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血管與皮膚,心臟與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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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是朕小青梅 by瞬息

  文案

  楚正則七歲登臨帝位,屁股還沒坐熱,就被最怕的太皇太后逼著去接他最討厭的薛丞相的嫡幼孫女薛玉潤入宮。
  從此,薛玉潤嗜肉——楚正則與她共餐的食案上絕無葷腥。楚正則怕狗——薛玉潤養了七條天天人五人六。更不用說薛丞相逼他背一人高的書,他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但在太皇太后懷裡被叫著心肝兒的還是薛玉潤。
  毫不意外,薛玉潤是他打小勢不兩立的「冤家」。
  再一次被氣得睡不著覺的楚正則,正在心中腹誹。一旁的罪魁禍首薛玉潤卻美夢正香,手一拉,腳一踢——熟練地把被子都卷到自己身下壓著,一腳把皇帝踢下了龍床。
  楚正則從地上爬起來,咬牙切齒地把被子拉出來,輕輕給她蓋好,然後才鑽回被窩。
  熟睡的小皇后無知無覺地往他懷裡蹭,親昵地抱著他。
  氣憤的小皇帝給她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順帶攏了攏被子——
  明天必定找她算賬!
  *
  都城閨秀打小就知道兩件事:
  其一,權傾朝野的薛丞相家不著調的小孫女是板上釘釘的皇后。
  其二,帝後關係糟糕,皇帝最常掛在嘴邊的話是「朕明日必與你算賬!」
  然而,從總角等到豆蔻,眼瞅著都兒孫滿堂了,這「明天」怎麼還不來?
  還是說——虛置後宮,獨寵一人,就是所謂的「算賬」?
第1章

  春去夏至,驕陽漸起,將薛家的玲瓏苑照得暖融融的。苑裡聒噪的蟬早被粘完了,四周靜悄悄的,只聽得夏風拂過珠簾的輕響,間或夾雜著桌子底下小狗的呼嚕聲——再沒有比這更適宜打盹的時候了。

  玲瓏苑的主人薛玉潤卻端坐著,嚴肅地苦思著面前的棋局。她右手執一枚白玉棋,在棋盤上幾番比劃,只是揉了揉發絲,手上的棋卻怎麼都落不下去。

  她對面無棋手,唯見斑駁光影,灑落在圓潤的青玉棋子上。可她仿佛能看見另一人執青玉棋,落子果決、步步為營、趁勢侵吞,直至將她殺得片甲不留。

  然後……再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薛玉潤右手握緊了白玉棋,左手從一旁的纏枝蓮瓷碗裡叉了一塊小酥肉,惡狠狠地遞進口中。小酥肉的外皮炸得又香又脆,裡頭的肉飽滿多汁,稍稍撫慰了她的心。

  當今聖上楚正則七歲登基,至今八年有余。雖然尚未親政,但在旁人眼中,他「博聞多能」、「聰敏好學」、「敦仁愛眾」,十分有一代聖主的風範。

  聰敏好學、博聞多能她無法反駁,但是這「敦仁愛眾」……呵。身為他七歲就定親、只等十五歲大婚的準皇后,薛玉潤覺得,她大概是唯獨不屬於「眾」中的那個人。他們倆是打小的冤家,爭鋒相對的事跡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就比如這一次,是上個休沐日,他們對弈了一整天,你來我往不分伯仲,最後留下了這一盤殘局。楚正則來接她去行宮的時候,就是他們對弈之時。

  這盤棋決定了兩件事:

  第一,今年去行宮避暑能不能帶上她的西施犬芝麻,再從禦獸苑挑一只小狗給芝麻作伴——楚正則最「討厭」的東西之一。

  第二,今年過乞巧節,她要不要給他繡荷包當禮物,至於荷包上繡什麼圖案還得他來定——薛玉潤最「討厭」的事情之一。

  薛玉潤緩緩地吐了一口氣,又叉了一塊小酥肉放進口中,視線落在棋盤上——她才不要輸!

  白玉棋輕輕地磕在棋盤上,應和著檐角風鐸的清鳴。十三歲的少女凝神冥想時托著腮,雲霧綃制的寬袖滑落,露出一段如凝脂般的玉臂,比其上戴著的鎏金環珠九轉玲瓏鐲還叫人挪不開視線。她鬢如鴉羽,膚勝初雪。未施脂粉,唇已不點而朱,眉不描而黛。

  前來通稟的使女不忍打破這畫一般的美景,聲音都低了幾分:「姑娘,大少夫人來了。」

  薛玉潤腳邊酣睡的芝麻聽見聲響,一骨碌翻了個身,朝薛玉潤殷勤地搖起了尾巴。

  「可不能把你留在這兒,嫂嫂有身孕呢。」薛玉潤撈起芝麻,揉了揉它的腦袋,把它交給了身邊的使女,又從一旁的使女手中接過羅帕凈了手,忙迎了出去。

  薛大少夫人身懷六甲,本就走得慢,此時還沒走到玲瓏苑的正門。見薛玉潤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來,她笑著溫聲道:「小心別摔著。」

  薛玉潤腳步輕快地走到了薛大少夫人的身邊,親昵地挽起她的手:「嫂嫂,你怎麼不睡一會兒呀?」她看了眼薛大少夫人聳起的小腹,擔憂地問道:「還是因為吃不下午膳嗎?」

  「我還多吃了小半碗,都是那道青梅漬肉的功勞。」薛大少夫人笑著搖了搖頭,喚她的乳名:「還要多謝我們湯圓兒。」

  薛玉潤微蹙的眉頭舒展,頗有幾分得意地道:「那是,我調了好久的配方呢。」她高高興興地把薛大少夫人迎進房中:「我還請尚食教了我幾道肉膳方子,是給孕婦特制的,說是不會害喜。方子都已經給廚娘了,就算我去行宮,你也不用擔心會害喜啦。」

  「還是我們湯圓兒知道疼人。」薛大少夫人笑著道了聲謝,扶著薛玉潤的手坐上美人榻:「想著你明兒要去行宮,我這心裡空落落的,午覺睡不著,來跟你說會話。」

  「你這話要是叫大哥哥聽到了,他可不服氣。」薛玉潤吐了吐舌頭,替薛大少夫人斟茶。因著薛大少夫人害喜的緣故,幾案上的小酥肉早撤了,換成了蜜汁酸梅,使女另沏了一壺性平溫補的枸杞茶。

  「畢竟,你剛害喜那陣,他的馬可不知風裡雨裡馱了多少蜜餞。」薛玉潤笑盈盈地拉長了聲音:「嫂嫂吃不下多少,倒是我跟著享了福。一架子的蜜餞,吃到我小侄兒滿周歲我都吃不完。」

  薛大少夫人的臉頰浮上了紅暈,她伸手輕輕地戳了一下薛玉潤的額頭:「你這丫頭。我心裡可記著賬呢,只等你成親了取笑你。」

  「那嫂嫂肯定要失望了。」薛玉潤想都沒想就搖了搖頭。

  她哥哥嫂嫂是鶼鰈情深、琴瑟和諧。而她跟楚正則?

  薛玉潤瞥了眼窗台下的棋盤。

  青玉棋子與白玉棋子在紅木棋盤上縱橫交錯,初夏的陽光透過蟬翼紗窗,將一枚枚棋子照得晶瑩透亮、渾無雜質。盛放棋子的一對黑漆描金纏枝蓮紋盒,四面鑲羊脂白玉,精雕細琢著梅、蘭、竹、菊的四君子圖。縱使鎏金鏤空花紋蓋只是斜靠在盒身上,也難掩流彩。

  她從楚正則手裡贏來這一套玉圍棋時,他不善的臉色還歷歷在目。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次他好像格外別扭。

  薛玉潤收回視線,瞧著手中冰裂紋碧瓷盞裡緩緩舒展的玉衣金蓮,慢飲了一口,心裡「嘖嘖」了兩聲。

  楚正則要是會像哥哥那樣,跟她細語繾綣,為了她著急上火,那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她青天白日活見鬼了。

  「湯圓兒,話可不興說得這麼滿。」薛大少夫人也順著薛玉潤的視線看了眼那局棋,笑道:「這是你跟陛下的棋局吧?這些日子,我每日來都見你在苦心研究,連話本子都不看了。」

  薛玉潤嘆了口氣,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爺爺給他布置了那麼多功課,還要習武、聽政,成日裡這麼忙,我還以為他的棋藝便落下了。」她小聲嘟囔道:「是我大意了。」

  薛大少夫人溫聲勸道:「那不如把這局棋先放一放?」她頓了頓,道:「今年的乞巧節你也要在行宮過吧?」

  「嗯,太后很喜歡這座新修的靜寄行宮,便說要多住一會兒,過了乞巧節再回來。」薛玉潤點了點頭,困惑地問道:「但是這跟棋局有什麼關係呀?」

  「我聽說,這次去靜寄行宮避暑,太后不僅喚了兩位公主同行,還叫了幾家跟你差不多年紀的小娘子作陪。」薛大少夫人緩聲道:「乞巧節上少不得要拿些手藝出來比較高低,你也得放些心思在這上頭。」

  「嫂嫂放心,往年也沒人來跟我比。」薛玉潤不甚在意地道。

  都城的閨秀打小就知道,薛玉潤是板上釘釘的皇后。就算她跟皇上瞧上去不太琴瑟和鳴,但她是太皇太后的侄孫女,薛老丞相唯一的嫡幼孫女。薛老丞相是三朝元老、帝師、輔政大臣,她們得是多想不開才會找她的麻煩。

  「今時不同往日。」薛大少夫人斟酌著道:「陛下已經年滿十五歲,按照規矩,後宮可以添人了。」

  而許太后是皇上的繼母,在慈愛關懷皇上這件事上,向來做得很足。薛大少夫人便是沒有手邊的消息,也不會誤判太后此次邀請貴女作陪的動機——替皇上挑選妃嬪。

  薛玉潤恍然地「啊」了一聲,畢竟楚正則除了跟她「鬥法」,看起來就像是只想跟他的禦書房過一輩子,她差點兒就忘了這事兒了。

  「你也不用太過擔心,畢竟你跟陛下青梅竹馬的情誼非尋常人可比。」薛大少夫人先勸慰了她兩句:「姑祖母不再垂簾聽政,祖父又有致仕之心。只怕有人覺著這是個好時機,生出不安分的心思,非得要扯著你來作比。」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道:「我聽說,太后的侄女會雙面繡。」

  這話才讓薛玉潤坐直了些。她掃了眼房中的四扇檀香木雕花刺繡屏風,正面是四季景色,另一面則是四幅仕女拈花圖。

  薛玉潤到現在都不明白,繡娘是怎麼能不同面繡出不同的圖來。

  雙面繡買是能買很多,但繡是不可能會繡的。薛玉潤鄭重地道:「那這局棋我更不能輸了。」

  「誒?」薛大少夫人本意是想讓薛玉潤別忘了多練練手藝,巧果、針線都行,聽薛玉潤這麼說,一時楞住了。

  薛玉潤便將她跟楚正則的賭局說了,道:「我要是贏了,乞巧節呈巧果便是。我若是輸了……」

  「難道陛下會讓你把荷包放乞巧節的香案上嗎?」薛大少夫人下意識地問道。

  薛玉潤搖了搖頭:「那倒不會,陛下從不會在外人面前落我的面子。但太后一定會問我今年給他送什麼禮,到時候我還是得把荷包拿出來。」

  薛玉潤嘆息一聲:「娘親從前那麼擅長女紅,可我的荷包也就只能勉強看出來鴛鴦是鴛鴦,放在雙面繡旁邊也太丟臉了。」

  薛玉潤的爹娘早逝。聞言,薛大少夫人一默,遲疑地道:「向陛下討個饒便是了,陛下想來也不會在意一局棋的輸贏。」

  她回想著從夫君那兒聽來的對楚正則的讚賞,拼湊出的是一個克己自持、胸有丘壑的少年帝王,怎麼也不像是會計較一局棋的人。

  「跟別人的棋局,他或許不在意。但跟我下棋,他一定在乎。」薛玉潤答得毫不猶疑,又撇撇嘴,嘟囔道:「而且,我才不要向他討饒呢。」

  *

  楚正則來接薛玉潤的這一日,原本熙熙攘攘的長街,家門閉戶,十分肅靜。只聽見整齊劃一的蹄聲由遠及近,然後便見大纛迎風,旗上龍虎嘯天,威勢煊赫。三千金甲羽林衛,佩刀執戟,護著其中那輛龍紋翠葆的玉輅金輦,像是要將驕陽踏碎。

  薛玉潤低眉站在祖父身邊,腦海裡黑白二子在縱橫的棋盤上廝殺。

  直到萬歲喧天聲裡,一個清冽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先生不必多禮。」她身邊的祖父被人扶起,爾後,這只修長幹凈的手也伸向了她。

  薛玉潤將手放在他的手心,直起身子,也擡起了頭。

  不論相識多久,也不論你來我往交鋒了多少個回合,乍一瞥見他的容貌,她也總容易生出驚嘆。但今日,她沒被他得天獨厚的天人之姿所蠱惑,她燦爛的笑容裡,藏著的是一點點挑釁和躍躍欲試。

  少年帝王也恰在看著她。他眸色幽深,視線從她揚起的唇角一掃而過,刀削斧鑿的臉上瞧不出神色變化,只是手上微微用力,讓薛玉潤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與他並肩而立,轉而一齊向薛家人告別。

  因著薛玉潤先前斬釘截鐵的答案,薛大少夫人今日便留了個心眼。

  見薛玉潤上馬車時,楚正則伸手扶了她一把,薛大少夫人心下甚慰——皇上怎麼瞧也不像是會跟湯圓兒計較棋局輸贏的人。

  *

  龍輦垂下鮫紗帷幔,擋住了逐漸灼熱的夏陽,也擋住了旁人的目光。

  薛玉潤的視線從窗外的薛家移回龍輦內,一眼就瞧見寬闊的榻上擺著三張小幾。她這一側的小幾上放著一碗小酥肉、一碟蜜果,宮女正在替她泡玉衣金蓮的花茶。而正中最大的幾案上擺著的一盤棋局——正是他們先前封棋的那一盤。

