之壓根沒看自己。他松了口氣,走上前:「嘉哥,怎麼了這是?我剛剛睡了一覺,你們站在這……啊!師妹!!!」

  裴玉看到被困在小結界裡的女鬼,趕忙沖了上去。

  奚嘉閉了閉眼睛、他的喉嚨裡澀得說不出話,反復開口三次,才終於轉過頭,看向葉鏡之。葉鏡之也一直靜靜地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不必言語,有些話,雙方都已然明白。

  該面對的,終歸是要面對。

  葉鏡之走上前,取出無相青黎,一掌拍到空中,小小的青銅骰子在女鬼的頭上旋轉。

  這是奚嘉第一次看到葉鏡之施法請淩霄。

  蝴蝶當初請淩霄的時候,擺了一個請神台,放了不少貢品,還借助祖師爺張天師,這才請到了淩霄,且只能請三次。但如今,葉鏡之神色平靜地站在這只女鬼的面前,他手中手訣變幻,一指點在了無相青黎的某一面上。

  轟!

  沖天金光拔地而起,直入雲霄。

  「淩霄在上,弟子請神。」

  「山有兩村惡人藏,一姓李,一姓袁。李村害女三年盡,再又殺人父母命。袁村坑殺十四女,助紂為虐害人命。數年不知其罪深,請淩霄,判其刑,當如何!」

  轟隆隆!

  一道道耀眼的光芒從天空降下,劈在結界外的袁家村村民的身上,很快消散。落在白頭發老頭身上的光芒尤其多,落在一些年輕人身上的光芒倒是少了一些。

  葉鏡之淡淡地掃了那群人一眼,冷冷道:「百年過,壽命盡。輕者血池三百年,重者刀鋸兩千年。酷刑甫過,魂飛魄散。弟子領命。」

  裴玉瞪直了眼,悄悄對奚嘉說道:「嘉哥,你不知道,這叫請淩霄。咱們天師每次捉厲鬼都會請淩霄,但那個是假的請淩霄,只要淩霄不阻止,我們都會殺了厲鬼。葉閻王這次是真正的請淩霄。這個袁家村的人,最輕鬆的都要在血池地獄裡受罪三百年,最嚴重的,你看那個老頭,他應該就是最嚴重的,他死了以後要在刀鋸地獄被人砍整整兩千年!這人到底幹了多少壞事啊,這麼嚴重。而且最可怕的是,他們受了這麼多年酷刑,完事非但不能轉世,還要直接魂飛魄散!」

  奚嘉當然知道什麼是請淩霄,但他沒有打斷裴玉的話,問道:「這種酷刑很嚴重了?」

  裴玉理直氣壯地反問:「讓你死了以後受兩千年地獄裡最恐怖的刑罰,然後還得魂飛魄散,你說嚴重不嚴重?我活這麼大,第一次見到淩霄降下這麼恐怖的懲罰,這個老頭這輩子肯定幹了不少壞事!」

  奚嘉點點頭,反而想到了另一件事:女鬼吃了李家村那些人的魂魄,讓他們魂飛魄散,其實是便宜了他們。如果讓淩霄懲罰,李家村的人至少也會受盡酷刑,接著才魂飛魄散。

  真是陰差陽錯。

  葉鏡之一請淩霄結束後,並沒休息,直接二請淩霄。

  這一次,他沒有再多說,只是低頭看向被困在結界裡的女鬼,聲音平靜:「請淩霄,降其刑。」

  和剛才一樣,淩霄沒有猶豫片刻,天空中直接劈下了一道刺眼的雷霆,劈在了這只女鬼身上。

  奚嘉手指微微捏緊。他清楚地記得,當初蝴蝶給老鬼請淩霄的時候,因為老鬼殺李宵是情有可原,淩霄過了很久、等蝴蝶三請淩霄,才對老鬼的所作所為定下懲罰。

  可如今,淩霄毫不猶豫,直接對女鬼判定了懲罰。

  在這道雷劈下來的一瞬間,葉鏡之瞳孔一縮,輕聲道:「魂飛魄散,弟子領命。」

  話音落下,那道神雷也直直地劈在了女鬼的頭頂。

  裴玉並沒有進入那個幻境,他不知道女鬼的過去,此刻他急急地盯著女鬼,生怕淩霄會把自個兒師妹的腦瓜子也給劈了。但淩霄終歸是淩霄,你爸爸還是你爸爸,只見這道雷光非常精准地將一道魂魄從裴玉師妹的身體裡劈了出來。

  厲鬼離體,裴玉的師妹立即虛弱地往一旁倒去。

  那道鬼魂渾身血肉模糊,因為它死的時候,是用刀一塊塊地割了自己的肉,活生生地流血而死。其怨氣之重,在它出現的一刻,山谷裡就響起一道道哀哭的聲音。

  它被淩霄抽離了別人的身體,那道雷光一直衝擊著它的魂魄,讓它眼中的戾氣一點點地消散。等過了五分鐘,它的身體恢復成了生前的樣子。那是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少女,奚嘉曾經看到這個少女快速地跑過去扶起老人,笑著對老人說:「不用謝。」

  她長得沒有多麼好看,只能說是白淨耐看。

  此刻她徹底恢復了理智,再也沒有厲鬼的兇狠力氣,她低下頭,看著站在地面上的奚嘉和葉鏡之。

  雷光消除了她的戾氣,但也讓她的身體越來越虛幻。她看著這兩個人類,再抬頭看看不遠處昏迷過去的袁家村的人,接著她抬起頭,視線越過兩座大山,看到八十九塊立在李家村前的墓碑。

  女孩慢慢地揚起嘴角,露出一抹悲哀又平靜的笑容。

  這個笑容奚嘉曾經見過,當初她扶起那個老人時,她也露出了這個笑容。那個笑容明媚陽光,她就這樣燦爛地笑著,然後扶著那個老人,一步步地走向了自己這一生的深淵。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再也沒有笑過,如今終於解脫。

  雷光不停地閃爍,女孩的身體已經淡得快要消散。就在她真的要消失時,她低下頭,微笑地看著奚嘉和葉鏡之,嘴唇輕輕地動了兩下,說出了兩個字——

  『謝謝。』

  轟!

  魂魄化為無數光點,徹底消散在天地間,終是魂飛魄散。

  看到這一幕,奚嘉閉上了雙眼,不忍再看。他深深地為這個女孩感到痛惜,但他也知道,這個女孩殺了那麼多人,還殺了其他同樣無辜的女孩,她是罪有應得,註定要魂飛魄散。這是她必須要接受的懲罰,這就是公正的淩霄,絕不徇私偏頗。

  女鬼魂飛魄散,葉鏡之抬手收起結界。

  因為女鬼徹底死了,它剛才纏著袁家村村民的那些陰氣也一點點地散到了空氣裡。

  結界一撤,裴玉趕緊跑上前抱起了自家師妹。他焦急地喊著「師妹!」,他這位師妹慢悠悠地睜開眼睛,轉過頭,看向裴玉:「師……師兄……」

  看著師妹這張慘不忍睹的臉的裴玉:「……」

  實在不忍心去看師妹淒慘的臉,裴玉和自家師妹聊了幾句,就脫身去找奚嘉。他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道:「完蛋了完蛋了,嘉哥,我早該想到的,那女鬼上了我師妹的身,那是我師妹的身體啊!它嘴張那麼大,脖子和腿腳扭成那樣,這也就是我師妹有法力了,要不然換個普通人早死了!現在我師妹變成這樣……」

  四周沒有鏡子,裴玉的師妹還不知道自己的臉此刻是多麼慘不忍睹。

  這位王姓師妹的性格並沒有女鬼附身時表現得那麼活潑,她十分文靜,摸著自己的脖子,奇怪地問道:「師兄,為什麼我感到自己的身體那麼疼?臉也疼疼的,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裴玉不敢回答。他不忍直視地捂住眼睛:「嘉哥,我師妹毀容了啊!她毀容了啊!不行,我要趕緊帶師妹去神農穀把臉弄回來,要不然讓我師父看到,他非得剝了我的皮不可!」

  「老子特麼現在就剝了你的皮!!!」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媳婦今天看到了我請淩霄的英姿。

  C+:認真看淩霄爸爸,並未注意到你。





第三十八章

  一道暴怒的聲音從東方傳來,奚嘉下意識地轉首看去。

  正是旭日初升之時, 太陽從群山之間探出頭, 萬千道金光穿透雲層迸濺出來。一道黑色的人影逆著陽光快速地向這座山飛來,這人一落地, 一巴掌就糊上了裴玉的臉,將裴神棍糊到了地上。

  天慈道人橫眉怒目:「你這個臭小子, 現在能耐了啊,碰到這麼大事不和師父說, 自個兒一個人就帶你師妹來了?昨天晚上要不是不醒去喊醒為師……咳咳, 要不是你不醒前輩將為師從閉關中喊出來,為師還不知道你差點把你師妹推進火坑!」

  裴玉哭唧唧地捂著臉, 他屁顛顛地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抱住天慈道人的大腿,痛哭流涕:「師父,我真的不知道您老閉關睡覺去了啊。我以為你生我的氣,不回我微信,不接我電話,哪知道您居然閉關了!」

  天慈道人一腳將這個不爭氣的徒弟踢開:「你還敢委屈?現在好了,不醒那個老東西笑了老夫一路!他笑老夫差點一覺醒來, 倆徒弟都沒了!」

  裴玉一愣:「不醒前輩也來了?」

  天慈道人沒好氣道:「他比為師腳程慢了點,為師怕你和你師妹出事, 這不趕緊過來了麼。」說到這的時候,天慈道人的語氣已經好了很多。裴玉畢竟是他最寵愛的大弟子,氣不過偶爾教訓一下可以, 總歸還是心疼的。

  天慈道人將裴玉扶了起來,一邊說「你能不能給老子爭氣點」,一邊四處張望:「對了,你師妹在哪兒?剛才為師急匆匆地飛過來,倒是沒看見你師妹。人呢?」

  裴玉身體一僵,瑟瑟發抖,不敢說話。

  他的小師妹則舉起手,非常奇怪地走上前,看著自家師父:「師父,我在這兒呢。」

  天慈道人:「……」

  下一刻,天慈道人一巴掌把剛剛才扶起來的大徒弟又糊到地上去了。

  「你師妹怎麼成豬頭了!你這個混帳東西,老子今天不剝了你的皮,老子跟你姓!!!」

  裴玉的小師妹瞬間呆住。

  朝陽緩緩升起,當不醒大師提著車管道人從天邊飛過來時,裴玉已經被天慈道人揍了整整半個小時。那小師妹也找到了鏡子,看到鏡子裡自己那張慘不忍睹的臉,小師妹嚎啕大哭,也沒心思勸阻自家師父別打師兄了。

  不醒大師一落地,將車管道人扔到了地上。他詫異地看了一眼天慈道人和裴玉,再轉首看向葉鏡之:「葉小友,這是怎麼了?天慈不是來救徒弟的麼,怎麼變成了這樣?」頓了頓,他再看向不遠處昏迷不醒的袁家村村民,眉頭一蹙:「阿彌陀佛,這些村民怎麼昏倒了,可是被那厲鬼所害?」

  車管道人是被不醒大師一路從首都提到贛省的,此刻他趴在地上吐了好久,緩了老半天才走過來,直接罵道:「坐飛機都沒你這麼暈的。不醒你這個老禿驢,老夫好心好意來救人,你居然敢這麼對待老夫,小心老夫讓你好看!」

  不醒大師雙手合十,一臉看似仁善的笑容:「車管道友,這能怪貧僧嗎,貧僧一路上提著你,手都酸了。要怪只能怪你為什麼不會飛。」

  車管道人被這句話一堵,憋紅了臉,支支吾吾道:「誰……誰告訴你,我要會飛了。玄學界會飛的天師有幾個,你自個兒說,有幾個!老夫就是不會飛,怎麼樣!」竟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了。

  不醒大師手指一指:「人家葉小友都會飛呢。」

  車管道人:「……」片刻後,車管道人轉身就走:「老夫不幹了,你們另請高明!」

  不醒大師趕忙把人拉回來。

  在場的這三位老前輩,奚嘉碰巧都認識。天慈道人是裴玉的師父,雙極派的現任掌門;不醒大師是大萬壽寺的現任方丈,當初就是因為他追一隻厲鬼追到了秦始皇陵,子嬰才陰差陽錯地跑了出來。至於這位車管道人,那時子嬰將意識封進奚嘉的身體裡,正是車管道人出手,為奚嘉小心檢查。

  葉大師後來對奚嘉說過,車管道人是神農穀現任掌門的師弟,醫術超絕,法力嘛……非常不怎麼樣。

  這次天慈道人被不醒大師從閉關中喊醒,突然得知弟子出了事,趕忙就奔向贛省。他還擔心裴玉和他師妹真的出意外,特意請了車管道人一起前來,這才出現了三人齊齊到場的情景。

  裴玉見到車管道人,激動地趕緊飛過去,拉著車管道人的手就往自家師妹身邊走。一邊走他一邊說道:「前輩,前輩,您快救救我師妹。我師妹要是再這麼哭下去,師父真的要活活打死我了。」

  他剛走兩步,不醒大師便伸出手,將他們攔下:「不急,你那師妹只是皮肉傷,她是天師,有法力,一時半會兒出不了什麼事。車渠,你看看那邊躺著的幾十個村民。老夫察覺到他們身上有很深的孽障陰氣,他們可是被厲鬼害了?」

  不醒大師這話說的很有道理,車管道人也轉身打算先去看看那些村民的情況。

  然而奚嘉和葉鏡之不約而同地上前一步,攔住了他們。兩位大師不明所以地看著兩人,天慈道人也停住了追殺徒弟的腳步,困惑地看著這裡,似乎不懂發生了什麼。

  奚嘉輕輕歎了口氣,轉首和葉鏡之對視一眼。葉鏡之沖他點點頭,他上前一步,目光沉穩,一字一句地說道:「兩位前輩,這些村民確實被一隻厲鬼的陰氣傷到了,裴玉也是被那只厲鬼所害。但現在,那只厲鬼已經魂飛魄散了。」

  看著奚嘉和葉鏡之這樣的態度,不醒大師一下子地察覺出來,這件事絕沒有這麼簡單。他撥動手中的佛珠,道:「阿彌陀佛,這位小友,貧僧知道了。但除了陰氣外,這些村民身上還有一絲孽障輪回、因果迴圈的氣息。」

  葉鏡之淡淡開口:「這是淩霄降罰。」

  不醒大師三人齊齊一怔,驚愕地看向葉鏡之,眼中全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接下來,由奚嘉將這片大山裡發生的罪孽,講述給了三位大師聽。他說得再簡單不過,並沒有過分煽情,只是按照時間順序,平靜地講述在這兩個村子裡曾經發生的一個個黑暗的故事。

  因幫助老人被拐到這裡的女孩,眼紅別人可以離開的被拐婦女;

  整整三年慘無人道、不見天日的地獄生活,父母在眼前被人砍死、最後割肉自盡的女鬼。

  還有無數個被兩村村民殘害的被拐女孩。

  還有那十四個被活埋在棺材裡、絕望死去的年輕姑娘!

  不醒大師他們並沒有親眼見過那只女鬼,也沒有在幻境裡,看到女鬼的父母被村民們一擁而上砍成肉沫的情景。但他們在聽說這個袁家村的墓地裡活埋了十四個女孩後,不醒大師撥動佛珠的動作突然頓住,他立即抬步上前,走到了那十四座墳墓前,一掌震開泥土,拍開這些棺材。

  奚嘉愣住,反射性地問道:「不醒前輩,你這是……」

  葉鏡之攔住他。

  奚嘉困惑地看著他,葉大師微微搖首,輕聲歎息:「不醒前輩是想為她們超度,讓她們早日輪回。」

  大萬壽寺是玄學界四大門派之一,地位崇高。如今大萬壽寺的主持不醒大師盤坐在一個貧困髒亂的村子裡,盤坐在十四口棺材前,為這些棺材裡慘死的無辜人,念起了一句句的《後土往生經》。

  這十四個女孩不是被厲鬼殺死的,是被袁家村的村民活埋的,她們的鬼魂沒有被厲鬼吞吃。

  當初女鬼屠盡了李家村後,並沒有立即屠殺袁家村。它要看著袁家村的人陷入恐慌,它要讓袁家村感到害怕,所以它一直等到袁家村的人發現李家村被屠殺之後,才開始一個個地殺起袁家村的人。

  第一個死的就是當初強暴了她的老光棍。

  果然,袁家村的人開始害怕了。他們害怕是鬼怪報仇,害怕自己也被殺。所以在確定真的有邪祟作怪後,他們的選擇是抓出了村子裡這兩年才被拐賣過來的少女,將她們全部活埋,當作獻祭。

  然而,十四個無辜的女孩死不瞑目,厲鬼仍舊在殺人。所以當奚嘉和葉鏡之來到袁家村時,村子裡的人對他們才是那個態度。他們並不害怕兩人是厲鬼,他們只是擔心這個來「找人」的外來人,找的是某個被拐少女。

  如果奚嘉和葉鏡之也是來找被拐賣的少女,那會不會重釀半年前李家村的慘劇?

  這等喪心病狂的行為,就算是見多識廣的不醒大師三人,都為之沉默。尤其當天慈道人聽說淩霄降下的最嚴重的懲罰是「兩千年的刀鋸地獄,接著再魂飛魄散」後,他瞪直了眼,驚駭道:「怎麼會如此嚴重?那人到底做了多少喪盡天良的事情!」

  知道真相後,誰還去會救袁家村的人。

  車管道人厭惡地把每個昏迷的袁家村村民都踢了一腳,天慈道人也十分配合地在另一邊踢上一腳。裴玉沒經歷過第二個幻境,不知道真相,現在他知道真相了,他憤怒地給這些村民每人一個巴掌,他的師妹也給村民們的另一邊臉來了一巴掌。

  車管道人開始為那師妹的臉進行療傷,不醒大師超度十四個少女的亡魂。

  天慈道人則走到奚嘉和葉鏡之面前,鄭重地感謝他們救了自己兩個不成氣候的徒弟,同時他憎惡地瞪了一眼那些還躺倒在地的村民,歎氣道:「我們天師是捉鬼的,不是來殺人的。淩霄已經給他們降下責罰,他們死後將會受盡艱苦,然後魂飛魄散。葉小友,你們無相山很少攙和到官方的事情裡,但這次事情真是人神共憤,老夫不能親手殺了這群畜生,但老夫會和不醒一起幫忙。他們四大門派組建的那個外交部一直和政府有合作,老夫保證,這些藏在大山深處的畜生,活著的時候也一定會得到他們該有的懲罰!」

  天慈道人和不醒大師都是天師代表大會的參會人員,後者還是玄學界外交部的重要成員。有了他們的保證,袁家村的村民定然會得到該有的罪罰。

  法不責眾,這句話說得不錯。

  但是袁家村現在還有多少人?

