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血管與皮膚,心臟與肋骨。

論如何正確地指導老中醫使用表情包 by 愛蓮說

  文案:

  跟相親對象第一次微信聊天,他發給我一個表情——「為我們的友誼,幹杯」。 


1.
這世上的出櫃的情景各種各樣,我不知道有誰像我們家這樣平和寬容的。
我媽聽了以後,抖著嘴唇,簌簌地掉眼淚,我爸也紅了眼眶,一個人到墻角魚缸旁邊蹲著看魚。
他摸摸索索掏出一根煙叼在嘴里,正要點上,我媽回過頭說,「誰批準你在屋里抽煙了,敢渾水摸魚?」
我爸頓住了兩秒鐘,偷偷地把煙又塞回煙盒里去了。

然後我媽轉回來,繼續自責地抱著我,摸摸我的頭發,說:「都是我們的錯,都是我們的錯。」
雖然我這一個大男人不太喜歡這種親昵愛撫,但也不會拒絕,畢竟父母年紀大了,要照顧他們的情感需求。
我媽掉過眼淚之後,反而來問我,有沒有心理負擔,有什麼事都不要怕,他們無條件支持我,雲雲。
這是因為,我小時候遭遇過猥褻。隔壁租房的女大學生把蹲在門口玩的我抱回屋去,這種行為持續了一個多月才被發現。為此,我父母一直愧疚自責,覺得他們沒有盡好監護責任,什麼事情都慣著我,什麼不妥都往自己身上攬,這麼多年來,幾乎已經成了習慣。

我倒不覺得我父母有什麼過錯。那個女大學生看起來溫柔和善,矜持羞澀,毫無侵犯性,誰會想到她私下里是一個戀童癖呢?
那時候我還無法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具體發生了什麼也記不清楚,只是覺得她威脅我不許告訴父母的樣子猙獰恐怖,致使我在後來的成長歷程中,始終無法與女孩產生友誼以上的親密感情,並順理成章地發展成為一個同性戀。

我在大學時選擇向父母坦白這一不幸的消息,他們不僅沒有大發雷霆,反而第無數次地陷入自我責備之中,無論怎麼寬慰也沒有用。
感動和愧疚之余,怕他們更加傷心,我也只好隱瞞了另一個不幸的消息。
我還是個性冷淡。


2.
很多人絕對對性冷淡這事兒存在誤解。
我真的不是ED啊!
我在性功能方面沒有任何障礙,早上起來會站起來,看gay片也會自慰,我只是不想跟人上床而已。
就是不想上不行嗎,哪兒有那麼多為什麼,吃你們家大米了。
大學的時候我跟一個學弟交往,學校論壇上的情感交流版塊里總是為我們的屬性到底是「痞子攻×高冷受」還是「忠犬攻×傲嬌受」戰個天翻地覆,但「年下」是毫無爭議的,因為他高,我瘦。
可我當時就想說了,站這種攻受有什麼意義啊?我們又不上床。

是他先追的我,死纏爛打,攻勢猛烈,招數雖老,奈何高調,幾乎搞到整個學校都知道(不然你以為論壇里為什麼有那麼多關於我們的帖子)。
後來我也確實被打動了,就同意交往看看。
也不是真的沒上過床,每到七夕聖誕情人節,他都試圖拖我去校外賓館開房。大多數時候我會找借口拒絕,實在避無可避也答應過兩次,但我願意和他前戲互擼,願意給他口出來,就是不想好好配合真刀真槍地做。

大三那年世界杯,學弟以熬夜看球為名,又拖我去開房。兩人帶著啤酒和零食,吃吃喝喝看看電視,上半夜氛圍一直很好,順理成章就滾在了一起。我一時情動,同意做到最後,他當然很開心,做了很久的前戲。奈何實在太磨嘰了,等到要帶套子的時候,我一看時間,連忙推他,「決賽開始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最後我們共同支持的西班牙奪了冠,他卻不開心。
你去街上隨便拉哪個男人來問問,難道不是決賽比較重要嗎?!

但是最後學弟還是隱晦地以我「無欲無求」為由提出了分手。
對此,我是理解而且歉疚的。我去醫院開出了一份一切正常的男科體檢報告,不過還是沒給他看,自己偷偷撕碎扔了。

我們分手的消息不脛而走,一時間許多女生在論壇上哀呼「我再也不相信愛情了」。
誰知學弟比較倒黴,因為剛分手就跟一個追他很久的清秀男生去開房,卻不幸被我們共同的朋友撞見了,以為小三插足。
壞事傳千里,很快論壇的整個情感交流版塊都開始聲討渣攻,質問他那個清秀男生哪一點比得上我。
其實我知道,他對那個人真的沒想法,或許去開房有賭氣和失意的因素,但兩人之間大概也只是一夜露水的緣分。
這麼說來,對那個清秀男生來說,他確實挺渣的。我覺得為了那個無辜的男生,我好歹也該站出來澄清一下。結果便開始有人痛心疾首,嘆息我為愛喪失了自我,從高冷男神墮落成了倒貼賤受。
算了,陪著渣攻和小三一起被扣了頂賤受的帽子,我也不算對不起他們了。

3.
之後一直到畢業,我也沒有再談戀愛。Gay圈本來就亂,大多關系靠性支撐,而我連跟別人支撐關系的基礎都沒有。
其實我不是因為受了情傷,但當我回顧那段戀情的時候,確實覺得有點兒沒意思。話說回來,我為什麼一定要談戀愛?我又不能結婚,又不能生孩子,又不想上床。
整天滿腦子情情愛愛的,還能不能有點別的了?
年輕人,為什麼就不能多點事業心?

大概就是這種進取精神,讓我入職場以後平步青雲,幾年後便一路升到了主編的位置。

雖然我們編輯部總共也只有四個人。

但其實這工作很理想了,文學月刊,工作輕松,時間自由,雖然收入中等,但是我可以自己寫稿子掙外快,天長日久,名氣和積蓄都還是有一點的。
剩下唯一讓我父母掛心的就是我的終身大事。

誒,為什麼又回到原點來了。
可是二老一開口念叨「都是我們的錯」,我就妥協了。不就是相親嗎,相啊,我相。
至於他們如何神通廣大找來這一個又一個願意接受相親的同志,我也不知道,我自己都找不著!

但是恕我直言,我不是地圖炮,我是指來相親的各位,都有毛病。
我自己?對啊我也有毛病啊,開頭不都說了嗎。
真的許多男人,說好聽了,心理年齡成熟晚,說直白了,情商低。
最可怕的是,情商低,還要強行撩你。

4.
比如有個人,約會把我帶到健身房,胸肌把緊身背心撐得滿滿的,男性荷爾蒙狂飆,一邊臥推,一邊炫耀似地瞅著我。
我明白,雄性本能嘛,公孔雀都是這樣的。
可你要來健身房好歹事先跟我說一聲,讓我帶身合適的衣服換啊。
他羞澀地說,「親愛的,我是想給你個驚喜。」
哦,驚喜。
我只好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站在一群揮汗如雨的大老爺們旁邊,看了一晚上的舉鐵。

5.
還有個人,是加了微信上來就跟你要自拍的那一類。
相親要個照片倒是應該的,我便給他發過去一張生活照,特地選了朋友在咖啡館給拍的半身照片,光線柔和,角度合適,是最上鏡的一張。
正常來講,按照禮尚往來的原則,接下來他應該也發一張自己的照片才對。
然而他不。

【長劍在手:不是這種,要那種自拍[/呲牙][/呲牙][/呲牙]】
【Normcore:有什麼區別?】
【長劍在手:要那種脫了衣服的[/害羞]】
【Normcore:沒有。】
【長劍在手:現拍嘛,我想看】
【Normcore:……】
【長劍在手:快嘛,拍來看看,你顏值這麼高,身材這麼好,脫了肯定更有料啊】
【長劍在手:不要害羞Comeon baby~】
【長劍在手:讓我看看你的(此處打碼)[/害羞]】
【長劍在手:在嗎,人呢[/豬頭]】

大哥,你這種直男撩法對得起自己基佬的身份嗎?

我把手機鎖了屏不理會,那邊見一直沒有回覆,也終於消停了。
對方應該知道我的意思了,也不要搞得太難看,等到明天再悄悄地刪了好友吧。
結果過了好半天,手機突然又震了一下,我毫無防備地拿起來查看。

【長劍在手:寶貝,我正看著你的照片擼管呢。】

我為什麼沒有從一句不合的時候就把他拖黑名單。
這是哪兒來的神經病啊!
現在的基佬套路都這麼深了嗎!
你是相親還是騙炮!你是相親還是騙炮!你是相親還是騙炮!

6.
之後我向我媽提出了嚴重的抗議。
我知道gay是一個隱蔽的群體,願意出來相親的是鳳毛麟角,不好找。但是咱們也不能這麼不挑吧?這都是些什麼人哪?大家隨緣不好嗎?
我媽對自己的行為進行了深刻的反思。
然後用生命向我安利,下一個相親對象真的很好,絕對很好。

可是,第一眼看到紙條上聯系方式的時候,我心里就有了一種淡淡的不祥的預感。
王德全。
當然,我不認識。
但是這個名字。
放在清宮劇里就是太監,放在抗日劇里就是炮灰,看名字就像活不過五集的角色。
而且媽你確定對方不是六零或七零年生人麼?

不,不行,這麼簡單粗暴地揣測論斷別人不太好,還是先了解一下,於是我搜出了對方的微信號。

……不然還是算了吧實在生不出一丁點兒「加入通訊錄」的欲望啊。

對方用的就是自己的真名,板板整整「王德全」三個字,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頭像是一個素色暗角的人形輪廓。
——系統自帶的那種。
沒錯,他根本連個頭像圖片都沒上傳。
你哪怕拿一張背景里寫著景點名稱的旅遊照片當頭像呢!

真的不是我膚淺,我只是覺得,如果大家事先已經知道有代溝,為什麼一定還要浪費精力「聊一聊」呢?

7.
但是就算為了給我媽一個交代,我還是發送了好友申請,對方也很快通過了驗證。
然而面對那個空蕩蕩的頭像,我卻開始陷入社交恐懼。
說點兒什麼好呢?
如果對方用自己照片,你大致可以了解他的長相、年齡;如果對方用初音,你可以推測這是個二次元宅男;如果對方用卡西,你可以跟他聊足球;如果對方用動物,大概內心還有點兒小文藝……
可是什麼都沒有,你就感覺不到對面是個有真情實感的人。

不過沒有要我苦惱太久,對方先說話了。
【王德全:您好。】
您好!!!
我不由自主蹭地一下坐直了。
【Normcore:啊……您好。】
怎麼辦,接下來怎麼回?這麼客氣,總覺得有點尷尬啊,雖然平時出去吃飯打的也經常用敬語,但那是對服務行業人員,不是相親對象呀……
等等,對了,對方也許不知道是我,以為是談公事的人呢。
【Normcore:你知道我是誰嗎?】
【王德全:是的,別人介紹我們相親。您叫杜青對嗎?】
【Normcore:沒錯是我orz……那什麼,我覺得我們不用用敬語了吧,您太客氣了。】
臥槽我也開始「您」起來了啊!
【王德全:好的。】

8.
然後要說什麼啊……
氣氛再度陷入了僵持。
正當我搜腸刮肚找話說的時候,聊天狀態欄上不斷顯示「正在輸入」,太好了,看來對方也在主動找話題,那我就等等吧。
不過這個話題似乎很難想,等了足有五分鐘,微信提示音才終於響了起來。

【王德全:請問,orz是什麼的縮寫?】


9.
不是這樣的話題啊!

【Normcore:怎麼說呢,那不是縮寫,是一個象形的表情,就是像一個跪在地上的小人……】
【王德全:小人?】
【Normcore:你看,o是它的頭,r和z是胳膊和腿……能看出來嗎?】
【王德全:看明白了。】
【Normcore:嗯那就好。】
【王德全:但是為什麼它要跪下?】

求問:大家平時都是怎麼跟你們爺爺聊天的?在線等,挺急的。

【Normcore:算了,其實你不用理會那個表情,它跟我要表達的意思沒有關系啦。】
【王德全:「orz 是失意體前屈的縮寫,是一種源自於日本的網絡象形文字(或心情圖示),原本指網絡流行的表情符號「○| ̄|_」, 這個形狀好像是一個人被事情擊垮跪在地上的樣子,是用來形容被事情打敗或者很郁悶的,表示失意或沮喪的心情。」——百度百科】
【王德全:原來如此。】
【Normcore:……】
【王德全:抱歉,我很無趣對吧。】

本來我是覺得這人無趣得要命,溝通又費勁,結果對方這麼一說,我反而覺得很不好意思。

【Normcore:不會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聊天方式,我跟朋友平時打字喜歡發表情,也有人不喜歡,好玩而已,無所謂的。】

說完,我給他發了幾個兔斯基的經典表情,這肯定是個人都能看懂的。
對方好像有所感悟,投桃報李,也回了我一個動態表情。

一個優雅的半老徐娘,頭發高高盤起,領子豎到臉頰處,手里端著一杯紅酒,旁邊閃爍著幾個大字——
「為我們的友誼,幹杯。」

10.
我覺得好像可以理解我媽為什麼覺得這個相親對象非常好了。
因為這也是她最喜歡用的一個表情。

11.
我忽然明白該怎麼樣跟對方聊天了。跟老年人聊天,用老年人的套路不就好了嗎?