  薛玉潤和楚正則對視了一眼,薛玉潤利落地拿起一顆白子,笑了笑,露出雙頰兩個小梨渦:「陛下,您準備好迎接兩只小可愛了嗎?」

  楚正則垂眸捏起一顆黑子,緊跟著落子,嗤笑一聲:「你想得美。」

  他眉眼之間,哪還有先前的半分沈靜自持。

第2章

  棋局行至焦灼時,周遭都變得愈發的安靜,只聽見車軲轆聲碾過蟬鳴。有時風大些,沙沙地掠過枝葉,吹進耳中,叫人神思慵懶。

  薛玉潤卻片刻不敢放鬆,她苦思冥想地斟酌著棋步,身體前傾,眉心微微蹙起,嘴也緊抿著。還像小時候一樣,苦惱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發髻,想得太入神了,便沒有發現發絲鬆了些,垂落在她的耳際。

  不過,她終於想出絕妙的一招,「啪」地落下一子,胸有成竹地擡起頭來。

  這一擡頭,她才意識到楚正則的手指不知何時伸到了她的耳側,勾起了她垂落在耳際的青絲。

  他們倆的動作一重合,她微微一驚:「誒?」她疑惑一聲,又恍然道:「是不是我的發飾又歪啦?」

  她頭髮軟,發飾帶久了偶爾會歪,楚正則從小就看不慣,不等宮女便會伸手替她調整。

  她擡起頭來時,溫潤細膩的肌膚擦過楚正則的指尖。楚正則縮回了指尖,視線落在棋盤上,抿了口茶:「嗯。」

  「嗷,嚇我一跳,差點以為我落錯子了。這可事關我和芝麻的命運。」薛玉潤鬆了口氣,伸手扶正自己的發飾,順手將垂落的發絲別至腦後:「多謝陛下提醒,一會兒下馬車前,我再讓宮女重梳一次。」

  她的心裡只有她的狗。

  楚正則面無表情地捏緊了一顆黑子,瞥一眼棋局,落下一子。

  *

  薛玉潤忽然覺得,楚正則原本重劍無鋒的棋風突然變得淩厲起來。

  楚正則棋術的進步超過了薛玉潤的想象,盡管她斟酌良久,這局棋也沒有完全按照她的想法行進。他們各自落子的時間越來越長,薛玉潤思慮良久,緊咬著嘴唇,謹慎地落下一子。但形勢不利,她很不確定。

  這子一落,薛玉潤便見楚正則立刻拿起了一顆棋子。這多半是胸有成竹的表現。她心下微緊,咬著唇,凝視著他手上的棋子。

  然而,楚正則的視線掠過她的唇,眉峰一蹙,忽地將指尖的黑子猛地收回自己的掌心。

  「誒?」薛玉潤困惑地上移視線。

  楚正則低眉摩挲著手中棋子,神色平緩,淡聲道:「快到了。」

  薛玉潤狐疑地看向窗外。越過騎馬相護的金甲衛,她只能瞧見郁郁蔥蔥的林木。她有些遲疑地招來宮女替她梳攏發髻:「我不會耽誤太久吧?」

  這一次去靜寄山莊,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在行列中,等車駕停在山莊門口,她得第一時間去給她們行禮問安。

  「你若是一開始便認輸,片刻也不會耽誤。」楚正則將黑子擲回棋盒,然後點了點她的嘴唇,嗤笑一聲,道:「你這是跟誰學來的習性?」

  薛玉潤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立刻察覺出了唇上的刺痛。原來,她方才思慮過深,咬唇也用力了些,也不知道嘴唇破沒破。

  薛玉潤憤憤地看向楚正則——敢情他是在說她像小狗愛咬東西呢!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反駁,她的貼身宮女瓏纏便心疼地道:「姑娘別舔,越舔越蟄得慌。婢子給您敷一層蜜膏。」

  薛玉潤有點不好意思,乖乖地讓她抹蜜膏。

  她塗上蜜膏之後的朱唇,愈發顯得水潤晶瑩。

  楚正則只掃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手上換了書卷。

  薛玉潤瞥了雲淡風輕的楚正則一眼,眼波一轉。等她塗好蜜膏、梳好發髻,便盈盈起身,替楚正則斟了一杯茶。

  楚正則擡頭瞥了她一眼:「怎麼?你要認輸?」

  薛玉潤笑盈盈地露出小梨渦:「敬師茶。」

  *

  有那麼一瞬,薛玉潤覺得楚正則翕動著嘴唇,那句兒時他掛在嘴邊的「朕明日必定找你算賬!」又要脫口而出了。

  畢竟,他顯然很清楚,自己給他端茶,是說他才像小狗嘛。

  可惜,楚正則到底忍了下來,只是翻頁聲更重了一點:「呵,不必,朕教不出你這天縱之才。」

  「多謝讚許。陛下也不必可惜,畢竟我是姑祖母才能教出來的。還需得天賦過人,勤學苦練。」薛玉潤托腮看著窗外,權當沒聽出來楚正則的言外之意,有模有樣地寬慰了一句。

  有本事,你就跟太皇太后比呀。

  楚正則翻頁的手一頓,他沒有擡頭,聲音好似有幾分咬牙切齒:「那你還不安靜看書?」

  「不看了。說什麼大團圓,不還是有三五美妾,實在沒意思極了。」薛玉潤撇撇嘴,對先前的話本子不屑一顧。可惜她最喜歡的那一套話本子被教她的先生沒收了。

  楚正則把書放了下來,看著她,似笑非笑地道:「你在看的,不是《詩經》嗎?」

  薛玉潤下意識地把手邊的《詩經》往身後一藏,然後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本是真的《詩經》。她輕咳了一聲,立刻撩開帷幔看向窗外:「哎呀一定是快到了。」

  楚正則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瞧見雕龍刻鳳的石柱——還真叫她說中了,靜寄山莊,確實到了。

  *

  楚正則比薛玉潤先下了龍輦,轉身向她伸出手。

  她將手放在他的掌心,順著他的力道走下龍輦。

  山呼萬歲聲撲面而來,她立於眾人身前,便搖身一變,藏起了古靈精怪的一面。

  她是太皇太后親自賜婚、親自教導,無可挑剔的未來皇后。

  薛玉潤和楚正則一齊走到太皇太后的鸞車前,三公主扶著太皇太后先下鸞車,隨後,許太后被一個小娘子攙扶著,從同一輛鸞車裡走了出來。這小娘子,正是許太后的侄女、三公主的表姐許漣漪。

  行完禮,薛玉潤走到太皇太后的另一側去挽著她的手,一齊往行宮正殿走去。太皇太后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滿臉的慈愛:「湯圓兒,下贏了麼?」

  薛玉潤一聽就知道楚正則提前跟太皇太后打過招呼了,搖了搖頭:「沒呢,封著棋,到了行宮再下。」她側首看了看太皇太后的臉色,笑道:「不像您,您氣色這麼好,一看就是打葉子牌大贏了四方。」

  太皇太后笑著點了點頭,輕拍她的手,嗔道:「沒你截哀家的胡,哀家可不是大殺四方。」

  三公主在另一側接道:「皇祖母今兒贏得盆滿缽滿,玩得更盡興吧?」她說著,看向許漣漪:「尤其是表姐,你腰間的荷包都被贏空了吧?」

  許漣漪低著頭,羞赧地道:「臣女手生,您見笑了。」

  「空了不打緊,皇祖母會補些給表姐的,是不是?」三公主挽著太皇太后的手撒嬌:「兒臣還想跟表姐一起陪您和母后打葉子牌呢。」

  原先陪太皇太后打葉子牌的人,總有薛玉潤一個,三公主這麼說,卻是沒給薛玉潤留下位置。

  「補,補。」太皇太后素來疼愛女孩子,在正殿落座,便笑著讓宮女去備賞賜。許漣漪恭敬地接了賞賜。

  三公主沒忍住,微微揚起下巴,示威似地瞥了薛玉潤一眼。

  薛玉潤一落座,宮女就呈了點心茶水來。她正慢條斯理地品著一塊新呈上來的糕點,對上三公主的視線,她真誠地道:「殿下也有這糕點,不必看我。挺好吃的,殿下也嘗嘗。」

  三公主一噎,她是想提醒薛玉潤,許漣漪也得了太皇太后青睞,太皇太后的眼中不只裝著她一個人,誰知薛玉潤這般遲鈍,一點兒都沒聽出她的言外之意。

  許太后眉心一蹙又鬆開,臉上仍笑意不斷,卻眼風淩厲地瞪了三公主一眼。

  「湯圓兒說得對,這新糕點確實不錯。賞。」太皇太后嘗了一塊糕點,隨手散了賞賜,溫聲道:「哀家老了,你們母后也忙,你們自去尋旗鼓相當的人玩罷。太后不是還請了幾家的小娘子麼?」

  「是。」許太后應聲道:「臣妾正要請教母后。靜寄山莊今年大修,還要請母后先看過新修的院子,再定奪這些小娘子該安排在哪個園子。」

  「隨你安排。」太皇太后揮了揮手,對這些小事並不在意。

  「我跟您請個恩典。」薛玉潤親昵地對太皇太后道:「還讓我和二殿下、三殿下住在您身邊。」

  太皇太后含笑看著她,點了點頭。她知道薛玉潤這話不是為自己請的恩典,其實是為二公主請的。

  二公主的生母是許太后宮裡一個只受了一次臨幸的洗腳婢,身份卑微,連帶著二公主也從不受寵。她三年前出嫁,也三年都未曾來過行宮,也沒有固定的住處。不過,二公主很照顧薛玉潤,所以她們的關係一向不錯。

  三公主眼中的厭惡一閃而過,許太后笑容不變,道:「臣妾想著,含芷和駙馬會一齊來,住在您身邊不如住在翠篠軒。雖是舊殿,勝在安靜不受打攪,最適宜夫妻。」

  許太后見太皇太后沒有立刻出聲反駁,又道:「至於請來的幾家小娘子,不如讓她們跟含嬌和湯圓兒作伴,也好切磋功課。新修的荷風院明堂廣闊,花香怡人,是個好地方,您說呢?」

  含芷是二公主的閨名,含嬌是三公主的閨名。

  「含嬌是天潢貴胄,小娘子們要跟她朝夕相處地住一處,難免拘束不自在。含嬌,你另挑一處荷風院旁邊新修的宮殿住。」太皇太后緩緩地用茶蓋撥了撥茶水。

  許太后笑接道:「還是您思慮周全。新修的還有青搖殿和瓊珠殿,皆有宜人風景。湯圓兒素愛珍珠,她住瓊珠殿,含嬌住青搖殿,可好?」

  三公主自然不會反駁許太后的意思,薛玉潤也想應下來,只是,太皇太后抿了口茶,道:「湯圓兒麼……」

  薛玉潤看向太皇太后,而太皇太后看向了楚正則,徐徐地笑道:「太清殿北殿還空著。」

  楚正則本置身事外,一直沈默地看邸報。聞言,翻閱的手不由一頓。

  太清殿,是他住的宮殿。

第3章

  太皇太后說這話時,薛玉潤正欲喝茶,聞言手一抖,連忙壓著茶蓋放下了茶盞:「只怕太叨擾陛下了。」

  她要是贏了棋,可是要養兩只狗在身邊的,她不信楚正則能忍受這樣的事。就算楚正則篤定他必勝無疑,可她住在太皇太后的偏殿承珠殿的時候,遇到楚正則也十有八九會出點幺蛾子。

  楚正則總不至於天真地認為,他們同住太清殿,會相安無事吧?

  再說,她住太清殿,皇上見其他小娘子不會不好意思嗎?

  她先看向楚正則,這個時候楚正則只要表露出一點兒不樂意的情緒,她就能順勢而為。但不知楚正則是不是不想駁太皇太后的面子,他的手伸向了一旁的茶杯,居然沒有反駁。

  薛玉潤只能滿含期待地看向許太后和三公主,她們一幫腔,她也好順勢禮貌地拒絕太皇太后的提議。

  三公主果然皺起眉頭,蠢蠢欲動。然而,楚正則端著茶放到嘴邊,先淡聲說了一句「不會。」

  楚正則聲音清冽,沒什麼波瀾起伏,甚至在說話時還翻過了一折邸報。

  三公主所有的話都被堵回了口中。

  薛玉潤一噎,狐疑地看向他——他不說話便罷了,這兩個字,不就等同於說「可以」麼?