  李家村早就被女鬼屠殺乾淨,袁家村被女鬼殺了九個人,自己活埋了十四個人。到如今,他們這個村子只剩下三四十個人。

  而且就演算法不責眾,那又如何。玄學界外交部直接施壓,暗地裡處理了這些人,也未嘗不可。他們藏在大山裡,外面的人從不知道這些藏在山裡的罪孽。大山是他們的保護傘,沒人知道有多少無辜的人死在大山裡,但同時,大山也能讓他們自己死得無聲無息。

  這次的事情,到如今,就是真的解決了。

  原本只是因為裴玉突然失蹤,奚嘉才趕緊過來找人,卻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事情。接下來的事情由天慈道人一力承擔,雙極派的弟子也從首都趕來贛省,幫掌門解決這些問題。

  奚嘉和葉鏡之就兩個人,他們能做的事情已經做的差不多了,底下就交給玄學界解決。

  和裴玉道別後,奚嘉就回到了鄱陽。

  回到這樣平安寧靜的湖邊小縣城,奚嘉發寒的心慢慢平靜下來了。菜場賣菜的大叔大嬸依舊笑容滿面,偷偷地往他們的菜籃子裡多塞菜;城裡的居民們也生活安穩,平淡幸福地過著每一天的生活。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天,奚嘉也不再沉浸在之前悲憤痛恨的心情裡。據裴玉說,袁家村的那些村民在醒來後,居然還拿著農具想把他們也趕走。

  天慈道人那脾氣可不是蓋的,哪裡像人家葉大師那樣脾氣好,是玄學界的道德標兵。見到這種情景,天慈道人一巴掌就把這群悍民拍到了土裡。

  袁家村的悍民們全部懵逼了。他們的身體被天慈道人拍到了地下,只留了一個頭露在地上。但他們這種人,根本不相信天慈道人敢殺了他們這麼多人,他們張嘴就不停地辱駡天慈道人。

  天慈道人雙眼一瞪:「哎喲呵我這小暴脾氣,說來就來。」

  說完,天慈道人一巴掌從天空落下,將這群村民的牙齒全部拍碎。

  得知情況的奚嘉:「……」

  雖然天慈道人有點……嗯,有點暴力了,但他怎麼就覺得這麼爽呢?

  過了幾天,贛省昌城的特警全部趕到了這個小山村,將四十多個村民全部抓走。被抓的時候這些村民還相當不服氣,以為員警不敢對自己怎麼樣,和過去一樣,繼續暴力反抗、破口大駡,最後又被早就得到上面指令的特警們狠狠教訓了一頓。

  這件事還上了「鬼知道」的某日頭條。

  看到文章的天師們各個捋起袖子,雙目噴火,氣得恨不得自個兒就跑到那些村子裡,把那群悍民全部砍了。但他們終究是天師,不可能殺人,不少年輕氣盛的天師在鬼知道底下發出這種評論。

  【以後貧道多往窮困地方去,要是有冤情,貧道絕不會袖手旁觀!】

  【我也去。以前我就經常在山裡找鬼,雖然這種地方人很少,沒那麼多厲鬼,我的積分會少,在墨斗榜上的排名會跌,但我忍不住了。我等天師捉鬼除魔,不就為了維護一個美好的凡世。但很多畜生,他們連厲鬼都不如!】

  【還有我還有我,下個月我去中部的幾片山區看看……】

  現實或許是殘酷的,但這個世上總有許多美好的人,努力地去創造更加美好的未來。

  奚嘉看著這篇文章,默默地在底下點了個贊。點完贊後,他看著一個天師評論的「我的積分會少」,猛然想起一個問題。奚嘉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趕緊打開手機計算器,按了幾個數字。

  『16』

  奚嘉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臉,深深地歎了口氣。

  上周奚嘉就和陳濤要了地址,把自己在鄱陽鬼市上買的幾個驅魔避邪的小東西寄了過去。陳濤雖然不明白奚嘉幹嘛要給自己寄這個,但他也按奚嘉的話每天老老實實地將東西帶在身上,昨天還發來微信:【嘿嘉哥你還真別說,帶了你這個東西後,我每天睡覺都更香了。】

  給好兄弟買東西,奚嘉從不吝嗇。就像他願意自己每天吃泡面,給慫慫一直燒魚吃。

  陳濤的那幾個東西,都是鄱陽鬼市上驅邪法寶中的精品。好東西當然貴,三樣東西加起來要十六個積分。奚嘉當時買的很爽快,畢竟用的是人家葉大師的積分。現在他想起自己的這筆債,心中百感交集,坐立不安。

  無債一身輕!趕緊還債,要不然陳濤睡好了,該換他睡不著了。

  說做就做,奚嘉在微信上找到了裴玉,問他有哪些賺積分的方法。

  裴神棍很詳細地把方法發了過來:【捉鬼啊。一隻厲鬼一個積分,捉鬼是賺積分最簡單的方法了。還有的話……賣法寶?私底下交易挺難的,不過只要進入天工齋的微店,和他們客服聯繫簽訂合約,就可以在上面賣東西了。雖然那個合約太霸道了,但還是能賺不少積分的。怎麼,嘉哥,你幹嘛問這個?葉閻王積分那麼多,他還需要再想辦法賺積分?】

  奚嘉回復過去:【不是葉大師想賺積分,是我想知道。那個……還有什麼賺積分的方法嗎?】

  裴玉莫名其妙:【你要知道這個幹什麼啊?我想想,積分的話……哦對了!你給「鬼知道」投稿啊,只要被他們選上的稿子,一篇稿子至少能賺一萬積分,爽歪歪!】

  奚嘉又問了幾遍,裴玉只能想到這三種法子了。奚嘉無可奈何地放下手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接著,他按了按自己掌心的印記,不過多時,那塊印記就亮了起來。

  子嬰溫和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一絲詫異:「奚嘉?有事嗎?」

  奚嘉面不改色,鎮定道:「子嬰,好久不見,你最近怎麼樣?」

  子嬰哪裡會想那麼多,他淡笑道:「是好久不見,你不是忙著找一位朋友麼,我就沒打擾你。我最近還好,已經將你燒過來的小學數學課本、英語課本全部研習完畢,初中的語文也看得差不多了。我最近挺喜歡初中物理的,在研究這個。」

  奚嘉聞言一愣,完全沒想過子嬰居然會喜歡物理,難道子嬰背叛了文科生大軍,往理科生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了?

  兩人很快聊起來,奚嘉漸漸忘了自己的目的。等到子嬰表示自己要去研究一下比熱容問題時,奚嘉忽然想到:「等等,子嬰,我有件事要問你!」

  子嬰微怔:「什麼事?」

  「就是……就是……」話到嘴邊,怎麼也說不出口。奚嘉憋了老半天,終於厚著臉皮問道:「就是那個最近吧,你和……你和始皇,相處得如何?始皇最近在幹什麼呢?」

  子嬰笑了一聲:「你怎麼突然關心父皇的事了?」

  奚嘉絞盡腦汁:「這……對了,玄學界的人一直很關心始皇會不會離開陵墓,我聽他們說多了,就好奇一下。」

  子嬰哪裡能想到當初那個善良可愛的嘉哥現在居然會為了一點積分,利用如此單純的他,他直接說道:「父皇已經攻克了水池灌水問題、小明送書問題和勻速行駛的火車問題。前日父皇又來教訓我不該整日沉迷這等幼稚的小道,我便將點讀機交給父皇了,他大吃一驚,以為這是什麼妖物,劈爛了那台點讀機。所以奚嘉,你什麼時候能再給我燒一台過來嗎?」

  奚嘉:「……」

  始皇爸爸你還是個敗家子啊!!!

  奚嘉又旁敲側擊地問了幾個比較八卦的問題,子嬰如實以告。說到最後,奚嘉已經收集了一大堆素材,就等著寫文章了。他迫不及待地和子嬰道別,打算快點還債,子嬰也要抓緊時間學習物理。

  兩人道別前,子嬰聲音帶笑地說了一句話,聲音中帶著一絲憧憬和喜悅:「父皇說,允我與他一起,共賞他盛大的千萬秦軍。奚嘉,他真的原諒我了……」

  奚嘉正埋頭整理資料,根本沒注意子嬰的話,他隨口道:「明天我把點讀機給你燒過去。」

  子嬰笑著應聲。

  當天晚上,作為一個純種理科生,高考語文全班倒一的嘉哥,廢了整整六個小時,寫出了一篇洋洋灑灑的文章。這文章裡全部都是乾貨!裡頭寫了子嬰學習語數外的事情,強調了子嬰在語言上的天賦;還寫了始皇是個數學渣的傲嬌皇帝,明明數學很爛還死活不承認,在始皇陵裡每天忙著擺陣做數學題。

  認真地檢查了一遍文章,奚嘉還特意請葉大師閱讀一遍。

  葉鏡之接到這篇文章時,真是受寵若驚。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過去,最後用力地點頭,想也沒想:「好看。」

  嘉哥信心大增,大臂一揮,點開了鬼知道的微信頁面,把電子版的文章發了過去。

  十分鐘後,鬼知道發來一條消息。

  奚嘉信心十足地點開微信,正等著「鬼知道」給自己積分,卻見手機螢幕上只有一行短短的字——

  【鬼知道:道友,莫驢我,驢我被驢踢。】

  奚嘉:「……」什麼玩意兒!

  奚嘉鄭重地打字:【你好,我想向「鬼知道」投稿。這篇《秦始皇陵的每日日常》有一萬多字,可以當作小說刊登在公眾號上。這是一篇系列新聞,我以後還會再發一些稿件,與你們合作^_^】

  嗯,禮貌地發個笑臉,夠平易近人吧。

  這一次,「鬼知道」的小編很快回復過來:【道友,恕我直言,我們「鬼知道」不是《小學生作文選》,更不是《童話大全》。】

  奚嘉瞬間石化:「……」

  他劈裡啪啦地打字過去:【我這是新聞!是新聞稿!!!】

  【鬼知道:哈哈哈哈,新聞稿?秦始皇是個數學渣,又傲嬌又幼稚,不用陰兵攻打玄學界,整天閑著無聊用陰兵擺牛吃草大陣?】

  【奚嘉:是!】

  【鬼知道:秦三世非常好學,天天努力讀書,兩個月內學會了小學課本,現在特別迷戀物理,還會用點讀機和你說so easy?】

  【奚嘉:是……】

  【鬼知道:道友,你覺得我的腦子有問題嗎?】

  【奚嘉:……】

  【鬼知道:道友hi,道友bye。】

  奚嘉:「……」雖然他也覺得聽起來很像在扯淡,但這真的是事實啊!!!

  奚嘉氣急敗壞地翻開了「鬼知道」的過往消息,看到了三天前那位蘭陵哭哭生寫的《我與你共賞這大秦盛世chapter.1》。嘉哥惱羞成怒,把這篇文章看了整整三遍,最後得出結論:「始皇和子嬰在陵墓裡的愛恨情仇?這根本是胡扯!子嬰明明一直在努力學習,偶爾逗逗始皇,從來沒有哭唧唧地求始皇原諒他啊!」

  這些狗血至極的東西,催淚纏綿的文筆,奚嘉根本寫不出來。

  嘉哥做不到啊!

  奚嘉仔細地回憶子嬰和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愣是沒覺得有哪句話可以寫出一篇愛恨纏綿的禁忌小說。這也就「鬼知道」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刊登這種無良作者的骨科文章了,放外面的晉江小說網,這種文壓根連發都發不出去,必須紅牌鎖文!

  給「鬼知道」投稿這條路已經徹底斷了。

  奚嘉現在後悔極了,早知道他的極陰之體會在鄱陽鬼市上曝光,他自個兒給「鬼知道」投稿多好啊!這麼一投稿,據裴玉說,至少能得十萬積分,何愁不能還債?

  奚嘉當然知道,如果向「鬼知道」投稿自己和葉大師的事情,說不定能被選中。現在玄學界對他的體質還算好奇,有一點新聞熱度,但奚嘉實在想不出自己有什麼東西好寫的。至於葉大師的話……

  奚嘉悄悄地轉首看向正在認真掃地的葉大師。

  突然發現自個兒被媳婦注視了,葉鏡之瞬間挺起了腰,一邊低頭掃地,一邊緊張地想著:媳婦看我幹嘛……十秒鐘了,三十秒鐘了……一分鐘了!媳婦為什麼一直看著我,為什麼一直看著我……為什麼啊!!!

  奚嘉哪裡知道人家葉大師已經糾結到開始懷疑人生,擔心自己今天是不是太醜了,讓奚嘉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他轉開視線,無奈地歎氣:葉大師的八卦……他不想寫。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讓那些天師知道。

  最合適的賺積分路子已經斷了,奚嘉自知肯定是沒法做法寶拿去賣,他想了很久,只能選擇最後一條路:「葉大師,我能捉厲鬼賺積分嗎?」

  葉鏡之正在想今天自個兒衣服有沒有穿反、頭髮有沒有梳好,奚嘉突然走到他面前問了這麼一句,葉大師心中一顫,回過神來,茫然地問道:「捉鬼……賺積分?」

  奚嘉點頭:「嗯。我不是玄學界的人,但我如果捉了厲鬼的話,我能得到積分嗎?」

  葉鏡之先是搖頭,又是點頭:「應該可以。」

  奚嘉眼睛一亮:「我該怎麼辦?」

  葉鏡之解釋道:「玄學界有兩個榜單,天工榜記載玄學界的法寶排行,每月一次,在‘鬼知道’上公佈排名。但因為每時每刻都有天師在外捉鬼,所以天工齋研製出了墨斗,即時更新天師的捉鬼積分情況,這是墨斗榜。在天師每次懲治厲鬼前,都會用墨斗進行確認,將這只厲鬼的資訊記錄在案。有了資訊,墨斗榜上就會有積分變換,也可以得到積分。」

  奚嘉了然:「只要捉鬼前用墨斗確認了,就可以了?」

  葉鏡之頷首。

  奚嘉微微一笑:「葉大師,今晚……你出去捉鬼的時候,能帶上我嗎?」

  葉鏡之倏地呆住。

  奚嘉是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出門捉鬼。

  日落月升,陰氣大盛。凡人慢慢下班回家,白天藏匿在各個角落的孤魂野鬼們,一個個地飛了出來,享受屬於他們的夜晚世界。

  鄱陽縣是個小縣城,人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這並不是說只有農民才會按這樣的作息出門幹活,很多城裡的人在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後,最多和三五朋友小聚一下,但到了九、十點,都肯定回家睡覺了。

  商店晚上十點就關門了,留在外面不回家的人是少數。奚嘉出門的時候是十一點半,大街上空蕩蕩的沒有一輛車。偶爾有一輛車開過,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在道路上久久回蕩,顯得更加寂靜。

  走在這樣空曠的街上,奚嘉仿佛走在一座無人的城市。

  大城市不會有這樣的寧靜,人們安安穩穩地過著自己的小日子,雖然平淡,卻十分溫馨。

  鄱陽縣的孤魂野鬼其實不多,畢竟整個縣的人口基數就不多,鬼魂當然也少。以往葉鏡之都是飛離鄱陽縣,在整個贛省尋找鬼怪。但今天奚嘉第一次捉鬼,他便陪著奚嘉一起,在本縣城裡試試手。

  「嗖——」

  一輛車快速而過,穿過了一隻孤魂的身體。

  奚嘉從這只男鬼的身邊路過,只見這男鬼一手拿著酒瓶暈乎乎地喝著,突然被一輛車穿過身體,它非常不滿地大聲喊道:「看著點路,幸好老子沒事,老子要是出事了,要你好看!」說完,這孤魂拿著酒瓶,晃晃悠悠地穿過了馬路。

  奚嘉目光平靜地看著這只鬼,葉鏡之道:「是只孤魂,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奚嘉頷首:「它應該過幾天就能察覺到自己死了吧?」

  葉鏡之剛欲開口,這個拿著酒瓶的男鬼突然停住腳步,停在了馬路對面。

  許久後,它緩緩地轉過頭,看向自己剛才被穿過身體的地方。它僵硬地看著那個地方,身體劇烈顫抖,嘴裡反復重複著「那輛車……沒撞死我?那輛車,怎麼會穿過我……」

  就這樣反復說了五分鐘,男鬼突然手指一松,酒瓶摔到了地上,化為一陣陰氣消散。他抬頭看著天空,恍然大悟地說道:「我已經死了啊……」

  下一刻,他的身影慢慢變淡,最後一點點地消失在空氣裡,已然是轉世投胎去了。

  兩人繼續向前走。

  一路上只見到了三隻鬼,全部都是孤魂。別說厲鬼,連一隻野鬼都瞧不見。

  奚嘉仔細地想在這裡找一找厲鬼的蹤跡,然而任憑他怎麼尋找,小城安穩祥和,沒有一隻厲鬼作祟。等到半夜三點,巡邏隊已經在成立四處走動了,奚嘉一無所獲地坐在路邊長椅上,失望地垂著頭。

  葉鏡之見狀,趕緊道:「鄱陽縣確實很難找到一隻厲鬼。不過最近我看隔壁縣似乎有陰氣攏聚,明天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奚嘉點頭,笑道:「也是葉大師你捉鬼捉得好,鄱陽縣有你在,沒有厲鬼。」

  被誇了這麼一句,葉鏡之有點害羞,輕輕地應了一聲。

  既然找不到厲鬼,兩人自然打道回府。這街上只剩下肯德基和電影院還亮著燈。奚嘉不信邪,還想再找找看有沒有厲鬼,兩人就一路走回家。走到電影院門口時,奚嘉繼續埋頭找厲鬼,走了三十米,才發現身後沒人了。

  他轉頭一看,詫異道:「葉大師?」

  葉鏡之正站在電影院門口,認真地看著一張電影海報。

  奚嘉奇怪地走了過去,看清楚這部電影的名字後,他驚訝地「咦」了一聲,又低頭去看海報底下螞蟻大小的小字。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奚嘉不由笑了起來:「沒想到我去年拍的一部電影,居然現在上映了。這部戲裡我有五場戲呢,劇組挺給面子,在海報裡還寫了我的名字。」

  葉鏡之的目光緊緊地凝視在海報上,他認真地看著海報上「奚嘉」兩個小字,然後再去看海報本身。這一看,葉鏡之茫然地問道:「為什麼海報上沒有你的照片?」

  奚嘉理所當然道:「我只是個龍套配角,海報上都是男女主角,肯定沒有我了。」

  葉鏡之低頭看著奚嘉那個螞蟻大小的小字,抿著嘴唇不說話。

  奚嘉看了一會兒,忽然想到:「葉大師,你該不會……想看這部電影?」

  葉鏡之身體一震。

  奚嘉輕笑出聲:「這部電影太爛了,鬼產鬼片能有幾個好的,我們別看這部電影吧。」

  看著奚嘉坦然的笑容,葉鏡之心裡有點失落,卻沒有反對。

  然而慢慢的,奚嘉才反應過來:葉大師該不會……從來沒看過電影吧?!