【Normcore:呵呵。[/微笑]】
【王德全:呵呵。[/微笑]】

果然這位沒有頭像的相親對象對「呵呵」和「微笑」的理解也全部都是字面上的本意,並沒有get到什麼奇怪的點。
之後我們便非常順暢地聊了下去,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就發「呵呵」。
簡直不要更愉快。
聊到最後,他還非常正式地邀請我見面。

【王德全:雖然提出這個請求有些冒昧,但是不知你是否能抽出空來?我想請你吃頓飯。】
【Normcore:可以呀,我工作比較自由,時間地點你來定。】
【王德全:多謝。那麼我查一下日程安排,盡快給你答覆。】

我扔開手機,笑得滾在床上。
我之所以這麼痛快地答應他,是因為一路對話下來雖然有點尷尬,但是到後來竟然還感受到一種謎之萌感,對方實在太好玩了,我也想見見這個仿佛一本正經地活在上世紀的大叔是什麼樣子。

而且說盡快果然是盡快,我去洗了個蘋果回來,對方就給我了準信兒。

【王德全:請問在嗎?如果你方便,就明晚六點,市中心步行街東邊的乾居大酒店,如何?】
【Normcore:……沒問題!】

對方報出地點的時候,嚇得我蘋果都滑手了。乾居大酒店就是那種我們平頭百姓路過時往里看看的地方,一道最便宜的甜品也要三位數往上,除了趕上誰家大辦婚喪宴席外,基本上是沒機會去幾回的。
我這才意識到,我也許是跟一個壕「呵呵」了一下午。
臥槽那我必須去啊!就是為了蹭一頓飯也值啊!

12.
第二天,我穿著休閑西裝,提前半小時出現在乾居大酒店門口。
其實出發之前我猶豫了很久,覺得這樣是不是有點誇張,但是想想對方的性格,正式一點總歸比較穩妥。
至於到這麼早,倒不是為了別的,只是我的個人習慣。平時工作,我們這些做編輯的跟作者約好了時間,總不能遲到讓人家等,都要提前出發,把路上可能的堵車時間預留出來的。

白天我跟王德全確認過,他說這里人不多,不需要預約,於是我便先進去了。服務員領我到一處雙人雅座,的確詩情畫意,曲徑通幽,假山流水隔出天然屏障,隱蔽卻又不完全遮擋視線。
看時間還早,我也沒有急著打電話催促對方,只是坐在座位上四下觀察,猜測來這里的人都是什麼身份,給他們腦補出一幕幕愛恨情仇。

很快,我便注意到在右手邊兩桌之外,有一個氣質帥哥端正獨坐,大概也是在等人。哦,是個男的就叫「帥哥」這風氣是商場導購員帶起來的,實際上對方不是當下大眾審美所鐘愛的尖下巴的小鮮肉,應該過了而立之年,面容剛毅,帶點兒不怒自威的感覺,穿著也古典,對襟中式上衣,跟身後不遠的屏風和多寶閣相得益彰。而且一看就教養良好,也不往後靠,也不玩手機,沒有一點不耐煩的神色,側頭望著潺潺流水的人造瀑布,渾然一幅空淡的畫面。

啊,這風一樣的男子,讓人看到的一瞬間就能腦補出二十萬字好嗎。

在接下來的二十多分鐘里,我已經開出了五個腦洞,分別達成了兩個HE、兩個BE和一個開放式結局。
也許你永遠不會知道,曾經有那麼一天,你坐在桌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瀑布後看你……話說我的相親對象也該到了吧?

我把思緒拉回到今天要見面的大叔身上,想了想,怕人家還在開車,也沒打電話,只是發了個短信,告訴他我先進來了,坐在哪個區域哪個位置。

然後擡頭盯著帥哥,繼續開第六個腦洞。

沒想到這次帥哥動了,從兜里掏出手機,低頭看了看,然後左右張望。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站起來,猶豫了一會兒,徑直走到我面前,客氣地問:「請問,你是杜青嗎?我是王德全。」

13.
我注視著王德全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地拉開椅子坐下,仿佛是在看一部修真或武俠小說,血雨腥風,愛恨情仇,里面那個長眉入鬢、氣宇軒昂的主角臉,大義凜然拔出劍來,瀟灑地挽了個劍花,自報家門道:「在下曾阿牛。」

我覺得整個人都卡殼了。
媽的這是誰給的人設啊!能不能回爐重練啊!

王德全對我的扼腕嘆息渾然不覺,揮手叫來了服務員小姐。
「喜歡吃什麼口味?隨便點,我沒有忌口。」他從服務員手中接過菜單打開,紳士地遞到我面前。
我低頭看看菜單,又擡頭看看他,又看看菜單,又看看他。
他也望著我這邊,雖然不茍言笑,但禮儀和態度都無可挑剔,眼神深邃得像一汪海。
我心里忽然之間覺得自己好膚淺好幼稚,怎麼可以憑名字論斷一個人呢。

有外表不就夠了嗎!

他豐神俊朗,儀表不凡。長相充滿了男人味,簡直三百六十度無死角。
我的心里就像有只奶貓的爪子不停地撓,蠢蠢欲動,幾乎就要按捺不住。

——真的好想搶過他的手機拍張照片,修好了圖,給他上傳一張微信頭像啊。

14.
你們不懂一個強迫癥的痛。

15.
菜上得很快,我們一邊吃飯,一邊開始聊天。
昨天一直在客套和呵呵,也沒有聊到太多個人情況,直到現在我才知道王德全是個中醫大夫。我問他就職何處,他說在鶴松堂坐堂。
這就難怪了。那個地方我知道,不僅僅是中醫診所,時不時還會開設一些線上線下的講座、課程和體驗活動,進行中醫和傳統文化的推廣普及。我帶我媽去看過高血壓,大夫的水平真的很不錯,但是就診費用確實也偏高,掛一次普通號就得50,專家號200,藥費及其他另計。

講真,那對方收入高,可以常常吃高檔飯店,我是服氣的。畢竟我從不讚同用「清貧」作為美德來綁架醫生。

王德全就像那種典型的老大夫,有板有眼,一本正經,問一句答一句。如果我不主動講自己的事情,他就安靜吃飯,絕不多問。
老實說,雖然明白對方大概性格如此,但這樣一個人唱獨角戲實在太悶,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我就忍不住冒點兒壞水兒,突然把手腕往他面前一橫,說,「對了,你不是大夫嗎?那你幫我診個脈唄,看看有沒有什麼毛病。」
我知道這種行為特別欠抽,就好像每次剛認識的人聽說我是雜志主編,張口就說「正好我也喜歡寫東西,你給發表一下唄」一樣,是特別惹人嫌的行為,但我就想看看這個相親對象表情裂開是什麼樣子。
結果對方放下筷子就開始解我襯衫袖扣。

我反而嚇了一跳,連忙把手抽回來,「這是幹嘛?!」
王德全也一楞,不明所以道,「你不是讓我給你把脈嗎?那要解開扣子,摘了手表啊。」
我的臉刷地就熱了,暗悔自己捉弄老實人,訕訕地說,「沒、沒有,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你們遇到這種情況,不應該覺得很討厭的嗎。」
他寬厚地笑笑,「那有什麼,別人要求了,我不介意這些小事。來我給你摸摸吧,不過這種環境下,你剛吃了飯,脈象是有變化的,不做準。要是真的想診病,你私下約我,不要通過鶴松堂,收費太貴。」

說完他真的從包里拿出一個半新不舊的腕枕,放在桌上。
我左顧右盼,終於還是小聲說了句「謝謝」,挽起襯衫,摘了手表,把手放了上去,對方幹燥溫熱的手指壓在我手腕內側的寸關尺上。

什麼呀,有人會帶著腕枕來相親的嗎?( ´☣///_ゝ///☣`)


16.
診脈結果沒有什麼大毛病,王德全說我有點兒氣虛,問我是不是經常熬夜,有時四肢發重,容易感冒,還有過敏性鼻炎,一連描述幾條,都挺準的。我聽取了他給的幾條建議,順勢請教了一些脈象知識,剩下的半頓飯便這樣到了尾聲。

臨了的時候,他拍著我的肩膀說,「年輕人很不錯,中醫是一門博大精深的學問,願意多了解一些總是好的,不僅對自己的生活和健康有益,也是對我們中華傳統文化的發揚和傳承。」
我深感敬佩,連連稱是。
他又說:「你不要仗著現在身體沒問題就損耗它,過了三十歲,是要走下坡路的。我剛剛囑咐你的,主要是一些生活方式和習慣上的調整。如果你想進行專門的調理,可以找我來針灸。」
我說一定一定,然後一疊聲地道謝。

真是大有所獲的一頓飯,雖然總覺得哪里不對,好像忘了點兒什麼。

不管了,還是先記住,剛剛他推薦的生脈飲,需要哪三味藥泡水來著?

哦,人參、麥冬、五味子。

我明天就去買。


17.
我向來不是占小便宜的人,承蒙人家又把脈又教導養生,哪兒還能厚著臉皮吃請,結賬的時候,便想搶著把飯錢付了,或者至少AA。
結果服務員過來,王德全拿出會員卡,直接在單子上簽了個字,就把我秒掉了。
雖然我們只有兩人吃飯,但他並不吝嗇,做主點了很多菜,是以這一頓飯的飯資,能頂我小半月工資。

果然是壕。

這一晚上,只有我一個人為了不浪費食物在吃吃吃,王德全則特別有節制,每道菜夾幾筷子,絕不貪嘴。最後一桌菜當然是吃不完的。

我有些心疼道,「就說不該點那麼多。」
王德全不以為然地笑笑。
我不好意思道,「讓你破費了啊。」
王德全簽單子眼都不眨。

那瀟灑的樣子,竟然還有點兒一擲千金的霸道總裁範兒。
這大概就是有錢人跟我們的差距吧。

除了有一點是一樣的,他結完帳,輕車熟路地對服務員說:「麻煩拿幾個餐盒來,打包。」

18.
拎著餐盒的王德全問我怎麼來的,我說打車。他便道,「那我送你回家吧。」
於是我站在酒店門口,等他去停車場取車。
說實話心里還挺好奇,不知道他這樣的人,會配一輛什麼樣的座駕?
寶馬?對方吃飯都要打包的,似乎不像這麼招搖的人。
比亞迪?對方身為高檔酒店的會員,會不會又太low了。

五分鐘後,王德全開著一輛電轎出現在我面前,就是我家樓下大爺天天接送孫子用的那種型號。
他打開車窗對我說,「上車吧。」

剛剛聊天,王德全說他之前相了幾次親都無疾而終,我好像明白了什麼。

大概到了這一步,然後也就沒有然後了。

19.
我坐在副駕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王德全聊天。
雖然我們倆個子都不矮,但車里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擠,布置得讓人很舒服。

其實我不信對方真的買不起好車,應該是注重節能環保吧,畢竟現在溫室效應、霧霾這麼嚴重。
但是完全可以買輛規格大一點的,何必買這種老年代步式的呢?
或者是因為停車場收費太高?畢竟在我們這里,有些繁華街區一個小時停車費就好幾十,很多人買得起汽車卻停不起,索性便不開了。倒是這種小型家用電動車,可以放到自行車棚或者廣場存車處,沒有這種昂貴的煩惱。
甚至我有些陰謀論地想,總不會是為了試探相親對象是不是沖著他的錢來的吧?

王德全根據導航的指引把我送到小區樓下,禮貌地說道,「不早了,快上去吧,多謝今天抽空陪我吃飯。」
我看到空地處停著樓下大爺那輛一模一樣的小電轎,終於還是忍不住提出了這個問題。
他倒沒有不高興,解釋道,「家里有別的車,但是我有時候要出診,找停車位實在太麻煩,又耽誤時間。有幾次病人家屬催得急,我違章停車還被貼了條。所以還是電轎方便,開習慣了反而不想換回來。」
我有點驚訝,「你們還要求出診?這也太累了吧?」
他說,「診所當然沒要求,我也不會經常出。但是如果患者病情太重,或者孩子太小,或者大半夜突然有急病,你還折騰他們幹什麼,不如自己跑一趟。」

我聽了,一時啞口無言。

過了一會兒,我才說,「哎,咱們以後還聯系嗎?」
王德全笑了笑,「尊重你的意思。」


20.
一覺起來,微信照例提示有王德全發來的消息。
我打著哈欠點開了,藍天,向日葵,剪刀手小孩,上面漂浮著七彩字體「早上好,一天的好心情,從我的問候開始」。
早上六點半發來的。
這人每天到底幾點起床啊。
無論是對他的中老年作息還是中老年表情包,我都已經完全免疫了,順手回覆了一個早安的表情。

【王德全:呵呵。[/微笑]】
【Normcore:呵呵。[/微笑]】

哦,還包括蜜汁微笑和「呵呵」。

那天吃飯之後,我們雜志到了一月一度的做版期,一連五六天加班,我跟王德全沒有再見面,但是微信上每天都有來往。
也不是沒完沒了地聊,畢竟大家都要忙正事。只是有話題就多說一些,沒話題就像上面那樣,不輕不重地寒暄兩句。
準確地說,話題主要是我在找,王德全會耐心地回應,但從來不會主動提出什麼。這一度讓我很挫敗,疑心對方是否不願理我,只是礙於面子不得不敷衍。可你要說他沒這個意思吧,他又會堅持不懈地發問候消息,一早一晚打卡似地準時。

只有在談到專業問題時,這個人才會變得健談,甚至於耳提面命。比如這幾天霧霾重,我媽轉發給我各種抗霾清肺的方子,我問他靠不靠譜,本來就想聽個「是」或「否」,結果向來慢吞吞打字的王德全頭一次用語音給我回了長篇大論。

「這些方子要辨證看待,潤肺的作用是有的,但是防霧霾未必切實。川貝燉梨和羅漢果從藥性上講都屬涼性,陽虛之人要慎用。連霧霾是寒邪熱邪都沒有分清楚,也不看人的體質,就用寒涼的藥物來調理,這是說不過去的……」
「如果一定要用,可以選擇補脾補肺的方子,培土生金,增強肺氣,抵禦外邪。或者用一些宣肺的方子,可以幫助排出外邪。但是歸根到底,一定是因人而異,分別調理的,沒有給我看過診,我不能給出具體的答覆……」

我當時正在跟一個作者扯皮催稿,沒顧得立即回覆。等完活以後,切換聊天界面,發現他還在不折不撓地追問:「聽到沒有?」

聲音之沈厚,口吻之強勢,讓我差點兒以為他今天又拿錯了隔壁霸道總裁的劇本。

正醞釀怎麼回答,屏幕上突然蹦出來一個大肚大耳的彌勒佛,金光四射,無比閃耀,笑容可掬地問,「聽見了嗎?」

21.
我義正言辭地指出這樣對別人的宗教信仰不敬,他才保證再也不使用這個表情。


22.
把雜志送往印場下印、並且在編輯部開完新一期的選題會後,我終於可以松一口氣,於是周末回請王德全吃海底撈。
再次看到他標志性的對襟上衣的時候,我竟然生出一種見到老友似的親切,明明才認識沒多久,現實中也才第二次見面而已。
我笑著調侃,「這是你約會專用服裝啊,還是一直就沒有換呀?」
他低頭看了看,回答道,「我換了。只是我的衣服都是這一類的,外觀沒大差別,所以你可能看不出來。」