  太皇太后笑應了一聲:「那便是了。你們的棋局不是也還沒有下完麼?住在一處,省得來回奔忙。」

  「就這麼辦吧,讓湯圓兒搬去太清殿北殿。」太皇太后聲音隨和,一錘定音:「你們車馬勞頓,也都累了,且去休息吧。今日各自用膳,不必到哀家跟前來了。」

  太皇太后既已敲定,又開始趕客,許太后等人自然不會再駁,陸續地行禮告退。薛玉潤留到了最後,楚正則離開前瞥了她一眼,終究什麼話也沒說,轉身走了。

  等眾人離去,薛玉潤貼著太皇太后坐著,替太皇太后斟了一杯茶,道:「姑祖母……」

  她才喚了一聲,太皇太后就接過茶,笑道:「你是板上釘釘的皇后,總不能成親了還留在承珠殿吧?宮中暫時不好挪動,在靜寄山莊先適應適應也是好事。」

  薛玉潤親昵地抱著太皇太后的胳膊撒嬌:「姑祖母,我搬到太清殿去,就沒法天天陪您打葉子牌、給您捏背捶腰了,我會想您的。」

  太皇太后笑著捏了捏她的臉:「慣會撒嬌賣乖。哀家可不要你陪著見天地打葉子牌,等見過了來的小娘子,哀家要去禮佛,尋常見不著你的面。」

  薛玉潤眨了眨眼。

  「別打量著哀家不看著你,你就能貪玩耍滑。」太皇太后拿下了護甲,輕輕地戳了戳她的額頭:「等乞巧節要拿出些手藝的時候,你的先生也會來,可不是你撒嬌賣乖就能蒙混的。」

  太皇太后慈愛地拍了拍薛玉潤的手:「太后已經跟哀家提了乞巧節的事,說想要等小娘子們到齊了,商量些新花樣。今年的乞巧節,恐怕不是你一盤巧果能交差的。哀家不能駁了她們的慶賀之心,你心裡也要有個數。」

  薛玉潤伏在太皇太后的腿上,神色清明:「您放心吧。」

  *

  薛玉潤回太清殿後,發現北殿已經收拾妥當。每一處都比照著她在承珠殿時來布置,只余幾個裝著她貼身物事的箱籠,等著她的人來收拾。

  薛玉潤簡單地梳洗了一番,換了條藕粉色香軟緞的宮裙常服。等她從浴房回到閨中,宮女已收拾好了她的箱籠。

  瓏纏抱了幾枝嬌艷欲滴的薔薇走了進來,問道:「姑娘,床已經鋪好了,您要小睡一會兒麼?

  薛玉潤眷念地看了眼她的架子床,搖了搖頭:「算了,帶上玉圍棋,我去給陛下請安。」

  但薛玉潤沒有去南殿找楚正則,而是徑直拐去了他讀書習字的鏡香齋。

  楚正則果然在鏡香齋裡。

  隔著蟬翼紗窗,薛玉潤一眼就看見了端坐著的楚正則。他換了一件玄衣箭袖,衣服上暗繡著銀絲祥雲,胸口的的金龍怒張六爪,龐大又兇悍。可他身姿挺拔,目光澄凈地坐在書堆之中,沈沈地壓住了這條兇惡的龍。

  薛玉潤的心裡小小地感慨了一聲。

  在馬車上顛簸、坐立難安了三四個時辰,其他人大概不是想躺著,便是想去園子裡走一走,只有他,還能如一尊石佛安坐著看書習字。

  這也才更讓她心生警惕。

  她對自己在楚正則心裡的印象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這樣一個嚴於律己、恨不能歇在書房的楚正則,突然主動同意讓她這個「大麻煩」住進他的太清殿,都沒有掙紮一下,十分有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意味。

  她很好奇,楚正則心裡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盡快贏下這盤棋。只有這樣,她才能在乞巧節進退有余——所以,她才帶上會給她帶來好運的玉圍棋。

  *

  「陛下,薛姑娘來了。」

  宮人的通稟讓楚正則擡起頭來。

  薛玉潤摘了繁覆華麗的珠翠,梳起家常的丱發,發髻上系著櫻粉緞帶的蝴蝶結,正中各簪著一顆渾圓白凈的滄溟海珠。她福身行禮時,看起來十分乖巧。

  楚正則放下筆,免了她的禮,揶揄道:「怎麼,因為朕讓你同住太清殿,寢食難安,連午睡都不肯了?」

  薛玉潤搖了搖頭,義正辭嚴地道:「瞎說,分明是因為我更想跟陛下下棋。」

  「朕還不知道你?朕讓你住太清殿,不過是像皇祖母所言,這盤棋不知要下到何時去,你與朕都少閒暇,不必浪費在路上。」楚正則面上不為所動。

  薛玉潤頷首道:「我知道呀,不然還能是因為什麼?」

  「你既然知道……」楚正則頓了頓,慣來清冷的語調忽地添上了些許溫度:「你就算這麼想跟朕下棋,也不急這一時。我們來日方長。你先去睡一會兒吧。」

  畢竟他們同住太清殿,除了休沐日,平日裡也會見面。

  薛玉潤微微睜大了眼睛。楚正則的聲音是罕見的溫柔,讓她心下微凜。

  今天不分出個勝負,等許太后請的小娘子們來了,楚正則之後的休沐日還有沒有空隙,就不好說了。至於平時,楚正則多半忙得懶怠見她。今日不下完,這一盤要是拖到了猴年馬月,那她要接來芝麻、挑新的小狗,得等到什麼時候去。

  「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薛玉潤果斷地謝絕了楚正則的提議:「芝麻該想我了。」她頓了頓,雖然心中有把握,但仍舊問道:「還是說,陛下現在很忙?」

  「不。」楚正則緊咬了一下牙,站起身走到窗台下的棋桌前,鋪開棋盤,冷哼一聲,道:「你一會兒困得落錯了子,可別哭著要悔棋。」

  「才不會呢。」這語調薛玉潤熟悉,她想都沒想便回擊道:「我要是困了,一定是對面下的棋太臭了。」

  待挪到了棋桌旁,她終於想起來另一件事,擡頭就換上了乖巧的神色,問道:「皇帝哥哥英明神武,一定不會介意我換一套圍棋吧?」

  楚正則手一頓。

  薛玉潤這稱呼、音調、語氣,他再熟悉不過。楚正則一聽,就知道她說的是哪一套圍棋——只有他輸給她的那一套玉圍棋,才值得她這般乖巧。若是其他的圍棋,她才不會問,直接便要換了。

  他伸手按著自己的眉骨,到底還是冷聲道:「換吧。」

  果然,薛玉潤利落地從瓏纏手中接過裝著玉圍棋的箱籠,放到了棋桌上。她打開箱籠,將兩個棋盒拿出來,積極地道:「我來擺棋局。」

  盡管楚正則輸的時候會黑臉,但他其實向來輸得磊落大方,對她炫耀從他那兒贏來的珍寶也從不計較。薛玉潤雖是疑問,實則當她開口之時,便有十拿九穩的把握。

  她此時已經忘了,當初贏下這玉圍棋時,並不太敏銳的直覺還曾告訴過她,這玉圍棋對楚正則來說,似乎不太一樣。

  楚正則看著薛玉潤推到他眼前的一對黑漆描金纏枝蓮紋盒,呼吸微滯。

  枝蔓交纏的纏枝蓮紋啊……

  「皇帝哥哥?」薛玉潤有些困惑,出聲喚道。

  楚正則下意識地伸手覆在黑漆描金纏枝蓮紋盒上,短促地回應:「嗯。」

  薛玉潤看看棋盒又看看他,遲疑地道:「皇帝哥哥,你真的這麼喜歡這套玉圍棋麼?」她眨了眨眼,商量道:「要不這樣,我們把這局棋的賭注改成:如果我輸了,就把這套玉圍棋還給你,怎麼樣?」

  要小狗和不繡荷包,她總得占一樣嘛。

  楚正則已經緩過神來,聞言瞥了她一眼。

  薛玉潤正煞有介事地摸著自己的棋盒,不舍地款款道:「為了皇帝哥哥,我願意忍痛割愛。」只是她發髻上垂落的緞帶飄飄晃晃,像極了藏不住的狐貍尾巴,在期待地一搖一擺。

  「不必了。」楚正則輕「呵」了一聲:「朕什麼時候讓你忍痛割愛過?」

  更何況,他完全不想擁有這套玉圍棋。

  薛玉潤想了想,還真的確實如此。楚正則每次的賭注其實很好猜。小時候是讓她練大字,長大了就是繡荷包——總而言之就是她討厭學什麼,他的賭注就是什麼,實在沒什麼值得稱道的。

  「那算了。」薛玉潤撇撇嘴,鬆開手,利落地擺好棋局,道:「陛下,我們棋盤上見真章。」

第4章

  然而,棋盤上並見不出真章來。

  「三劫循環。」薛玉潤看著眼前的棋局,咬了一下嘴唇又鬆開。所謂「三劫循環」是指棋局中同時存在三處劫爭,皆有關全局勝負,如果棋手互不相讓,那就只能和棋了。

  薛玉潤擡頭看了眼楚正則。楚正則手上摩挲著一顆青玉棋子,微不可查地鬆了一口氣,回望著她:「那就只能和棋了。」

  他們顯然誰也不會相讓。

  薛玉潤「嗷」了一聲,伸手揀棋子,氣勢如虹:「再來!」

  楚正則頭疼地伸手攔她:「你是打算辟谷嗎?」

  「現在就要用膳嗎?」薛玉潤一時還沒能從先前的對戰中回過神來,意猶未盡地問道。

  在楚正則身邊伺候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德忠適時地笑道:「薛姑娘,陛下特地命小廚房準備了您愛吃的荷香蓮子雞、鱈藕南瓜盅、荷葉肉……」

  楚正則咳了一聲,掃了德忠一眼。德忠垂手而立,不再說話。

  「那當然是要用膳的!」薛玉潤沒留心他們主仆的眉眼關係,德忠報的菜名聽得她心花怒放。

  靜寄山莊的菡萏宴最負盛名,她就是沖著這些菜,才無比期盼來靜寄山莊避暑。去歲靜寄山莊大修,她可是等了整整一年呢。

  「嗯。」楚正則應了一聲,讓德忠下去布膳。

  薛玉潤這才意識到,窗外紅霞燒得正艷,早就到了晚膳時分。薛玉潤察覺出了一點兒饑餓,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看著棋盤道:「不過,下一盤得什麼時候才能分勝負呀……」

  「也可以賭約作廢。」楚正則將棋子隨手擲入棋盒:「接狗且繡荷包,或者不接狗也不繡荷包,隨你。」

  「接芝麻……吧?」薛玉潤脫口而出,卻以遲疑收尾,引來楚正則詫異的一瞥。楚正則哂笑道:「芝麻這就失寵了?」

  「才沒有。」薛玉潤哼哼了兩聲,道:「只是,太后請了各家小娘子來慶祝乞巧節,我要是給你繡了荷包,少不得要拿出來作比。比輸了也太丟臉了。所以我得想一想,賭約先放著,等她們人到齊了,商量出怎麼慶祝乞巧節再說。」

  巧果對付不過去的話,那她要想法子引到其他慶賀形式上去。並非所有的閨秀都像許漣漪一樣擅長刺繡,許太后就算想捧許漣漪,也不會不顧其他人的面子。要是慶賀形式百花齊放,那她大可另選一個才藝,荷包繡不繡就不打緊了。

  楚正則眉峰一蹙,聲音微冷,道:「誰能跟你比?」

  薛玉潤往後一靠,雙手一攤,壓根沒有深想:「就我這個刺繡的水平,陛下該問的是,誰不能跟我比?」

  但凡她刺繡厲害點,楚正則也不至於拿繡荷包這種事當賭注了。

  楚正則一聽,就知道薛玉潤沒有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他揉了揉自己的眉骨,無奈地道:「朕是指……」

  這幾個字淹沒在了薛玉潤高興的聲音裡:「讓我猜猜,第一道菜是什麼,荷香鹵拼嗎?」

  德忠帶著宮侍畢恭畢敬地端上菜品,而她正看著宮侍手中的金地粉彩蓮花紋蓋碗,露出舒心暢意的笑容。

  楚正則看著她玉白淡粉的臉上那對可愛的小梨渦,唇角也微微地勾了勾。

  罷了,也沒什麼非要說的,護著她便是了。

  她是他的皇后,是他的責任。

  *

  等薛玉潤和楚正則用完晚膳,夜色終於籠罩了天地。

  他們消食之後,緩步往寢殿走去。

  平素在宮中,承珠殿和他的乾坤殿相隔甚遠,他們極少在天黑之後攜手歸家。而向來熱鬧的薛玉潤竟沒有說話,這讓楚正則有些許不自在。

  他不由得低頭看了眼身側的薛玉潤。她側露的面容,比溶溶月色更皎潔。她的眼睫很長,忽閃如蝶翅,微露一點春的嬌俏。她忽地擡起頭來看他。

  楚正則輕咳一聲,移開視線,緩了緩聲音,問道:「怎麼?在擔心乞巧節的事?」

  擔心到一言不發嗎?