  突然想到了這件事,奚嘉越想越覺得肯定如此。葉大師的師父去得早,他自己一個人住,又要修煉、又要照顧自己,長大了還得出去捉鬼,哪有時間看電影?

  現在,他只是想看一場電影而已……

  奚嘉手指一緊,微笑道:「葉大師,我們看這部電影吧。」

  葉鏡之睜大眼:「啊?」

  奚嘉拉住他的手就往電影院走,一邊走一邊說道:「我還從沒在電影院看過我自己的電影,正好它還是個鬼片,咱們今天沒碰到厲鬼,可以去電影裡看看厲鬼啊。這部電影的導演有後臺,它講的是建國前的故事,是真有鬼的。我們一起看吧。」

  雀躍的情緒在眼中一點點地亮起,葉大師的心裡開心到噗呲噗呲地放煙花,他高興地跟著奚嘉進了影院。這是他第一次進電影院,奚嘉去買票,他就乖巧地在原地等著,時不時悄悄地瞄向電影院櫥窗裡貼著的那些海報。

  正好那部恐怖電影五分鐘後有個場次,賣票的小姑娘壓根沒想到這個點會有人來看這部爛片。她狐疑地多看了奚嘉幾眼,給他兩張票,又低頭去看自己的娛樂圈八卦視頻。

  奚嘉拿著票走向葉鏡之。他的身後,賣票小姑娘點開了一個八卦新聞,響亮的聲音從手機音響裡傳出來:「據悉,昨天晚上八點,著名影帝方墨亭參加某品牌活動期間,不慎從酒店樓梯摔下。五分鐘前方影帝在微博報訊,只是小傷,請粉絲放心……」

  小姑娘哭唧唧地喊道:「啊,方影帝!幸好沒事,幸好沒事!」

  奚嘉徑直地走向葉鏡之。他一買好票回頭,葉大師就收住了偷瞄海報的眼睛,乖巧安靜地等在原地。奚嘉將一張電影票塞到他的手中,笑著問道:「葉大師,你是想吃爆米花,還是想吃水果?要喝可樂嗎?」

  葉鏡之乖巧看奚嘉:「你吃什麼?」

  奚嘉想了想:「我想吃爆米花。」

  葉鏡之重重點頭:「我也吃爆米花。」

  三分鐘後,葉大師抱著一桶大大的爆米花,根本藏不住眼中的期待和喜悅,進入了電影放映廳,觀看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場電影。

  作者有話要說:  C+:我那明明就是新聞稿!始皇和子嬰明明就是那樣,你腦子才有問題呢哼╭(╯^╰)╮!!!

  鏡子:媳婦的電影,和媳婦一起半夜看小電影(*′?`*)【。沉浸在自己世界裡





第三十九章

  奚嘉最近才開始拍懸疑斷案片,以前拍的全部是鬼片。

  今天他們看的這部電影叫《夜半三聲》, 講述的是民國時期發生在一個小筒子樓裡的故事。電影背景放在二十年代初的大上海, 繁華的上海灘夜夜笙歌,洋人的汽車在租借裡橫衝直撞。大上海的歌舞成了那個時代的一個剪影, 但大上海的筒子樓,也是一個時代的記憶。

  電影男主角是從外地過來的一個小作家, 租了一間小小的筒子樓。筒子樓裡還有其他四個租客,這些人全都神秘詭譎, 從男主角住進房子開始, 電影就營造起一種詭譎的氣氛。

  在這種詭異恐怖的氛圍下,男主角慢慢發現筒子樓裡的詭異。每天一到晚上十二點, 筒子樓一層的擺鐘只會敲響三下。然後依次的,從每個租客的房間裡響起三道聲音。第一天是最靠近擺鐘的房間響了三下,第二天連第二間房也響起聲音了。

  依次下去,第四天時,除了住在閣樓的男主角,其他房客的房間裡晚上都響起過三下怪聲。

  最後,當然就輪到了男主角。

  聽上去似乎是一部還不錯的片子,至少不像很多國產鬼片, 就知道拍一大群俊男美女去荒野作死。每個人依次死去,弄到最後只剩下主角了, 終於揭開真相:根本沒有鬼,是某個人有神經病或者故意想殺人。

  然而,國產鬼片從來沒讓觀眾們「失望」過。

  奚嘉也承認, 這部《夜半三聲》是他這兩年拍的所有國產鬼片裡,劇情最不錯的。可是劇情不錯是一回事,電影好不好又是另一回事。這部電影的主角是去年當紅的某選秀男星,剛出道一年,就是長得帥,演技爛得奚嘉都不忍直視。

  大家都演技奇差,導演的功底也不怎麼樣,再好的劇本也拯救不了這種組合,就像水準再高的榮耀王者也帶不了一隊青銅。

  奚嘉和葉鏡之走進放映廳,坐在了中央偏後的全場最佳位置。

  兩人各自抱了一桶大大的爆米花,買了兩杯可樂。進放映廳的時候,奚嘉稍微提醒葉鏡之,地上的數字代表座位排數,椅子上的數字是座位號。兩人坐到座位上後,葉鏡之端正乖巧地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好像第一天上幼稚園、坐得板板正正的小盆友。

  奚嘉忍俊不禁:「葉大師,放鬆點。現在是淩晨三點的場次,而且……嗯,而且我們看的又是這部片子,整個電影院裡恐怕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你放鬆一點,不用這麼緊張,反正沒人看見。」

  葉鏡之倏地一愣,他臉上微紅,輕輕頷首,稍微放鬆地往後靠了靠,倚在沙發椅上。

  不過多時,電影開場。

  奚嘉大口吃著爆米花,葉鏡之看他吃,自己也吃起爆米花來。

  爆米花「哢嚓」、「哢嚓」的聲音在半夜的電影院裡響起,此時電影還沒有放映,大螢幕上是各大投資商的開場短片。葉鏡之拿了一顆爆米花,一邊放入口中,一邊忍不住偷偷地看向奚嘉。

  漆黑的環境裡,螢幕上的燈光照耀在黑髮年輕人臉上,隨著畫面變化,不斷變幻著色彩。奚嘉的眼睛很亮,當這雙眼睛笑起來時,彎彎得好似月牙,看上去十分溫暖。

  葉鏡之靜靜地看著,不知不覺中,電影就正式開場了。

  奚嘉察覺到他的目光,側過頭看他,微微一笑:「葉大師,怎麼不看電影,爆米花不好吃嗎?你那盒剛才好像是不是有點焦了,我這盒給你換吧。」說著,奚嘉便低下頭,笑著將兩人的爆米花調換一下。

  葉鏡之立即說道:「沒有,挺好吃的……」

  奚嘉噙著笑意:「沒事。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歡吃爆米花,看電影就好了。我記得這部電影裡我的戲份還挺多的,我演鬼呢,裡面一共有三隻……咳,我不和你劇透了,大概到中間我就應該出場了。」

  葉鏡之點點頭,轉首去看電影。他的餘光依舊偷偷瞄著奚嘉,手裡拿起幾顆爆米花放入口中……

  怎麼感覺這盒爆米花更好吃了?

  媳婦對他真好!

  ——今天的葉大師依舊十分滿足,開心爆表。

  奚嘉是真的想和葉鏡之好好看完一場電影的。葉大師居然沒看過電影,那他必須得陪葉大師看完這場。可是奚嘉完全忘了,他選擇的這部電影叫做國產鬼片,而且是一部他早就知道劇情的國產鬼片。

  看了五分鐘,奚嘉拿爆米花的動作慢了起來。

  十分鐘時,奚嘉眼皮打架。他沒精打采地看著電影螢幕,即使音響裡突然響起一聲刺耳的尖叫,他也沒太大反應。

  二十分鐘的時候,奚嘉一點點地閉上了眼睛。他的腦袋緩緩地往下點,猛地往前一頓,奚嘉驟然清醒。葉鏡之關心地看著他,奚嘉趕緊擺擺手,笑道:「沒事,葉大師,就是現在快四點了,有點困……」

  三十分鐘過去了,奚嘉徹底睡了過去。他的懷裡抱著大大的爆米花桶,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一旁傾倒。此時此刻,正放到男主角第一次聽到三聲鐘響,這種國產鬼片對現代人根本沒啥吸引力,可葉閻王是第一次看電影啊。

  葉鏡之從小就看遍了厲鬼,死相恐怖的厲鬼、殺人無數的惡鬼,就算是那酆都鬼門大開時的十萬惡鬼,葉閻王都沒皺一點眉頭。但是,恐怖電影的吸引力正在於用畫面和聲音,激發你的想像力。或許看真正的犯罪現場,都不一定有看恐怖片感到害怕。

  所以在看到整部電影的第一個恐怖高潮時,葉鏡之摒住了呼吸,也不吃爆米花了,專心致志地看著。只聽第一下鐘聲響起來了,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當第一個房客的屋子裡響起詭異的怪聲時,砰!

  葉鏡之整個人一跳,奚嘉剛剛滑到他肩膀上的腦袋被磕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葉大師瞬間呆了,趕緊放下爆米花。電影也不看了,也不害怕這種國產鬼片了,小心地問:「疼嗎?有沒有撞到?是我的錯,我剛才沒注意……」

  奚嘉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句,又忍不住地睡了過去。

  可是被他這麼一折騰,葉鏡之再也看不進電影了。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身旁的年輕人身上。

  媳婦睡著了,媳婦好像很困。

  啊,媳婦的爆米花要掉下來了……嗯,接住了,放到一邊。

  媳婦真的睡著了誒,還張著嘴……好可愛……

  奚嘉死死地睡著。半夜四點,看這種鬼片簡直比吃安眠藥還有用。他的腦袋一下下地點著,每點一下,葉鏡之就緊張地看一下,生怕奚嘉睡倒到地上。

  慢慢的,奚嘉的身子往一側傾斜。他不自覺地將頭往右側倒去,腦袋忽然找到一個支點,舒舒坦坦地蹭了兩下,沉沉睡去。

  坐在左側的葉鏡之:「……」

  奚嘉靠著右側的椅背睡著了,可葉鏡之卻怎麼也坐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覺得不舒服。先是抬頭去看看電影,又很快地轉頭去看奚嘉。就這樣連續看了十分鐘,真是越看越難過,越看越委屈。

  終於,葉鏡之忍不住地伸出了手。

  此時此刻,鄱陽影城的監控室裡。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保安打著哈欠,和旁邊的值班同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他用手撐著下巴,沒好氣地看著監視屏上最中央的一個螢幕,道:「這大半夜的,居然還有人不睡覺,出來看電影,這都什麼世道啊。」

  同事附和道:「就是啊,現在的人,不好好睡覺,看什麼電影啊。」

  「就這兩個小子了,在二號廳。要是沒他們,我現在就去睡覺了,真是煩人。」

  同事忽然驚呼:「誒,你看,他們在幹什麼?咋回事啊這是?」

  打哈欠的保安聽了同事的聲音,猛然驚醒,直嚷嚷「出什麼事了」、「出什麼事了」。等他看清楚螢幕,仔仔細細地把坐在放映廳上的兩個人看了個遍,才嘴角一抽,無語道:「居然還是倆同志啊,膩膩歪歪的。」

  「噫,難怪大半夜的兩個大男人一起來看鬼片呢。」

  兩個保安互視一眼,齊齊抖了抖身體:「gay裡gay氣的。」

  只見在鄱陽影城的二號放映廳裡,葉大師按捺不住地伸出手,溫柔地將奚嘉拉到了自己這一邊,動作輕柔地讓對方的頭擱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忽然改變了睡姿,奚嘉還有些不適應地亂蹭了兩下。葉大師立即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喘一口地低頭看著奚嘉。好不容易等奚嘉習慣了,他僵硬的身體才漸漸放鬆下來。

  肩膀上,暖暖的溫度透過春日薄薄的衣衫,傳遞到了葉鏡之的心裡。

  葉鏡之低下頭,認認真真地凝視著這個靠著自己、靜靜睡著的人。時間變得很輕,空氣也變得很輕,他仿佛感覺到奚嘉溫暖的呼吸一下下地灑在他的衣服上。一切安寧美好,靜靜的電影院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誰也無法打擾這麼美好的時光。

  良久,葉鏡之再抬頭看向大螢幕,忽然覺得這部電影特別好看,特別溫馨,特別特別像度量衡道友曾經說過的,一部看了就會覺得心情特別好的初戀電影。難道這部電影就是度道友口中的那部《XX那件小事》?

  度量衡:貧道說的明明是《初戀那件小事》!!!

  粉紅色的泡泡在葉大師的眼前砰砰地爆炸起來。

  電影螢幕上,男主角驚悚地在筒子樓的走廊裡逃跑,可他怎麼也跑不出這個走廊。

  尖叫聲、恐怖的背景音樂,一起從音響裡流淌出來,葉鏡之居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他調整肩膀的姿勢,讓奚嘉睡得更舒服一點,然後一邊看男主角害怕的樣子,一邊在心裡感慨道:電影真好看啊。

  一部恐怖電影,被葉鏡之硬生生地看成了純情戀愛片。

  當奚嘉的臉出現在電影螢幕上,葉大師立刻瞪圓了眼睛,死死地看著,不肯落下任何一幀畫面。然而,奚嘉出場的鏡頭實在太少了,當等了二十分鐘卻再也沒有看到奚嘉後,葉鏡之失落地抿起嘴唇,十分不開心。

  電影快到結尾時,男主角即將被最後一隻兇殘的惡鬼吃了,他大聲尖叫起來。

  這一叫,把奚嘉給叫醒了。

  奚嘉猛地坐直了身體,茫然地看著四周,緩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在看電影。他轉過頭去看葉鏡之,有些歉疚地說道:「葉大師,抱歉,我剛才睡著了。怎麼樣,電影好看嗎?」

  葉鏡之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好看,特別好看。」

  奚嘉:「……嗯,你喜歡就好。」葉大師的審美果然很有問題。無論是對飯菜的喜好,還是電影的選擇,都這麼……與眾不同。

  看了幾眼電影,奚嘉突然想起來,自己剛才似乎是枕著葉大師的肩膀睡覺的。他趕緊看了一眼手機,這才驚覺自己竟然睡了一個多小時!那他豈不是枕著葉大師的肩膀,枕了一個多小時?

  奚嘉愧疚道:「葉大師,你的肩膀酸嗎?」

  葉鏡之微愣:「?」

  奚嘉道:「剛才一直枕著你,真不好意思,我幫你捏捏吧。」

  葉鏡之:「啊?」

  沒有想太多,奚嘉直接抬起手,幫葉鏡之捏起肩膀來。一邊捏,他一邊笑著和葉鏡之說自己拍這部電影時候發生的一件有趣的事情。葉鏡之本想開口說「我的肩膀完全沒事,沒有感覺」,但不知怎的,竟然閉了嘴,沒有說出口。

  電影監控室裡。

  年輕保安捂住臉:「辣眼睛辣眼睛,這對gay太辣眼睛了,大晚上的在電影院裡做什麼呢。」

  另一個保安也捂住臉:「就是,他們該不會以為電影院裡沒人會看見吧,太辣眼睛了。」

  然而兩個保安捂著臉的手,卻不約而同的在雙眼的部位露出了一絲縫隙。又看了監控視頻一分鐘,兩人失望地歎氣:「還真就是捏捏肩膀啊?我還以為要馬殺雞呢,沒意思!」

  這些事奚嘉當然不知道,電影放映結束後,他和葉鏡之一起離開了放映廳。

  走到電影院門口時,有兩個穿著保安制服的年輕男人直挺挺地站在門口,莫名其妙地一直盯著他們看。奚嘉一頭霧水,拉著葉鏡之就走:「這兩個人感覺不大對勁,葉大師,我們趕緊走吧。」

  葉鏡之:「嗯。」

  第二天吃飯時,奚嘉詢問葉鏡之覺得昨天晚上的電影怎麼樣。

  葉鏡之想了想,說道:「很開心,很溫暖,是一部很美好的電影。」

  突然想起最後男主角被厲鬼吃掉的奚嘉:「……開心?溫暖?美好?」

  葉鏡之重重點頭。

  奚嘉:「……」沒錯吧,葉大師的審美肯定有貓病!

  自從發現葉大師沒看過電影,奚嘉就開始有意無意地帶葉鏡之進行一些娛樂生活,讓他過一過正常人該有的日子。不一定是多麼燈紅酒綠,比如吃完晚飯後,兩人可以一起去附近的公園散散步;週末的時候,可以去湖上划船。

  五月最適合放風箏了。

  奚嘉小時候和父親放過風箏,這次他發現葉大師的房子的不遠處,就有一片大草坪,每天都有很多人去那裡放風箏。事不宜遲,他某一天買了一隻大大的蝙蝠風箏,和葉鏡之一起去草坪上,準備放了玩玩。

  放風箏這種遊戲自古流行,古時候叫紙鳶。現在全世界還有風箏大賽、風箏節,是一項很有趣的活動。

  葉鏡之果然也沒放過風箏,他聽奚嘉的話,雙手拿著風箏在前面跑,奚嘉在後面追著放。一切看上去應該十分簡單,葉閻王能止小兒啼,奚鬼王拳可打厲鬼,放風箏這種小事對兩人絕對不值一提。

  直到兩人放了一個小時,風箏還沒上天。

  奚嘉:「……」

  葉鏡之:「……」

  奚嘉一臉正色:「葉大師,我覺得我們不該買這種奇形怪狀的風箏。如果買那種最普通的三角風箏,肯定一下子就飛上去了。」

  葉鏡之點點頭:媳婦說的都對。

  話是這麼說,可是就在兩人不遠處,一個四五歲模樣的小孩居然也放起了風箏,還是一隻蜈蚣風箏。這個小孩看著奚嘉和葉鏡之咯咯直笑,仿佛在嘲笑他們這麼大人了,連個風箏都放不上天。

  這還能忍?