……連對話模式都還是這麼熟悉的節奏。

因為王德全晚上習慣少食,所以我把吃飯時間定在中午,飯後還有整整一個下午可供消磨。
走出餐廳我問他,「那接下來要幹什麼?」
王德全無辜而茫然地看著我。
於是我拿主意,帶他去頂樓的影院看電影。

到了售票處,指著一排電影海報,我又問他:「你想看什麼?」
王德全依然無辜而茫然地看著我。
我拍板買了兩張《盜墓筆記》的票。

然後我一邊順口問他渴不渴,一邊打算去買可樂和爆米花。
王德全默默從包里掏出了大號保溫杯,體貼地說,「喝嗎?我特地帶了兩個人的份兒。」

……在黑暗的放映廳里,我就著綠豆湯嚼完了一桶爆米花。

其實對於電影,我本身沒什麼感想,也不是原著粉,就是隨個大流,朋友圈里什麼熱門就看什麼。但是看完以後,我還是感到深深的後悔,因為王德全教育了我半個小時,我國法律明確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地下、內水和領海中遺存的一切文物屬國家所有,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擅自發掘,盜掘具有歷史、藝術、科學價值的古文化遺址、古墓葬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要我保證絕不向片中主人公學習,潔身自好,拒絕盜墓,遠離一切違法犯罪行為。

心好累。
我幹嘛不買《搖滾藏獒》呢。

23.
之後,我們又陸陸續續約會過幾次,沒什麼新意,就是吃飯、吃飯、吃飯。當然我想要幹什麼王德全也會陪我去,但他本人壓根就沒有長浪漫細胞這種東西,一板一眼就像完成任務,有時候還不如不帶他。
可是我也這個年紀了,早不是毛頭小子,需要的不是浪漫而是踏實。就這點來說,我越跟王德全接觸,越覺得其人人品相當靠譜。

比如有次我們在地鐵站里,看到一個年輕姑娘使出吃奶的力氣,拎著個26寸的大旅行箱一步步往樓梯上挪,王德全二話不說,直接拎起箱側的把手就給她提上去了。還有一次在公園,遇到一個父親粗暴打罵哭鬧不休的孩子,路人紛紛側目,只有他上前勸阻,發現孩子是中暑,還送了他們一瓶藿香正氣水。

——別問我,我也不知道他那個不離身的挎包里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這種人放在現代社會可能會被很多人嘲笑,我卻覺得,他多管閑事的樣子是很有魅力的。
也沒什麼好磨嘰,既然我們是相親,那從一開始就是奔著處對象來的。現在,我有了想抓住這個男人的想法。
當然不是說我現在就愛他愛得情深似海,矢志不渝,那未免太假了。但我挺喜歡他這個人,願意了解他,願意走進彼此的圈子,願意努力試著一起生活,這就是個很好的起點。

然而這不是我一廂情願的事情,我相對方,對方也在相我,我還不知道王德全的想法。如果對方沒意思,那也是我自作多情了。

另外,性冷淡這個毛病,始終是壓在我心頭的一塊大石。

隨著我們的接觸越來越深入,我覺得這個事實不能夠一直瞞下去,還是及早坦白為妙。

不能怪我一早不說,這個坦白階段是有講究的。最開始不熟的時候,當然不好隨便告訴別人這種隱私,拖到最後感情甚篤了再承認,未免又因欺騙而徒增痛苦。現在則是承認的最佳時期——雙方互有好感,有進一步發展的意思,但又還沒有投入太大的感情成本,可以及時抽身。
但是怎麼樣向王德全坦白,卻讓我為難了。

24.
道理上講,要坦白很簡單,就算當面說不出口,發個微信都行。問題只在於,我需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
總不能好好地吃飯聊天的時候,突然來一句「我是性冷淡」吧,太有病了。
散步的時候也不太合適,大庭廣眾,路人往來,不夠隱蔽。
單獨約他出來一趟說這個事……會不會又太鄭重其事了,王德全工作也挺忙的。

這麼一拖二拖三,過了一個月也沒有找準機會。說來說去,我還是不敢張口,臨陣認慫。

別看我總是拿自己的缺陷調侃自黑,內心深處,其實相當在意這件事情。以前跟學弟剛分手的時候,我並不是沒有試圖挽留過那段感情,但他堅持認為,是我不夠愛他。我無法反駁,卻一連半月夜不能寐。
這是我的軟肋,是別人戳不得的痛腳。

結果說故人,故人便至,這天我去見雜志新的廣告合作方代表,意外發現竟然就是學弟,我前男友。
那時的健氣男生,如今西裝革履,被社會磨去了生澀和稚嫩,多了老練與圓滑。見到我,他沒有掩飾自己的驚喜,但該談的合作,一點也不手軟。其實我倒欣賞這種公事公辦的態度,拉完鋸子便想回去,他卻又熱情地邀請我一起吃飯。
我沒有和前任繼續做朋友的氣量,不想答應,最後各退一步,到樓底下咖啡廳敘了一會兒舊。
雖然一開始意興闌珊,但回憶了許多大學往事之後,我也不禁陷入感慨惆悵,當年氣血方剛,風華正好,現在人都已經變了模樣。

最後他突然說,「那時是我辜負了你。」
我說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學弟看著我說:「不,沒過去……其實我一直忘不了你。」
我眨了眨眼睛,這是怎麼個意思,要跟我覆合的節奏?
我提醒他,「你現在能接受不上床了?」
「不能,」他說,「我是男人,當然有正常的生理需要,但是我可以保證,精神層面上,我最愛的人永遠是你。。」

這個人,太無恥了!這是擺明要跟我有精神戀愛,又要肉體出軌的意思?他怎麼會變成這樣的?
我怒視著學弟,他卻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還道,「真的,你總是這個樣子,沒有男人能忍得了你的。」
我不忿但又有些心虛道,「你怎麼知道?我現在就有一個對象呢。」
「哦?那他知道你有什麼毛病嗎?」
不擅長說謊的我只能沈默,學弟於是得意洋洋。

他離開以後,我沮喪地坐在座位上,不想站起來。其實有一點他說的也沒錯,怎麼可能會有人不介意呢,別說男人,就是女人也不能容忍自己另一半無欲無求吧。
我不再琢磨措辭,直接撥通了王德全的電話,決心快刀斬亂麻,換一個痛快。

「喂,王哥?」
「是我,什麼事?」
「我有一件事要向你承認。」
「你說。」
「其實……我一直沒告訴你,我是性冷淡。」

我遠沒有自己想象的瀟灑,說出這句話,似乎用盡了我平生最大的勇氣。
那邊明顯沈默了,我的心也一點點沈了下去。

「你……怎麼想?」

良久,他道,「這個問題啊……我現在很難回答你。」

我握著手機,好像是在等待審判,手不聽話地微微顫抖起來。

「通常男子性欲低下的情況,如果是虛證,主要為腎陽虧虛或者腎氣不足,如果是實證,則一般是肝氣郁結或濕熱蘊結,並且也不排除一些境遇性情況,也就是像西醫所說的,是器質性病變引起的呢,還是精神性因素主導的呢,光憑簡單的描述,我是沒有辦法來斷定的。」

「…………哈?」

「這樣,你得空的時候,可以到鶴松堂來一趟。你不要嫌麻煩,我們也必須要望聞問切四診合參,才能準確負責地診斷一個病人。放心,雖然你有點氣血不足,但我初步判斷這不是主要病因,也可能是情志病,總之,要等看過才知道。」

「……啊……好。」

「還有別的事情嗎?」
「不,沒有了,麻煩你了王哥。」
「沒事,別跟我這麼客氣,來之前給我打個電話。」
「好,那你先忙。」

然後我們就這麼,收線了?

25.
我選了一個王德全坐診的日子來到鶴松堂,卻沒有給他打電話,坐在大廳里一邊看小朋友打鬧一邊發呆。
人到了診所,心里卻還在猶豫。
其實我不覺得中醫對我的心病能有多大用,以前心理醫生也看過,傾訴來傾訴去也沒治療出個之所以來,後來不了了之。
王德全的態度,一方面讓我寬慰,另一方面卻又難免令人猶疑,對方是否只把我當普通朋友和病人,才有這樣雲淡風輕的態度。
唉我竟然已經開始患得患失了。
冷靜一下,王德全對我來說也只是相親對象而已啊,天天早睡早起!用中老年表情包!名字還這麼土!難道真要跟他過一輩子嗎!
當初我看到這個活不過五集的名字,可是篤定我們絕不能成的!

啊好煩,為什麼我要坐在中醫診所里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問題啊。

大廳兩邊都是寬敞的休閑區域,設有沙發座椅和雜志架,前台助理見我沒有掛號的意思,也不催我,還倒了杯檸檬水過來,順便遞上一本宣傳手冊,告訴我有需要就找她。
我在沙發上坐著,心不在焉地翻著小冊子,尋找王德全的名字,想看看他的主治方向。
一遍翻過去,沒有。兩遍翻過去,沒有。三遍……
等等,我在這兒糾結半天,是不是壓根來錯診所了?

我這才打電話給王德全,問他們鶴松堂一共開設了幾個診所。
「只有一個啊。」他說,「你是不是要過來?」
我說已經到了,正在大廳。
他留下一句「我現在出來接你」便掛了電話。

沒過多久,王德全大步從里面走出來,腳步虎虎生風,白大褂後擺飄飛,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我頓時把剛剛的疑慮拋到九霄雲外了。
名字土又怎樣,中老年表情包又怎樣,早睡早起又怎樣,可是他帥啊。
這氣度導演能安排他活不過五集嗎?

王德全在前台助理那兒簽了個名字,加了個號,便帶著我往他診室走。
我手里還拿著宣傳冊,好奇問道,「王哥,你的名字怎麼不在這上面?」
他低頭看一眼,篤定道,「在上面啊。」
「真沒有。」我展開給他看,「在哪兒呀?我翻了好幾遍也沒找到。」
王德全停住腳步,推開左手邊一間診室的門,把我讓進去坐下,拿過宣傳冊,刷刷刷翻到某一頁,放回到我手里。
我定睛一看。

「王臨淵。主任醫師,中醫博士,畢業於北京中醫藥大學中醫系,師從××教授,擅治內、婦、兒科疑難雜病……」

「可這不是你啊?」我不明所以。
「嗯?」他探過頭來看了一眼,「你不知道嗎?那大概是介紹人忘記告訴你了吧,畢竟大家平時喊我德全習慣了。」
王德全從皮夾里拿出身份證給我看,赫然「王臨淵」三個字一分不錯,「我身份證和醫師資格證這些上面,使用的姓名跟平時是不一樣的。」
我沈默了。
「所以……為什麼你要用兩個不同的名字?曾用名嗎?」
「準確地說,臨淵是我的名,」他理所當然地說,「德全是我導師取的字。老派人的作風,名只有父母長者才能喊,平輩之間一律以字相稱。上學的時候,我們師兄弟都有導師給的字,慢慢叫開了,叫習慣了,就一直延續下來了。」
「……」
說起來……他師從的××教授的確是幾乎家喻戶曉並且你不好意思問現在是活著還是已經作古了的人物,這個做派似乎可以理解,只是難為王德全頂著這個充滿歷史年代感的字這麼多年。思及此,我看向他的目光不由微妙而同情了起來。
「其實王哥,」我試探著問,「你有沒有跟你老師提過……能不能換個更,呃,與時俱進一點兒,不,就是更普通一點兒的字?」
「我提過。」王德全認真道,「‘德全’出自《內經·素問》里‘所以能年皆度百歲而動作不衰者,以其德全不危也’,按照歧伯的說法,符合天道者才叫‘德全’,我問導師這是不是有點兒太大了,但他說,‘臨淵’是危之象,所以取‘德全不危’之義,很貼切,不用改。」
我迷惘地點頭,「啊,這樣啊。」
他卻忽然露出了謎之微笑,「其實在我們這些學生里,我導師一直是最偏愛我的。看出來了嗎?」
「……應該是……看、看出來了吧。」我目瞪口呆,思索良久,終於小心地開口,「總之……你們高興,就好。」

26.
王德全給我把了脈,看了舌象等等,並沒有檢查出太大問題,只是有點氣虛,大半源於現代人的通病,長期不規律的熬夜作息。
他又問我,病情具體癥狀,是從什麼時候察覺的,是否有過一些不愉快的過往經歷。
他的聲音太溫和,低沈地觸在耳膜上,令我情不自禁地產生了「好像也可以把心底包袱跟這個人講講」的安全感。
我跟他傾訴兒時那段模糊不清的記憶,以及比那更沈重的,這些年來父母的小心翼翼和無條件放縱,所給我帶來的心理壓力。
也忘了自己是來看病,漸漸打開話匣,乃至我的出櫃,戀愛,爭吵和分手,還有對同性戀這個圈子混亂現狀的厭惡和失望,都一股腦地講給他聽。
王德全沒有催促,也不加評價,只是以一貫平和的態度,從頭到尾耐心做一個聆聽者。
「……他這麼一說,畢竟人都是有痛腳的,雖然我知道很幼稚,但是一戳還是忍不住要跳起來,一沖動就給你打了電話。就這樣了。」
收住話頭,我搓了搓臉,心里似乎突然敞亮了許多。
從前看的那個心理醫生,聽了我的講述,總喜歡拆開了,條分縷析地分析給我聽。
然而我並不喜歡那樣被理性分解的感覺,也不想要他人以一些陳詞濫調的建議來對我指手畫腳。弗洛伊德和榮格的著作我都曾拜讀,理論了解得越多,也不過對自己的無力越絕望而已。