  這是他的失職。

  楚正則蹙眉,果斷地道:「不用擔心,乞巧節你盡管隨心呈你自己想呈的東西,不必給我繡荷包。」

  「誒?」薛玉潤先是一楞,有些許茫然。她分明是察覺到楚正則的視線,這才擡起頭來看他的。「誒!」但她很快就回過神來,興高采烈地道:「那太好啦!」

  她如玉的臉上綻開笑意,眼裡盛著星光,比月下的薔薇更鮮妍。

  楚正則的唇角微勾。

  「那賭注不用等了,我要選接小狗。」薛玉潤還沈浸在突如其來的喜悅中,腳步輕快地踩在月影上,像在和著月色跳一支無聲的輕舞:「我剛剛還在想,芝麻現在也該在遛彎了,我什麼時候能看著芝麻和新小狗一起玩呢。」

  一個「好」字差點兒從楚正則唇齒間溜走,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問道:「你剛剛在想什麼?」

  他這聲音冷酷無情,薛玉潤停了腳步,側著頭看著他,眨了眨眼睛:「哎呀……」

  她現在回過神來了。

  楚正則是擔心她在憂慮乞巧節,才會放棄賭注。但其實她真的沒有在擔心乞巧節……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什麼擔心之後再說嘛。

  但她仿佛聽見了楚正則霍霍磨牙的聲音。

  薛玉潤當機立斷,嚴肅地道:「陛下,君無戲言哪。」

  楚正則冷呵了一聲:「朕說了乞巧節不用繡荷包,可沒說賭注不作數。你要是選接狗,過了乞巧節,你還是得給朕繡荷包。」

  薛玉潤皺起了小臉,但轉念一想,又言辭鑿鑿地點頭:「你說得對,這個荷包我會在你生辰的時候繡好,一定是我繡得最好的生辰禮。」不等楚正則說話,薛玉潤緊接著道:「陛下也沒說不能,對吧?」

  一物兩用,怎麼想她也不虧嘛。

  楚正則掃她一眼,頭也不回地往南殿走。

  薛玉潤一點兒沒被他這生人勿近的冷漠嚇到,輕快地跟著他。他轉身時瞧上去很決絕,可腳步一點兒也不快。薛玉潤亦步亦趨地跟著,只是沒有留心腳下的路,也不知踩到了什麼,下意識地一聲驚呼:「哎——」

  她聲音剛起,便被一只手有力地攥住了手臂。她擡頭去看,只望見昏黃的燈火與月色下,他金相玉質的側顏——他沒有望來,正示意德忠來查看她腳下的路。

  「可能是有顆小石子。」薛玉潤移開了視線,拒不承認自己在那一瞬的恍神,道:「我沒事兒。」說著,還試圖走兩步給楚正則看,只是手臂還被楚正則攥著,未能成行。

  楚正則見德忠查完無礙,看了眼她踢踏的腳,等她站穩了,才鬆開手,似有些不耐煩地側身問道:「既然沒事,跟著朕作甚?回你的北殿睡覺去。」

  「因為我要把這個送給你呀。」薛玉潤笑盈盈地向他伸出了手,她的掌心裡,放著一個銀絲線繡蓮花荷包:「皇帝哥哥,謝謝你。」

  這裡面放著她最愛吃的零嘴。

  他們自小相爭慣了,有時他賭氣,有時她調皮,卻也總有和好的方式。

  薛大少夫人管得嚴,擔心她吃得太多對身體不好,直到休沐日才會給她補零嘴。五天可是一個漫長的時間,所以,這是她小時候最珍視的東西。如果她要主動和解,就會把這個零嘴兜送給他。

  楚正則伸出手去,欲將荷包撈回掌心,可誰知他竟沒有第一時間拿到荷包,定睛一瞧,卻發現薛玉潤的指尖還勾著它的繡帶。

  楚正則差點兒氣笑了:「薛玉潤!」

  薛玉潤將荷包放到他的掌心,合上他的手,嗚咽一聲:「我的手有點不聽使喚。」

  「呵。」楚正則冷笑一聲:「你給朕回去睡覺。」

  薛玉潤乖乖地點頭,留念地看了眼他掌心的荷包:「皇帝哥哥,做個好夢。」

  薛玉潤說完便行禮告退。她並不知道,楚正則沒有馬上轉身離去,而是一直等到再也看不見她略顯「凝重」的的身影,他才握緊了荷包,感受著荷包上殘留的余溫,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只要別像他輸玉圍棋的前夜那樣,再夢到這個冤家,他就謝天謝地了。

  *

  薛玉潤不知道楚正則的夢裡有沒有她,她倒是夢到了一晚上楚正則——他在夢裡把她所有的零嘴都搶走了。

  因著這個噩夢,薛玉潤醒來時還有點兒懵。她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直到瓏纏撩起床幃,她才如夢初醒地喃喃道:「我剛剛想了一下,昨晚上是他棋差一著,我沒有普天同慶就很好了,為什麼還要把我的零嘴補給他?」

  瓏纏抿著笑,沒有答話。

  薛玉潤將臉埋進被子裡,十分唾棄昨晚莫名其妙心懷愧疚的自己:「瓏纏,你現在就派人去接芝麻,一刻都不要耽擱。」

  「喏。」瓏纏笑應了一聲,轉身便吩咐下去。

  薛玉潤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微微伸了個懶腰,臉上的倦色一掃而空:「也不知道禦獸苑什麼時候能讓我去挑小狗,小狗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西瓜。」

  瓏纏一面伺候她梳洗,一面安慰道:「靜寄行宮的禦獸苑只備著太后喜歡的珍奇鳥獸,婢子已派人去禦獸苑。只是,即便禦獸苑從今兒開始準備,您要的西施犬至少還得等上小半月。不過芝麻來得快,您興許明兒就能抱著它去找二殿下玩。」

  薛玉潤托著腮,長長地嘆一聲:「還要等小半月啊……」

  她余音未盡,就聽宮女恭敬地在門外稟道:「姑娘,禦獸苑請您去挑小狗。」

  「誒?」薛玉潤驚訝地睜圓了眼睛:「怎麼這麼快?」

  她才剛剛梳好發髻,首飾還沒挑呢!

第5章

  「禦駕來行宮前,德忠公公已命奴才們仔細挑了一窩西施犬。」馴獸師恭恭敬敬地陪在薛玉潤身邊,順便解答了薛玉潤的困惑:「幼犬都已經滿了兩個多月,脾性極溫順,您今兒挑好便能接走。」

  薛玉潤張了張口,錯愕地問道:「德忠公公什麼時候吩咐的?」

  「約是兩月前。」馴獸師以為薛玉潤擔心他們辦事不牢,忙道:「奴才們驗過了公犬、母犬的脾性,親自照料著母犬生下的這一窩幼犬。」

  兩個月前……

  那時候她才剛贏下玉圍棋,還沒有定好下一盤棋的賭注呢。

  楚正則是未卜先知,還是為別人下的令?

  「有勞。」薛玉潤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笑著朝馴獸師點了點頭,示意瓏纏給馴獸師遞了個大封賞。

  不過,等見到了一窩活奔亂跳的小狗,她就把什麼困惑都拋之腦後,滿心滿眼,都在嗷嗷叫著「可愛!」

  六只胖乎乎的小狗撒開蹄子朝她跑來,黑白相間的毛發瞧上去蓬鬆又柔軟。耳朵服帖地垂在圓圓的腦袋兩側,跟著它們的跑動偶爾晃兩下,不仔細瞧都分不出來。小短尾巴最好認,興奮地一晃一晃,一點兒都不怕人。

  只是有只小短腿沒跟上,不小心在薛玉潤腳邊摔了個四腳朝天,在它身後的兄弟姐妹還不知道避讓,齊齊摔在了它身上。它嚶嚶叫著,亂蹬著小短腿,試圖爬起來。

  薛玉潤想到了芝麻小時候,心都要化了。她伸手,從狗群裡將它抱了起來——它是個小姑娘。薛玉潤笑著將它抱進懷裡,任由它親昵地湊到面前來舔她的臉。她低頭一看,還有小狗撲上來抱她的腿,哼哼唧唧地要往她身上跳。

  這只也好可愛!那只也好可愛!

  「嗷。」薛玉潤看向瓏纏,瓏纏無奈地道:「姑娘,您可不能再養七只了。」

  薛玉潤小時候,最多的時候曾養過七只狗,想想就是她很美好而楚正則不堪回首的回憶。

  薛玉潤嘆了口氣,輕輕地揉了揉懷中的小狗,把它交給馴獸師,道:「那就它吧,勞煩替我系上項圈和牽引繩。」

  「姑娘慧眼如炬,這只是性子最溫順的,洗澡和檢查的時候從來不亂動。」馴獸師一邊恭維,一邊給西瓜系上皮質的項圈和牽引繩,然後將西瓜交給瓏纏。因為幼犬體質弱,禦獸苑奇珍野獸繁雜,幼犬在地上走容易生病,得抱著它出禦獸苑才行。

  「我來吧。」薛玉潤伸手接住狗:「我抱著它上步輦。」

  *

  只是,還沒等薛玉潤坐上步輦,便恰巧遇見了來禦獸苑看珍奇鳥獸的三公主和許漣漪。

  三公主瞥了眼薛玉潤懷裡拱出來的一團,狐疑地問道:「薛妹妹,你懷裡抱著什麼呢?禦獸苑進什麼好東西了?」

  薛玉潤跟她們見完禮,稍稍露出了西瓜的頭。幼犬容易困,西瓜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蜷在她的臂彎裡,只淺淺地睜開了一下眼皮子,又沈沈地睡去。

  「好可愛的小狗。」許漣漪面露笑意,伸手就想摸西瓜的頭,卻被三公主一把拉住了。三公主皺緊眉頭,往後退了幾步,道:「畜生終歸是畜生,你小心它發狂傷人。」

  「禦獸苑精挑細選的幼犬,總是溫順至極的。」許漣漪連忙柔聲道:「更何況要養在太清殿,更是萬般小心。」

  三公主先前還沒想到,被許漣漪一提醒,她臉色微沈,又像是抓住了薛玉潤什麼把柄似的,微微昂首:「是啊,你如今跟陛下同住,怎麼還敢在太清殿養狗?」

  薛玉潤理所當然地道:「那得去問陛下,這事兒,陛下允了的。」

  *

  薛玉潤跟三公主不歡而散之後,一回太清殿便沐浴更衣,讓宮女替她梳上隆重些的發髻。待瓏纏最後替她簪上點翠祥雲鑲金的串珠鳳尾簪,果然有宮侍來通稟:「薛姑娘,太后娘娘召見。」

  一入許太后的宮殿,薛玉潤還未及行禮,便先聽三公主冷哼一聲,道:「你還知道換身幹凈衣裳再來。」

  許太后原本慈靄的面容微變,不容置疑地道:「含嬌,你不是還要去跟漣漪請教刺繡麼?快去吧。」

  三公主咬了咬唇,不情不願地出了門。

  薛玉潤什麼話也沒說,只端莊地行禮。

  許太后免了她的禮,招她來身邊坐下,深深地嘆了口氣:「哀家一心掛念著陛下,沒成想將含嬌這性子,養得太驕縱了些。」

  這話薛玉潤不好接,許太后也沒想著讓她接話,轉而嘆道:「只是,她今兒來跟哀家說的事,卻也有些道理。太皇太后高壽,哀家不欲先驚擾她老人家,這才先招了你來。」

  「湯圓兒,你是要做皇后的,需得知道有些事,便是陛下縱容,以你的身份也做不得。」許太后語重心長地道:「你若是獨住瓊珠殿,養狗便罷了。如今你跟陛下同住太清殿,若是狗發狂傷了陛下,這可如何是好?」

  「您說得對。」薛玉潤點了點頭:「所以臣女做了這些準備。」

  她說著,展開了幾張簡略的圖紙,指著其中一處道:「兩只小狗歇在這兒,與臣女的寢居隔開,陛下不會去。臣女還讓宮侍在後院用柵欄圍起了一片空地,供它們嬉鬧。北殿的後院不與外界相通,西施犬小,越不過柵欄更越不過圍墻,不會突然跑出來驚嚇陛下。」

  「您若是擔心遛狗時會撞見人,臣女也做了些準備。您知道的,臣女的小狗一直戴著皮圈,遛彎時牽狗的繩子從不離手。」

  她說著,卷起圖紙,另換一張,道:「這是臣女暫時想好的遛狗的路,皆選的偏僻地。等各家小娘子們來了,臣女會遣宮婢再走一遍,看有什麼需要調整之處。在太清殿時,小狗會一直被人抱著,不會有近陛下身的機會。」

  「太后,您覺得還有什麼差漏嗎?」薛玉潤十分誠懇地詢問許太后的意見。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啊。」許太后看不出什麼差漏來,她也壓根沒打算看,她抿了口茶,深嘆一聲:「若是出了什麼事兒,湯圓兒,你可不好一力擔待呀。」

  她話音方落,外頭便傳來唱迎聲:「陛下駕到!」

  許太后不動聲色地看了薛玉潤一眼,卻見薛玉潤利落地站起身來,但臉上不見絲毫的詫異之色。她微微蹙眉,擡起杯盞,掩下了眸中的情緒。

  *

  楚正則闊步而來,示意宮侍提兩個雲龍紋竹鳥籠上前:「禦獸苑新得了一對五色鸚鵡,兒子想,這等珍貴難尋的吉祥鳥,當敬獻母后。」

  宮侍稍稍撥弄了五色鸚鵡幾下,便聽這兩只鸚鵡此起彼伏地喚道:「太后吉祥,太后吉祥!」

  「陛下有心了,哀家很喜歡。」許太后大喜過望,忙讓宮女掛到房中顯眼處,又讓宮女給楚正則斟上清茶。

  「母后喜歡就好。」楚正則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他今日穿著竹青繡墨竹的長袍,君子端方,溫良如玉。

  只是,薛玉潤的視線卻落在他腰間的荷包上——也是奇怪,這個銀絲線繡蓮花的荷包分明是她一個小姑娘家的,掛在他的腰間,竟半點不顯得小家子氣。他挺拔修長地站在堂中,便讓人覺得,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蓮花,仿佛天生就該綴在他這茂林修竹之上。

  直到楚正則端坐下來,荷包隱在衣褶間,薛玉潤才後知後覺地為自己莫名其妙給出去的零嘴感到心痛。

  楚正則這時才好像留意到了薛玉潤,他看了眼薛玉潤手邊的圖紙,慢飲一口茶,問道:「這些圖紙倒是有些意思,母后方才在同湯圓兒聊什麼呢?」

  因為這話是問的許太后,許太后便將方才的事大致重覆了一遍,溫聲問道:「陛下,你看這……」

  楚正則苦笑一聲,道:「原是兒子學藝不精。兒子跟湯圓兒賭了一局棋,養狗的事,是她應得的獎賞。湯圓兒想得很周到,兒子也會親自派人守著這幾處。」他點了點北殿關鍵的幾處隘口:「若是再有紕漏,宮中就該整肅內務了。」

  他壓低了些聲音,似是懇求道:「還請母后看在兒子的面子上。」

  許太后先因他那句「若是再有紕漏,宮中就該整肅內務了。」而無端地心頭一跳,可聽到後半句略帶親近的話,她便露出了鬆緩的笑意:「陛下思慮周全,哀家沒什麼可擔心的。」

  這便是允了。

  *

  薛玉潤一點都不意外養芝麻和西瓜的事兒能順利進行。楚正則向來一言九鼎,他輕易不會許諾,一旦答應了這個賭局,就一定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成為阻礙——哪怕阻礙的是他不喜歡的事。

  只是,薛玉潤跟他走進太清殿,身邊只有親信,她看著他腰間的荷包,終於忍不住嘟囔道:「陛下,你怎麼總是能料先一步……」她想到兩個月前德忠就吩咐禦獸苑挑西施犬的事,改口道:「哦不,是料先好多步。」