  嘉哥忍無可忍,又放了半個小時的風箏。

  半個小時後,奚嘉:「……」

  眼看那個小屁孩還在旁邊放風箏,一邊笑哈哈地看著他們。嘉哥心一橫,轉首看向葉鏡之:「葉大師,你可以用法術把這個風箏放起來嗎?」

  葉鏡之想了想:「可以。」

  奚嘉微笑道:「那麻煩你了,葉大師。」

  一個簡單的疾風咒,蝙蝠風箏高高地飛上天,直入雲霄,很快成為天空中的一顆星。

  嘉哥淡定地掃了旁邊兩個目瞪口呆的小屁孩一眼。

  當天晚上兩人空著手回家時(風箏飛走了),奚嘉鄭重地說:「明天我們買個最簡單的三角風箏,葉大師,這次肯定能飛上天。」

  葉鏡之定定地看著他,也不說話,嘴角微微勾起。

  奚嘉又說了一會兒,突然察覺到葉鏡之的目光,他不解地問道:「葉大師?」

  葉鏡之:「好,我們明天還去。」

  奚嘉笑彎了眼。

  活了二十五年,一個人生活了十九年,葉鏡之忽然覺得,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麼多值得開心的事。他這一生除了捉鬼除魔,保衛凡界,還可以去做這麼多事,還可以這麼高興。

  到晚上時,奚嘉還是得出門捉鬼。

  兩人沿著鄱陽湖,去周邊的縣城找了找,總算在第七天,遇到了一隻剛剛死去的厲鬼。

  奚嘉驚喜地掐住厲鬼的脖子,乾脆俐落地將厲鬼按在了牆上,手指一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他回過頭,用那張純良無害的臉龐問道:「葉大師,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忽然看到這一幕的葉鏡之:「……」

  奚嘉似乎也覺得自己捉鬼的方式好像太殘暴了一點,他稍微松了松抓著厲鬼脖子的手,以免也掐斷這只厲鬼的脖子。

  葉鏡之拿起他的墨斗,將齒輪一角對著厲鬼輕輕一點,只見一道黑色的氣息從厲鬼身上溢出,緩緩飄入了奚嘉的墨斗中。

  葉鏡之道:「已經確認過了,現在你只需要解決這只厲鬼,就會自動得到積分。」

  奚嘉想了想:「我怎麼知道,這只厲鬼是該直接魂飛魄散,還是該送入地獄、接受懲罰?就是,怎麼去請淩霄?」奚嘉早就知道,天師們捉鬼前都會請淩霄,判定厲鬼的罪罰。

  葉鏡之:「你不用顧慮,直接將它打死,如果它不該魂飛魄散,淩霄自然會將它接入地獄。世間的厲鬼,十有八九是要魂飛魄散的,很少會碰到罪行輕的厲鬼。所以你不用猶豫,直接……」

  砰!

  奚嘉一拳砸在了牆上,洞穿了這只厲鬼的腦袋。

  厲鬼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仿佛不明白這麼一個俊秀白淨的年輕人怎麼可能如此殘忍粗暴地一拳將它打死。

  這一拳下去,厲鬼的身體輕輕地顫抖起來,下一刻,它的身體忽然崩散,化為萬千光點,消失在了空氣裡。

  奚嘉轉首看向葉鏡之:「這樣就算是魂飛魄散了,沒被淩霄接入地獄嗎,葉大師?」

  葉鏡之:「……」

  奚嘉困惑地又問了一遍:「葉大師?」

  葉鏡之點點頭。

  媳婦好暴力,媳婦好恐怖,可是……媳婦打鬼的樣子也很可愛。

  這是奚嘉在鄱陽碰到的唯一一隻厲鬼。他已經知道該如何用墨斗去確認積分,第二天便打算自己一個人出門捉鬼,不再麻煩葉鏡之。可葉鏡之卻道:「我這個月的積分已經差不多夠了,晚上……晚上我沒有事,對這裡比較熟悉,能幫你找到更多的厲鬼。」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奚嘉就沒拒絕。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奚嘉在鄱陽縣待了大半個月,只捉到一隻厲鬼,得到一個積分。

  六月中旬,他先回了蘇州一趟,打算回家收拾點夏天要穿的衣服,再前往川省拍戲。

  奚嘉和葉鏡之回到蘇城時,已是六月多,他們準備只在蘇城待兩天就走,主要是拿點衣服。然而兩人要離開時,奚嘉一如既往地把慫慫送給鄰居阿姨照顧,可這次,小東西死死抱住奚嘉的手腕,小小的身子緊緊地貼著,兩隻小爪子用力地抱著,怎麼也不肯鬆手。

  奚嘉心中微顫,但實在沒辦法,只能硬生生地將慫慫地爪子扒下來:「我要去拍戲,這次是真的真的不能帶你。」

  他將慫慫交到阿姨手中,阿姨還沒抱穩,小黑貓雙腿用力,跳到了奚嘉的身上,用紅紅的小舌頭一下下地舔著他的臉,就是不肯走。

  就這樣,一來二往地弄了幾次,慫慫依舊每次都抱住奚嘉,不肯離開他。

  奚嘉不知所措,又心疼極了,鄰居阿姨卻笑了:「小傢伙是真的想你了。小嘉啊,你要是方便,還是帶它去吧。它上個月可想你了,每天都坐在我家門口,盯著電梯口看,就等你回來呢。」

  慫慫輕輕地蹭著奚嘉的手腕,一雙爪子依舊死死抱著。

  奚嘉低頭看著它這副黏人的模樣,輕輕地歎了聲氣,不舍地將慫慫抱入懷中,笑道:「謝謝你了,阿姨。以前麻煩你照顧了,這次我就帶它去吧。」

  因為要帶慫慫,奚嘉當然不可能坐飛機,也沒辦法乘高鐵,只能開車去川省。

  他並沒有車,本來還有些不知所措,葉大師卻道:「在天工齋,可以用積分買車。凡人的車很便宜的。」

  奚嘉心思一動:「很便宜嗎?」

  葉鏡之打開天工齋的微店,找到了一輛普通的小轎車,市場價是十五萬。他將手機展示給奚嘉看,奚嘉看著這輛車,不敢相信地看了下面的數字好幾眼,最後才問道:「我沒看錯,只要1.5個積分?!」

  葉鏡之頷首:「嗯,因為是普通的車,沒有改造成法寶。」

  嘉哥蠢蠢欲動,可嘉哥身上只有一個積分。

  放棄了這個便宜的車,奚嘉無可奈何地在微店裡找了很久,最後還真讓他找到了一輛車,是某個急需積分的天師以二手價跳樓大拍賣的,正好要價一個積分,有九成新,居然還是輛大奔。

  嘉哥活到這麼大,從沒開過教練車以外的車。現在一上手就是大奔,嘉哥受寵若驚。

  天工齋的速度果然很快,當天晚上,天工快遞的人就把車送過來了。那個快遞小哥正是以前送墨斗給奚嘉的,似乎負責蘇城這一片的天工快遞。他來的時候雙手空空,壓根沒看到車的影子,只見他晃了晃自己的乾坤包,突然,一輛嶄新雪亮的大奔就出現在了奚嘉面前。

  這個快遞小哥有氣無力地說道:「檢查一下,我還要去送下一個快遞。媽的,七月半購物節要到了,忙死了,下個月老子肯定要請假。」

  奚嘉仔細地檢查了一下車,發現真的非常新。他在快遞單上簽了自己的名字,這小哥無精打采地接過快遞單,他低頭看了看快遞單上的名字:「奚嘉。嗯,你的快遞到了,我先走……我靠!奚嘉?!!!」

  奚嘉正拿著鑰匙準備嘗嘗大奔的滋味,快遞小哥怒吼一聲,讓他驚訝地轉頭看去。

  天工齋與時俱進,為了保護用戶隱私,沒有在快遞單上寫買家的任何資訊資料,只有一個二維碼。這小哥之前一直低著頭,沒去看奚嘉的臉,現在突然看清楚「奚嘉」這兩個字,他嚇得小魚幹掉了一地,瞠目結舌地看著奚嘉。良久,他的腦袋嘎吱嘎吱地轉過去,又看到了在一旁站著的葉鏡之。

  快遞小哥:「……」

  下一秒,他大聲道:「我先走了,還有急事,千萬別送!!!」

  嗖的一聲,人就嚇得跑遠了,遠遠地還能聽到這樣的聲音:「嚇死寶寶了,嚇死寶寶了,奚鬼王和葉閻王居然在我的派送地區。老子要換派送區,老子一定要換,嗚嗚嗚嗚,老子不幹了!」

  奚嘉:「……」送個快遞而已,別說得好像有人要吃了你一樣!

  奚嘉對這個藥丸的玄學界早有認知,這個天工齋的快遞小哥上次來送快遞,還是一副「老子是天工齋的快遞員,吃官糧的,老子天下第一」的樣子,這次居然嚇得屁滾尿流地跑了。

  輕輕地歎了口氣,奚嘉將慫慫抱上了車,由葉鏡之抱在懷裡。兩人一貓,一起往川省而去。

  開了一天一夜,兩人總算到了川省。

  除了學駕照,奚嘉這是第一次開車。本來他很不放心,不敢開上高速,但葉鏡之卻道:「有我在,不會有任何人出事。」

  嘉哥這才放心大膽地開了。

  也不知是他天分太好,還是技術太高,奚嘉越開越順,開到川省時,已經非常熟練地可以開山路了。

  這次陳濤給奚嘉接的新戲,還是一部古裝懸疑劇。沒辦法,奚嘉現在一沒有名氣,二沒有背景,願意請他拍戲的導演,看重的都是他那張一看就覺得陰森膽顫的臉,只有懸疑片肯請他演戲了。

  不過這部古裝懸疑電影和之前在長安拍攝的《玄武》不一樣,《玄武》講述的是唐太宗時候的故事,這部電影則是一部錦衣衛電影。

  華夏有兩大IP,經久不衰,幾乎每年都會出來幾部電影。

  一是《西遊記》,一年至少出兩部西遊相關的電影,孫大聖每年都至少得鬧兩次天宮;二就是錦衣衛。

  明朝初期,明太祖朱元璋設立錦衣衛一職,本是想代皇帝監視天下。到後期,錦衣衛的權利越來越大,與明成祖設立的東廠形成對立格局,在明朝時期掀起了一陣又一陣的腥風血雨。

  錦衣衛題材有很多經典電影,可觀眾就是看不膩,每每改編都能票房大收。

  這次奚嘉拍攝的電影叫《蜀道難》,講述的是明朝後期,蜀地官員與東廠沆瀣一氣,無惡不作,被錦衣衛發現兩者間的貪墨大案,最終歷盡艱苦,將資訊送回皇宮的故事。

  奚嘉在其中扮演一個戲份很少的錦衣衛,那群官員為了掩藏罪孽,與東廠合謀,製造了一起起恐怖的大案。錦衣衛奉命調查這些案件,最後自己也深陷其中,除了男主角外,其他錦衣衛全部死在了蜀地,其中第二個死的就是奚嘉。

  抵達川省後,奚嘉穩穩地將車開進了劇組紮營的山區。

  這部《蜀道難》是一部大片,製作陣容遠超奚嘉兩個月前拍攝的那部《玄武》。無論是導演劇組,還是編劇投資,單單從演員陣容,就足以成為今年最受觀眾關注的大電影。

  奚嘉進入片場後,見到了負責演員統籌的陳副導演。這陳副導演仔細地和他說了說未來幾天的日程,又讓一個工作人員帶奚嘉去劇組下榻的酒店,等到要走時,才悄悄地問道:「小奚啊,這個人……是誰啊?」

  奚嘉順著陳副導的目光看去。

  青山綠水中,葉鏡之抱著一隻小小的黑貓,沉靜淡漠地站在路邊,抬首仰望天邊的雲霞。察覺到奚嘉的視線,他轉首看向奚嘉,薄唇不由自主地翹起了幾分,清冷的臉龐也柔和起來。

  奚嘉笑道:「陳副導,他是我的……朋友。」

  陳副導皺眉:「你帶朋友來拍戲?」

  奚嘉鎮定地說:「我最近打算請他當我的經紀人兼助理,不僅僅是朋友。」

  陳副導了然地點頭,過了半天,小聲說道:「你朋友條件不錯,有興趣來拍一場麼?」

  奚嘉一愣。

  這件事他沒有私自決定,而是走上前告訴了葉大師。和他猜想的一樣,葉鏡之茫然地看著他,似乎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奚嘉輕笑著說道:「葉大師,你別在意,陳副導就是隨口一說。我知道的,這次如果不是我邀請你來,你肯定不會攙和到娛樂圈的事情。」

  奚嘉回絕了陳副導,陳副導一臉遺憾地離開了。

  娛樂圈這種地方,魚龍混雜,水太深了,奚嘉不想葉鏡之進這樣的地方,這個地方也和他格格不入。

  葉鏡之本身也不想拍戲,他抱著慫慫和奚嘉一起回了酒店。兩人坐著酒店電梯,正好碰到了同劇組的兩個女工作人員。這兩個女工作人員見到奚嘉和葉鏡之,她們一眼就認出了奚嘉(畢竟是同劇組的),激動地請奚嘉簽名。最後兩人想了想,也請葉鏡之簽了一個名。

  葉大師滿頭霧水地簽了名字。兩個小姑娘只以為自己拿到了哪個不出名的明星的簽名,卻不知道她們拿到的是玄學界叱吒風雲的葉閻王的簽名。

  過了沒多久,兩個小姑娘就聊起天來。

  「上個月方影帝突然受傷了,我還以為咱們劇組要推遲拍攝了,沒想到方影帝這麼敬業,居然堅持過來了。」

  「啊啊啊我今天早上見到方影帝了,太帥了。」

  「咱們這部電影有方影帝在,肯定大紅,票房爆表!」

  兩個小姑娘說著說著,先離開了電梯。

  奚嘉站在電梯裡,狐疑地看了這兩人的背影一眼。葉鏡之不解地看他,他笑道:「沒什麼,葉大師,只是我接這部戲的時候陳濤還故弄玄虛地和我說,只要我接了這部戲絕對會火,這部戲有好幾個大腕。沒想到,連影帝方墨亭也是這部戲的演員。」

  葉鏡之沒聽過方墨亭的名字,奚嘉一邊走向客房,一邊跟他解釋:「還好吧,方墨亭出道十幾年了,我喜歡看喜劇片,對他的電影不是很感興趣,但他的女粉絲特別多……」

  此時此刻,《蜀道難》劇組。

  奚嘉這種小配角可以輕鬆地回酒店休息,但幾位主要演員卻一直留在劇組拍定妝照,拍到晚上十點。四個演員換了各種造型,拍了數百張定妝照。尤其是男主角方墨亭,《蜀道難》是部大男主電影,他的定妝照是最多的。

  其他三個演員已經回化妝間換了造型,開始卸妝。方墨亭拔出道具繡春刀,又擺出了幾個造型,攝像師終於拍完了最後的一組照片。

  《蜀道難》的導演是國內一線大導李老,他親自監督演員定妝照的拍攝。終於拍完了男主角的定妝照,李老轉頭和編劇商量幾個情節的改寫,方墨亭的助理則拿著毛巾和水杯,等著給自家藝人擦汗遞水。

  方墨亭抬步走出攝影棚,他身材高大,長相俊美,確實是女孩子特別喜歡的類型。

  但就在他快要走出攝影佈景的前一刻,突然,他的助理驚恐地喊道:「方哥,小心!!!」

  砰!

  巨大的攝影佈景沒有一絲預兆,轟然砸了下來。

  劇組瞬間混亂,無數工作人員趕緊向這邊重來。鮮紅色的血從佈景下流了出來,方墨亭被死死壓在了這沉重的道具板下,沒了聲音。

  所有人都焦急地沖過來抬起佈景道具板,連李老都箭步沖過來,幫著一起抬起板子。

  就在他們齊心協力地抬動佈景板的時候,誰都沒有注意到,一道黑色的氣息從人群外輕輕飄過,消失在了漆黑寧靜的大山中。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有在劇組外搬道具的工作人員突然聽到一陣尖銳詭異的笑聲,他抬起頭四處看了看,並沒有發現什麼東西。

  「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

  這笑聲越來越遠,在大山間久久回蕩,被黑夜裡的山風吞噬。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媳婦演的電影真好看,初戀的感覺 ?(? ???ω??? ?)?,強烈推薦給你們!

  C+:……你們說,葉大師他是不是審美有貓病!!!