「不好意思啊王哥,」我說,「講了一堆有的沒的,白白耽誤你這麼多時間。」
「不耽誤。」王德全說,「病未必只是身體上的病,很多時候到這里來的病人是需要傾訴的,我今天下午正好沒有別的預約,你可以繼續說。」
「所以,其實我也沒有想好要不要治。很多時候我覺得,這是不是真的算是病,有什麼好治的呀?但是別人畢竟會拿不一樣的眼光看你,那就好像還是應該治一下吧……」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甚至還有些懊悔,跑到別人上班的診所來,啰嗦一通,最後還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就診,這不是性冷淡,是腦子有病吧。

對方卻似渾然不察,思索片刻,道,「你如果打定主意想要治療呢,這方面其實不是我的專長,但我有一個師兄擅長男科和情志病,我可以把你介紹到他那里。不過你如果自我感覺沒有影響的話……」

我還在一個勁兒搖頭,「不不不,還是別了,其實我沒想搞得這麼大張旗鼓的……」

王德全微微笑了一下,「那就不用治了。」

「……什麼?」

「這只是我一個很私人的建議。」他說,「你看,你本身並沒有性功能上的障礙,只是心理上對某些性行為有所抵觸。但是對你來說,這並不影響正常生活,何必要強求改變呢?」

「但是……」我猶猶豫豫地說,「這肯定是不正常的吧……」

王德全反問我道,「你怎麼定義‘正常’的標準?」

我不知其意,倒一下被問住了。

「從生理的角度,男性性行為的勃起、射精、時間、頻率的‘正常’範圍,這個問題我應該比你清楚。」他手里的筆端輕輕敲了一下病例紙,「但是,我們每個人在性行為的選擇上都有獨立的自由。現在社會,有人習慣濫交成性,有人寧願終生不婚,你可以批判別人,但是誰能夠制定這個‘正常’的標準?至於你,只不過是心理上拒絕和人發生性關系而已,這樣有什麼問題嗎?你主觀上並沒有真正想要改變的意願,相反倒安於現有的狀態,為什麼一定要勉強自己?等你想改變的時候,自然會改變。你要學會和自己和解,不要總跟自己過不去。不然,生活得不累嗎?」

我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良久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喊了聲「王哥」。
「怎麼?」他問。
「但不是每個人都是接受別人的這種選擇自由的啊……剛剛也講了,我跟上一任就是這麼分手的。」我豁出臉皮,「咱們倆現在畢竟是在相親吧,我還是想知道,你怎麼想的?你能接受嗎?」
聽了這話,王德全有些驚異似的,微微挑了下眉。
「可能是我之前沒有說明白。」他似乎有些輕度近視,認真起來的時候,習慣微微瞇起眼睛,看人就顯得格外深邃,「如果我覺得你不合適,不會浪費時間跟你走到現在。我既然認可了你,也就尊重你的任何選擇。」

27.
我飄飄然地回到父母家,正式宣布我有對象了。
老父老母刷拉一下圍了上來。
我爸問,「姓什麼叫什麼幹什麼的?」
他雖然知道我媽一直張羅給我相親,但沒有親自參與,具體細節沒有那麼清楚。
所以現在他有些震驚,「‘王德全’?」
他狐疑地轉向我媽,「你不會給兒子找了個歲數跟我一樣大的吧?」
「呸。」我媽堅決捍衛自己的眼光,「小王年少有為,一表人才,有車有房,尊老愛幼,多好的對象啊,配我們兒子簡直虧了!」

親媽。

她也發現這話似乎有哪里不妥,找補說,「當然,人無完人啦,小王也有一點不好,年紀輕輕跟不上時代。這都什麼年頭了,還有不會用微信的人嗎?」
我點頭表示讚同。
「連我這個老太太都會玩微信了!連發個表情都不會,還是我教他的呢。」
等等。

28.
我說,「媽,我能看看你的手機嗎?」
「那有啥不行的。」我媽把她沈甸甸的國產智能機扔給我,「你要看啥兒子?」

要說我媽嘲笑別人會不會玩微信,是典型的五十步笑百步。自從她注冊了賬號開始,就見天給親友團轉發一些朋友圈智硬文章,而且一定要挨個轟炸到個人,樂此不疲。我自己早就已經受不了屏蔽了。
我找到了她跟王德全的聊天記錄,點開。

【李美麗:[鏈接]「醫生無意中公布了秘密,不是所有問題都要去醫院,網友震驚了,保存!」】
【王德全:阿姨好,生病需就醫,若不方便,請打我電話139XXXXXXXX。】
【李美麗:好好好,小王,謝謝你了啊。】
【王德全:不妨事。】
【李美麗:[表情]「感謝朋友,感謝一路有你」】

【李美麗:[鏈接]「世界上難找的民間偏方!」】
【王德全:無據可尋,請勿輕信。】
【李美麗:小王啊,你再看看,民間偏方醫書上當然沒有啊,參考參考也沒壞處吧?】
【王德全:……】
【李美麗:[表情]「和你聊天真開心」】

【李美麗:[鏈接]「心梗腦梗竟然和一頓飯有關!這頓飯還決定壽命,震驚幾億人!」】
【王德全:阿姨好,基本不可能,不必擔心。】
【李美麗:是嗎?我咋覺得說得挺有道理啊?還是注意點兒好吧?】
【王德全:……】
【李美麗:[表情]「健康平安就是幸福」】

【李美麗:[鏈接]「人體有一條經絡很神奇,經常敲打可減肥,白發變黑,包治百病!」】
【王德全:……算了,敲一敲也沒壞處。】

【李美麗:[鏈接]「天天用熱水泡腳,是養生還是自殺?」】
【王德全:……呵呵。[/微笑]】

【李美麗:[鏈接]「中醫專家告訴你,混吃這些東西簡直就是不要命!」】
【王德全:呵呵。[/微笑]】

【李美麗:[鏈接]「太可怕了,這樣炒菜竟會讓全家患癌!看完一身冷汗,發給家里」】
【王德全:呵呵。[/微笑]】

【李美麗:[鏈接]「今天是兒子節,有寶貝兒子的,請用你尊貴的手把這則訊息轉出去,你的兒子會走運一輩子!」】
【王德全:……】

……

29.
王德全竟然還沒跟我分手,他一定很愛我,我決定跟他過一輩子。

30.
我跟王德全說,「你不用每次都回我媽,她轉發那些東西純粹閑得無聊,勸過多少次了也不聽,不在乎別人理不理的。」
王德全說,「你知道她閑得無聊,為什麼不多陪她聊聊天呢?」
瞧這覺悟。
繼我媽成功給王德全洗腦之後,我又被王德全洗了腦,在微信和QQ里存了一大堆中老年表情,並且熟練掌握了一套老年人聊天技能。
結果沒過多久,我在工作上被投訴了。因為我負責的一個作者忍無可忍地警告說,如果我再刷中老年表情包,摧毀他所有靈感,就永遠沒得稿可交了。

我據理力爭,明明是這個作者素行不良,拖稿成性,還妄想怪到我(和中老年表情包)的頭上,愛咋咋地!
經過高層和編輯部成員集體開會表決,大家一致認為我——
給人賠禮道歉。

31.
拖稿作者獲得了勝利,在群里愉快地刷起了一排暴漫表情,那小人得志的嘴臉,終將被人民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連頭發花白的社長都說,「小杜啊,你這審美很成問題啊,連我都不用這些表情了,我們文學工作者不能總是老思想老路子,要與時俱進才有生命力啊。」
我很生氣。
我不開心。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王德全,你們等著吧,我一定要教給他社會主義新青年是怎麼刷表情包的!
我委委屈屈地打開微信,重新找出以前存的表情包,看見一張「寶寶心里苦」,順手就給王德全發了過去。
不多時得到回覆。

【王德全:怎麼了?】
【Normcore:不高興。】
【王德全:為什麼不高興?】
【Normcore:寶寶今天被批評了,有情緒!】

別誤會,我平時不這麼說話,也不是真的很生氣。你們大概也發現了,我這人看見老實人就喜歡得寸進尺,吃飽了撐的以作妖為樂,沒得治。
但是這回王德全不回我了。

誒,他從來不這樣兒的啊?難道不用問問我幹啥被批評了嗎?至少問問我今天為什麼畫風不對啊。
不能是被肉麻得不想理我了吧?
連中老年表情「祝你開心每一天」的安慰都沒有了!
不,他一定還是愛我的,或者突然有病人也說不定,暫時不要打擾他吧。
於是我先去宣布開選題會的事了。

32.
到了快下班的時候,前台小妹打電話來說,有人找我。
我一走出去,看見王德全奇異地出現在雜志社會客室,還沒來得及驚訝,手就被他一把抓住了。
他把我拽到外面人看不見的角落,這是我第一次見他不那麼淡定的表情。
「我想過了。」他攥著我的手,眼風深沈,神色剛毅地說,「不管你過去經歷過什麼,我還是喜歡你的。」
「哈?」
「不管是誰的孩子,我會把他當自己親生一樣疼愛的。」
「……什麼?」
「你說的‘寶寶’。」他慈愛地問,「多大了,大名叫什麼,是男孩女孩,我能不能見見他?」

33.
什麼?社會主義新青年表情包?
Who care好嗎?
我已經決定從此以後要把中老年表情包發揚光大了!

34.
經此一事,我和王德全同志的革命感情突飛猛進,終於超越了吃飯加逛公園的保守約會模式,開始了向對方圈子的相互滲透。
例如,他盛情邀請我參加於本市舉行的第XX屆國際醫學論壇年會,坐在觀眾席上從頭到尾聆聽了其《關於肝衰竭中醫癥候研究概述及扶陽法治療系統評價》學術報告。
嘉賓席上一溜兒聰明絕頂的中國外國老頭兒中間,王德全不亢不卑,有禮有節,英俊倜儻,發際線安全,真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就是觀眾席椅背再高一點就完美了,睡的時候腦袋不會亂滾。

35.
眨眼到了年底,總公司通知開年會,可帶家屬。
這次輪到王德全陪我前往。
說明一下,別看我們雜志社可憐巴巴幾個人,實際上隸屬於一家綜合性傳媒集團,旗下另外還有數份新聞報刊和一本時尚雜志。只是在紙媒沒落、碎片化閱讀的今天,我們無疑屬於最吊車尾的一份刊物。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時尚部的那撥人因此很看不起我們編輯部,總嘲笑我們是一群老文青,除了賣情懷以外百無一用。
尤其他們那個主編特別討人嫌,嘴毒,情商還低——此人綽號「T」,大概就是因為嘲諷和拉仇恨技能滿級。
他曾經對我的形容:「渾身上下除了gay這個身份以外,再沒有任何一點兒地方能刷新時髦值。」
哦,不過今晚上我們結束公司聚餐後,轉戰到KTV搞編輯部門聯歡,從他看到王德全那輛老頭電轎露出的表情上,我就知道,我連這最後一點時髦值也失去了。

36.
多數同事帶來了另一半,所以唱歌之前,從自我介紹開始熱場。眾人輪流報上職業和興趣愛好,工作基本都是白領,愛好不外乎運動、音樂、烹飪、電影、攝影,沒什麼亮點也不會出格。
下一個輪到王德全,由於我的事先叮囑,他安全地報上了「王臨淵」這個名字。但是一亮明職業,現場還是短暫地,冷場了。
我心里便咯噔一下。

是這樣。我們自己部門這群土包子,對中醫的包容性還是比較高的,但時尚部那幫編輯,他們的政治正確基本是:講生活質量,追求品牌消費,撐同志,愛健身,唯科學論,嘲諷信仰,反中醫。
——我不是說他們全錯,但這些人壓根不是那麼回事。你就看吧,在場十個里面九個說自己喜歡健身、徒步、旅行,但是八個身材都不像常鍛煉的人;說自己為同志爭平權,實際上以裝gay為時尚;平時刷一刷果殼知乎,看看《羅輯思維》,學了些「雙盲」「大數據」科學術語,就敢洋洋得意地把別人的專業領域批判得一無是處。
傻×而不自知。

新聞部的一個小編輯為了緩和氛圍,接口道,「呀,中醫好啊,現在看病這麼難,杜主編,下次我要有什麼不舒服,就來找王大夫行不行?」
我還沒說話,T就先帶著他那張慣有的嘲諷臉開了口,「那我給你個建議,平時大部分常見病是不用藥就能自愈的,這些都是中醫大展身手的地方,什麼感冒啊,嗓子疼啊,你去看個大夫,回來再多喝點兒熱水,嘿,過十天半個月,準妙手回春!」
小編輯一楞,還試圖反駁,「也不能這麼說啊,我老家有個表妹,從小就哮喘,西藥一直都沒法兒根治……」
T打斷她,「後來看了中醫,就徹底好了是不是?哎不是我說,你這套路都講爛了,一張嘴準是‘我原本不信中醫啊,結果七大姑八大姨得疑難雜癥西醫沒法治啊,最後給中醫治好了啊’,能不能編點兒新鮮的了?」
說完又立刻沖我們這邊嬉皮笑臉,「哎哎,我開個玩笑,沒別的意思啊。」
我操我這暴脾氣!
我冷笑一聲就要反唇相譏,忽然一只手有力地在下面握住我的。
王德全八風不動按住我,極有涵養地沖他笑了笑,「多謝高論,受教。」

37.
他聲音沈穩,寬厚,沒有一絲攻擊性,卻有種氣鎮全場之感,T那點兒道行,在他面前就像個跳腳的小學生。
從我的角度看兩個人,怎麼說呢,就像一把刀紮進大海里,連水花都沒有濺起來。
有反應過來的人開始打圓場,轉移話題,試圖小事化了。歌也吵吵嚷嚷唱起來了,我在沙發上跟王德全握著手,卻一直沒松開。
此時我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感覺到,這是我的愛人。我知道時尚部那群人就這麼個德行,知道他們聽到某些字眼就要集體高潮,但是越這樣,我越要正大光明地帶著王德全站到眾人面前。
因為從他的職業到他這個人,沒有任何可羞恥的地方。
別人輕視他,我卻以他為傲。

38.
話不投機半句多,T坐回他那群妝化得像磨了皮的女下屬中間插科打諢。我拉著王德全在另一邊沙發上,一一介紹我的同事跟他認識,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但有時候,人犯起賤來,還真是難以想象的。
旋律響起的時候,一開始我還沒在意。但是正跟我們聊天的兩個同事,都神色不對了,皺眉向歌詞屏幕的方向望去。
我這才注意到,不知誰在唱一首歌——

「姐是老中醫,我專治吹牛逼~你頭疼腦熱血壓低,TM跟我沒關系~
「你要吹牛逼,你不如打飛機~又省錢來又過癮,TM還沒有壓力~
「你裝逼沒關系,你二逼也沒關系~可吹牛逼的那些人都沒有實力~
「有人吹牛逼,他就找老中醫~一頓五毒拍逼掌,你腦袋打放屁……」

這特麼什麼見鬼歌詞?