  這一對五色鸚鵡,用芝麻的腦袋都能想明白,肯定不是今日突然送來的,必定是早就準備著了,只等今日。

  楚正則瞥了她一眼:「你當朕跟你一樣,只篤定自己會贏,從不想旁的後果嗎?」

  他的心思慣來縝密,這聽起來很合理,薛玉潤點了點頭,然後一頓:「不對呀,兩個月前,我們還沒開始下一盤棋呢。你怎麼知道我要挑一只新的西施犬?還是你是為別人挑的?」

  「除了你,還有誰會在朕耳邊成日裡念叨想要狗?」楚正則看上去四平八穩,神色無異,眼神裡仿佛還透著一點嫌棄。

  「陛下,我覺得你十有八九在誆我。」薛玉潤不怎麼信,扭頭去問瓏纏:「我怎麼不記得在陛下面前念叨過這件事?」

  瓏纏低著頭,誠實地道:「奴婢不記得了。」

  薛玉潤一噎,微微鼓起了腮幫子。

  楚正則低笑一聲。這笑意沈進了眼底,將先前在許太后跟前的假面一點點淹沒,顯露出少年人的疏朗與頑心,他修長的手指輕叩門框,直望著薛玉潤:「想這麼多,菡萏宴的午膳,還吃嗎?」

第6章

  那當然是要吃的。

  尤其是這一次,還有一道禦廚新創的翠蓋八寶肉。

  咬一口柳葉片般精肥各半的肉,肉肥不膩、肉精不柴,口中滿是嫩茶的清香。再舀一勺荷葉托底的清湯——筍片、香蕈和火腿,再配上小淡菜和花海蜇,裹著荷香,一口便是融匯著山珍海味的極鮮。就算是帶著清苦的胡桃肉,在這淋了一勺麻油的湯裡,也別有一番風味。

  薛玉潤吃得心滿意足:「多謝陛下,這是我今天最快樂的事之一!」

  楚正則看著她眉開眼笑的模樣,唇邊也不由得泛起笑意,下意識地低聲問道:「只是‘之一’嗎?」

  薛玉潤轉過頭來看他,狐疑地看著他,似乎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問:「我今天接來了西瓜,一會兒芝麻還會來誒。」

  楚正則閉了閉眼,只當自己什麼話也沒說。

  *

  等宮女送來芝麻,薛玉潤比吃到翠蓋八寶肉還要心花怒放。

  楚正則不在,她得以抱著芝麻在床上左右翻滾:「誰是我最可愛的小狗狗呀?」她殷殷切切地說著,舉起芝麻猛親了好幾口:「是我們芝麻呀!」

  芝麻的尾巴幾乎要搖出幻影來,它嗚咽著,雙腿扒著她的前襟,瘋狂地舔她的嘴唇。

  薛玉潤被舔得咯咯直笑,她抱著芝麻坐起身來。芝麻翻了個身,露出它的肚皮來。薛玉潤揉著它的小肚皮,神色溫柔似水:「好好好,知道你想我啦。我也很想你呀。」

  芝麻像是聽懂了她語調裡的親昵,翻個身,毛茸茸的小腦袋不住地往薛玉潤的臉上拱,直惹得薛玉潤一邊笑一邊躲:「哎呀仔細你的毛!」

  瓏纏指揮宮女在庭中鋪上絨毯,遙遙地看了薛玉潤和芝麻一眼,笑道:「姑娘,您可別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薛大夫人故去後,她生前最喜歡的西施犬「芝麻」便養在了獨女薛玉潤身邊。後來,這條名叫「芝麻」的西施犬也過世了,薛玉潤便從它的後代中又抱養了一條西施犬,仍取名為「芝麻」。

  芝麻已經五歲了,這是頭一次,薛玉潤萌生出養第二條狗的心思,並且取了個「芝麻」以外的名字。

  「對!把西瓜抱過來吧。」薛玉潤興奮起來,抱著芝麻,光著腳下了拔步床。

  「姑娘,繡鞋,繡鞋!」瓏纏見她赤足,忙道。

  薛玉潤輕快地踩到絨毯上:「不涼嘛。」

  瓏纏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讓宮女將繡鞋放到絨毯外,把西瓜抱了過來。

  西瓜邁著四條小短腿,在絨毯上搖搖晃晃地四處聞。芝麻一瞧見它,立刻搖著尾巴走上去,嗅嗅它的臉,又嗅嗅它的屁股。西瓜嚇了一跳,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然後四腳朝天,露出自己的肚皮。

  芝麻朝它「汪」了一聲,伏在地上,翹起的尾巴搖得極其歡快——它想跟西瓜玩呢。西瓜沒感覺到威脅,利索地翻身,也伏在地上,搖起了尾巴。

  薛玉潤跪坐在絨毯上,密切地關注芝麻和西瓜的動向。見它們開始你追我趕地玩耍,終於鬆了一口氣,道:「太好了,它們合得來。」

  芝麻和西瓜繞著薛玉潤轉圈,芝麻偶爾會一頭紮進薛玉潤的懷裡,被薛玉潤撓兩下後頸,看西瓜攀著薛玉潤的大腿試圖爬上來,然後一爪子把它推下去,自己也跟著跳下去,繼續你追我趕。

  「這場面,我能看一整天。」薛玉潤舒心暢意地道:「等明天二姐姐來了,我就帶著芝麻和西瓜去找她玩,她也一定高興。」

  二公主比薛玉潤大五歲,十分照顧她。三年前二公主嫁到孫家,她們逢年過節才能見面。薛玉潤很高興這次能跟二公主一起在靜寄山莊長住。

  瓏纏笑著溫聲道:「二殿下最喜歡狗,一準歡喜,說不準還有利於二殿下的子嗣。。」

  瓏纏話音方落,便聽宮女在外頭通稟道:「姑娘,許姑娘求見。」

  「喔。」薛玉潤回想起在禦獸苑的情形,了然地道:「她大概也是為著芝麻和西瓜來的。」

  *

  許漣漪確實是為了禦獸苑的事而來,只是她跟薛玉潤見完禮,便垂首致歉道:「薛妹妹,禦獸苑的事……實在抱歉。」

  「你只是誇了兩句西瓜可愛……為什麼要道歉?」薛玉潤茫然地問道。

  許漣漪絞了絞帕子,慚愧地道:「我沒能勸動三殿下,以至於驚擾太后,連累薛妹妹,實屬不該。幸好陛下疼寵薛妹妹,才沒擾了薛妹妹的興致。否則……否則我真是於心不安。」

  薛玉潤「啊」了一聲,勸慰道:「許姑娘別這麼說,禦獸苑的事兒又不是壞事。三殿下直言相諫,太后慈愛關切,陛下一言九鼎——怎麼想,都能玉成我的美事。」

  許漣漪絞帕子的手一頓——那場面還能這麼描繪呢?

  她勉力扯出一個笑容來:「是,還好薛妹妹心想事成。我聽說薛妹妹把家中的小狗也接來了?」她扯開話題,神色終於自然了許多:「不知我能不能有幸摸一摸它?」

  「當然了。」薛玉潤讓瓏纏去把芝麻抱過來。

  許漣漪輕嘆一聲:「我自幼喜歡狗,只是家中長輩不許養。」她頓了頓,問道:「薛妹妹,我有一個不情之請,我能不能……時常來你這兒逗會兒狗?」

  「要是我住在瓊珠殿,自是無礙。」薛玉潤從瓏纏手中接過芝麻,放在腿上:「但是我如今住在太清殿,在禦獸苑時,三殿下也說了,我如今跟陛下同住,萬事得先問過陛下的意思。」

  「薛姑娘說得在理。」許漣漪看著芝麻,見芝麻的嘴上戴著皮制的口環,不由緊握了一下手帕,隨即臉上浮現出了失落的神色,低眉垂眸,將姿態放得很低:「是我見芝麻這般可愛,一時僭越了,還請薛妹妹勿怪。」

  「你不過一問,有什麼僭越不僭越的。」薛玉潤摸了摸芝麻的腦袋:「你要摸它的話,要先讓它嗅一嗅你的手。等它習慣你的氣味,覺得沒有危險,它就會湊過來讓你摸了。」

  許漣漪輕嘆一聲,頷首讚嘆道:「還是薛姑娘想得周到。」她說著,慢慢地朝芝麻伸出了左手。許漣漪身邊的使女見狀,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隨時預備著擋在許漣漪和芝麻中間。

  芝麻早習慣戴項圈和口環,原本乖乖地坐在薛玉潤懷中,可一見許漣漪的手,就發出了嗚嗚的示警之聲。

  「哎呀——」許漣漪一聲驚呼,下意識地往後躲。薛玉潤連忙安慰道:「沒事沒事,許姑娘別怕,芝麻戴著口環呢。」

  許漣漪咽下了沒說出口的話,臉色微白:「是,是,薛姑娘說得對。」

  薛玉潤把芝麻交給瓏纏,可惜地道:「芝麻可能不習慣你手上的氣息。你用的是什麼香料呀?」

  許漣漪下意識地微縮左手,定了定神,右手握住了杯盞,道:「是我慣用的家中秘香。」她扯出了個笑容:「實在抱歉,我不知道芝麻聞不慣這味道。」她頓了頓,又道:「只是,若是明兒來的其他姐妹們的香料,芝麻也聞不慣,那可如何是好?」

  「芝麻不是麻煩,它畢竟帶著項圈繩套呢。麻煩的是靜寄山莊不絕的野貓,我聽說,有的野貓嗅覺靈敏,能聞到極淡的香味。許姑娘還是要小心些,若是香料引得野貓發狂傷了你,可就壞了。」薛玉潤語重心長地勸道。

  許漣漪的臉一下全白了。她下意識地想拿帕子去擦自己的左手,但硬生生忍住了:「薛姑娘說得極是,我須得回去清理這味道才好。」

  她說罷,匆匆告辭。

  許漣漪一走,薛玉潤就解開了芝麻的口環,給它連喂了幾顆它最愛吃的花生。

  瓏纏將許漣漪送出太清殿後,一回北殿,便慶幸道:「幸好姑娘沒有住進荷風院,否則嘈嘈雜雜,也不知會出什麼意外。」她說著,用力嗅了一口:「婢子還是命人拿艾草來熏一下,免得許姑娘的密香殘留在殿裡,真招來了野貓。」

  薛玉潤把芝麻放到了地上,給它扔了一個絨球,笑道:「嗨呀,這世上哪有這麼厲害的香。芝麻剛抱來的時候也好好的,也就是她的手離芝麻近,否則也未必能有什麼效用。風一吹,早散了,得熏多大的劑量,才能把野貓招來。」

  「再說了,她不是說這是她慣用的密香嗎?要是真的招野貓,她經年累月地熏這密香,應該早就應對過很多次了。」薛玉潤給芝麻扔了一顆花生:「她剛才大概是慌了神。」

  她說罷,笑瞇瞇地取笑瓏纏:「你現在就關心則亂,我以後面對三宮六院的時候怎麼辦呢?」

  瓏纏有些赧然,不由問道:「那姑娘先前那一番野貓啊、香料啊的話……」

  薛玉潤攤開手,篤定地道:「書中自有黃金屋。」

  哦。

  瓏纏懂了。

  話本子裡看來的。

  *

  許漣漪臉色鐵青地回了荷風院,用皂角洗了四五遍手,也冷靜了下來。

  可樣子總要做,她吐了一口濁氣,命令宮女四處燒艾。

  使女這才敢端上茶來,勸道:「姑娘不用擔心。姑娘是不小心被呲牙的狗嚇著了,才一時慌了神。您沒有養過狗,用的香料沒留心,這有什麼關係?換一種香料就是。便是拿到太皇太后跟前去,也說得出理。」

  「若是落到陛下眼中呢?」許漣漪忍不住問道。

  使女低頭道:「姑娘心軟柔弱,薛姑娘的狗戴著口環都驚擾了姑娘,又怎麼能保證不會驚擾陛下?在太清殿養狗,實在不妥。」

  「這便好。」許漣漪緩緩地舒了一口氣:「帶上那匹雲霧綃,我去給三殿下問安。」

  三公主現在大概還惱著,覺得太后輕而易舉地就允了薛玉潤養狗。

  可太后怎麼會真要駁了薛玉潤養狗呢?

  稱一時的心意,未必不是埋一世的隱患。皇上雖未同外面說起,可他不喜歡狗的事瞞不過太后。薛玉潤偏在太清殿養狗,不論是怎麼贏得的機會,歸根到底也是忤逆聖心。

  薛家與許家同為四大輔臣,但薛家一直壓過許家一頭。帝後不合的事,自然是多多益善。不過是因為事涉陛下的安危,太后素來事事以皇上為先,不能不過問。

  待千裡之堤毀於蟻穴。

  許漣漪看著自己的左手,握成拳又漸漸舒展,唇邊浮現出一抹嘲諷的笑意。

  明日,這園中萬紫千紅開遍,薛玉潤啊,陛下還會在乎從小看厭的那一朵嗎?