第四十章

  七月半,鬼門開。

  紙鬼藏, 河燈琅。

  七月半中元節, 是個特殊的日子。黑夜來臨,凡間陰氣大盛, 酆都鬼門大開。許多流連人間的野鬼在過去一年裡通過了淩霄問心,這一天, 它們依次進入鬼門,前往陰間, 尋求轉世投胎的機會。

  每年中元節的前兩個月, 玄學界將會召開天師代表大會。會議上,大家摳腳睡覺, 度過一年中最難熬的十天十夜,有時間再順便討論一下本年度酆都鬼門的事情。

  岐山道人從海城出發時,已是下午兩點。六月的太陽火辣滾熱,曬得岐山道人滿臉通紅。

  這種天誰都不願意出門,岐山道人自然也不樂意,他手裡抱了一大堆東西,站在家門口,曬著大太陽, 嘮嘮叨叨地和兒子說話。

  「這十天裡,老夫出門, 你好好看家。天工齋三天后有一次搶優惠券活動,你別忘了去搶。今年老夫要在中元節購物節上買三具跳屍和五株千年雪參,要是搶不到優惠券, 老夫多花的積分,全從你的墨斗帳戶上扣!」

  岐山道人的兒子痛不欲生:「爸,我知道,優惠券,肯定搶。」

  岐山道人繼續絮叨:「對了,還有神農穀的那批貨。昨兒個老夫在神農穀的微店上下單了,車渠那個老傢伙去年和老夫借了一隻充電寶,這批貨是貨到付款,你怎麼也得逼他們打個八折。」

  「爸,我真的知道!」

  「還有老夫陽臺上養的那幾盆多肉,哎喲,都是我的小乖乖,你得記得澆水……」

  「爸……」

  「對了,還有今天早上老夫煉製的那一爐丹藥,你可得小心看著。它需要煉製七七四十九天……」

  「爸……」

  「說起來昨晚老夫看的那個電視劇,叫什麼來著,八天后大結局。天殺的,八天后老夫的充電寶肯定用光了,手機也沒電了,到時候你給老夫記得大結局,老夫回來就要知道。」

  「爸!」

  突然被兒子一沖,岐山道人回過神來,定定地看著兒子。

  六十多歲、滿頭白髮的天師痛哭流涕道:「爸,您就是再不想參加天師代表大會,再在這裡和我磨蹭,您終歸得去啊。嶒秀真君在首都等著您呢,您又不能蒙混過關……」

  岐山道人老臉一紅:「滿……滿口胡言!老夫何時不想去了?老夫何時磨蹭了?逆子,看招!」

  「啊!」

  把兒子揍了一頓後,岐山道人堵在心裡的那口悶氣終於消散。捧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岐山道人飛入雲霄,快速地向首都而去。傍晚時,他剛剛抵達首都界線,遠遠便瞧見了從西邊飛過來的燭照真人。

  岐山道人飛了過去。

  兩人剛打照面,岐山道人問道:「燭照道友,你怎麼也把東西都捧在手上了?」

  燭照真人手捧一台智能手機,夾帶三十八隻充電寶,理直氣壯地反問:「你不也捧在手上?」

  岐山道人哈哈一笑:「要是用袋子裝著,怎麼說也得有一絲分量。今年老夫早已仔細稱過,一隻蘋果手機和三十九隻小米充電寶,恰恰好十公斤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燭照真人滿口不信:「三十八隻充電寶才恰恰合適,岐山,你超重了。」

  岐山道人瞪直了眼:「胡言!」

  兩位大師還沒進入首都,就在雲層上吵起架來。這次是誰也不信誰,燭照真人堅稱三十九隻充電寶絕對超重,岐山道人揚言剛好卡在底線。兩人怒氣衝衝地飛到了天師代表大會的會場,不醒大師正抱著一大堆壓縮餅乾進門,被兩人一把撞開。

  「你這小姑娘給老夫稱一稱,三十九隻充電寶到底有多重!」

  負責招待大師們的天師小姑娘瞬間嚇尿,顫抖著拿起岐山道人帶的手機和充電寶,放在了電子秤上。下一刻,尖銳的叫聲響了起來:「超重,超重,十公斤零15克,超重,超重!」

  岐山道人頓時傻了眼,燭照真人哈哈大笑起來。

  當日零點,所有天師將隨身攜帶的物品放在電子秤上,稱過了重量,才依次進入會議室。

  能參加天師代表大會的天師,都是玄學界的佼佼者,嶒秀真君走上主席臺,輕輕咳嗽兩聲,還未開口,坐在第一排的不醒大師便舉手道:「嶒秀道友,葉小友還未曾來,可否要等他一等?」

  嶒秀真君淡定道:「葉小友今年請假。」

  話音剛落,全場譁然一片。

  二十多個天師震驚地看向不醒大師身旁的那個空位,互相對視一眼,一個個站起來發言。

  燭照真人:「葉小友怎會請假?這些年來,他可從未請過假!」

  岐山道人:「不錯。若是葉小友不在,‘鬼知道’拍誰的照片做宣傳去?」

  神農谷的車管道人附和道:「岐山道友所言正是。若‘鬼知道’拍不到好照片,怎麼給小輩們做宣傳?怎麼給小輩們樹立榜樣?」

  嶒秀真君道:「拍你們的照片不行嗎?」

  眾位天師異口同聲地斥責道:「不行!」

  嶒秀真君:「……」

  眾人吵吵嚷嚷了一陣,岐山道人摸了摸鬍子,提議道:「既然嶒秀道友說了,葉小友本來也是想來參加的,只是臨時有事,才無奈請假。葉小友的為人老夫是瞭解的,他定然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情,才會缺席。諸位道友,我等怎可辜負葉小友,自顧自地召開如此重要的大會?」

  正在川省抱著慫慫,和媳婦吃夜宵的葉鏡之:「阿秋。」好像有點冷。

  岐山道人這話一落地,其餘天師紛紛響應。

  他們誰不來,都可以。就算嶒秀真君不來,不醒大師也可以上去主持大會。但葉鏡之不來,那可完蛋了。「鬼知道」的小編拍不到照片,怎麼寫文章?最重要的是……

  「要麼,咱們今年就不開會了?」岐山道人如此提議。

  嶒秀真君狠狠瞪了他一眼:「荒唐!」

  可下一刻,其餘大師趕緊說道。

  「就是,不拍葉小友的照片,那拍誰的?要是讓我家那兩個小混蛋看見貧道參加大會的時候,趴在桌子上睡覺流口水,貧道的面子往哪裡擱?」

  嶒秀真君:「……」你就不能不睡麼!

  「不錯不錯,貧僧今年為了不餓著,帶了不少乾糧。若是讓弟子們看見貧僧可憐兮兮地在大會上啃麵包,餓得頭暈眼花,貧僧回去後,該如何服眾?」

  嶒秀真君:「……」吃麵包就餓得頭暈眼花,難道你這個和尚還想吃肉麼!

  「阿彌託福,貧僧也覺得此提議甚好,貧僧好想回家吃(素)肉。」

  嶒秀真君:「……」

  事實上,在場的天師就沒幾個靠譜的,嶒秀真君表面上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其實心底也老不想參加這個無聊的摳腳大會了。然而,作為玄學界領袖,嶒秀真君也不能真的直接完全顛覆前輩留下的傳統,他開始與台下諸位大師討價還價。

  「推遲一周再舉行,等等葉小友?」

  「不行!」

  「推遲兩周?」

  「不行!」

  「……推遲三周?」

  「不行!」

  嶒秀真君:「……」

  下一秒,他惱羞成怒:「現在就舉行!」

  「好好好,三周後再舉行!」

  眾人一哄而散。

  這大概類似於一種「快要考四級了,哪怕知道推遲幾天還是要考,但就想再當幾天鹹魚」的奇怪心理。得到嶒秀真君的允許,大師們趕忙飛回家,再享受幾天悠哉日子。

  岐山道人是坐在最裡面的,他激動地飛出門,還沒飛出幾米遠,便被嶒秀真君攔了下來:「岐山道友,近日秦始皇陵外的結界加固一事出了一些問題,你與老夫一起去看看吧。」

  岐山道人頓時傻了眼:「啊?」

  嶒秀真君又耐心地說了一遍。

  岐山道人怨氣沖天:「為何是老夫!」

  嶒秀真君淡定道:「岐山道友擅長陣法結界。」

  「江流那個老傢伙也很擅長!」

  嶒秀真君:「……因為你跑得最慢。」

  岐山道人:「@#$!$!#@$!!!!」老夫下一次要坐靠門口的位置!

  淩晨一點,一肚子怨氣的岐山道人被迫跟著嶒秀真君,一起飛往長安。

  這些事情奚嘉全然不知,他剛來到川省,今天下午一隻沒吃飯,晚上便在酒店點了幾份夜宵,和葉鏡之吃點東西。

  川省的美食全國聞名。奚嘉特別愛吃辣,可惜最近幾年飲食不規律導致胃不好,吃不了辣,只能給自己點了一份炒飯,默默地看葉鏡之吃辣。

  噴香的辣味從葉鏡之的那碗面裡飄了出來,直直地飄入了奚嘉的鼻子裡,刺激得他口水直流。奚嘉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口水,最終無奈地低下頭,舀了一勺沒有味道的炒飯,可憐地吃了一大口。

  慫慫躺在奚嘉的懷裡,抓著一條小魚幹,高興地咬著。

  奚嘉只能看著慫慫進行自我安慰:至少慫慫不能吃辣,嗯,慫慫也不吃。

  葉鏡之才吃了兩口面,感受到奚嘉熾熱的目光,他呆呆地放下筷子,想了半天,將碗推了過去,道:「給你吃。」

  那碗小面被推到嘉哥的面前,辣味更加沖鼻,嘉哥饞得眼睛都綠了。

  掙扎了半天,他還是把面推了回去,乾笑道:「葉大師,我不能吃辣。」

  葉鏡之關心地問道:「為什麼?」

  奚嘉道:「我胃不好,吃了這碗面,今天晚上可能都睡不著覺了。」

  葉鏡之雙眼一亮,他立即翻出乾坤包,在裡面找了片刻,找出了一袋子五顏六色的小糖果。他將一顆綠色的小糖倒入掌心,遞到奚嘉面前:「吃,吃了它,胃就不會疼了。」

  奚嘉驚詫地接過這顆糖,吃下去後,真的感覺到一股暖流在胃中湧動。他狐疑地看著面前的那碗小面,再抬頭看看對面的葉大師。

  葉鏡之趕緊將面又推回了他的面前,有些羞赧:「吃。」

  天大地大,美食最大。

  奚嘉再也忍不住了,他放下那碗沒味道的炒飯,趕緊吃面。這一吃,果然香辣酸爽。這才叫吃東西!而且真的如同葉鏡之所說,奚嘉的胃始終暖暖的,一直不疼,還十分舒服。

  葉鏡之小心地將奚嘉那碗炒飯拉到了自己面前,奚嘉突然看見,立即說道:「啊,不小心吃了你的東西。葉大師,這碗面你繼續吃,我再點一份就好。」

  葉鏡之搖搖頭,舀起炒飯吃了起來:「很好吃,我吃這個。」

  奚嘉又說了幾次,葉鏡之都說自己覺得炒飯很好吃。聯想到葉大師非常……與眾不同的審美,奚嘉沒有再勸。

  一趟夜宵,兩人吃得分外滿足。吃到最後,葉鏡之已經不動勺子了,他靜靜地看著奚嘉,看奚嘉吃得滿頭大汗,饜足地笑彎了眼睛。

  秀色可餐,這碗炒飯特別好吃!

  在這種山區,酒店的客房十分緊缺,奚嘉和葉鏡之被分配到了同一個標準間裡。奚嘉抱著慫慫躺上床,葉鏡之睡在隔壁床上。兩人隔著一個床頭櫃又說了會兒話,奚嘉起身按下電燈開關。

  「葉大師,晚安。」

  「晚安。」

  這一覺,睡得十分不踏實。奚嘉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撓自己,他在夢裡夢到一隻女鬼,雙手指甲有十米長,不肯踏踏實實地幹一架,非得瘋狂地用指甲去撓他的臉。

  奚嘉不舒服地皺起眉。終於,他被那女鬼一爪子撓醒了,睜眼一看,才發現慫慫整只貓趴在了自己的枕頭上,不停地撓著他的鼻子。

  嘴角微微一抽,奚嘉無奈地將慫慫抱到懷裡。可是很快慫慫又掙脫出來,又拼命地撓他,嘴裡還發出一陣陣嗚咽的聲音。

  奚嘉突然驚醒,他立即坐起身,葉鏡之早已醒來。

  葉鏡之茫然地看著這一人一貓,不懂出了什麼事,奚嘉趕緊打開燈,低頭一看:「慫慫?!」

  巴掌大小的小黑貓此刻紅了眼睛,眼淚鼻涕不停地往下流淌。奚嘉還是第一次知道貓也會流眼淚流鼻涕,小傢伙可憐兮兮地縮在奚嘉的懷裡,身子輕輕地打著顫,看得奚嘉一陣心疼。

  他急忙檢查慫慫的身體,根本沒什麼外傷,可慫慫就是不停地流眼淚。

  過了一會兒,葉鏡之輕聲道:「和你剛才挺像的。」

  奚嘉轉過頭:「和我挺像?」

  葉鏡之頷首:「嗯,你剛才吃完那碗面後,眼睛也……也紅紅的。」可好看了!

  奚嘉忽然想到一個答案,有點不敢置信地低下頭,看著還在流眼淚鼻涕的慫慫:「該不會……該不會是吃小魚幹,吃辣了吧?」

  事不宜遲,慫慫突然大半夜地變成這樣,奚嘉和葉鏡之只能帶著它去附近醫院看看。

  在喂慫慫吃魚前奚嘉特意嘗過,那條魚根本不辣,只是一條味道挺獨特的小魚幹。在和酒店訂餐的時候他還特意說過,小魚幹是給貓吃的。難道川省的貓如此逆天,竟然還能吃辣?!

  拍戲的這片山區只有一家醫院,並沒有寵物醫院。實在沒法子,奚嘉只能開著車,帶慫慫去縣醫院看病。他剛剛抵達醫院門口,就看見陳副導。

  陳副導見他在這,也十分詫異,上前問道:「你也知道方墨亭受傷的事情了?」

  奚嘉一愣:「受傷?」

  陳副導知道他並不知情,湊上前,小聲說道:「嗯,我正要給你發消息呢。方影帝晚上拍照片的時候,突然被道具砸中了,流了不少血。幸好人沒事,也沒砸到臉,只是你明天要和他拍的對手戲得推遲一段時間了。這件事千萬不要對外說,保密。方影帝沒骨折,他經紀人說下周就可以繼續去拍戲了,讓外面的媒體知道了不好。」

  奚嘉點頭答應。

  陳副導沒再管他,趕緊進了醫院去探望方影帝。

  奚嘉和葉鏡之找到了一個醫生,幫慫慫看病。這醫生還真的會看寵物的病,他隨便地摸了摸慫慫的肚子,又看了看慫慫那張哭到梨花帶雨的小胖臉,不留情面地說道:「吃辣了,開點藥,回去喝就行。這只貓不能吃辣,自個兒注意一下。」

  奚嘉不解道:「醫生,我們今天只給它吃了一點小魚幹,吃之前我還嘗了一口,不辣。」

  醫生龍飛鳳舞地寫著病歷單:「你人能吃的辣度,它是只貓,吃不了。好了好了,讓它吃貓糧,再喝點藥,很快就好了。」

  奚嘉捧著病例,又去買藥。

  處理好所有的事情,已經是淩晨五點。因為第二天突然不用拍戲,奚嘉並不著急,他抱著慫慫坐在醫院的花園裡,確認慫慫真的睡過去了,才溫柔地抱起它,起身離開。

  「你對它很好……」低沉的男聲輕輕響起。

  奚嘉轉首,笑著說道:「嗯,我當然得對它好了。這一年,是它一直陪著我。」

  葉鏡之問道:「陳濤呢?」

  奚嘉笑了:「濤子有自己的工作和朋友,不可能一直和我在一起。去年畢業聚會那晚,我回到社區,慫慫突然從草叢裡竄出來抱住了我的腳,死活不肯鬆手。我和它就是緣分吧……畢業了,和濤子天南海北,不能經常見了,它就來了。」

  微微的曙光下,奚嘉柔柔地笑著,抱著一隻可愛的小黑貓,看上去安靜美好。

  葉鏡之靜靜地看著,等奚嘉再說話,他才猛地移開視線,耳尖有點發紅。

  花園是在醫院大樓的後方,要去大門,必須重新走進樓裡。奚嘉抱著慫慫,一邊和葉鏡之說話,一邊走進樓房。他正說到今天不用拍戲,兩人可以去附近玩玩,突然停住了聲音,目光凝重地看著遠處。

  葉鏡之正對著奚嘉,背對著他所看的地方。但此時此刻,葉鏡之也猛然抿緊嘴唇,目光微冷,緩慢地轉過頭,看向奚嘉所看的地方。

  朝陽已經快要升起,但醫院大樓裡仍舊一片涼意,刺鼻的消毒水味在走廊裡彌漫。

  淩晨五點的醫院大樓,值班護士在護士台翻著病歷本,慘白的燈光直晃晃地照耀下來,走廊裡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除了奚嘉、葉鏡之,還有一個黑色的影子。

  那團黑色影子很矮,只齊到奚嘉的膝蓋。烏黑的影子在燈光下凝聚成一團黑影,即使沒有陰陽眼,也能看到一個灰色的斑痕從走廊一頭的地面上,左搖右晃地飄了過來。

  奚嘉神色冰冷,靜靜地看著那個影子。他看著那團黑影飄到了醫院走廊的中間,忽然拐了個彎,穿過門,飄進了一個病房裡。

  良久,奚嘉轉首看向葉鏡之,葉鏡之也看著他。

  兩人都沒有吭聲。奚嘉想了很久,忍不住問道:「葉大師,我從小就可以看到鬼,但是我活了二十三年,從來……從來沒見過那樣的鬼。那是什麼鬼?」

  醫院是凡間陰氣最重的地方之一,奚嘉從不懷疑自己能在醫院看見鬼,可是他剛才看到的哪裡是鬼,根本就是一團黑漆漆的陰氣!

  正常的鬼魂,無論是法力低微的游離孤魂,還是之前他在李家村見過的最可怕的女鬼,都會有具體的形態,而不是這麼一團黑色的陰氣。

  這種情況奚嘉只聽裴玉說過,當初裴玉開了陰陽眼來看自己時,看到的就是一大團陰氣,根本看不到裡面的人。

  難道那只鬼這麼厲害?陰氣重到看不到實體的成都?

  不過那也不對,就算是只鬼,怎麼會那麼矮,矮到只齊到他的膝蓋?