我四下一望,才發現是時尚部跟T走得頗近的女副編,坐在包廂中小舞台的高腳椅上,不知道從哪兒發掘了這麼魔性一歌,正搖頭晃腦唱得起勁,底下還一群人在嗤嗤笑,起哄喝彩。

王德全好像早就發現了,但他鎮定自若,充耳不聞。
我按捺住怒火,問旁邊一個小姑娘,「這什麼歌你知道嗎?」
「啊?」她回過神來,看了王德全一眼,怯生生地說,「是個什麼女歌手的,就叫《姐是老中醫》,網絡神曲,火過一陣兒,挺低俗的,但是也挺多人吃這一套。不過她拿到這兒來唱,是有點兒……嗯……」

38.
我深深吐了口氣,試圖保持冷靜,不跟一首破歌計較。
但是當對方唱到「你天天吹牛逼,你早晚讓雷劈~雷電要是劈不死,還有老中醫」的時候,我再也忍不住,一個箭步沖了上去,這次連王德全都沒能攔住我。

女副編似乎沒想到我會失控,但又一副仗著我是女人你不敢打的表情,挑釁地望著我。我當然不會打人,只是伸手關了音樂伴奏,頓時包廂里靜得嚇人,所有人都驚訝地看過來。
我趁機一把從她里搶過麥克風,「嗞哇」一聲巨響。
「唱夠了嗎?」我冷冷地說,「唱夠了下去,我說兩句。」
然後我轉向台下,「諸位,諸位,不好意思,打斷大家的興致了。」
我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回蕩在包廂里,有點失真,甚至感覺自己激烈的心跳聲都被放大了出去。
頭腦也轉得飛快,我甚至知道自己明天在公司里可能就要火了。
但是我不在乎。

「哥兒幾個不如這樣吧,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們部,哦,還有在座其他同事,對我有什麼不滿,或者對王哥有什麼不滿,不如現在直接提出來,咱們話說開了,日後還好相見。有沒有?別忌諱,盡管說。」
底下鴉雀無聲。
「沒有?好,沒有那我就說了。」
我毫不避諱地指著女副編和她身邊那群同事,質問道,「老中醫招你惹你了?我不管你什麼網絡神曲不神曲,你愛三俗沒人管你,當著我男朋友的面唱,你給我解釋一下,幾個意思?」
她訕訕的,T要開口說話,我又把矛頭轉向了他。
「還有你,張口一個沒用閉口一個騙子,你去過幾次中醫院?統計過幾個病例?請問你是精通中醫理論還是學過西醫臨床?好,你都不知道。」我指向王德全,「那你知不知道他治好過多少病人?你知不知道他走到哪兒都帶著常用藥和針?你知不知道街上有老太太犯病,沒人敢扶,只有他敢上去搶救?」
我越說越感到憤怒。
「你什麼都不知道,那你是從哪兒來的自信胡說八道?都是救死扶傷,西醫能受人尊敬,中醫就活該給你在腳底踩兩腳怎麼的?哦對,我知道你們搞時尚的,看不起老一輩的東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跟我是沒關系,但是不好意思,你媽沒教過你言論自由之前先學學怎麼尊重人嗎?」

39.
你們拿著麥克風跟人吵過架沒有?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神清氣爽,滿場只有自己振聾發聵的聲音,對方想回嘴都完全被淹沒聽不見啊哈哈哈。

40.
還有一個問題。
這個逼是裝完了,人也懟完了。我該怎麼收場?

41.
「杜青。」王德全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台下,以一種「拿我家孩子沒辦法」的姿態,朝我伸出一只手,「好了,過來,像什麼樣子。」
我順著這個台階,哼了一聲,把話筒一扔,抓住他的手就下去了。
突然包廂門被推開,一個服務員進來問,「請問有什麼需要?」
眾人面面相覷,王德全開口,「哦,我按的鈴。」
他跟服務員吩咐了幾樣高檔酒水,回頭牽著我,對所有人說,「抱歉啊,杜青年輕,脾氣直,這些我請,算我代他向大家賠禮了,大夥兒多擔待。」
大家連忙說沒關系沒關系,說開了就過去了別傷和氣雲雲。

一片和諧之中,我聽見T那個賤人嘀咕了一聲,「開輛小破電轎,窮嗖嗖的,打腫臉也不是胖子,充什麼大瓣兒蒜呢。」

42.
在我撲上去之前,王德全眼疾手快地摟住了我的腰,按在懷里。

43.
手勁兒真大。

44.
「別氣了,氣大傷肝。」王德全關上車門,不緊不慢地從包里拿了瓶逍遙丸遞給我,「吃點兒嗎?疏疏肝氣。」
我倒出一把丸藥塞進嘴里,就著他遞過來的保溫杯含了口水,一仰頭咽下去,「我就是看不慣,他罵我都行,憑什麼罵你!」
王德全微笑一下,打開車燈,發動了電轎。
「你也是,還能笑得出來,也太好脾氣了吧?別人都踩著鼻子上臉了,你還不生氣?」
「逞一時之氣容易。」王德全說,「我跟他打一架都沒問題,但你以後上班怎麼做人?」
「喔。」

話說逍遙丸這麼管用嗎,突然一點兒都不氣了。

45.
電轎一路開到我住的小區,我的頭腦已經冷靜下來,開始覺得自己很幼稚。像小孩打架,後面還要跟著家長善後,為我結的梁子買單。
我高冷、知性、理智的人設呢?
「咳,王哥。我其實,平時沒這麼暴躁。」我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解釋,「我這人還是挺好相處的。」
「嗯,我知道。」
「今天只是一時沖動。」
「沒事,不要跟他們一般見識。」
「你怎麼能這麼好涵養?」我忍不住感慨。
王德全把電轎停在角落的停車位上。
「這種話我聽太多了,想氣也氣不過來。」他說,「何況中醫的確不是完美無缺的,即使到今天,它的缺點跟優點也一樣突出,沒有批評不是一種健康的狀態。我能做的只是去劣存精,讓它符合時代,發揚光大。寶寶,我做不完的事情太多了,一輩子那麼短,哪兒有那麼多時間放在跟人爭強鬥氣上?」

哦,上次烏龍事件澄清之後,他私底下對我的昵稱就變成「寶寶」了。
哦,平時開玩笑叫一叫也沒什麼。
但是這人怎麼能在這麼嚴肅的時刻叫寶寶。

特麼好犯規啊!
你不上我為什麼要撩我!

46.
我崇敬地看著王德全,好像在看一個神明。
不,他不是神明,只是一個人,血肉之軀,七情六欲,卻以一己之力,治人間之苦,為更多人的健康謀福祉。
我深情地望著他,心里只有一個想法。
這麼好的男人是我的了你們都搶不著千萬別羨慕哈哈哈哈。

47.
「不過,」王德全忽然又說,「看見有個小朋友不管不顧維護我,感覺還是很幸福的。」
我心里笑到一半的小人戛然而止。
他俯過身來,長臂一伸,把我困在車座狹小的空間里。
我沒搞錯吧,椅咚!他居然會椅咚!
王德全那種熟悉的霸道總裁氣場又出現了,捏住了我下巴,不容分說地側過去。

等等等等,什麼情況?這麼快嗎?我還沒準備好啊!我可是個性冷淡啊!算了管它!這是要上幾壘?要來一場車震嗎?難道我的第一次就要在一輛電轎車廂里發生了嗎?不過這空間會不會有點兒小?夠不夠隱蔽?不對,重點是有沒有準備潤滑劑啊……

我心里砰砰直跳,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緊張地閉上眼睛,等待著。
我感覺到王德全親密的呼吸聲,感覺到他柔軟的嘴唇慢慢貼了過來。
他輕輕地,在我的眼皮上親了一下。
「都十二點了,太晚了,趕緊上去吧。」他說。

48.
翌日,聽說我英勇發飆的視頻被傳了公司好幾個群,連高層都看見了。
「被批評了?」王德全在電話里問。
「不,沒有,都沒說話,一人刷了一張狗糧照片。」
「為什麼發狗糧照片?」他不解。
「哦,大概是沒人關心我這破事兒,大家更願意交流養寵物心得吧。」我趴在桌上,沒精打采地說。
「那你怎麼還不高興?」王德全問。

我沒有不高興。
我就是有點兒想哭。

49.
雖然我跟王德全奠定了他人眼中模範情侶的地位,但實際上,相處模式完全沒有改變,反而年底事忙,見面次數更加少了。
見面也發乎情止乎禮,除了那次阻止我跟人吵架,他連我的腰都沒摟過!就牽個手!

有次連著加了兩天班,又跟他去約會,吃完飯我又困又累地癱在車上,把脖子揉得哢吧響,王德全卻興致大好,開了竅似的徑直把我帶回家去了。一進門扒了外套,把我往床上一扔,「羊毛衫脫了。」
誒?什麼?今天嗎?可是好累啊……算了,舍命陪君子,來吧。
我麻溜地把羊毛衫脫了,只剩襯衣,還解開倆扣子。
王德全把我翻了個身,領子往下一捋。
誒?什麼,不脫衣服嗎?哎呀第一次就搞情趣是不是也太……
他不容分說,欺身而上,聲音深沈道——

「你上次不是說頸椎不好嗎,趁今天給你捏捏。」
「嗷!」
「這就疼?缺乏鍛煉啊。」
「輕點兒,輕點兒行不行……」
「這個力度嗎?」
「不——」

……至少我們已經發展到脖子了,脖子以下不能描述的部分還遠嗎?我眼淚汪汪地抱著枕頭,這樣安慰自己。

50.
下一次他來接我的時候,卻是在一個令人不太愉快的情景下。
那天我照舊加完班,心急火燎地往外跑——說好了晚上一起去吃火鍋,現在一周就這麼一次見面機會。
結果一到樓底下,被人蹲守了。
我前男友,也就是那個學弟,滿身酒氣,兩眼通紅,醉醺醺地從隱蔽處撲上來,拉著我不讓走,痛哭流涕地訴衷腸。什麼後悔跟我分手,看破紅塵還是覺得我好,那些只講肉欲的感情根本靠不住寧可跟我柏拉圖雲雲。
不是,還知道尋找掩體,還有這等口才,這是醉到哪個程度?用不用回去再補兩瓶啊?

此時王德全的小電轎橫空殺出,他從車里出來,問這是怎麼回事。
我說哦是我前男友。
看看王德全的臉色,我到底還是秉著一分舊情,為他開脫道,「這是喝醉了發酒瘋呢,別管他,我們先走吧。」
奈何學弟不領情,「不準走!」
他看看王德全的老頭車,又打量一下他的身材,嗤笑一聲,「這就是你新找的?這小胳膊小腿的,你也看得上?」
哦,王德全跟他差不多高,但沒那麼威武雄壯。學弟從大學就開始泡健身房,練出一倒三角,穿T恤胳膊能把袖口撐滿,這是他向來引以為豪的一件事。
不過大兄弟,那就麻煩你放過唯一運動愛好是跟家里老太太去廣場打羽毛球的我吧。
學弟仗著自己身材魁偉,借酒耍瘋,還要跟我糾纏不休。王德全把我擋遠一些,皺著眉頭問,「喝醉了是吧?」
學弟大著舌頭,東北方言都冒出來了,「想咋地?」

51.
五秒鐘後公司門口還沒來得及走的人都聽到了一聲慘嚎。
不要以為發生了人身傷害事件,沒有。
王德全就是掰住我學弟的肩膀,順著肩胛骨往下一捏,給他醒了醒酒。

52.
嗯我是不是忘了告訴你們,上次我去王德全家里的時候,後來在架子上看見一個真·玻璃杯,杯壁上插著一根針。
我問這是什麼後現代藝術裝置,他說,那是上學的時候練針灸針法,撚轉的最高紀錄,留下來當個紀念。
王德全謙遜地說,指力只是一方面,主要還是靠技巧。
技巧。

53.
坐上車,他用手指按在我的背上,給我解釋,「這里是肺俞穴,往下是肝俞、脾俞、胃俞……推拿一下,可以疏散酒精的。」

我摸著脖子,完全不敢說一句話。

54.
還是老老實實談戀愛吧,要啥自行車。

55.
春節快放假的時候,父母期期艾艾地提醒我,要不要請男朋友到家里來做客,我才意識到,這是要——見家長了?
好像也是順理成章的事,老一輩觀念擺在那里,即便是兩個男人在一起,也總得走完一套婚慶嫁娶的流程,才是正式開始過一輩子。
王德全沒有異議,甚至表示他的父母也有同樣的想法。
當時我們倆正在大型超市給各自家里添置年貨,算是過年前最後一次約會。超市里的人摩肩接踵,手推車寸步難行,我很緊張,一直叨叨叨叨,以話嘮掩蓋內心的焦慮。王德全默不作聲地跟在我身後,偶爾往購物車里扔一兩樣東西。
「你父母都是文化人,送的東西不能太俗氣了吧,有沒有什麼特別喜好?哦,我爸媽特別隨意,你別帶什麼貴重東西,提點兒水果點心就行……」
頭頂廣播一直循環提醒,「各位顧客,春節期間人流量大,請小心提防,看好自己的寶寶,保管好貴重物品……」
我說著說著,忽然發現王德全已經不在身後了,正四下張望,突然有只手一把攬住我。
我嚇一跳,又松了口氣,「人那麼多,還以為你走散了。」
王德全面無表情道,「沒關系,肯定會看好你的。」