第7章

  輕裾隨風,劃過綠蔭幽草——世家貴女們陸陸續續地來到了靜寄山莊。環肥燕瘦的少女們蓮步而行,是一道比滿園薔薇更盛的風景。她們的鶯聲燕語,比隨風而響的環佩更動人。

  許太后在靜寄山莊住的是兩層樓高的邀月小築,從二樓推開窗就能瞧見這滿園的萬紫千紅。從這兒往外看,不會被她們發現,最適合細細打量。

  楚正則和薛玉潤來向許太后請安時,窗也是開著的。

  薛玉潤一下就瞧見了三三兩兩地簇擁在一起的世家貴女,她有點兒好奇,不知道這些人裡有沒有二公主。

  然而,她正想看仔細些,就見楚正則瞥了眼窗戶,眉頭一皺,冷聲道:「今日母后跟前是誰當差?小築臨水,蚊蟲甚多,卻窗門洞開。如此怠慢,是何居心!?」

  他待下素來溫和,可沈聲一叱,滿室宮女宮侍立刻跪了下來,磕頭叩首,不敢遲疑。

  許漣漪在袖中攥緊了帕子,就連素來驕縱的三公主,此時也不敢說話。

  「不礙事。」許太后溫聲喚人把窗戶關上,道:「是哀家想瞧瞧外頭風光,嫌窗紗晃眼。」

  「德忠,去把朕那兒的鮫紗都拿來。」楚正則聲音稍緩,對許太后道:「是兒臣思慮不周。鮫紗輕薄,不會擋著母后的視線。」

  「一匹值千金的鮫紗,怎好拿來給哀家糊窗?」許太后笑著搖了搖頭:「皇上有這份孝心就夠了,這鮫紗還是留給湯圓兒做夏裳吧。」

  「正是一匹值千金,才要緊著母后用。」楚正則毫不遲疑地拒絕了。

  許漣漪在袖中的手微鬆,不動聲色地看了薛玉潤一眼。

  然而,薛玉潤不愧是太皇太后接進宮中親自教養的準皇后,她應和著楚正則的話,臉上沒有顯露絲毫的失落。

  *

  其實薛玉潤確實沒有太過耳。

  她是瘋了才會想跟許太后搶東西。楚正則要是應下許太后的話,把鮫紗留給她,那才是「深仇大恨」了。再說,她對鮫紗什麼的也沒興趣。直到許太后旁敲側擊地提起了「狗」,薛玉潤才倏地豎起了耳朵。

  「哀家看荷風院昨日在燒艾,多問了一句……」許太后以「燒艾」為引子,將昨日許漣漪被芝麻嚇到的事娓娓道來。

  許漣漪一等許太后說完,就立刻行禮,歉疚地道:「臣女無礙,原是臣女手上塗抹的香膏用錯了香料,還要多謝薛妹妹提醒。」

  薛玉潤發現,許漣漪確實換了一種香,聞起來挺好聞的,比她昨日身上的香更濃郁些。

  「你家中用慣了這香料,尋常都沒事,偏這次出了事,說不得只是因為這氣味不對芝麻的脾性。好在湯圓兒提前給狗戴了口環,否則若是傷了手,可如何是好?」許太后憂心忡忡地搖了搖頭。

  說完,又看向薛玉潤道:「湯圓兒,漣漪是自己人,香料說換也就換了。哀家可不好讓其他的世家貴女,也換上芝麻喜歡的香料。她們中若有喜歡用濃香的,來北殿見你,留下些余香,惹得芝麻發狂傷了你,可如何是好?」

  許太后嘆了口氣:「像漣漪那樣熏艾倒是個好法子。只是熏艾氣味刺鼻,又有祛邪的意思,到底不是長久之計。」

  許太后說得句句在理。只要狗真的傷了一人,虎視眈眈的禦史們,該呈上如雲的奏章了。他們會指責薛玉潤,更會指責皇上縱容。這樣的隱憂,皇上怎麼可能想不到?

  許漣漪藏在袖中的手徹底鬆緩了下來。

  薛玉潤要怎麼辦?把狗送走,還是搬出太清殿?——哪一件外頭的世家貴女聽了不會看輕她兩分?

  這對薛玉潤來說,並不是一個難解釋的問題。

  許太后和許漣漪都沒有養過狗,所以她們並不知道小狗在面對討厭味道時的反應。小狗討厭的氣息甚至未必是香料,比如芝麻最討厭的就是廚房的油煙。

  陌生人身上有討厭味道時,小狗會低吼著後退,以警醒主人趕緊溜號。但西施犬不是看家護院的狗,它如果真的感受到了危險,沒準跑得比自己還快。

  只需要把許漣漪的香料拿出來,小小地模擬一下這個場面,就能一目了然。

  但薛玉潤很清楚,許太后並不在乎她的解釋,也不在乎她所做的一切防範與準備。許太后強調的,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可倒黴起來,人喝涼水還會塞牙呢,難道為了這個就不喝了嗎?

  在宮中時,就連太皇太后都不禁止她在承珠殿養狗。

  芝麻和西瓜,她是一定要爭取的。

  只是,薛玉潤還沒開口呢,楚正則就摩挲著杯盞的邊緣,笑著接話道:「母后不必擔心,朕已有安排。」

  誒?

  按理來說,狗交到了她的手上,楚正則就算完成了他的承諾,余下的,就是薛玉潤自己的事。今日,何必還要相幫?

  薛玉潤下意識地看向楚正則。

  「朝中事多,大臣們往來頻繁,朕功課也繁雜,為免煩擾,已經下令將瓊珠殿理出來專為湯圓兒的會客之所。」楚正則沒有看她,他看著許太后,笑嘆一聲:「她的狗留在北殿,不見外客,倒是跟著享了清凈。」

  許漣漪倏地攥緊了帕子。

  就連薛玉潤都睜大了眼睛。

  楚正則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世家貴女們誰也別想去太清殿見她。可她們想見的,哪裡是她薛玉潤。

  「這倒是個好法子。」許太后只遲疑了片刻,就鬆了口:「只是,萬一湯圓兒從她們身上沾染了些,反倒被芝麻咬了,可如何是好?」

  「您放心,我會先沐浴更衣的。」薛玉潤把對楚正則的驚訝拋之腦後。這個問題更好辦了,她好奇地問道:「還是,當真有誰家能制成這樣濃的香料,沐浴更衣也去不掉?」

  許太后一聽,心頭一跳,連忙將此事含混過去:「若真有這樣的香,哀家卻是要好好查上一查。」

  楚正則年少稱帝,從不用調制的香料,就連薛玉潤也只用花和沈香制香。

  許漣漪聽到許太后此言,心知薛玉潤養狗之事,至此已塵埃落定。

  薛玉潤和楚正則攜手而去。

  許漣漪沈著臉看他們的背影,身邊憋了許久的三公主終於開口,聲音裡還有幾分得意:「我早就說了,陛下不會在意的。陛下從前還說要找薛玉潤算賬,這都算到哪年來了,也沒見她掉過一根頭髮。」

  「急什麼。」許太后蹙眉搖了搖頭,卻並不多解釋,只讓三公主跟許漣漪先去準備,一會兒召見世家貴女。

  把她們打發走了,許太后才站在窗前,看著底下人比花嬌的少女們,擡手拂過花瓶中的薔薇,叮囑自己的掌事宮女:「陛下沒經過人事,這才不知姹紫嫣紅的滋味。福春,你仔細挑兩個好模樣的宮女,過兩日送到太清殿去。」

  「啪」的一聲輕響,許太后折下了一枝薔薇。

  *

  與此同時,經過邀月小築的波瀾,薛玉潤的注意力完全從世家貴女移到了楚正則身上。

  近來楚正則的舉動都奇奇怪怪的。同意她住進太清宮、放棄讓她繡荷包的賭注、提前命人接來西瓜——這幾個也就罷了,畢竟最後她還是得繡荷包,也算他們鬥得有來有回。

  可今兒,他主動替她解圍,居然到了太清殿還沒有跟她要謝禮……

  他們倆打小的關係,可以概括成「有求必有應」——至於是答應幫忙還是冷嘲熱諷就不好說了;「有恩必有還」——當然了,有仇也是一定要報的。

  至於心血來潮討人歡喜的事兒,是絕對不會存在於他們之間的。

  薛玉潤定定地看了眼信步走在她身邊的楚正則。

  他淩厲的五官上瞧不出什麼異樣的神色——其實很久以來,楚正則在人前時再也不會顯露自己的情緒。

  薛玉潤拉了拉楚正則的衣袖:「皇帝哥哥呀……」

  楚正則眼瞼一跳,側首看她:「你又想要什麼‘恩典’?」

  他在「恩典’二字上落了重音,頗有幾分警惕。

  「你怎麼能把我想得如此居心叵測呢?」薛玉潤撇撇嘴,不服氣地道:「我是關心你。」

  薛玉潤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道:「皇帝哥哥,你剛剛幫了我這麼大一個忙,我總要謝你吧?你如果遇到了什麼大事兒,要我幫忙,盡管說。」

  小時候她倒是經常給楚正則在祖父和太皇太后跟前解圍來著,但隨著他們年歲漸長,這樣的事兒越來越少。

  現在這境況,怎麼看怎麼像是楚正則要請她幫大忙。

  薛玉潤眨了眨眼,和藹可親地道:「以我們這般親近的關係,我幫你就當還你今日幫我的恩情。另外的謝禮也不必太厚重,再加一張頌聖朝影玉箏就夠了。」

  楚正則:「……」

  那張頌聖朝影玉箏,是已故的秦箏大師唯一親手所制的秦箏,箏面上有兩代帝王親自刻下的印記,堪為無價之寶。

  楚正則本打算拿它去籠絡一位輔臣。

  薛玉潤才不在意楚正則的無語,她天馬行空地繼續道:「你為了幫我,沒法讓人進太清殿,但是如果你想出太清殿見什麼人,需要我打掩護……」

  「朕見什麼人,還需要你打掩護?」楚正則瞥她一眼。

  薛玉潤想了想,道:「心上人?」

第8章

  先前聽到「頌聖朝影玉箏」還沒什麼神色變化的楚正則,立刻疾聲道:「胡說些什麼!朕一心政務,哪來的閒情逸致。」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朕今日幫你一把,不過是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薛玉潤眨了眨眼。

  話本子裡不都這麼寫?

  她才厭棄的那本話本子裡,嬌妻美妾之中,才子唯愛其中的一人,這個人,就可以被稱為「心上人」。私底下見心上人,好不讓她成為眾矢之的,就是所謂的「愛護」。

  薛玉潤很不喜歡這個定義,她才不想做這樣的人的「心上人」,也不要把這樣的人當做「心上人」。

  但考慮到楚正則以後會有三宮六院,對他來說……

  也適用嗎?

  薛玉潤抿了抿唇,看向楚正則,楚正則眉心微蹙,似乎是對「心上人」這三個字敬謝不敏。可是……

  薛玉潤遲疑地問道:「那你耳朵紅什麼呀?」

  楚正則意圖甩袖而去的手蠢蠢欲動,他終是壓抑了下來,面不改色地道:「那是天太熱了。」

  薛玉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狐疑地道:「也沒有很熱啊?」

  「朕素來比你體熱。」楚正則閉了閉眼,雙手按在薛玉潤的肩上,將她轉了個面向:「你還不趕緊去更衣?與其想這些有的沒的,不如先擔心一會兒的午宴。」

  因為用了些力道,楚正則身體微微前傾,離薛玉潤很近,他說話時又低了頭,這句話幾乎是擦著她耳側說出來的。

  她有些癢癢的,下意識地側首,口中還不忘輕哼道:「午宴上左不過就是要提乞巧節的安排,反正不用繡荷包了,我才不怕呢。」

  這動作,幾乎就要撲進楚正則的懷裡。

  楚正則一楞,一低眉,便瞧見一段修長而潔白的脖頸。

  馨香撲面而來,仿佛是從她的冰肌玉骨裡透出來的,卻又摻雜了一絲並非清冽幽雅的甜媚。

  「什麼香?」不知是不是先前在邀月小築提到了熏香的事,他微微蹙眉,下意識地傾身,問道。

  「我身上的香嗎?」他問得突然,薛玉潤不解地道:「心字香呀,茉莉、素馨花瓣與沈香薄片壓制的。我夏天的衣裳上,不是一直熏的這種香麼?」

  這麼多年了,這香氣他不是早該聞慣了嗎?

  薛玉潤困惑地擡起頭來,想看看楚正則到底是怎麼回事,卻忽地被楚正則捂住了眼睛。

  薛玉潤萬萬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怔楞地「誒?」了一聲。

  「摻了旁的香氣,回去記得換洗。」楚正則聲音如古井無波,好像這突如其來的插曲不值一提。

  只是,她長長的眼睫,此刻正在他掌心忽閃,如羽毛輕輕地撓著癢,讓他心底深吸了一口氣,緩了緩神,才嗤笑道:「別當真被芝麻咬了一口。哭起來朕可不幫你。」

  「可是……你不讓我聞香,捂鼻子就算了,你捂我眼睛作甚?」薛玉潤楞住了,過了會兒,她才頗有幾分難以置信地道:「陛下,你是要讓我幫你多大的忙,揶揄我的時候都不敢讓我看你了?」

  總不至於他的心上人,是哪家世家貴女的使女吧??

  「想什麼呢?朕只是不想瞧見你犯蠢。」楚正則移開覆蓋她眼睛的那只手,低頭從銀絲線繡蓮花荷包裡捏出一塊秘制肉脯,無情地塞進了薛玉潤的嘴裡:「朕要去看奏章了,換你的衣服去吧。」

  說罷,他不給正在吃東西的薛玉潤一點兒開口的機會,轉身就走。

  *

  遺憾的薛玉潤對鏡梳妝,戳了戳鏡中自己的額頭,小聲地嘀咕:「陛下果然不對勁。這次來靜寄山莊的人裡,難道真的有他喜歡的人?」

  她從小被當做皇后來培養,也準備好了楚正則可能有三宮六院。可是真的事到臨頭,她的心裡仍有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泛酸——楚正則還能把喜歡的人接進宮裡,而她呢?

  她在宮裡的梨園,好久都瞧不見俊俏小生和美貌花旦演纏綿悱惻的戲折子了。

  找話本子解解饞吧,她才被前面那本嬌妻美妾的話本子氣到,最喜歡的話本子又被先生沒收了。

  剛剛還要被楚正則從她的銀絲線繡蓮花荷包,拿她最愛的秘制肉脯堵嘴!

  薛玉潤憤憤轉身,彎腰揉了一把芝麻又揉了一把西瓜,這才心滿意足地舒了一口氣,托腮想了想。

  如果楚正則喜歡的人當真在這批貴女之中,那總不能是被拒之門外的人吧?