  葉鏡之神色嚴峻地看著那扇緊緊關著病房門,他思索許久,道:「那東西或許不是鬼。」

  奚嘉錯愕道:「不是鬼?」

  葉鏡之鄭重地點頭:「我想,應該是古曼童。」

  奚嘉沒聽過「古曼童」這個詞,葉鏡之給他解釋了一下:「就是小鬼,養小鬼。」他這才恍然大悟。

  以前奚嘉出國旅遊時,曾聽團裡領隊說過,泰國有一種詭異的巫術叫「養小鬼」。

  那位領隊帶過很多旅遊團,去過日韓泰越。但提起這四個國家,領隊最不想再去的就是泰國,而不是條件更差一點的越南,因為:「泰國就連司機都養小鬼!」

  泰國很多大巴車司機在車前面,都放了一盆花。很多人只以為這是為了保持車裡空氣清新,以為司機很有情調,卻不知道這些司機每天都會在這盆花前面放一些祭品吃食,莊嚴肅穆地和這盆花說話,仿佛在養一個孩子。

  他們所養的,就是小鬼。

  泰國人認為,養小鬼並不可怕,只要好好地養小鬼,把小鬼供奉好了,小鬼可以保佑自己升官發財、身體健康。條件差一點的就會用盆花、用個雕像來代替小鬼,條件好一點的會真的找到一個死去的小鬼,弄到小鬼屍體,在家裡給小鬼擺出一個神龕。

  這些人每日給小鬼喂血,讓小鬼與自己「交心」。他們比對待神佛還要莊肅地把小鬼供奉著,每日三次,定時拜叩。或許他們認為養小鬼是養了一個好東西,但看在華夏人眼裡,卻覺得養鬼實在太恐怖了。

  葉鏡之說道:「在華夏,養小鬼是一種邪術。三十年前,前山派有一位前輩便誤入歧途,用邪術養小鬼,殺害了數十位天師。那前輩年輕時與我師父是好友,師父得知此事,大義滅親,與嶒秀真君一起,將他處置了。「

  奚嘉抓住重點:「養小鬼是邪術?那這只小鬼突然出現在這裡,是有人用了什麼邪術嗎?」

  葉鏡之搖頭道:「剛才那只小鬼不是華夏的養小鬼,而是泰國的古曼童。華夏只有玄學界的人才會這等邪術,威力無窮。但在泰國,古曼童並不完全是一種邪術,一些普通人也會,運用得當,就像養狐仙一樣,不會出大問題。」

  既然剛才那只不是個厲鬼,也不是華夏邪術裡的小鬼,奚嘉便沒有在意。

  抓那東西又沒積分,那東西還是有主人、被人養著的,他沒必要多管閒事。

  兩人走出了醫院,奚嘉倒是想起一件事:「說起來,我曾經聽人說過,華夏也有很多人養小鬼。特別是娛樂圈,傳聞有很多明星就養小鬼。養小鬼以後,他們人氣會大漲,會大紅大紫。葉大師,你聽過這種事嗎?」

  葉鏡之點點頭:「這不是傳聞,確實有一些明星養小鬼,養的是泰國的古曼童。」

  奚嘉眼睛轉了轉,笑著搖搖頭,道:「我大概猜到那只古曼童是誰養的了,應該是方墨亭。方墨亭就在這家醫院裡,那只小鬼在這,十有八九是他養的。」

  說到這,奚嘉又想起方墨亭昨天晚上受傷的事情,還回憶起了自己上個月聽說方墨亭從樓梯上摔下來的事情。他心中感到奇怪:古曼童不是幫主人獲得好運,升官發財,怎麼方墨亭最近這麼慘,總是出事故?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想起剛才葉大師說過,只有把古曼童養好了才會有好運,養不好確實可能遭遇災禍。

  養小鬼這種事奚嘉很不喜歡,但別人要做,他也不會阻止。

  如今養小鬼出事了,奚嘉懶得出手幫忙。畢竟這世界上有一得必有一失,他和方墨亭又不認識,這是人家自己要養小鬼,他沒必要管這種閒事。

  奚嘉和葉鏡之離開了醫院,開車回酒店。

  此時,剛剛那只古曼童飄進去的病房裡,一個面色蒼白的男人慢慢地醒了過來。他一醒,旁邊的經紀人趕緊走上前,道:「怎麼樣,墨亭,沒事把?頭還疼嗎?醫生說你只是有點腦震盪,然後腦袋後面破了個口子,現在縫上了。幸好沒出大事,你可真是嚇死我了!」

  方墨亭皺著眉頭,想要開口,卻說不出話。過了許久,他沙啞著嗓子說道:「劇組怎麼樣了?」

  經紀人拍著大腿:「你怎麼還想著拍戲啊!你看看你,最近都出了多少事了。走樓梯摔下來,走路天上砸花盆,開車刹車還失靈了……以前那都沒出大事,就算了,昨天晚上那麼大事,那個道具掉下來的角度要是不好,我可就再也見不到你了。不行,這太邪門了,我們正好來到了川省,改天去拜拜大佛吧。」

  方墨亭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有拒絕。

  經紀人出門去找醫生,臨走時他還奇怪地說道:「這都怎麼了,我們平常天天做好事,給慈善機構捐款,現在就天天倒楣了?」

  方墨亭苦笑一聲:「嗯,別說了,我也不懂這到底是怎麼了。」

  經紀人回頭又說道:「你最近有沒有惹上什麼邪門的東西?」

  方墨亭思索片刻,道:「你一直跟在我身邊。」

  經紀人點頭:「是啊,我一直跟著你,我們什麼東西都沒碰啊。而且你不是最討厭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了麼,上個月去泰國拍廣告,你都不肯去他們的寺裡看一眼。還真是奇了怪了……」

  經紀人走出病房,將房門帶上。

  方墨亭躺在病床上,茫然地看著天花板,輕聲呢喃道:「……我難道真的得罪了什麼人?」

  病房裡,那團黑色的影子嘻嘻嘻嘻的笑著,從病床的一角,一點點地爬到了床上。黑影緩緩地飄到了方墨亭的身上,飄到了他的胸口,最後飄到了他的眼前。

  大明星依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一團黑色的東西低著頭,陰惻惻地笑著,也盯著他。

  另一邊,奚嘉回到酒店後,給慫慫喂了藥,下午和葉鏡之出門逛了起來。

  蘇城處於平原地區,最高的山也不過三百多米。水鄉有水鄉的柔美,山城有山城的壯麗。在川省旅遊,最重要的莫過於吃一吃川省的特色美食。有了葉鏡之的小糖丸,奚嘉肆無忌憚地吃起各種美味,終於體會到這裡為什麼被稱作「天府之國」。

  奚嘉高興地到處吃東西,葉大師高興地看他吃各種東西。

  兩人回到酒店時,慫慫已經醒了,小傢伙又變成了混世魔王的樣子。葉鏡之留了無相青黎在酒店照顧慫慫,他們回來時,慫慫正在和無相青黎玩。無相青黎在慫慫的圓肚子上滾來滾去,慫慫被它逗得不斷打滾。

  看著這一幕,奚嘉一邊吃打包回來的麻辣燙,一邊感慨道:「出來旅遊真是好玩。葉大師,這次能和你一起來川省,真是太幸運了,否則我一個人來這裡的話,根本吃不了任何東西。」頓了頓,奚嘉又補充道:「不僅僅是這個,葉大師,和你旅遊真好,省心。這次是你也正好有時間,下次我們再一起旅遊吧,怎麼樣?」

  葉鏡之點點頭:「好。」

  奚嘉問道:「你最近都有時間嗎?」

  葉鏡之想了想:天師代表大會已經請假了,有時間。

  「有。」

  奚嘉笑了:「那我們改日去長安找子嬰玩。雖然我進不去始皇陵,他現在也出不來,但去那邊看看他,玩一玩,也是挺好的,上次太匆忙了。」

  說做就做,奚嘉有好幾天沒和子嬰說過話了,他摸著掌心的印記,很快便和子嬰取得了聯繫。他告訴子嬰,自己下個月可能會去西安看他,子嬰笑著答應,同時還補充了一句:「我要看完初中物理了,奚嘉,方便把高中物理燒給我嗎?」

  被學霸子嬰驚呆了的奚嘉:「!」

  一個月自學完初中物理,給你跪了啊大神!!!

  秦始皇陵。

  始皇陵共有七層,最底層是長生殿,殿內只有一條長長的水銀河。大秦國師徐福有滔天手段,這條水銀河根本看不見頭尾,如同大江,浩浩蕩蕩。而在第三層,光線則黯淡了許多,不像第七層那樣充滿陰氣,這裡的陰氣較為稀薄,卻也比外界多了不少。

  始皇陵的第三層,只有一座空蕩蕩的大殿。原本這座大殿裡放置了一把太阿劍,一塊和氏璧,如今全都在子嬰的身上,他本人則專注認真地低頭翻閱一本書,時不時地抬起頭,操作一下面前的一個小木塊。

  當秦始皇走進陵墓時,看到的就是兒子低頭做實驗的場景。

  始皇爸爸在宮殿裡走了兩圈,子嬰看著小木塊從斜面的頂頭滑到了末端。始皇又走了一圈,子嬰還是埋頭寫公式,沒有注意到他的到來。

  始皇:「……」

  這要是讓奚嘉看到了,絕對要抱著子嬰的大腿唱征服。他是萬萬沒想到,子嬰擅長的不是語文、不是英語,而是物理!你看看,初中物理才剛學完,高中物理的課本封面還沒見到,人家子嬰就想到了小木塊問題了。

  一個死了兩千多年的鬼居然這麼擅長物理,牛頓的棺材板都快壓不住了好嗎!

  子嬰如此癡迷物理,始皇氣不過,又在宮殿裡走了一圈。當發現兒子還是沒看見自己後,千古一帝重重地哼了一聲,大袖一揮,將子嬰面前的小木塊和滑板打成了齏粉。

  子嬰微微怔住,抬首看見父親,立刻行禮:「父皇。」

  秦始皇淡漠地掃了他一眼,聲音冷漠:「朕要的書呢?」

  子嬰恭敬地將初中語文呈了上去。

  ——沒錯,始皇爸爸現在還在讀小學數學、小學英語,也就把華夏母語給讀到了初中水準。

  始皇拿了書便走,沒有再看子嬰一眼。等他完全離開大殿后,子嬰從地上起了身。

  他轉過頭看向父親離去的方向,寬大的玄色錦袍將那清瘦單薄的身體襯得更加削瘦,他靜靜地看了很久,然後笑著搖首,又回到了空蕩的宮殿中央,揮手又擺出了一個小木塊和滑板。

  然而子嬰萬萬沒想到,始皇今天心情不錯,沒有直接飛回第七層長生殿,而是從第三層一層層地走了下去,順便看看語文書。當他走到第四層時,一陣刺耳的聲音驟然響起。

  第三層,子嬰早已習慣,他淡定地施了一個隔音結界,繼續認真做實驗。

  一直在第七層養尊處優、從沒想過前幾層噪音居然會這麼大的始皇爸爸:「……」

  「何人敢在朕的陵寢前如此放肆!」

  秦始皇陵外,岐山道人摸了摸長長的鬍子,滿不在意地說道:「嶒秀道友,不是老夫說,你這些年就是太專注捉鬼的功夫,不注重結界算卦這等法術。如今的問題十分簡單,不就是一百個結界無法統一,怎樣也不能疊加到一起嗎?」

  嶒秀真君雖說是如今的玄學界第一,但人家十分謙虛,接受了岐山道人的批評:「岐山道友,你看該如何解決?」

  岐山道人哈哈笑道:「簡單,把這一百個結界的陣眼全部集中到同一點處。正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化零為整,化整為零,如此便可以真正布成這座百陣大法!」

  嶒秀真君眼睛一亮,趕緊安排天師佈置起來,自己也加入其中。

  在凡人的耳中,這片荒地上鴉雀無聲,萬籟寂靜,根本沒有聲音。但在方圓十裡的孤魂野鬼的耳中,轟隆隆的噪音吵得他們各個捂住耳朵,趕緊飛離這裡。

  天師每佈置一個陣法,就發出一道轟然巨響。

  十裡外的鬼魂尚且如此,處於正下方的秦始皇陵裡,始皇更是被這一道道打雷一樣的聲音,吵得怒火沖天。

  岐山道人是玄學界中最擅長陣法結界的幾位大師之一,他摸著鬍子,幫嶒秀真君佈置這一百道結界。把第一個結界和第二個結界的陣眼合併到同一處是最難的,等做完這件事,底下的結界就容易多了。

  陵墓裡,始皇站在第四層宮殿與第五層宮殿的通道中,雙目冰冷,抬眸看上。

  忽然,一個小小的金色圓點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穿著一身黑色龍袍,這位千古一帝手拿語文書,鎮定不迫地看著,仿佛就算這個金色圓點是誰想要加害他,他也毫不畏懼,迎面相對。

  任你萬千法術,自全然崩潰。

  然而,這個金色圓點看上去……好像沒什麼威脅性。始皇站著等了半天,也沒等到有人想用這個小圓點來謀害自己,反而看到這個圓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始皇陵外,岐山道人說道:「只剩下最後一座結界了,繼續!」

  嶒秀真君讚賞道:「千年來,沒有一位前輩能解決百座結界融合的問題。岐山道友真不愧是五百年一見的陣法奇才!」

  岐山道人也不害臊:「過獎過獎,哪有五百年,三百年差不多了哈哈哈哈。」

  始皇陵內,千古一帝仔細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小金點,忽然,金點放出千萬道金光。始皇垂著眸子,隨然平靜地揮手,滔天陰氣便向這顆金點沖去,然後……

  砰!

  「啊!」

  陵墓外,三十多個天師被一道巨大的撞擊硬生生撞出百米遠。岐山道人和嶒秀真君法力高深,只被這股力道甩出十米遠,就穩住了腳步。但岐山道人抬頭一看:「啊!老夫剛剛才佈置好的結界,怎麼突然沒有了?怎麼沒有了?!!!」

  嶒秀真君歎氣道:「這百道結界果然難以佈置,竟然在最後關頭碎了。岐山道友,我等繼續努力吧。」

  岐山道人:「……」

  誰特麼想和你繼續努力!老夫要回家,老夫要吃飯睡覺打遊戲!!!

  正在此時,天空中有一道道雷雲凝聚起來。嶒秀真君抬頭一看,揮手擊散這些雲:「岐山道友,你那法子或許其實是有效的。你且看,這淩霄都降下雷雲,警惕你的百道結界了。」

  岐山道人:「@$%@#$!#!」

  始皇陵外,天師們收拾著殘局,岐山道人再埋頭琢磨該怎麼把百座結界融合到一起。數公里外的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門口,剛剛是早上八點,許多旅遊團都站在門口,就等著博物館開門了。

  驟然一聲巨響,旅遊團的遊客們轉首看去,只看了一眼,就沒興趣地收回視線。

  「嗨,又是玩什麼考斯配類的。我兒子也玩這個考斯配類,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都在想什麼,穿這些稀奇古怪的衣服……」

  博物館前的一顆老樹下,一身黑色龍袍的高大男人狠狠地撞在樹上,這才穩住身形。

  始皇永遠沒想到,他只是隨手打算擊碎一個小小的金點,竟然被纏入了一道又一道的結界裡。這一百道結界並沒有讓他產生一絲危險感,但也覺得有些難纏,可隨之而來的,他竟然察覺到淩霄對他的關注少了百倍!

  於是始皇淡然地往前邁出一步,一步跨出數裡,直接走出陵墓,然後……嗯,然後撞到了兵馬俑博物館前的這棵樹上。

  一手拿著語文課本,英俊高大的男人感受了一下身上的氣息。至少還有九十多道結界纏在他的身上,擋住了淩霄的窺測和懲罰。

  始皇抬步走出樹下,風姿闊朗,氣度超絕。他走在遊客團隊之外,逆流而行,不必言語,目光沉穩傲慢地平視前方,與身旁的眾人決然不同。很多遊客好奇地看向他,小聲嘀咕,可是一轉頭,卻都忘了他到底長什麼樣子。

  就這樣,他壓根沒看到兵馬俑博物館門上的大字,一步一步地走離了自己的手辦收集庫。

  才走到一半,突然一道猥瑣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嘿,哥們,想要去看兵馬俑嗎?秦始皇的兵馬俑,現在只要一百二,直接看!」

  轟!

  說話的小販猛地被一陣風刮倒,差點摔倒在地。他勉強站穩,一抬頭,瞬間嚇住。那個剛剛還站在十米外、玩COSPLAY的男人,突然就站到了他的面前,薄唇啟開,語氣極寒:「爾再說一遍,朕的兵馬俑?」

  小販嘀咕了一句「還真玩COSPLAY上癮了」,接著趕緊笑呵呵道:「那是。我跟你說,秦始皇的兵馬俑,後面這個博物館裡都是假的,是國家去騙那些老外的,真的都在我們的館裡。你跟我走,我帶你去看看真的兵馬俑。」

  小販帶著始皇坐上了一輛三輪車,慢悠悠地騎向了不遠處的「秦始皇兵馬俑」。

  真正的兵馬俑博物館門前,開館時間到了,所有遊客高興地進入大門,準備遊覽。然而,這些遊客才剛走到門口,砰!博物館前一棵巨大的老樹,忽然攔腰而斷,倒在地上,濺起一陣灰塵。

  眾人全部驚呆,博物館的保安們趕緊跑過來看看情況。

  而此時,小三輪車已經騎到了一個不起眼的房子前。小販跑下車,嘿嘿一笑,伸手就是:「裡頭就是兵馬俑了,給錢!」

  始皇:「……」片刻後,始皇爸爸淡然掃袖:「朕沒有錢。」

  小販:「喲呵,還朕呢?你是朕,我就是秦始皇!別和老子裝傻!我,秦始皇,給錢!」

  秦始皇:「……」

  作者有話要說:  岐山道人:沒錯,老夫就是三百年難得一見的陣法奇才!【摸鬍子

  嶒秀真君:貧道劈死你!!!!!!