56.
五分鐘以後我才反應過來這話什麼意思。
……這里好像有人被什麼東西附體了,110管這事兒嗎?( ´☣///_ゝ///☣`)

57.
新春一過,該走的親戚走完,大街上還到處堆滿紅彤彤的爆竹皮,喜慶的氣氛尚未散去,王德全正式登門拜訪。
我父母早早把家里收拾得煥然一新,瓜子果盤糖盤擺了滿桌,熱情地迎他到客廳,「哎呀小王,來就來,還帶啥東西,坐坐坐。」
我在旁邊也坐下,悄悄盯著他看。雖然也不過是隔了一周多沒見,跟平時沒有太大區別,但中間夾了一個年關,總覺得格外漫長。
王德全驀然擡頭,跟我對上眼,彼此一楞,又心有靈犀似地一笑。
那一刻,覺得人生所求,不過如此,願保茲善,千載為常。

58.
但是這麼好的氛圍,家里老頭老太太怎麼就不理解呢。
非得在這個時候咨詢牙黃、口臭和便秘的問題嗎!
適可而止啊!就算是大夫,誰願意大過年的還給人看病啊!
「……媽,媽,行了,喂,媽。」
「哎你別打攪我,沒看正說正事兒呢。」我媽甩開我的手,忽然又想起來,「哦,家里菜不夠了,你出去買點兒回來啊。」

等我回來的時候,就看見我爸坐在沙發上,旁邊我媽帶著老花鏡,一手筆一手本,王德全一臉懵逼地坐在對面,接受連珠炮般的轟炸。
「可不是!小王我跟你講,你叔叔晚上打呼特別厲害,還流口水,枕巾漬得黃膩膩的,洗都洗不幹凈,嘴里味兒還特別大!你說這是因為什麼?」
「這應該是……」
「哦,這樣啊。那脫發呢?你瞅他這地中海,這幾年越來越稀疏,都快論根數了。」
「那是……」
「你這麼說我還放心一點。」最後我媽擔憂嘆息,「唉小王你不知道,我特別擔心你叔叔這毛病遺傳啊,都不知道小青年以後紀大了是不是也這樣,萬一……」
「感情都是遺傳我的毛病了。」我爸老大不高興地補刀,「你怎麼不說你早早就高血壓了呢?聽說三高的遺傳特征才明顯呢。那臭小子又不愛運動,現在年輕不顯,等老了你就等著看吧,誰跟他一塊兒過,有的伺候他呢。」
「……」

我扔下菜,默默地捂住臉。
到底是怎麼變成這個畫風的。
親爹!親媽!為什麼非得現在討論這些問題啊!電視上哪天沒有《養生堂》啊!還有重播呢!再不行我帶你們去醫院啊!事關我的終身大事啊!求你們裝也得裝得正常一點兒好嗎!

59.
一次活生生翻到溝里的見面。
無論王德全怎麼信誓旦旦地保證不會嫌棄我,也沒能抹掉我嚴重的心理陰影。

60.
等輪到我去他家里的時候,就更加自卑了。
人家從里到外寫著四個大字,書香世家。
進門第一眼就是整套紅木家具,典雅裝潢,魚缸、茶具、多寶閣,架上線裝書冊,桌上筆墨紙硯,鎮紙底下還壓著未幹的墨寶。
王德全的雙親,一個中醫大夫一個大學老師。王老先生雙目炯炯,不怒自威,楚阿姨知書達理,溫柔可親,兩人一看就都是高雅的文化人,我在他們面前,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好。

心里那點兒底氣嗤嗤地就漏光了,我這麼一小門小戶出身的俗人,對方怎麼可能看得入眼呢。

王老先生仙風道骨,面色嚴肅,淡淡地打聲招呼,連話都不願跟我多說,在旁邊坐了一會兒,幹脆回書桌前練他的字去了。我有點兒慌,不知道自己哪里招他不待見。
倒是楚阿姨很和藹,連忙解釋道,「別介意,他這人就是這樣,不愛說話,小杜,咱們聊咱們的。」
趁她去廚房張羅飯菜的時候,王德全也安慰我,「放心吧,以後你就發現了,我爸其實很好相處,他喜歡你的。」
哪里看出喜歡我了啊?
他小聲說,「你沒發現嗎?他一直偷偷看你呢。」
我下意識地往客廳一隅的書桌看去,王老先生迅速把目光收回面前的宣紙上,咳嗽了一聲。

……有點可愛。
一代名老中醫王老先生,竟然還有傲嬌這麼個時髦屬性?

61.
楚阿姨叫大家吃飯,王老先生一坐上桌,又恢覆了高冷的態度,聽我們在一邊說說笑笑,自己一言不發。
但是經過王德全的友情提示,我已經注意到,他其實好幾次欲言又止,就是插不上話。
都讓人有點兒於心不忍了。飯桌上也沒聊什麼特別話題,不就是彼此講講家庭情況,家長里短的東西,有這麼難開口嗎?
憋了半頓飯的功夫,總算在我提到我爸曾經在河南當兵的經歷時,王老先生眼前一亮,找到了切入點。
「河南,河南好啊。」他操著一口原汁原味的鄉土口音,挺高興地說,「那俺倆還能算半個老鄉哩!」

62.
……
……
……
楚阿姨給他夾了塊排骨,溫柔地說,「吃你的飯吧,不說話有人把你當啞巴?」

63.
王老先生覷了覷她的臉色,低下頭默默扒拉碗里的排骨。
王德全這個不肖子坐在一邊,視若無睹、處變不驚地往嘴里送了口湯。
楚阿姨重新轉向我,和顏悅色道,「小杜別客氣,多吃點兒菜,阿姨的手藝怎麼樣?」

不阿姨我聽到了啊。
不要以為這樣就可以假裝剛剛是幻聽了好嗎。
所以王老先生不吭聲不是因為傲嬌而是被你禁言了是嗎!

接下來我眼睜睜地看著王老先生賊心不死,幾次試圖反抗,都被無情鎮壓,終於忍不住一拍桌子爆發了。
「河南人咋的了?俺們河南人哪點兒見不得人了!你就恁看不起河南人!我跟孩子說個話都不中嗎!」
「哦。沒人說不行啊。」楚阿姨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俺……我……不,沒想說什麼。」王老先生頓了一下,悄悄收回手,屁股往另一邊挪了挪,「小杜啊,你再多吃點兒,飯夠嗎?不夠再添啊。」

64.
王老先生,一代名老中醫,出身河南農村,80年代靠自己的奮鬥考上醫科大學,拜得名師,娶得嬌妻,走上人生巔峰。
就是生平有兩個習慣難改,一是極度話嘮,二是普通話不好,一高興就連串往外蹦鄉音。
有鑒於此,被夫人勒令,未來半子上門的時候,不許拉著人家嘮個沒完,安靜如雞地當個世外高人。

——以上。

這是王德全後來透露給我的。

65.
「我媽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你第一次到家里,怕他嘴上沒譜,嚇得你再也不敢上門嘛。」王德全笑著送我到小區門口。
「怎麼可能呢。」我怏怏不樂地挨著他走。別說再也不來了,我現在壓根兒就不想離開。一想到再見面又要等好幾天,心里竟空蕩蕩的。兒女情長無非黏黏糊糊,可你要說起來,如膠似漆這詞是誰發明的,真是每一個字都貼切到骨頭縫里。
大門還是到了。
「我走啦。」
「嗯,我幫你叫車。」
「不用,我自己打的,冷,你回去吧。」
誰也沒動。
「……」
「……」
「這附近還有個公園,逛逛嗎?」王德全問。

公園銀裝素裹,掛滿冰淩,晶瑩剔透,到處是家長帶著孩子嬉笑打鬧。
我專揀尚且平整的雪地,咯吱咯吱地踩腳印,突然想起一件事,轉頭質問王德全,「我又沒有地域歧視,你為什麼不早跟你爸媽解釋清楚?」
「幹嘛要解釋?」他不以為意,「不用管他們。吵吵鬧鬧,幾十年都這麼過來的。我媽看不慣我爸的事還多呢,說話土,老家窮,喜歡吃蒜,牙膏總是從中間擠,垃圾滿了不知道倒。」
我「啊?」了一聲,表示想象不能。
「嫌棄得要命,但是外人不能說一句不好。上次還是我小學的時候,有人嘲笑他鄉巴佬,我媽找上門去,拿出中文系老師的文采,罵了對方半個小時,沒一句重覆,也沒帶一句臟話。」
我鼓掌,「楚女士巾幗豪傑,懟起人來想必英姿颯爽,可惜後生無緣得見。」
「其實我也沒親眼看見,是聽人說的。」
「……哦,好吧。」
「但是看到你上次在KTV埋汰人的樣子,我就想,跟她當年肯定是一模一樣的。」

我後面的話頓時卡住了。

「所以,沒有誰嫌棄誰,只有願不願意包容,過日子就是鐵磨鐵,人磨人,磨著磨著就是一輩子。」王德全咳了一聲,「寶寶,我也有很多缺點,有很多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方,但是你願不願意……願不願意……」
他的耳根有點兒紅。
「……搬來跟我一起住?」

66.
「然後呢?所以,你就這麼拒絕了?」我媽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誒?我只是覺得太突然了,一時腦子沒轉過彎來……隨隨便便就答應跟人同居,會不會有點兒不自重啊。再說,我畢業以後一直在家里住,突然搬出去,怕你受不了嘛……」

主要還因為當時有個熊孩子,一直悄悄跟在我們身後,突然揮起樹枝大喊一聲,「哦哦哦!寶寶!你願不願意跟我來一起住啊!」一邊嚷嚷一邊連蹦帶跳滋溜跑開了。
好恥啊,氣氛都被毀得一幹二凈,這話題沒法繼續探討下去啊。

我越說聲音越小,因為李美麗女士看起來已經要背過氣去了。
「老杜!老杜你來扶我一把——」她抖著手,「你兒子,你兒子我是管不了了……」
我媽在我爸的攙扶下,恨鐵不成鋼地指著我,「老大不小,一點兒都不自立,還賴在家里啃老,我怎麼早沒看出他是這樣的媽寶喲……將來還怎麼有人要喲……活該打一輩子光棍兒喲……」
「……」
媽你每個月拿著我給你的生活費不手軟麼?
說好的因為童年不幸經歷對我百依百順呢?
胳膊肘這都撇到八百里外去了!我還是不是你最愛的鵝子了?!
「當然是,不管怎麼樣,媽永遠是最愛你的,這不也是關心則亂嘛。」平靜下來的我媽如是說。
第二天一早,我和兩個行李箱一起被關在了冰冷的家門外。

66.
我又悲憤又有點兒小激動地打了個出租,報上王德全家的地址,投奔而去。他自己買了房子,平時跟父母不住一起。
一下車,王德全早早在大門口等我。
「阿姨打電話跟我交代過了。」他幫我拖起一件行李,「她說你生活作息不規律,讓我監督你改正,省得哪天猝死,或者早早作下一身病。」
「誒,不至於吧。」我自己拉著另一件,騰出一只手來摸了摸頭發,「我只求別早早謝頂就行了。」
「那就晚上早睡,別老是消耗那點兒腎精。」
「不是吧,太難了,我的晚睡強迫癥都已經病入膏肓了。」
「晚睡強迫癥?」王德全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放心,保證給你扭過來。」

當時我以為他是順口說著玩的。
把我的東西安置在次臥,又出去買齊了一些日用品,我們就各忙各的事情了。春節假期快要結束,工作都要準備回到正軌。
晚上他做飯,清粥小菜,我把碗底刮得幹幹凈凈。然後一起刷了碗,下樓遛了彎,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實。
然而一到十點鐘,他真的殘忍地把我從電腦前揪起來,強行斷了WiFi,趕我去衛生間洗漱。
多麼心狠手辣呀,斷了WiFi!
我當然不好抗旨不遵。
……但我還有流量啊。

67.
等我刷完牙洗完臉,開著床頭燈躺在床上偷偷看手機的時候,門突然哢嚓一下開了,王德全又神出鬼沒闖了進來。
「手機好玩嗎?你早早上床還有什麼用?」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一副「你還有什麼話可說的」表情。
臥槽夜襲得這麼理直氣壯,這還是不是我認識的王德全啊?
我被抓了個現行,十分沒面子,連忙關了手機保證,「這就睡,只是生物鐘一時改不過來!」
「嗯,你不開始改永遠改不過來。」王德全說,「別狡辯,趕緊睡,我看著你。」

看就看唄。
……
不對,他剛剛說啥?