  這樣滿打滿算,也就只有兩個人,完全有理由不通過自己,直接來拜訪楚正則。

  許太后的侄女許漣漪,以及楚正則的嫡親表妹顧如瑛。

  可是,今日在邀月小築,楚正則好像忘了問許漣漪有沒有被嚇到……就連她這麼個冤家,午時打盹,腦袋磕在桌案上,楚正則都會先問她怎麼樣,然後再嘲笑她。

  難道是顧如瑛?

  薛玉潤記憶中的顧如瑛,是個比楚正則還嚴肅的小娘子。顧如瑛逢年過節也會入宮,但是她總感覺顧如瑛跟楚正則說的話,好像還沒跟她說得多……

  也可能是她記錯了。

  又或者,楚正則打著暗度陳倉的主意?

  薛玉潤幽幽地嘆了口氣,把西瓜一把撈進懷裡:「西瓜西瓜,快用你的小鼻子找一找,陛下的心上人到底是誰,好讓我把那張頌聖朝影玉箏名正言順地要過來。」

  西瓜傻乎乎地吐著舌頭,湊上來要舔她的下巴。

  「哎喲,這可使不得,姑娘的口脂一會兒該被你舔沒了。」瓏纏連忙走過來,提溜著西瓜的脖頸,把它捉下來放到芝麻身邊。芝麻懶洋洋地看了它一眼,搖了兩下尾巴。

  「姑娘,不能再逗它們玩了,時辰快到了。」瓏纏從宮女手中接過一條腰襕,笑著喚她。

  薛玉潤遺憾地站起身來,伸開雙臂。

  腰襕緩緩系在她的腰間,金線勾勒的那條纖毫畢現、流光溢彩的鸞鳳,便也徐徐展翅翺翔。

  *

  世家貴女們陸陸續續地來到了靜寄山莊,先在荷風院相互見了禮,爾後便被領到午宴的淩波亭內,安靜地端坐著。

  「太后到,三公主到。」

  直到一聲唱和打破寧靜,令眾人紛紛起身行禮。落座之時,數道目光卻是落在了三公主身邊的許漣漪身上。

  許漣漪面容出眾,一襲嫩綠色垂柳暗花的軟煙羅宮裙,更襯出她弱風扶柳的雅致。她站在一襲杏色縷金挑線宮裙的三公主身邊,低眉垂眸地跟眾人見禮,又溫婉地坐在小娘子們中間,仿佛對落在她身上的視線視而不見,頗有一眾我見猶憐的嬌柔。

  然而……

  「太皇太后到,薛姑娘到。」

  再一聲唱和,眾人的目光一瞬就被奪走了。

  薛玉潤正笑盈盈地扶著太皇太后,緩步而來。太皇太后大概是被逗樂了,正笑著在拍薛玉潤的手背。

  若說眾人看許漣漪,一眼瞧中的是衣裳襯出的弱態氣質。那麼看薛玉潤,一眼瞧中的,便是她臉上的笑意。

  她的笑不靦腆,亦不張揚,兩個小梨渦乍見令人可親,不由思及鄰家那一枝聘聘裊裊的豆蔻。她笑著望來時,眉如翠羽彎彎,眸含秋波粼粼,唇似朱丹微啟,似要同人盈盈細說海棠花事。

  到此時,眾人才驚覺她並不是一枝鄰家豆蔻——她是天工難造的美人,細看更美得心驚。無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花月皆要失色。

  「太皇太后萬福金安,薛姑娘安。」

  眾人恍然回神,齊聲行禮。

  薛玉潤坐在了太皇太后的下首。

  沒人敢在此時直視她。

  ——除了三公主。

  薛玉潤覺得三公主大概瞪了她好幾眼了。她有點兒莫名其妙,不過也懶得想三公主為什麼要瞪她。她本來還好奇楚正則的心上人是誰,但往淩波亭一坐,她立刻意識到了一件眼下更重要的事——二公主沒來。

  「哀家聽說,巾幗書院將姑娘們教得極好,如今一見,才知名不虛傳。」許太后顯然也不在意二公主的出現與否,她溫潤的聲音悠悠地傳進薛玉潤的耳中:「哀家想著,也正好借避暑的機會,請你們住到乞巧節後,來跟公主們和玉潤切磋功課。」

  「哀家請了蔣山長和錢夫人來,亦恭請太皇太后做個評判。」許太后掃了眼下首地小娘子們,笑道。

  巾幗書院是孝惠文皇后時創立,到今日,已經是歷經的第五代帝王。世家貴女多在此處進學,就連三公主都去讀過兩年。在座的眾人裡,只有薛玉潤僅在宮中進學,詩書和禮樂師從錢夫人。

  這就是明擺著鼓勵比試的意思了。

  眾閨秀短暫地交換眼神後,皆不動聲色地微微挺直了腰背。

  而薛玉潤雖端坐著,內心卻絲毫提不起興趣。

  若是平時切磋功課她還是很感興趣的,但放在此時,許太后的意圖昭然若揭。

  可她又不用備選。

  不爭呢,會給姑祖母和先生丟臉。可是爭呢,又不過是爭來幾句誇讚,既不獎賞乖巧可愛的小狗,又吃不到獨門秘制的佳肴,更看不到新鮮的話本子。實在沒什麼意思,只會浪費陪芝麻和西瓜的時間。

  她正想著找個理由推拒,便聽巾幗書院的蔣山長頗為讚賞地頷首道:「太后此意甚好,功課越切磋,才越能進益,也正合‘乞巧’之意。不然便是閉門造車、出門不合轍,大不妥。錢夫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她說著,還嚴肅地看了眼對面的錢夫人,對她不讓薛玉潤入巾幗書院十分不滿。

  蔣山長跟錢夫人閨中時便爭論甚繁,如今一個執掌巾幗書院,一個入宮教導未來的皇后,更是互不相讓。

  「只單純切磋功課自然是極好的。」錢夫人本來好整以暇地在品茶,聞言立刻放下杯盞,掃了眼薛玉潤,道:「小娘子們在一起進學,就像巾幗書院的冬夏大比一般,拔得頭籌者,我便贈她從我的書庫中自選五本書。」

  薛玉潤微微睜大了眼睛。

  她被慘痛沒收的、最愛的話本子!

第9章

  薛玉潤覺著,錢夫人也真不愧是她的親師父,把她的命脈拿捏得死死的,生怕她不上心,一下就提出了一個她不能拒絕的條件。

  錢夫人手裡的,是一套名為《相思骨》的話本子。她才看完第一冊,正抓心撓肺想看後面的內容。

  那套話本子是竹裡館的珍本,現在市面上早買不到了。她總不好讓人私下裡去給她淘這套話本子,而替她買話本子的二哥哥,現在跟著叔父嬸娘在邊關呢。

  錢夫人手裡這套,算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不過,錢夫人的意思,是要將切磋功課和備選宮妃分開,薛玉潤對這一點樂見其成。

  她其實也很好奇,傳聞裡的巾幗書院究竟如何。對於她們之間比較功課,她躍躍欲試。如果要讓她跟其他小娘子相比,為了爭楚正則這個冤家的誇讚……

  算了算了。

  但許太后悠然笑道:「方才蔣山長說,切磋功課正合‘乞巧’之意,哀家覺著對極了。何不把切磋功課的大比,放在乞巧宴上呢?如此一來,慶賀乞巧節又多了一種花樣,既不耽誤功課,也熱鬧。」

  蔣山長無可無不可地道:「太后說得是。」她顯然對把大比放在什麼時候並沒有什麼意見。

  錢夫人抿了抿唇,道:「只是,乞巧節畢竟以誠心祈福為主。安置香案,呈上書畫、刺繡、巧果。要是沒了這些,反倒不像過乞巧節了。太后,不如還是將大比和乞巧節分開來吧?」

  如果大比放在乞巧宴,皇上亦會高坐堂上,那不就又成了選妃之爭?錢夫人是想讓薛玉潤借此跟巾幗書院的人比一比,但也不想讓她沾惹上這樣的事。

  「自然是不會拿切磋大比代替乞巧節的習俗。哀家想著,午宴切磋大比,晚宴乞巧賞月,不是正好熱鬧一整日麼?」許太后看了錢夫人一眼,笑道。

  「你們哪,說了不算。便是哀家說了也不算。」許太后話音方落,一直紋絲不動的太皇太后緩緩地開了口:「乞巧節,主要是這些小姑娘們的節日。」

  太皇太后說罷,慈愛地掃了眼座下的小娘子們:「你們想如何慶賀,等用過午宴,自去好好商量吧。等商量好了,再來同我們說一聲便是。」

  *

  用過午膳,許太后陪太皇太后,邀請蔣山長和錢夫人一起泛舟湖上。留下小娘子們在淩波亭湊做一堆。

  「湯圓兒。」等長輩們一走,她們就活絡起來,有相熟的小娘子熱切地坐到了薛玉潤身邊:「你真要跟我們切磋啊?」

  「你覺得,蔣山長會放過這個機會嗎?她一直想著跟先生一較高下,也想著讓我跟巾幗書院的學子一較高下。」薛玉潤一攤手,無奈地道:「而且,先生還提出了那樣一個獎賞。」

  薛玉潤說著,伸出手比了個「五」:「拔得頭籌的人,可以從她的書庫裡挑五本書呢。」

  頭一個跟薛玉潤搭話的人,是輔臣趙家的嫡幼女趙瀅。她跟薛玉潤素來交好,聞言眼睛滴溜一轉,在薛玉潤身邊耳語道:「你被沒收了什麼話本子?」

  薛玉潤也壓低了聲音:「《相思骨》。」

  趙瀅睜圓了眼睛:「你居然有《相思骨》!?」

  薛玉潤連忙去捂她的嘴:「小聲點小聲點!」

  可話說晚了,三公主等人已經尋聲望了過來:「說什麼呢?」

  三公主狐疑地看了薛玉潤一眼:「薛妹妹,你不會是在想著怎麼逃開大比吧?」

  「你可是錢夫人的關門弟子。」三公主將「關門弟子」四個字咬重了些:「你的手藝藏在閨中這麼多年,如今總得讓我們瞧一瞧錢夫人是如何教導有方的吧?」

  以她對薛玉潤的了解,薛玉潤但凡說出口的話,總是跟著一堆歪理,到最後都讓人覺得合情合理。所以,她就沒想給薛玉潤開口說退居台下的機會。

  薛玉潤不喜歡有人拿著錢夫人說事,當即就道:「先生教我,是我之幸。可如果我就是一塊不可雕的朽木,也不能怪罪先生教導無方。」

  三公主一噎。就是因為覺得自己功課不佳,皆是錢夫人教得不好的緣故,轉而去了巾幗書院讀了兩年。聞言憤而道:「那你到底比不比?」

  「湯圓兒肯定會參加大比的。」趙瀅二話沒說,先應道:「對吧湯圓兒?」

  「切磋自然可以。」薛玉潤暗中敲了趙瀅一下,面上好整以暇地笑道:「不過,就不要在乞巧宴上切磋了。」

  「薛妹妹是對母后的提議有什麼意見?」三公主皺著眉頭問道。

  「太后的提議是極好的,只是,如果在乞巧宴上大比,拔得頭籌的人自然風頭無兩,那輸了的人少不得要哭著去乞巧了。」薛玉潤看著三公主,慢條斯理地道:「殿下,我是沒法保證穩操勝券的。」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三公主,眼神裡明晃晃地寫著三個字:「你能嗎?」

  三公主當然不能。

  三公主噎得一時半會兒沒說出話來。她去了巾幗書院讀了兩年,結果因為大比太難,才又回宮中另請女教習。

  許漣漪打了個圓場:「三公主也是好意。畢竟,現在距離乞巧節都不到一個月,若是大比在乞巧節前,準備的時間豈不是更短?」

  這話倒是在理,眾人面面相覷。

  趙瀅因為是輔臣之女,比旁人膽子大些,幽幽地問:「我們不想比的,可不可以不比?」

  許漣漪微楞。

  「我好不容易才在書院結束大比,能在靜寄山莊偷得浮生半日閒。要是想著又要在這兒大比……」趙瀅沈沈地嘆了口氣:「就找個人來跟湯圓兒比,不成麼?」

  薛玉潤瞪趙瀅一眼。

  真的是。就為了一套《相思骨》,絲毫不顧她們之間多年的情誼!要是二公主在就好了,二公主肯定會心疼她。

  可趙瀅這話,卻讓很多小娘子們蠢蠢欲動,她們又齊齊地看向三公主。三公主抿了一下唇,遲疑著道:「我覺得也不是不行。」

  她也不想比啊。

  她只想著從在座的小娘子裡挑出一個出類拔萃的,來把薛玉潤比下去。

  許漣漪對三公主有幾分恨鐵不成鋼。許太后設這樣一個局面,當然不是為了讓她們比個名次。許太后要的是相爭,是嫌隙,是她們背後的家族角力。

  但許漣漪還沒來得及說話,薛玉潤就撫掌道:「三公主所言極是。不想比的,就好好準備香案。想比的人呢,方才許姐姐也說了,時間緊,我們總不能琴棋書畫統統都比,不如就挑一樣吧。」

  「好啊。」趙瀅立刻應聲,朝薛玉潤眨眨眼,示意她挑一個拿手的。

  三公主知道薛玉潤最擅長下棋,著急忙慌地道:「不許比下棋。」

  眾人詫異地看著她,不解其意。

  許漣漪只好替她圓話:「三公主的意思是,雖然不用在乞巧宴上比,但最好還是像太后所言,熱鬧些。」

  「要圖熱鬧,又不想太麻煩,不如就比樂器吧?」薛玉潤也沒想下棋,當即就爽快地道:「我彈箏。」

  她話音方落,人群中就有一人揚聲道:「既如此,那我也彈箏。」

  *

  薛玉潤循聲而望。

  人群中的少女微微擡起下巴,直直地看著她。

  見到出頭的人,三公主面露笑意,許漣漪若有所思地低頭。

  要想在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面前露臉,其他人自也有想要吹笛撥弦的。可她們大多一定會避開薛玉潤選的樂器,像這樣直勾勾地要跟薛玉潤相爭的,實在是絕無僅有。

  余下眾人則面面相覷,悄悄地離此人遠了些。

  無他,出頭的人是先皇后的侄女、皇上的嫡親表妹,顧如瑛。

  要論跟皇上親緣的親疏遠近,顧如瑛比許漣漪和薛玉潤都該更勝一籌。

  只可惜,當初四大輔臣裡沒有顧家,顧如瑛沒跟皇上自幼定親。否則,興許這皇后之位該是顧如瑛的也說不定。她們可沒有顧如瑛這樣的身份,不想無辜被牽連進這樣的爭端裡。

  趙瀅咬了一下唇,問道:「顧姐姐最擅長的,不是琴麼?你每次在書院大比,彈琴都是第一。要不,顧姐姐還是彈琴,不要彈箏吧?」

  「這樣的場面,顧姐姐原也用不著彈琴。」三公主瞥了眼薛玉潤,自覺有人能壓她一頭,總算能心平氣和地笑道:「蔣山長素手妙音,琴音《高山流水》名震天下。顧姐姐可是深得蔣山長真傳的。」

  顧如瑛對上名不見經傳的薛玉潤,彈琴簡直就是殺雞用牛刀,太過大材小用了。

  三公主的話,說出了其他人的心聲。

  盡管錢夫人被太皇太后邀請入宮教導薛玉潤,可錢夫人遠不如蔣山長那般頗負盛名。而且,她們都知道顧如瑛於弦音一道極有天賦,琴、箏皆有涉獵,在同齡人之中,無出其右。

  時人都覺得彈琴比彈箏更難,顧如瑛彈琴的造詣已如此之深,更何況彈箏?