第四十一章

  正式拍戲和客串龍套,截然不同。

  奚嘉以前演龍套時, 必須按照劇組規定的時間到場, 拍完就走,當日結款。正式拍戲後, 他要根據劇組每天的情況安排行程,有時一整天都有工作, 有時一整天可以隨便休息。

  這一次因為男主角突然受傷,奚嘉沒了演對手戲的演員, 得到了兩天的休息時間。兩天后, 男二號正式進組拍戲,奚嘉又回到劇組。

  化妝師給他戴頭套、設計造型。奚嘉老老實實地坐在椅子上, 葉鏡之就抱著慫慫,一人一貓站在一旁,乖乖地看著。

  柔軟的毛刷在奚嘉的臉上輕輕搔刮,他的臉本來稍顯柔和,為了貼合角色,化妝師用陰影粉將他的輪廓畫得更加立體。長眉入鬢,高鼻闊額,當發套完全貼著臉龐戴穩時, 奚嘉緩緩睜開眼,化妝師微笑地拍拍手:「好, 效果不錯,去拍戲吧。」

  奚嘉笑著頷首,一起身, 便看見站在旁邊的葉鏡之和他懷裡的慫慫。

  一人一貓十分默契,同時張了嘴,呆呆地看著他。

  心中不由一樂,奚嘉走上前,點了點慫慫紅潤潤的小鼻子:「嗯,你是第一次看我演戲,而且是穿古裝。」說完,奚嘉抬起頭看向葉鏡之,笑了:「葉大師,我這樣很奇怪嗎?」慫慫就算了,怎麼連葉大師也一副很驚訝的樣子。

  葉鏡之立刻耳尖一紅,他趕緊搖頭:「不奇怪,特別……特別好看。」

  奚嘉和葉鏡之認識三個多月了,最近他越來越發現,葉大師這個人……很好逗。或許是因為過去二十多年一直獨自生活,不知道該如何與人交流,葉大師實在太純情了,他對每個人都特別好,無私奉獻,而你只要稍微、稍微、就稍微調戲他一下,他就能害羞。

  玄學界的年輕一代各個懼他如虎,真是完全走了極端。葉大師根本不是他們眼中的大老虎,而是一隻可愛的小貓咪。

  想到這,奚嘉用掌心摸了摸慫慫的腦袋,慫慫舒服地眯起眼睛,開心地蹭著。

  奚嘉道:「嗯,他和你一樣。」

  慫慫:「喵喵喵。」

  葉鏡之:「???」

  奚嘉原本不想帶慫慫來川省,一來是因為路途遙遠,不好帶慫慫出門;二來是他要拍戲,根本沒時間照顧它。本來奚嘉的想法是,讓葉大師待在酒店,請他幫忙照顧一下慫慫。可一大早慫慫就縮到了他的口袋裡,把小傢伙揪出去,它還要爬進來,死活都不肯離開奚嘉。

  那就只能把慫慫也帶到劇組了。

  陳副導起初看到慫慫,大為光火,指責奚嘉怎麼可以帶貓來劇組,真是太隨便了。然而不過多久,陳副導便笑哈哈地擼起慫慫的毛,開心地不肯把慫慫還給奚嘉,沉迷吸貓,無法自拔。

  事實上,慫慫也是只非常乖的小黑貓。它一點都沒有打擾劇組的拍攝進度,反而讓劇組裡的演員和工作人員都忍不住去摸它一把。到下午時,就連導演李老都按捺不住地抱起了慫慫,一邊拍電影,一邊低頭擼貓。

  「我的小乖乖,小肥臉真可愛!」

  「喵~」

  人不如貓的主子奚嘉:「……」

  不過劇組工作人員還是很忙的,大多數時候,慫慫由葉鏡之抱在懷裡。

  奚嘉演的角色是一個錦衣衛,他經常要拍酷炫的打戲,還要吊威亞。奚嘉在吊威亞方面的經驗僅限於之前拍的《玄武》,他一連被李老NG幾次,葉鏡之在旁邊看得膽戰心驚,生怕那根細細的鋼絲繩拉不住奚嘉,害他掉下來。

  總而言之,劇組的進程就這樣一天天順利地進行下去。

  奚嘉又拍完了一場戲,他走下片場喝了口水,根本來不及和葉鏡之說句話,又轉身去拍戲。葉大師失落地低下頭,一下下地摸著慫慫,撫慰自己被冷落的心。

  然而,一些微弱的聲音卻傳了過來:「那個奚嘉,雖然是個18線小演員,但也是咱們這部電影的男五號了。那個抱著貓的是不是他的助理?怎麼整天就知道抱著貓,也不給奚嘉遞個水、擦個汗。」

  「對,我也觀察好幾天了。這個抱著貓的助理特別懶,從來不主動幹活。不知道奚嘉怎麼挑了這麼個懶助理,好吃懶做……」

  葉鏡之摸慫慫的手突然僵住,片刻後,他突然四處張望起來,不停地去看別人的助理是怎麼照顧藝人的。

  等奚嘉再拍完一場戲回來時,他還沒走出片場,手便被人一把抓住。

  奚嘉錯愕地抬頭。葉鏡之認真地看著他,肩膀上趴著一隻小小的黑貓,他快速地將水杯塞到了奚嘉的手中,鄭重道:「喝水,給你喝水。」

  奚嘉:「……啊?」

  葉鏡之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了毛巾,仔細地給奚嘉擦起額頭上的汗。他的手指時不時地觸碰到奚嘉的皮膚,此時此刻的葉大師根本沒時間去害羞,努力地幫奚嘉把汗擦乾淨,又督促他趕緊喝水,接著又詢問奚嘉累不累、餓不餓,想不想吃東西。

  奚嘉目瞪狗呆地看著葉鏡之,剛想問「葉大師你這是怎麼了」,又被導演喊去拍戲。

  一整個下午,奚嘉就在這麼莫名其妙的氛圍下度過了。

  他要喝水,手還沒伸,水杯就到了嘴邊;他要休息,還沒邁步,椅子就到了屁股後面。晚上吃飯時,奚嘉剛拍完戲,葉鏡之就拿了兩盒飯過來。奚嘉被照顧得滴水不漏,他甚至有種錯覺:只要他說一句,葉大師甚至可以直接幫他上臺去演戲!

  晚上拍攝一場打戲的時候,奚嘉不小心劃破了手指。他還沒感覺到疼呢,葉大師一個箭步沖進片場,心疼地拉起他的手,仔細地看著那小小的傷口。

  手指被人輕輕牽住,奚嘉的心臟忽然砰的一聲狠狠撞擊了一下。他低頭看著眼前這個專注為自己檢查傷口的男人,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口水。耳朵慢慢發燙,兩人手指相碰的地方,炙熱的溫度無聲地傳遞過來,奚嘉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可喉嚨乾澀,什麼都說不出口。

  葉鏡之焦急地問道:「有點流血。疼嗎?我沒有創口貼,我現在去找。」

  說著,葉鏡之拉著奚嘉的手就往外走。

  奚嘉今天的戲份也確實全部都拍完了,他怔怔地看著葉鏡之著急的背影,任由他這樣牽著自己的手去找劇組醫生。醫生稍微清洗了一下傷口,給奚嘉貼了一個創口貼,葉鏡之這才鬆口氣,卻仍舊牽著奚嘉的手。

  良久,奚嘉輕聲說道:「葉大師……」

  葉鏡之轉首看他,右眼裡的小痣靜靜地沉在深處。

  奚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十分鎮定,他笑道:「葉大師,我的手。」

  葉鏡之低頭一看。看到自己還牽著奚嘉的手,他像被燙了一下,趕緊鬆開,臉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他連連說道:「那個傷口挺大的,醫生說要好好處理,不能碰水,會流膿……要小心,不能碰水。」

  聽對方不斷重複著醫生說的那幾句話,奚嘉忍不住笑出聲,葉鏡之又懵了。

  奚嘉笑了一會兒,道:「葉大師,我們回家吧。」

  葉鏡之重重點頭。

  片場和酒店很近,只有十分鐘的路程。回酒店的路上,奚嘉走在昏黃的路燈下,想起葉大師這一整天古怪的舉動。他好奇地問道:「葉大師,你今天怎麼突然……變得有點奇怪,發生什麼事了嗎?」

  葉鏡之不解地看他:「奇怪?」

  奚嘉點頭:「就是你突然開始不停地給我遞水擦汗,幫我拿盒飯,還幫我搬椅子什麼的。」

  葉鏡之理所當然地反問:「這些不都是助理該做的嗎?」

  奚嘉突然震驚在原地:「助理?!!!」

  葉鏡之頷首:「嗯,他們說,助理要主動做事。我看其他人的助理,還會去和……去和那些人交涉。我不擅長這個,只能做其他簡單的事情,對不起。」

  奚嘉嘴角抽搐:「但是葉大師你為什麼要做助理的事情?」

  葉鏡之一愣:「我為什麼不要做?他們說我身為助理,不該偷懶。」

  「可你什麼時候是我的助理了?!」

  葉鏡之怔住。

  真是越想越來氣。本來今天葉大師突然這麼熱心地幫忙,奚嘉還以為葉大師是一天比一天道德標兵了,沒想太多,卻沒料到居然是有人在背後說閒話。

  人家葉大師這麼好的人,哪裡對不起誰了,還要被人說閒話?!

  一想到那些人在自己不在的時候,可能私底下說葉大師的壞話,奚嘉就一肚子的火直往上冒。雖然他也知道,那些人可能真的以為葉大師是自己的助理,那他們這麼說或許也沒錯,但他就是心疼葉大師。

  葉大師不會反駁別人,他的選擇是去做那些本不該自己去做的事情。

  這一次是他知道,那以前他不知道的時候,葉大師是不是也曾經被人說過很多莫須有的壞話,但他仍舊不知道辯駁,只是努力去做得更好?

  沒有人去教他,面對橫加指責的罪名,應該狠狠地糾正他人。他只會毫不計較地改變自己,做到別人對他所有的要求和期待。

  奚嘉真是心疼急了,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生氣,但就是好氣。

  葉鏡之並不知道奚嘉在氣什麼,可看著黑髮年輕人越加沉重的臉色,他心裡有些著急:「嘉嘉。」

  一時間沒把「嘉嘉」這兩個字和自己聯繫起來,奚嘉依舊好氣好氣。

  葉鏡之又耐心地重複了一遍:「嘉嘉。」

  奚嘉突然驚醒,抬頭看向葉鏡之。

  葉鏡之關心地看他。發現奚嘉似乎不再那麼生氣了,他慢慢勾起唇角,心情也隨之變好。他又開心起來,有點羞赧地說道:「餓不餓,晚上……晚上回去,我給你做東西吃。」

  奚嘉瞳孔微顫,緊緊地凝視著面前的男人。

  葉鏡之解釋道:「這裡的東西還是太辣了,神農穀的丹藥雖說可以幫你護住身體,但晚上還是吃點清淡的比較好。我可以和酒店借廚房,嘉嘉,你想吃什麼夜宵?我做給你吃。」

  我做給你吃。

  驟然,憤怒全部消散。

  心臟快速跳動,幾乎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奚嘉望著路燈下這個溫柔到了極點的人,忽然有點明白,自己為什麼那麼氣,為什麼那麼心疼,為什麼無論原因是什麼,都不想讓這個人吃一點苦,受一點委屈。

  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到最後,奚嘉側著頭,無奈地笑著。

  「葉鏡之,你怎麼就……這麼好。」





第四十二章

  寂靜幽深的山間小道,俊秀的黑髮年輕人微微笑著, 聲音柔和。

  葉鏡之定定地看著奚嘉, 那句輕聲的話語在空氣中一點點湮滅,他的耳尖卻一點點地變紅。兩人久久對視, 奚嘉輕輕地笑著,眼睛笑成了好看的月牙形。山間的風徐徐吹來, 將他額前的碎發吹散。

  葉鏡之是最先承受不住的,他看著奚嘉漂亮的眼睛, 忽然轉過身, 支支吾吾地說道:「回……回酒店,我給你做東西吃。」

  奚嘉忍不住笑出聲:「嗯!」

  兩人一起再往酒店走, 奚嘉回憶著剛才突然爆發的情緒,想要再仔細想清楚,葉鏡之則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

  葉大師整個耳朵都是紅的,連臉頰都有點變紅。他垂著頭,腦海裡不停迴響著奚嘉的那句話。真是越想越開心,越想越高興,薄唇微微翹起,竟然有點藏不住喜悅的心情。

  『你怎麼就這麼好。』

  媳婦誇他好誒……

  媳婦居然誇他了!

  突然好開心, 要對媳婦更好!

  所以今天做什麼給媳婦吃呢?

  ——今天的葉大師,依舊淺嘗輒止, 十分滿足。

  奚嘉想得就比葉鏡之複雜多了。一路上,他都垂眸看地,沒有吭聲。回到酒店後, 葉鏡之和酒店借了廚房,不過他還沒動手,奚嘉便攔在他的面前,道:「葉大師,今天辛苦你了,我來做東西給你吃,好不好?」

  葉鏡之微愣,下意識道:「他們說,助理應該做這些事,讓你好好休息的。」

  奚嘉難得沉了臉色,認真道:「葉大師,你不是我的助理。」

  葉鏡之呆住,心情低落。

  奚嘉笑道:「葉大師,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葉鏡之:「!」

  剛剛還有點失落的心情,瞬間爆炸。

  奚嘉堅定地拒絕了葉鏡之想做夜宵的提議,他鄭重說:「你今天很累了,一直在照顧我,現在該換我照顧你了。葉大師,你就和慫慫一起坐在那兒,我很快燒碗面出來,咱們吃夜宵。」

  葉鏡之抱著慫慫,坐到了廚房外的餐桌旁。他一抬起頭,就看見奚嘉在裡面燒東西。

  懷裡抱著小小的黑貓,穿著黑色外套的葉大師乖巧端正地坐在椅子上,開開心心地等夜宵。他一直盯著奚嘉的背影看,每當奚嘉轉過頭,就趕忙移開視線。

  一人一貓很快形成某種奇怪的和諧,他們齊齊看著奚嘉的背影,葉鏡之歪個頭,慫慫也歪個頭,說不定此時他們也同時在心裡感慨——

  我家媳婦/主人真可愛!

  吃奚嘉做的面,葉鏡之吃得分外開心,慫慫抱著那碗紅燒魚,也啃得十分歡快。

  晚上回到房間後,兩人躺到床上。奚嘉關燈前,低首看向隔壁床的葉鏡之,輕聲喊道:「葉大師。」

  葉鏡之立即抬首看他。

  奚嘉微笑道:「晚安。」

  葉鏡之滿足地點頭:「晚安。」

  燈關了,又是美好的明天。

  第二天去劇組後,奚嘉不斷和葉鏡之強調,葉鏡之不是他的助理,他不需要葉鏡之為自己做那麼多事。可葉大師嘴裡說著知道,手上還是忙前忙後地照顧奚嘉,讓昨天那些說他「好吃懶做」的工作人員無話可說。

  奚嘉真是無奈極了,晚上回酒店時,他正準備再說說這件事,葉鏡之卻小聲道:「嘉嘉,今晚……今晚你還做夜宵嗎?」

  奚嘉倏地愣住,抬頭一看,正好對上葉鏡之期待的雙眼。良久,他微微一笑:「做!」

  美好安寧的日子就這樣過去,白天的時候葉鏡之在劇組裡,好像奚嘉的助理一樣,關心他、照顧他,體貼入微。到晚上,奚嘉變著花樣的給葉鏡之和慫慫做夜宵吃。他們兩個倒是沒胖,可憐的慫慫每晚一條夜宵魚,沒幾天小臉蛋就胖了一圈,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天天賣萌要魚吃。

  三天過去了,奚嘉趁著葉鏡之洗澡的時候,悄悄找上了子嬰。

  上周奚嘉把高中物理書和一整套五三物理資料全部燒給了子嬰,從此以後,沉迷物理的子嬰,已經不是以前的子嬰,他都一周沒和嘉哥說過話了!

  這次忽然聯繫上,子嬰詫異地問道:「怎麼了,奚嘉,有事嗎?」

  這種事其實挺難以啟齒的,但奚嘉的朋友太少了,除了陳濤,就剩下子嬰。和陳濤說這種事實在有點怪怪的,只能找聰慧而又善解人意的子嬰。

  糾結了片刻,奚嘉壓低聲音:「子嬰,我感覺……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子嬰那邊翻書的聲音突然停住:「喜歡一個人?」

  奚嘉解釋道:「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或許是喜歡上了。但是我以前從沒喜歡過人,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喜歡,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他。」

  兩千年前,子嬰怎麼說也是有妃子的人。那個時候的結婚是包辦婚姻,他的妃子是被始皇隨手塞進來的。年紀到了必須得有個妻子,始皇隨手給他指了一個,他也就接受了。

  然而奚嘉卻從沒想過,論戀愛經驗,子嬰說不定還不如他。子嬰和妻子見的第一面,就是洞房花燭夜。之後沒過多久始皇駕崩,大秦到了混亂時期,子嬰根本沒和妻子見過幾面,更不用說和妻子談戀愛了。

  子嬰想了許久,問道:「他喜歡你嗎?」

  奚嘉:「……」

  「奚嘉?」

  奚嘉厚著臉皮:「……或許是有點吧,但或許沒有。他是個好人,對誰都很好,他在與人交往方面非常單純,沒什麼經驗,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對我是什麼感覺。」

  子嬰琢磨片刻,開始給嘉哥出主意。

  兩個戀愛經驗為零的人湊到一起,簡直是個災難。奚嘉提的建議,子嬰全盤否決;子嬰說的法子,奚嘉也覺得很不靠譜。到最後,奚嘉徹底放棄了,正巧浴室裡的水聲突然停住,葉鏡之推門出了浴室,奚嘉笑著和他打了個招呼。

  葉大師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奚嘉走到了陽臺上,歎了聲氣。

  「嗯,不說我的事了。最近怎麼樣,燒給你的書看得如何?」

  子嬰笑道:「高中物理果然很難,但也很有趣。我剛剛看完第一本書,十分新奇,一些公式和理論解決了我先前的不少難題。對了,那些外面的天師倒是不再吵鬧了,之前吵鬧了好一陣,到昨日徹底停了下來,也方便我看書。」

  奚嘉輕輕點頭,子嬰又說道:「前幾日父皇將那本初中語文書拿走後,便再也沒有找過我。或許他正在鑽研那本書,那本書上有許多詩詞歌賦,很有趣。」

  兩人又聊了會兒,奚嘉結束了這次通話,轉身回了房間。

  葉鏡之正在給兩人鋪床,他抬首看向奚嘉,奚嘉也看向他。

  和子嬰說這件事的時候,嘉哥顯得有些忐忑。這是戀愛方面的事情,嘉哥是個雛,第一次產生這種感情,肯定會緊張。但當他進入房間、看到這個人後,一切緊張和忐忑都煙消雲散,一種莫名的安心感湧上心頭。

  兩人對視一會兒,奚嘉無奈地笑道:「葉大師,你不用每天都幫我整理床的。」每天都有酒店的清潔阿姨幫兩人打掃房間,還會理床,可是葉鏡之在每晚睡覺前,都會幫奚嘉重新理一下。

  被奚嘉這麼一說,葉大師有點委屈,他低聲說道:「他們……他們把被子拉得太低了,山裡晚上冷,會著涼的。」

  奚嘉第一次知道竟然是這個原因,他微張著嘴,看著葉鏡之。良久,他重重地「嗯」了一聲,兩人互道了一聲「晚安」,關燈睡覺。

  在黑暗中,奚嘉並沒有真的睡著,他睜眼看著天花板。

  透亮的月色穿過窗簾,投映在天花板上,照出一片亮亮的光。奚嘉安靜地看著,嘴唇忍不住地翹了起來,這幾天一直徘徊在心中的那點不安,終於徹底消散。

  他不知道他對葉大師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但是只要和這個人在一起,他就覺得很安心很高興。無論他們以後會是什麼樣的關係,他永遠相信,只要這個人是葉鏡之,那就值得信任,值得依靠。也不管他的這種情緒是什麼,他現在只有兩件想做的事。

  ——好想對葉大師每天都更好一點。

  ——好想和葉大師繼續在一起。

  拍戲的進度很順利,奚嘉和葉鏡之的相處,也越來越好。

  第二天休息的時候,奚嘉想起昨天子嬰說的話。他打開很久沒有看過的「鬼知道」,往上翻了一下歷史記錄,居然真的讓他找到一篇文章——

  《嶒秀真君誇他是五百年一見的陣法奇才,始皇陵因他穩若金湯!》

  奚嘉點進去一看,居然還是一個熟人:岐山道人。

  【小編:岐山前輩,前幾日您順利將一百道陣法融合在一起,破解了玄學界多年的難題,讓秦始皇陵更加安全。嶒秀前輩稱讚您為五百年一遇的陣法奇才。聽說您一周前曾經失敗過一次,請問您對這次失敗有什麼看法?您認為您這次為什麼會成功?】