說到這里觀眾朋友們,我就知道你們肯定要想歪。
沒錯我的第一反應也是,他是不是馬上就要撲上床,強硬地按住我,邪魅一笑說「我、看、著、你、睡」了?
呵呵你們這些思想污穢低級趣味的人,面對一顆大醫之心,能不能純潔一點。
人家從書桌前拉過椅子,正對著床頭,正襟危坐,把台燈拉過去,膝上攤開一本醫案,不緊不慢道,「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說看著就真的是看著。
看著。
……
這誰還能睡得著啊!
我只好交出手機,指天發誓、求神拜佛地把這位大爺送出去。

68.
說到這個,搬過來以後,我跟手機好像從此絕緣了。
吃飯時不能玩手機,晚上睡前不能玩手機,工作的時候沒空玩手機,兩人面對面相處的時候,低頭看手機又不禮貌。
連上廁所時間太長了王德全都要提醒我小心痔瘡。
對我這種重度手機上癮患者來說,簡直是個災難。
不是完全不用——跟同事朋友發個微信,做飯的時候查個菜譜,這些正常的事情王德全也會幹,他只是不喜歡把大把的時間沈迷在娛樂消遣上。
我又怎麼好意思一直抱著手機看綜藝打爐石?
雖然痛苦無比,但是為了討王德全歡心,我竟然真咬牙戒了手機癮,畢竟不想自己在他心里的印象就是個宅男低頭族。
感覺自己為愛犧牲簡直太偉大了。
……可王德全怎麼還沒注意到,想求抱抱。

69.
說實話,兩個出身、性格和成長經歷都不同的人,感情是一回事,真正要生活在一起,實在是很大挑戰。
王德全的生活方式自律到嚴謹,換句話說,完全是老年人式的。我喜歡他,就不得不調整散漫的步調,努力融入他的軌跡里。
每天早上七點被他叫起來(據說這還是因為冬三月要「早臥晚起,必待陽光」,已經給了我懶床時間,等開春還要更早),跟著到廣場上學太極拳。晚上一身疲憊下班回家,好像還沒來得及放松一下,就已經該上床了。周末最常去的地方是雙方父母家,最常幹的事是逛公園和大掃除。平時能在家里吃飯的時候,一定要把食材買回來自己煮,下館子的機會都少了,王德全說不健康。沒有電影,沒有出遊,他在家閑著的時候,總是安靜得像不存在,不是在臥室,就是在書房,日覆一日地面對著案上的大部頭。
不是一天,一周,一個月,是從此以往都要這樣,你能想象嗎?
我有時幾乎覺得自己活在樣板戲里。
不管王德全看起來多麼男神,只有你親身跟他朝夕相處的時候,才能感受到他完整的、刻板的、缺乏生活情趣的一面。
最近的一次,情人節,滿大街鋪天蓋地都是玫瑰的日子,我沒去值班,從下午就在家開始忙活,準備了一場燭光晚餐等他。結果王德全跟同事討論病例到半夜才回家,一進門就催我怎麼還不睡覺。
說這個並不是想抱怨什麼。
其實情人節形式不重要,一頓晚餐也沒什麼,工作當然是第一位的。
就是有點兒可惜,偷偷買的戒指沒機會拿出來。

那天我本來想借著氣氛向他求婚來著。

70.
不過我跟你們說,靠愛發電,這些我都能接受。
真正不能忍的,是我們同居至今,完全沒有任何旖旎事件發生,好像一下邁過幾十年,直接進入了老夫老妻無欲無求的狀態。
當然這有我自己一半鍋,當初吃飽了撐的為什麼要跟他說我性冷淡?
要不是這事兒沒準我們已經孩子都有了(不是)。
之前說過,男人正常的欲望我都是有的,只是不想跟人上床而已,心因性的。
至於現在……去他的心因性,我只想爬到王德全床上睡了他啊。

71.
我不是急,我是有點兒不安。
情和欲自古不分家,可是我卻不能確定王德全對我有沒有欲望。
他老說我氣虛,隔幾天就要在家里給我針灸一次。你們知道,針灸嘛,總歸要露胳膊露腿露前胸後背的。
頭一回下針以前,我以為會是這樣的——我扭扭捏捏地脫了衣服,他用手指在我身上摸索穴位,摸來摸去,摸去摸來,沒準摸著摸著就摸出了粉紅泡泡……不要笑我小黃書里不都這麼寫的嗎!
事實上,我像截木頭樁子一樣躺在床上,王德全面不改色,手起針落,幹凈利索,完了毯子一拉,嚴嚴實實地給我蓋上。我覺得他看我的眼神,跟看鶴松堂里的那個針灸銅人好像沒區別。
這我上哪兒說理去,找黃書作者嗎?

72.
午休時雜志社有個小編輯戴著耳機偷看不能描述的電影,躲在一個隱蔽角落,奈何被身後的玻璃窗暴露了。我嚴肅地在旁邊站了很久,等她猛然一擡頭,嚇得差點兒摔了電腦。
「主,主編!」小編輯尷尬得無地自容。
「你看的是什麼?」我問。
她的臉紅了,「一部,一部禁片。」
她急忙忙地解釋,「我只是在微博上偶爾看見有下載地址,好奇下來看看,我原本也不知道它講什麼的,真的,沒有別……」
「你不用解釋了,我懂。」我冷冷地說著,遞過去一個U盤,「給我拷一份,謝謝。」

73.
一個夜黑風高的周五晚上,我抱著電腦,光著腳推開主臥的門。
王德全正靠著枕頭看書,擡頭看我一眼,皺起眉,掀開身邊的被子,「怎麼又不穿拖鞋?趕緊上來。」
他家里鋪的實木地板,我特別喜歡直接踩上去的感覺,但是王德全對此深惡痛絕,三令五申不許這麼幹。
我順理成章地跳到床上,鉆進暖融融的被窩里,跟他挨在一起。
「今天不看書了行不行,歇一天。」我搖他胳膊,「你陪我看部電影。」
感謝政府這個時候王德全沒跟我探討版權合法問題,他想了想,合上書放到一邊,伸手關了燈。
我連忙把筆記本放在兩人中間,打開播放器。

配樂在黑暗中包裹著我們,分外煽情,我靠著王德全,臉悄悄地發燙。
禁片不愧是禁片,古堡、囚禁、亂倫、色情、暴力……曖昧又淫靡的氣氛,像小勾子一點點撓在心上。兩個人的呼吸都變調了,近在咫尺,誰也瞞不了誰。
我慢慢解開他的睡衣扣子,摸到結實的小腹,試圖發揮我那點兒可憐巴巴的實戰經驗挑逗他。
王德全按住我的手不讓動,我索性一把推開電腦,騎在他腿上試圖親他。
屋里雖然開著暖氣,從被窩里爬出來到底還是覺得冷,又或者是因為激動,我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王德全突然翻了個身,換成把我壓在下面的姿勢,掀起被子裹住兩個人,滾燙的體溫隔著睡衣傳到我身上。
我們吻得難舍難分,彼此感覺到對方升騰的欲望。
一只手伸進我的睡褲里,我又緊張又羞恥,一動也不敢動。王德全的手骨節分明,剛勁有力,我敢打賭他也沒什麼經驗,不過——唔,練過針推功夫算嗎?一聯想到他低著頭全神貫注給人針灸的側臉,我幾乎就把持不住,沒多大功夫就繳械投降。
……不,你聽我解釋,我發誓我只是第一次太激動了!
為了挽回一點兒尊嚴,我一邊琢磨著王德全是喜歡主動一點兒還是矜持一點兒的風格,一邊拼命在腦海里搜索看小電影的理論知道,唯獨沒想到,這個時候他竟然還能踩一腳急剎車,翻身坐了起來。

74.
我茫然地跟著坐起來問,「你怎麼啦?」
他攏了攏頭發,系好扣子,開口的時候還帶點兒沙啞,「我覺得……發展到這一步,可能有點兒太快了。不然還是再等一等?」
「為什麼要等?」我不明所以,「我都能接受了你還有什麼顧忌?難道你也性冷淡?」
「不是這個意思。」他回答,「我是希望你再考慮一段時間,是不是真的要跟我組建家庭,生活在一起。」
「哈?我不已經搬過來跟你一起住了嗎?」
「對。」他頓了一下,還是道,「所以跟我住到現在,你也發現我這個人多無趣了吧。其實我也會害怕,也許你哪一天突然就會忍受不了甩了我呢?總之不管怎麼樣,還是想給你留個反悔的余地,我們先磨合幾個月,如果那時候你真的覺得還合適……」

我從開始目瞪口呆,聽到後面簡直要氣笑了。

「王德全你可以的,都會玩這一套了,你簡直,簡直……」我緩了口氣兒,「你叫我跟你一起住的時候都抱著分手的打算啦?那你還挺客氣,還怕白睡了我占便宜是不是?」
他也不跟我擡杠,就用看小孩子發脾氣的眼神無奈地看著我,我竟然明白了那意思,潛台詞是「你看我們現在不是已經開始吵架了?」

「你簡直……神經病!不想理你!」

我氣咻咻地跳下床就往外跑,他居然還記得提醒我,「穿上拖鞋啊。」
本來已經跑到門口,被這句話一提醒,我又改了主意,轉頭沖回來,用力往床上一撲。
「你這個混蛋!人渣!居然還想跟我分手!我才不會讓你得逞!」我憤怒地沖他吼,「你想趕我走,不如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吧!」
王德全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湊過來戳了戳我,「寶寶?」
「寶什麼寶,誰是寶寶,肉麻不肉麻!」我扭得像只菜青蟲,用力把他的手甩掉,「哪兒涼快哪兒待去,沒看見還生氣呢!」
「哦。」他慢吞吞地說,「那我去書房睡沙發?」
「你敢!」我更氣了,一咕嚕重新坐起來,「你就睡這,還想去哪兒?」
王德全答了聲「好」,卻還是穿上拖鞋往外走。
「喂你——」
「我去趟洗手間。」
「……哦。」

不對,哦個毛線。
誰說的相親多奇葩,一點兒都不假!我他媽怎麼攤上這麼個人!我要氣死了啊!

75.
我躺在王德全床上賴著不走,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自己像八爪魚一樣攀在對方身上。
他已經醒了,正枕著一條胳膊靜靜看著我。
我怔怔地回視,「你……」
「早。」王德全湊過來,在我的額角吧唧親了一口,就下床洗漱去了。

……呵呵,以為這樣就能糊弄我原諒他嗎?
我掀開被子往下看看,簡直欲哭無淚。

76.
兩個人假裝昨晚什麼也沒發生,吃完早飯照例去他父母家,可心里終究是埋著疙瘩。連楚阿姨都看出來了,悄悄地在廚房問我,「小杜,你們倆鬧別扭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幫她擇菜,笑道,「沒有啊,我們挺好的。」
「沒有怎麼情緒不好?」她不信,「肯定是臨淵惹你不高興了,他幹嘛了,我去說他。」

我倒是想告狀,但是難道能說我們性生活達不成一致意見嗎?

楚阿姨一邊擺盤一邊搖頭,「臨淵這個性格啊,不行,老氣橫秋的,沒有生活激情。你不知道我以前多發愁,怎麼看他都是打一輩子光棍的命。」
即使你是我男朋友親媽也不能這麼說他!我小小地不忿道,「哪兒的話,王哥性格沒什麼不好呀,穩重成熟。」
「你是個好孩子。」她嘆了口氣,「說起來也是我們教育不得法。我年輕的時候爭強好勝,對他要求太嚴格,凡事只能爭第一,第二都不行。他爸也是,從小只知道教他背內經,背湯頭歌,兩個人都對孩子的生活缺乏關心。等我們意識到這個問題,臨淵都大了,有什麼話也不喜歡跟我們說了。他青春期那會兒發現自己喜歡男孩子,很苦悶,又沒人傾訴,每天只能埋頭讀書,性格越來越孤僻。」
我聽得入神。
「直到他工作了,我催他結婚,他才跟我說實話,讓我趁早死心,別禍害好好的姑娘。呦我當時氣得呀,但是過後一想,將心比心,人家姑娘也是父母的寶貝,咱們憑什麼連累別人呀?就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只要能好好過日子,隨你吧。」
王德全突然推門進來,「你們在說什麼?」
「能說什麼。」楚阿姨道,「幫你賣個可憐,將來小杜嫌棄你的時候,還能想想你媽的面子。」
「哦,謝謝媽,那幫我多說兩句好話。」他端起炒好的菜出去了。
門重新關上,楚阿姨轉向我,「你看你看,就是這個態度。煩人不煩人?」
到這時候我怎麼會還不明白。
「阿姨,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認真對她說,「其實你不用擔心,雖然我們偶爾是有點兒小矛盾,但肯定是要過一輩子的。」
楚阿姨聽了,在圍裙上擦擦手,又擦擦手,「哎,當父母真是操不完的心。」
她走過來,拍了拍我的頭,「那個木頭樁子似的,催他也不急。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給你們辦上酒,早點兒改口叫媽啊。」

77.
吃完飯,碗還沒收,楚阿姨就趕我們走,並且交代王德全以後禁止每星期都回家,多學學別的年輕人怎麼過周末的。
次日我媽聽說了,深受啟發,有樣學樣把我們倆攆出家門,抱怨大周末的還得買菜伺候我們吃喝,該上哪兒玩上哪兒玩去。

王德全不解地看著我,我無辜地回視他。
「所以年輕人應該怎麼過周末?」他問。
「上床和看話劇,你選一個。」我說。

78.
心上人還比不上一部無聊的偵探劇,我看透他了。

79.
我在網上找了很多有趣的同城活動,楚阿姨也時不時寄來一些演出門票。
一起去參加的時候,原本我還擔心跟王德全會有代溝,結果發現,與其說是年齡隔閡,不如說是文化差距。
我好歹也是個文學主編,在他身邊,總感覺自己像個文盲。
原來他會彈琴,會寫字,會指著甲骨文那些鬼畫符一個個跟我解釋,竟然還會作藥名詩。
到底是誰給了我勇氣覺得他這個人特別無趣的?
王德全試圖撫慰我,「只是參加過學校的詩詞社團,還記得一點兒平仄,鬧著玩的……」
「夠了,你不要說了。我知道我只是個睜眼的瞎子罷了,配不上你。」我蜷在他的大床上,把被子蒙過頭,自怨自艾,生無可戀。

嗯?你說床?
對啊從那天起我就沒走啊,東西都搬過來了,誰愛住次臥誰就去住啊哈哈哈。

80.
一起走過了草長鶯飛的春三月。
每天跟王德全同床共枕,同進同出,即使起床時間改到六點,好像都不是一件特別辛苦的事情。
兩個人抱著躺在一起,哪怕不做愛,也是好的。
但是男人總有那麼多血氣上湧的時候,我想王德全也漸漸要按捺不住了。

雙方父母已經坐在一起見過面,商量著等秋天把事辦了。雖然我們不能領證,也不好大肆慶祝,總要宴請一些關系密切的親朋好友。
或許別人會說我們保守,反正我覺得,不管再簡陋,一個儀式總是有意義的。正式宣告彼此確立相屬關系,本身就是一種承諾。

81.
五一小長假,有大學同學結婚,班里許多人從各地趕來,參加完婚禮後,順便舉行同學聚會。
那天王德全有事不能相陪,我一個人前往,不料還看到了我的前任。
他雖然小一級,但因為當初跟我談戀愛的關系,和我們班許多人都混得很熟,稱兄道弟的,出現在這兒並不算意外。
想起上一次的事,我心里還有些個瑟。
不過總不能被他一個人壞了老同學相見的好心情,既然他一副淡然處之的樣子,我也就當沒看見了。

席間有人還提起我們當年的戀情,我鄭重地說現在已經有對象了,這個話題翻篇。學弟看了我一眼,也笑著說都是過去的事了。
到最後,滿桌人都喝高了,東倒西歪,一地酒瓶。我一起身,天旋地轉,淡定地坐回去,從兜里掏出手機,給王德全寫了條信息:「我在xx酒店212包廂,已醉,來接。」準確無誤按了發送,然後往桌上一趴,直接斷片兒了。
模模糊糊中有人搬動我,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胡亂推了兩下,但是意識不清醒,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
等再睜眼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

82.
我花了好半天才艱難地認出這是自己家的臥室,王德全卻沒在身邊躺著。
腦袋像灌了鉛一樣沈重,廚房里傳來杯盤相撞的聲音。我深一腳淺一腳找過去,看清正在忙碌的背影,嚇了一跳,一開口嗓子卻是啞的,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楚阿姨回過頭,「小杜醒了?你先去外頭等等,給你煮點兒醒酒的東西。」
我去浴室洗去一身濃重的酒味,又灌下去一碗味道詭異的醒酒湯,人才好像活過來。
「阿姨怎麼是你?王哥呢?」
「他啊……」她剛開口,外面就響起了鑰匙開門的聲音,王德全和他爸一前一後走進來。

王老先生還處於一種亢奮狀態之中,「啥大不了嘞,你瞅他那熊樣兒!忒沒種嘞!讓我說就活該打他個龜……咳。」
他瞄瞄楚阿姨的臉色,不死心地說完,「孫。」
王德全一言不發在我們對面坐下,狀態看起來還好,只是有點疲憊。
楚阿姨問,「怎麼樣?傷著哪兒了嗎?」
王老先生驕傲,「那咋可能呢?他啥手腳你又不是不知道!」
楚阿姨擰他一把,「我是問人家傷著哪兒了!」
王德全搖頭,「沒什麼大事,就是幾塊瘀傷,賠了一千塊錢私了。行了爸媽,你們也跑了半宿,趕緊回去休息吧,我送你們。」
「不用不用,現在街上正堵,我跟你媽坐地鐵回去,你倆在家待著吧。」
留下一臉懵逼的我,王德全起身送二老去地鐵站。

83.
趁這個空檔,我拼命在班級群微信群里轟炸,問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等了半晌,總算有知道情況的給回了幾條消息。
昨天眾人醉倒一地,剩下幾個還有意識有良心的,先把能聯系上家屬的本地人送走,實在沒辦法的,塞進出租車送回酒店。學弟說他知道我家在哪兒,便架著我走了,也沒人起疑心攔他。等過了半個小時,有個帥哥又找來了,自稱我家屬,硬是跟他們要人(「蠻不講理,兇神惡煞」,這是他們原話)。

我扔了手機,一個葛優癱在沙發上,日月無光。
這玩意兒事大了。
剩下的想都不用想,我的手機開啟了防盜定位功能,綁定號碼是王德全的,甭管去哪兒他都能找著,然後一路尋來,沒準兒還抓奸在床——不然還能是跟誰打了一架?
我驚悚地回想了一下,剛剛洗澡的時候好像什麼也沒發現,還好,應該還沒有造成出軌既定事實。
可是別說王德全會不會生氣,這讓我未來的公婆……還是岳父岳母?隨便什麼都好,讓他們怎麼看我?
啊,世上作死的人那麼多,為何偏要算我一個。

84.
王德全再次回到家的時候,我連忙狗腿地圍上去,扒著他主動誠懇承認錯誤。
他一邊換衣服,一邊淡淡說,「沒事兒,不是你的錯。」
聽這語氣怎麼也不像沒事兒的樣子啊!
「不不不,是我的錯,就我這破酒量,以後再也不喝酒了,我保證。」
「好了。」王德全摸摸我後腦勺,「不說這個了,陪我進屋歇一會兒。」

85.
我滿口答應著進了臥室,搶先去鋪床。
王德全跟在我身後,慢慢踱進屋里。
哢嚓一聲。
「就兩個人,你鎖門幹什麼?」我奇怪地問。
不,我為什麼要問。
他順理成章接的那句「幹你」是跟誰學的?!

86.
王德全猝不及防把我扔到床上,不容反抗地壓住我。
四目相對,心如鼓擂。
他湊到我耳邊,低沈地說,「我已經不想再等了。」
「誒?」
「今天就要讓你變成我的人。」
「哈?」
「你就是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哦。」
「如果你乖乖的不反抗……我還可以溫柔……一點……」
「……」

他別過臉,可疑地,紅了耳朵根。

87.
夠了,說不出來就不要勉強自己了好嗎。
到底是看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啊王大夫!
你知道我為了你的自尊心著想忍得已經快軟了嗎?

88.
不行了。
我終於憋不住推開他,趴在被子里笑得渾身發抖。
王德全霎時氣餒,甚至還有點兒委屈,「算了,不做了。」
「不不不,做,幹嘛不做。」我急忙抱住他,脫了衣裳,拉開床頭櫃抽屜,「你看安全套再不用都過期了。」
他狐疑地看著我,「你什麼時候——」
我舉手,「樓下防艾滋宣傳委員會發的!」
他探過頭去研究了一下,更狐疑了,「他們還發潤滑油?」

89.
這種時候扯皮有什麼用,說時遲,那時快,我突然發力,一把按倒王德全,毫無章法地舔他的喉結。
他楞了一下,不再裝邪魅總裁,抱住我熱情瘋狂地回應。
真的事到臨頭,什麼情話也想不起來,只有本能糾纏,恨不得把對方融進身體骨血里,臟腑經絡都纏在一起,從此分不出一個你一個我,才好。
眼看要到荷槍實彈的環節,他卻又沒有底氣了,不住地問「疼不疼?」
疼是疼的,可箭到弦上,哪兒還能臨陣退縮,我氣息奄奄地說,「不疼……」
「你確定嗎?」
「說不疼就不疼……嘶……」
「不疼你嘶什麼?」
「你管我我樂意!」
「要不然還是……」
「等等你敢?」
「不我只是覺得……」

我簡直要崩潰了。

「王德全你還是不是男人!你到底行不行!少磨磨嘰嘰的,不行你就早說!」

90.
最後一個忠告。
不管脾氣再好的老實人,也不要隨便挑釁他行不行這個問題。
沒有為什麼,教訓都是血得來的。

91.
王德全坐在桌前,面前一沓請帖,面色凝重地在黃歷上標標畫畫。
「六一那天還可以……是個周六,而且寫著宜嫁娶,老人家應該覺得合適。」
「所以為什麼我們非要在兒童節結婚啊!」
「那七一……或者八一……」
「建軍和建黨節也不行!」
「不然九月十號?」
「教師節跟我們就更沒關系了!」我一激動,牽著閃了的腰,又痛苦地躺了回去,「不都說好十一放假的時候請酒了嗎。」
他擡頭朝我小腹看了一眼,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我虎軀一震,「王德全你夠了!我又不會懷孕!不就是上了個床,為什麼被你搞得像要奉子成婚似的!早幾個月晚幾個月有什麼區別?」
「因為我著急。」他放下筆,認真地看著我,「我要對你負責啊。」

我心甘情願地閉上嘴,安心窩在躺椅上當大爺了。

92.
書房里的電腦是王德全的,但是他好像也不在意隱私不隱私的問題,讓我隨便用。
我看完一集美劇,關了瀏覽器,忽然看見桌面上有個文件夾叫做,「給王大夫的學習資料❤」。
……咦,有種預感,我大概知道他看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了。
點開,一排txt。

93.
「哎,哎,王大夫。」
沈浸在宴請名單中的王德全不明所以地擡起頭。
「你能不能給我介紹一下。」我問,「《爸爸,請溫柔地疼愛我》是什麼情節?」
聞言,他臉上露出一種微妙覆雜的表情,如果一定要形容,大概就是一秒鐘內完成了從不解到震驚到尷尬到心虛……的多次覆合轉變。
「那是……」他咳了一聲,「行政部有個小姑娘,嗯,平時關系比較熟悉,傳給我的。」
「那個不重要。」我用鼠標往下拉,「還有《操哭那個總裁》《帝王的淫亂後宮》《惡龍和觸手和王子》《調教傾國傾城美人》《我當GV演員的經歷一百天》……臥槽你真的全都看完了?」

「……」

王德全努力讓自己顯得沒那麼尷尬,又想讓自己掩飾尷尬的樣子看起來不那麼尷尬,幾乎要落荒而逃了。
我於心不忍,扶著傷腰爬起來,走過去抱了抱他。
「我是說,你這閱讀量還不夠啊,下次我給你找來,一起看嘛。」

94.
我們還是在兒童節當天擺了酒。
反正也不大操大辦,連場地都不用租,就在乾居大酒樓訂了個大間包廂,兩桌親朋好友。我們倆都早早出櫃,身邊人誰是躲著走的,誰真心接受,一早都心里有數。
司儀是幹DJ主播的朋友友情客串的,戒指是我之前買的那對兒,最奢侈的不過每人定制了一身西裝,在台上走了個簡單的流程,眾人吃吃喝喝玩玩鬧鬧,之後就結束了。
饒是如此,兩邊老人也悄悄抹了眼淚。

散場以後,我還沒有從「可憐天下父母心」的感動里回過味來,王老先生跟我爸就高高興興釣魚去了,楚阿姨帶我媽去逛街做頭發,一人踩一雙小高跟。

親的。
吧。

95.
我站在酒店門口,握著剩下的最後一個彩帶筒,一時有些迷茫,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兒幹點兒什麼。
王德全從後面靠過來,下巴壓在我肩膀上,用嚴肅的聲音說,「這是誰家寶寶呀,沒人要了真可憐,不如跟我回家吧?」
我拉響了彩帶筒,笑著回身抱住他,「你的你的你的,從此以後都是你的。」
無數小紅心在我們身邊紛紛揚揚地落下,又被風揚去遠方。

我想我在以後的生命中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刻。
……因為王德全深刻教育了我在任何時候都要講公共道德的重要性,並且押著我花了二十分鐘才撿光這些心形彩紙。




The End.




論如何正確地指導老中醫使用表情包(番外·過年)

​​
眼看年關逼近,王臨淵卻緊急被他師兄叫去外地,參加一個少見病例的會診。當醫生就是這樣,需要你的時候,時間不等人。

杜青有些發愁,現在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是在自己父母家過年,還是到王家陪王父王母?思來想去,忽略了哪對父母都不好。

結果發現,人家四個早就定好去海南旅遊過年,他才是被扔下的小可憐。

一下又成了孤兒的杜青了無生趣,在床上睡了一天,鯉魚打挺一躍而起,不惜春運期間的高價,買了機票直奔王臨淵所在的城市。

他到的那天是年三十,街上到處是大紅福字,喜氣洋洋。但是到了下午,店鋪紛紛關門,行人匆匆回家,又顯得冷清起來。

杜青人生地不熟,找了一下午,才摸到王臨淵他們住的賓館。還沒走到門口,就遠遠看見日思夜想的正主,竟然跟一個漂亮姑娘在街邊餐廳吃飯!說說笑笑!還敢坐靠窗的位置!

杜青頓時妒火中燒,惡向膽邊生。但他還保持著冷靜,百米飛奔把行李箱寄存在賓館前台,又轉回來,一邊啃著路邊買的煎餅果子,一邊等他們出來。

倒也沒有耗很久,那兩人吃完就結賬走人了,杜青連忙把圍巾拉起來遮住半張臉,尾隨了一段距離,在他們快到賓館門口的時候,看準時機沖上去,壓低聲音道:「大哥,需要保健服務嗎?」

王臨淵目瞪口呆,還是那個姑娘先反應過來:「不需要不需要,你走吧。」

杜青問:「你是他女朋友?」

對方一楞:「不是……」

「那不就結了,我問的是這位大哥。」杜青抱住他的胳膊,沒骨頭似的往他身上黏,「怎麼樣大哥,需要嗎?什麼花樣都可以的,而且你這麼帥,價格好商量,我給你八折優惠啊。考慮考慮嘛,走過這村可沒這店啦。」

王臨淵說:「等等……不是……你好好說話……」

杜青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哎呀只要你給了錢,想讓人家怎麼說話都行啊。你就給一句話,需、要、不、需、要、啊?大過年的誰不忙啊,不需要我就走了。」

在漂亮姑娘震驚的目光中,王臨淵捂住了額頭:「……好好,需要。」

王臨淵的師兄李仲正在收拾行李,他帶來的女研究生跑到他屋里來大哭:「王大夫已經不是我心目中那個德高望重的王大夫了!」

李仲說:「……啥?」

李仲連奔帶跑到他房間門口,咣咣砸門,聲嘶力竭:「德全!你冷靜一點!想想你是有家室的人!你不能犯錯誤啊德全!」

好在年關上賓館里沒什麼其他住客,沒告他擾民。過了半晌門開了,王臨淵堵在門口,仍然是一貫冷靜鎮定的表情,領口袖子卻開了兩個,大咧咧地露著脖子。

李仲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王德全! 我沒你這樣的師兄弟,你這是要上天啊?稍微有點兒成就,忘了自己本分是不是?你對得起杜……」

杜青從他身後冒出頭來,明明在有暖氣的室內,卻裹著王臨淵的毛呢大衣:「什麼事?啊李哥呀,好久不見啦,什麼時候還上我們那兒去玩啊?」

李仲回到自己房間,雲淡風輕地對他女研究生說:「王大夫也是男人嘛,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人之常情,懂不懂?會診工作都結束了,還不能讓人家松快松快嗎?」

「他手上還帶著戒指呢!」

「哎呀,瞞嚴實點兒,不要給家里那位知道就好啦。得了,你去把大家都叫到我屋里來看春晚啊。」

年輕的研究生覺得自己對這個世界上的男人都絕望了。

第二天,大家拉著行李來到大堂告別,準備各自回家過年。她瞠目結舌地發現,昨天那個眉清目秀的MB居然還跟著王大夫。

「你……」

「拜拜。」杜青笑嘻嘻地跟她招了招手,「我們得趕緊走了,昨天不小心錯過了春晚,趕著回家看重播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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