  【岐山道人:哈哈哈哈,嶒秀說得太過了,五百年太誇張了,老夫怎麼著也就是個三百年的水準。那次失敗是因為老夫在最後佈置的時候,不小心失手。第二次融合就成功了,這個小失敗不值一提。至於為什麼成功……哈哈哈,老夫就不說了,你們都懂的。】

  【小編:岐山前輩還真是謙虛……聽說在您失敗的那一天,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前的一棵百年老樹突然攔腰折斷,還有一座假的兵馬俑博物館被人砸爛了。您覺得這件事和您陣法失敗有關嗎?】

  【岐山道人:那棵樹可能是被我的陣法餘波給波及到了,所以不小心斷了,這個是老夫的錯。至於那個什麼假的兵馬俑……等等?還有假的兵馬俑?世上不就一個兵馬俑?!】

  小編給岐山道人科普了一下。

  【岐山道人:……mmp!老夫三個月前去看的,居然是假兵馬俑!那些混帳小販此刻在哪兒,老夫一道雷劈死他們!!!】

  奚嘉:「……」

  雖說玄學界還是一如既往的整日藥丸,但奚嘉也從在這篇新聞性質的採訪文章中,知道了真相。原來岐山道人已經把那些結界安置好了,難怪子嬰這幾天耳根清淨,可以安心學習了。

  下午拍戲的時候,奚嘉從一個女演員那兒得到了一袋小核桃。葉鏡之正抱著慫慫在給奚嘉泡茶,奚嘉拿著核桃走過來,放到桌子上,隨手拿起一個開始剝起來。他笑道:「葉大師,這個小核桃挺好吃的。王姐家鄉的特產,她帶了不少過來,給了我們一點,你吃。」

  葉鏡之泡完茶,拿起一個小核桃,剝了起來。他的動作非常笨拙,剝了半天,終於剝開了外殼,但是再一用力,裡面的核桃肉居然掉了一大半在地上。葉鏡之茫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核桃肉,只能掏出最後剩下的不到四分之一的果肉,放入口中。

  他看向奚嘉:「好吃。」

  奚嘉怔怔地看他。

  眼見葉大師又費了半天勁才剝開一個核桃,然後掉出大半核桃肉、只吃剩下來的一點點,奚嘉出聲道:「葉大師,張嘴。」

  葉鏡之下意識地張開了嘴,奚嘉立刻把自己剛剛才剝好的核桃肉放入他的口中。

  葉鏡之:「!!!」

  奚嘉笑道:「我幫你剝好了,很好吃,你多吃點。」

  葉鏡之呆呆地看著奚嘉。起初還沒回過神,奚嘉叫他張嘴,他就張嘴,然後吃到香香的核桃肉。等到後來,葉大師臉上一紅,奚嘉的指腹不停摩擦著他的嘴唇,當奚嘉再要喂他時,他突然伸手,將那顆核桃肉攔了下來。

  奚嘉一愣,葉鏡之道:「我……我自己可以剝。」

  奚嘉想也沒想:「可我想剝給你吃。」說著,繼續剝核桃,喂過去:「葉大師,吃。」

  葉鏡之徹底紅了臉:「!」

  媳婦想剝給我吃……

  我的媳婦宇宙第一好!!!

  吃著吃著,奚嘉一直在給葉鏡之剝核桃,自己偶爾吃一點。他說道:「大概是我三四歲的時候,還沒得到那塊泰山石,我父親帶我去看過一個民間大師。大師說,我之所以陰氣這麼重,是因為腦袋裡有條縫沒抿和好,所以要我父親多給我吃核桃,補補腦。」

  葉鏡之道:「我從未聽說陰氣和腦中縫隙有關的說法。這個東西有點難剝,師父怕麻煩不喜歡吃,後來師父不在了,我每日練習法術,也沒有時間去吃這些東西。」

  奚嘉不動聲色地勾起嘴角:原來如此,難怪葉大師這麼不會剝核桃。

  被奚嘉喂了二十多顆核桃,葉鏡之今天開心極了,回去怎麼也不讓奚嘉燒夜宵,他自己親自動手,燒了兩菜一湯,做的比劇組廚師好吃多了。

  這幾天奚嘉的戲份很少,比較輕鬆,能夠經常和葉鏡之聊聊天,瞭解瞭解他過去的生活。但沒過多久,《蜀道難》的男主角方墨亭回來了,奚嘉在這部戲裡對手戲最多的就是這位方影帝,他又開始忙於拍戲。

  奚嘉曾經說過,他雖然拍的一直是懸疑恐怖片,但他喜歡看喜劇片。生活已經那麼艱難了,他只想多看點喜劇,讓自己開心開心。所以奚嘉對這位方影帝的印象,止步於一些娛樂報導,還有他幾個月前在長安秦唐影視城碰到的那只親方墨亭海報的女鬼。

  大概因為對這位影帝沒太多瞭解,奚嘉對他既沒有好感,也沒什麼惡感。直到兩人開始拍對手戲,導演一喊「Action」,奚嘉還沒回過神,一股強大的氣場便籠罩在他身上,他目瞪狗呆地跟著對方演戲。

  毫無疑問,這場戲被李老一遍就過了。

  奚嘉終於明白,到底什麼是影帝的水準。他對方影帝的觀感徹底改變,雖然談不上喜歡,但絕對是敬仰了。

  吃晚飯的時候,奚嘉感慨道:「原來真正的演員有那麼厲害,葉大師,你不知道,當我和那個方墨亭對戲的時候,我突然感覺我演技很好。他帶著我進入到那種情緒裡了,真是太神奇了,真不愧是當紅影帝!」

  奚嘉說這話時,葉大師正專心幫他剝蝦。今天劇組的盒飯可好了,方墨亭剛回劇組,請大家吃飯,是海鮮大餐。聽了這話,葉大師抬頭看向奚嘉,只見自家媳婦的眼睛裡全是敬仰和激動,嘴裡說的也全是讚美之詞。

  葉鏡之委屈地低頭剝蝦:「有……有那麼好嗎?」

  奚嘉點頭:「是,葉大師。之前我對他沒什麼感覺,畢竟他拍的那些電影,我一個都不感興趣。但不得不承認,人家演技是真的好,難怪能得獎。能站到那個位置,真是會做人,今天演對手戲的時候他態度挺和善,現在還請我們吃飯。」

  葉大師委屈巴巴,委屈到嘴上都可以掛勺子了!

  不過奚嘉對方墨亭的讚賞,僅限於這個人優秀的演技和八面玲瓏的處事態度。

  想要在娛樂圈爬上去,一張好看的臉沒有一身好演技重要,一身好演技沒有會做人重要。奚嘉知道自己是很不會做人的,畢竟從小和別人接觸比較少,他處不來那些複雜的人際關係。同理,葉鏡之也是如此,甚至葉鏡之還不如奚嘉了,他還有一個「葉閻王」的外號。

  然而,他心裡是這麼想的,葉鏡之完全不知道啊。

  每次看到奚嘉和方墨亭對戲,葉鏡之就抱著慫慫,在一旁委屈巴巴地看著,心裡老難過了。一想到媳婦那麼喜歡這個男演員(並沒有),葉大師委屈得好想去做一大堆美食,讓媳婦再誇誇自己,反正要比誇這個人誇得多!

  吃人嘴短,慫慫被葉鏡之的這種情緒感染,對方墨亭也沒什麼好態度。

  方影帝據說三天前就出院了,出院後先去拜了一下川省著名的樂山大佛,這才回到劇組。他和奚嘉這幾天都是對手戲,交流挺多,見到慫慫,他也笑著想要上去摸一把。

  看到他走過來要摸慫慫,抱著慫慫的葉大師委屈得眼睛都瞪直了。但方影帝根本沒碰到慫慫,慫慫一爪子拍在了他的手上,扭頭蹭進葉鏡之的懷裡。

  方墨亭微愣,片刻後,抬頭看向葉鏡之。看到葉鏡之的臉時,他倏地頓住,似乎沒想到這個小演員的助理居然有這麼一副出色的長相和氣質。但很快,方影帝便笑著說道:「奚嘉,你的這只貓真可愛。」

  慫慫把屁股對向他:可愛也不可愛給你看,哼!

  奚嘉和方墨亭只是合作關係,他禮貌地送走了這位影帝,回頭一看,一人一貓都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不知怎的,奚嘉開口道:「他為人實在太滴水不漏了,我不喜歡他。」

  葉鏡之和慫慫齊齊雙眼一亮——

  媳婦/主人喜歡的還是我!

  奚嘉看著這一人一貓,心裡暖暖的,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因為之前猜測是方墨亭在養小鬼,所以奚嘉對他的好感實在提不上去。兩人合作了三天的戲,奚嘉在這支劇組裡的戲份已經到了尾聲,只需要拍完明天上午的戲,他就可以殺青,和葉鏡之一起去長安探望子嬰。

  今天晚上拍的是一場打戲,方影帝有多年的拍戲經驗和舞蹈功底,打戲拍得十分出色。本來和他對戲的應該是另一個錦衣衛演員,但導演看好嘉哥多年手撕鬼子的豐富經驗,覺得嘉哥打架的時候乾脆俐落,非常漂亮,便換了他來拍這場戲。

  這場戲裡男主角帶著同伴,第一次找到貪墨案的證據。兩人被貪官的侍衛發現,半夜在屋頂上,雙方打一架,最後逃走。後期製作的時候會P上一輪皎潔的明月,圓月屋簷,淩厲的打戲,視覺效果將會很好。

  知道這是奚嘉和方墨亭的最後一場對手戲了,葉大師心情很好,慫慫乖乖地躺在他的懷裡,心情似乎也不錯。

  打光組、攝像組全部就位,葉鏡之抱著慫慫站在片場外,認真地看著奚嘉。

  只要奚嘉要拍吊威亞的戲,葉鏡之就分外緊張,一直聚精會神地盯著。一旦奚嘉出事,他隨時會出手去救。

  不過這場打戲拍得相當順利,一遍就過,沒出任何意外。

  因為這場戲拍得很好,導演就提前結束了今天的工作,晚上九點,奚嘉卸了妝、換下戲服,準備和葉鏡之一起回酒店。

  奚嘉笑著說話,兩人一起走向片場大門。無奈才走到一半,陳副導就喊奚嘉回去,說導演有話和他說。等見面後,李老笑道:「小夥子演技有長進,不錯不錯。明天你就要殺青了,這樣,下午再多拍兩個戲份吧,臨時改了劇本。」

  換做別人,突然多了戲份,肯定欣喜若狂。奚嘉倒是沒什麼感覺,反正他的片酬又不會多。

  拿了人家的錢,就要把工作做好,奚嘉耐心地聽李老講明天的戲,這一聽,就過了一個小時,劇組裡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十點半多,奚嘉告別了李老,找到了葉鏡之。他將加戲的事情和葉鏡之說了,葉大師點點頭,奚嘉無奈道:「要是能多給我漲點片酬,那多好。」

  葉鏡之理所當然地說道:「我有很多錢。」

  奚嘉輕笑出聲:「嗯,一個積分就能買一輛大奔,玄學界的人確實各個不差錢。不過葉大師,你也要省著點用,雖然……咳,雖然你賺得確實太多了,但不能奢侈啊。」

  葉鏡之遲疑了一會兒,羞赧道:「師父說,結了婚以後,就要把錢包交給媳婦。只要結婚……」嗯,只要結婚……

  聽到「結婚」這個詞,奚嘉心裡一刺,有點不舒服。他皺著眉頭想要轉移話題,還沒開口,突然雙眸睜大,猛地看向不遠處的一個房間。葉鏡之也瞬間冷了臉,轉首看向一扇緊閉的房門。

  葉鏡之鼻子微動,聲音平靜:「血的味道,很重的陰氣。」

  奚嘉鎮定道:「我記得那是方墨亭的休息室,他剛剛好像和經紀人進去了。」

  兩人對視一眼,抬步上前。

  奚嘉之前在醫院裡看到那只古曼童,並沒有插手,因為那應該是方墨亭自己養的東西,他也不知道方墨亭之前出了兩次事,是不是和這只古曼童有關。但現在,這麼強烈的陰氣還有血腥味,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受了傷,奚嘉不會坐視不管。

  嘉哥從來不愛多管閒事,不會主動去降魔捉鬼,維護世界和平。但事情送上門,嘉哥一般也不會視若無睹。

  兩人走到這扇門前,奚嘉冷靜地敲了敲門,屋子裡沒有回音。

  此時劇組裡的人已經走的差不多了,並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邊。

  奚嘉又敲了一下,仍舊沒有一絲反應。他轉身看到劇組裡只剩下李老和幾個編劇,想了想,他對葉鏡之說道:「這間屋子裡陰氣太重,我擔心牽扯到外面的李老他們,他們是凡人,承受不了這樣的陰氣。葉大師,你能不能幫忙佈置一個結界,以免裡面的東西逃出來?」

  葉鏡之抬手布下結界。

  奚嘉的手按在了門把手上,用力地按了下去,奇怪的是,門把手紋絲不動。一絲絲黑色的陰氣從門縫和鑰匙孔鑽了出來,纏上了奚嘉的手。

  葉鏡之眸色一凜,盯著那些陰氣,陰氣瞬間消散。

  裡面的東西竟然已經開始攻擊奚嘉了,葉鏡之神情冰冷地將手放在了奚嘉的手上。奚嘉抬頭看他,他點點頭,指間忽然亮起了微弱的金光,他握著奚嘉的手,再次按下門把手,大門緩緩打開。

  轟!

  一股強大的陰氣從門內突然湧出,奚嘉下意識地扭頭讓開,葉鏡之手指一伸,一把抓住了這團陰氣。

  葉鏡之不是極陰之體,這樣濃烈的陰氣會攻擊他的身體。但那股陰氣想要刺入他的皮膚時,葉大師右眼裡的黑色小痣慢慢變紅,一股極寒的煞氣從他的掌心湧起,刹那間,將那團陰氣絞殺乾淨。

  門已經打開,裡面一片漆黑,奚嘉和葉鏡之對視一眼,走進屋子。

  當他們進入屋子的下一刻,砰!房門在身後關上。

  屋子裡一片漆黑,葉鏡之翻手取出無相青黎,他輕輕一點,無相青黎便放出金色的光芒。然而,這光並沒有照亮屋子,整間屋子裡充滿了濃郁的陰氣,伸手不見五指。

  既然無法照明,奚嘉和葉鏡之便乾脆放棄,直接用陰陽眼看了起來。

  片刻後,奚嘉嚴肅道:「葉大師,我看不到任何厲鬼。」

  葉鏡之也道:「這裡沒有厲鬼,如若沒錯,是那只古曼童。」

  奚嘉嘴唇一抿:那只古曼童果然和方墨亭有關!

  兩人在房間裡尋找起來。

  從外面看,這個房間很小,奚嘉記得,這個房間大約只有十平米面積,是方墨亭的個人休息室。可現在,他和葉鏡之走了三分鐘,竟然都沒有將這個房間走完。

  葉鏡之道:「我學識淺顯,師父留下來的所有法術書籍我至今才看了三分之一。泰國巫術我只瞭解一點,並不十分清楚。但這並非純粹的鬼打牆。」

  言下之意是:他也不知道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奚嘉想了想:「裴玉知道嗎,我可以找他問問。」

  葉鏡之道:「紫微星齋對泰國巫術有一些研究,南易道友或許知道,我問他。」說著,葉鏡之拿出了手機,還沒打開微信,便沉默了。

  奚嘉茫然道:「葉大師?」他此刻根本看不見葉鏡之,因為這房間陰氣太重,兩人其實一直牽著手走,免得走散。

  半分鐘後,奚嘉的手上被塞了一個冰涼的東西。他身體一緊,還沒來得及緊張,便發現:「……咦?手機?」

  葉鏡之低沉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嘉嘉,你試一下……看得到螢幕上的字嗎?」

  奚嘉不明所以,他接過這只手機,按下了開機鍵。

  按下之後,奚嘉:「……」

  又連續按了兩遍,奚嘉問道:「葉大師,你的這個手機壞了?」

  葉鏡之:「……你把手機放到眼前看看。」

  奚嘉一手牽著葉鏡之的手,一邊不解地將手機放到眼前。當他將手機放到眼前一釐米處時,他忽然嘴角抽出,無語地將這個幾乎快要亮瞎自己的手機放到一邊。

  奚嘉:「……看到了,沒壞。」

  葉鏡之:「嗯……」

  奚嘉:「葉大師,還給你。」

  葉鏡之:「好。」

  手機壞了?當然沒有!

  但是根本看不到手機上的字,怎麼發消息?

  場外求助的選項直接被遮罩了,奚嘉只能和葉鏡之繼續在房間裡找起來。

  對於兩人來說,他們都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這可是一隻進口鬼,和華夏鬼完全不一樣。不像咱們華夏鬼那麼清純不做作,和天師碰上了就直接幹一架,從來不藏頭縮尾,這那些有的沒的。這只泰國鬼是個妖豔賤貨,四處都是陰氣,根本找不到它在哪兒。

  奚嘉又走了一分鐘,就在此時,一道微弱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救……救命……救命……救……」

  奚嘉神色一凜,兩人牽著手,走向發聲處。

  走了不知道多久,奚嘉突然被一個東西絆住。一個人發出一道低低的嗚咽聲,他氣喘吁吁地說著:「救命,救命……」

  奚嘉冷靜下來,問道:「方墨亭?」

  那人聲音沙啞:「我是方哥的經紀人。方哥……方哥現在被一個古怪的東西刺穿了肩膀,流了很多血。我沒看清楚那是什麼。我們已經在這裡待了很久了,這裡好奇怪,明明我們剛才還在休息室裡,突然燈就暗下來了。燈暗下來的時候,我看到一個黑色的東西刺穿了方哥的肩膀。救命!」

  奚嘉立刻明白,葉大師聞到的血腥味,就是方墨亭身上的。他問道:「方墨亭在哪兒?」

  那經紀人說道:「方哥躺在我腿上,我按著他的傷口,可是血止不住。再這樣下去,方哥肯定不行了!」

  奚嘉也不知道此時該怎麼辦。

  嘉哥是個單純老實的人,打鬼從來不玩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