  許漣漪捏了一下帕子,也勸道:「顧姐姐,薛妹妹畢竟比我們都小些。若是想換一樣樂器,也無妨吧?」

  「我喜琴也喜箏。」顧如瑛沒有如三公主期望的那樣落井下石,她看向薛玉潤,沈聲道:「若是薛妹妹想換成彈琴,我也奉陪到底。」

  這明晃晃的相爭到底、毫不相讓的意味,讓先前離得遠遠的小娘子們,都抑制不住好奇的心思,時不時地往薛玉潤身上瞥。

  她們都想看看這位年幼失怙、養在深宮、聲名不顯的未來皇后,究竟會不會接招。

  薛玉潤當然是要接招的。

  她還心心念念著錢夫人手裡的話本子呢。

  更不用說,她身為錢夫人的關門弟子,也斷不會畏而不戰。

  「不換了。」薛玉潤打定了主意,道:「就彈秦箏吧,秦箏熱鬧。」

  「行。」顧如瑛點了點頭,道:「我可不會因為你年紀小就讓著你。」

  「嗯。」薛玉潤朝顧如瑛點了點頭,認真地道:「顧姐姐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顧如瑛深看她一眼:「不吝賜教。」

第10章

  等許太后和太皇太后走下畫舫,便知道了小姑娘們商量過後的結果:在乞巧節前比試樂器,乞巧宴不比。

  許太后面色無異,太皇太后倒是拉過了薛玉潤的手,笑著問她:「湯圓兒,你怎麼還是想參加大比?」

  「我是先生的關門弟子,可不能讓先生在蔣山長面前丟面子。」薛玉潤言辭鑿鑿,說罷,又悄聲道:「我還想拿先生的獎賞呢。」

  太皇太后笑嘆一聲,調侃道:「可惜了有人求來哀家跟前的心思。」

  「誒?」薛玉潤一下沒有反應過來,但太皇太后也不解釋,拍了拍她的手背,就鬆開了手:「好孩子,好好準備吧。」

  *

  薛玉潤和顧如瑛要比試秦箏的消息,不多時就出現在了每一位小娘子的家書裡。

  未來的皇后若是敗給了皇上的表妹。

  嘖嘖。

  怎麼想都至少能成為都城三個月茶余飯後的談資啊!

  不僅如此,此事一出,太皇太后便表示要攜錢夫人一齊禮佛,不在靜寄山莊久留。而蔣山長本來就要回巾幗書院授課,直到大比那日再回來。換而言之,就是擺明了不會在此期間給薛玉潤和顧如瑛開小灶。

  薛玉潤和顧如瑛,且得各憑本事了。

  這一下,比試的消息不僅出現在了小娘子的家書裡,更是如風一般悄然傳遍了都城。

  *

  與此同時,小道消息的主角薛玉潤,正在奮筆疾書地寫《相思骨》一到五冊的名字。然後,她把字條貼在了自己書桌前的墻壁上,以作勉勵。

  薛玉潤嚴肅地端詳著這張紙,看起來意志堅定。

  然而,當芝麻和西瓜撒著腳丫子朝她跑來,服帖的耳朵都飛揚起來時,「意志堅定」的薛玉潤嗚咽了一聲,左手抱著芝麻,右手攬著西瓜,在拔步床上滾了一個來回:「嗚嗚,我本來還想多留些空暇給二姐姐和芝麻、西瓜,這下都得用來練箏了。」

  說著,薛玉潤又遺憾地揉了一把兩只狗。

  芝麻已經過了剛見薛玉潤時欣喜若狂的階段了,它懶洋洋地趴在薛玉潤的懷裡,兩只前爪伸長,抵在薛玉潤的手臂上,伸一個舒服的懶腰。

  西瓜更調皮些,瘋狂地搖著尾巴,試圖蹦來蹦去,眼瞧著就要踩到薛玉潤的胸口——被瓏纏捏著後頸抱了下來:「姑娘這時間便是想留給二殿下,怕是也留不成。」

  薛玉潤聞言坐了起來:「說來,二姐姐怎麼沒來?我看孫姑娘也沒來。」太后也邀請了二駙馬孫家的姑娘來避暑。

  「說是二殿下病了,二駙馬陪著她。」瓏纏已經打聽清楚了:「孫姑娘自然也不好單獨來,許是要等到乞巧節後才來。」

  「好端端的,怎麼突然病了……姑祖母賜太醫了嗎?」薛玉潤擔心地問道。

  「賜了,姑娘放心。」瓏纏溫聲勸道:「大約是換季,所以容易生病。孫家的人說,大夫也看過,不是什麼大事兒。只是怕過了病氣,所以先在家修養。」

  「那就好。」薛玉潤點了點頭,麻利地下了床,順手把芝麻也抱了下來:「那我再寫一封信給二姐姐。給家裡送家書的時候,也把我給二姐姐寫的信送過去。」

  瓏纏應了下來,伺候著她凈了手,又去換過拔步床上的被褥。

  薛玉潤在給二公主的信中寫到了「彈箏」二字,不由得拿筆桿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下巴,然後轉身對瓏纏道:「瓊珠殿收拾好了嗎?要是收拾好了,一會兒我去試試箏譜,看要選哪一首。」

  「姑娘不在這兒練嗎?」瓏纏剛拿出彩鸞歸令雲和箏,一時沒回過神來。

  「陛下最近不知在忙些什麼,那天連午宴都懶怠去。」薛玉潤搖了搖頭,指了指南殿的方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我掐指一算,最好改日再在太歲頭上動土。」

  「婢子也是糊塗,忘了您現在住在太清殿。陛下素來喜靜。」瓏纏被她逗笑了:「先前德忠公公著人來提醒了一聲,瓊珠殿已經收拾好了,您去瓊珠殿練也方便。」

  「嗯,去請瀅瀅來。你去吩咐一聲,我晚膳也在瓊珠殿用。」薛玉潤說完,繼續專心致志地給給二公主寫信。等寫完信後,薛玉潤便帶著彩鸞歸令雲和箏,欣然去了瓊珠殿。

  *

  趙瀅一見到薛玉潤,就迫不及待地跟她分享都城如今最熱門的風言風語:「皇上表妹臥薪嘗膽怒爭鋒,未來皇后藏拙於巧始展鴻——乞巧佳節月下逢,素手撫箏敲勝鐘。且看鹿死誰手、得向瑤宮摘魁鬆!」

  薛玉潤:「……都城人是不是太閒了點?」

  「何止呢。不知是怎麼傳的,都以為你跟顧姐姐是要在乞巧節上比試。」趙瀅「嘖嘖」了兩聲,往自己口中丟了一顆果子。

  薛玉潤嘆息:「這下糟了。」

  「怎麼了?」趙瀅困惑地問道:「傳聞罷了。」

  瓏纏也安慰道:「姑娘,不礙事的,靜寄山莊裡沒有人敢亂說話。」

  薛玉潤搖了搖頭:「悠悠眾口,不止靜寄山莊。以訛傳訛久了,就算不是真的,順勢而為也能變成真的。我看顧姐姐也不像在乎在什麼日子大比的模樣,多半會同意改日子。如果我不應,就會顯得怯戰。」

  薛玉潤幽幽地嘆了口氣:「唉,我們就只是想好好地切磋一下功課,怎麼總有人要出幺蛾子呢。」

  果然,不多時,福春就一臉歉意地詢問薛玉潤,顧如瑛跟她的切磋能不能挪到乞巧宴上進行,說是給乞巧節添點新意,也添點彩頭——顧如瑛和蔣山長,都已經同意了。

  薛玉潤應了下來,又道:「不過,先前說好了是切磋功課的大比,即便挪到乞巧節,也要隱名才行。」

  這也就意味著,她們彈箏時不會露臉。即便在乞巧節,還是可以最大程度地保證專注於切磋箏曲,而不是爭奇鬥艷。

  福春很是遲疑,沒敢一口應下,只說要先問過太后。

  待福春一走,趙瀅一把握住了薛玉潤的手臂搖了搖:「湯圓兒,你說話這麼準,趕緊說兩句‘薛玉潤一定能拔得頭籌。’我們的《相思骨》可都指望你了!」

  趙瀅說罷,自己先雙手合十祈禱了一番。

  薛玉潤被她逗笑了:「行了,快來幫我聽聽,哪首曲子更好。」

  她正身端坐,輕撥箏弦。

  *

  薛玉潤在瓊珠殿練箏之時,楚正則正埋在成山的奏章和書冊裡。

  「陛下,您歇一歇吧。」見楚正則凝視著同一份奏章許久,德忠趁著他他微揉太陽穴時,連忙低聲勸道:「晚膳已經晚了一個時辰,您多少喝碗粥吧。」

  楚正則沒應,他的視線仍落在手中的奏章上,忽地問了一個似乎牛頭不對馬嘴的問題:「鮫紗送到邀月小築了嗎?」

  德忠躬身道:「送過去了,太后很高興,午時已命匠人換了窗紗。」

  「嗯。」楚正則淡應一聲,拿過玉璽,蓋在了這封奏章上。

  他靜靜地看了會兒朱紅的「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過了會兒,才「啪」地合上奏章,交給了德忠:「這是許侍郎晉封工部尚書的旨意,朕已畫敇,你一會兒就送到門下省去鈐印。」

  德忠低下頭,恭敬地應了一聲:「喏。」

  許侍郎是許太后的胞兄,本是工部侍郎。今年,工部尚書忽然大病,提出致仕。而許侍郎因為檢修靜寄山莊有功,被吏部舉薦,晉升為工部尚書。

  楚正則如今只是聽政,尚未親政。六部的人員變動,主要還是四大輔臣商議。今天,楚正則就在太清殿聽他們你來我往,打了一整日的機鋒。

  輔臣中的三位,同時也是中書省、門下省和尚書省的長官。

  輔臣之首薛老丞相,也是中書令,負責起草詔令;第三大輔臣許老太爺是門下令,負責封駁審議;第四大輔臣趙尚書令,則負責執行。

  除此之外,第二大輔臣中山王是他的叔祖父,行勸諫之職,不參政事。

  四大輔臣之中,本以薛家為首。但薛老丞相年邁,致仕近在眼前。趙尚書令雖有實幹,但威望不夠,所以明哲保身,不肯露出絲毫傾向。

  薛老丞相有讓權之意,太皇太后也不再垂簾聽政。但中山王與許門下令交好,許門下令,也即太后之父,隱隱有成為四大輔臣之首,把控朝政的趨勢。

  工部尚書一職,就是他們重要的一步。

  但這一步,楚正則必須要讓他們走。

  除此之外,還有後宮四妃九嬪的人選……

  楚正則將視線移到食盒上,揉了揉疲憊的眉眼:「北殿擺膳了嗎?」

  德忠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一面端上蓮子百合粥,一面答道:「陛下放心。薛姑娘午時去了瓊珠殿練箏,在瓊珠殿用的膳,沒有晚。」

  楚正則淡漠疲乏的眉眼微舒,他用瓷勺緩緩地攪著粥,微微一笑:「回來了嗎?」

  「還沒回來。」德忠回道:「薛姑娘素來勤奮,又擔心攪擾您,提前跟奴才說了會晚些回來。」

  楚正則攪粥手一頓,擡頭看了眼外頭的天色。蟬翼紗窗染上的緋色正在漸漸淡去,隨之攀上來的,是昏昏夜色,將那火燒一般的余暉擠占得幾乎只剩下天際一線,像是眨眼就要被墨色吞噬。

  廊上的燈火,早比天光更耀眼。

  薛玉潤怕黑。

  他鬆開手,瓷勺撞在碗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楚正則站起身來:「朕出去走走。」

第11章

  用過晚膳,趙瀅先回了荷風院,而薛玉潤又練了一個時辰,趕在太皇太后入睡前鳴金收兵。

  她走出瓊珠殿時,天色已經全然暗了下來,不知從哪兒飄來隱約的笛聲,如泣如訴。

  薛玉潤環顧四周,不由打了個寒顫。她有點兒怕黑,白日裡令人望而欣喜的濃蔭綠柳,在濃郁的夜色之中顯得分外的詭譎幽暗,就好像……

  「我好像看到那棵樹背後藏了個人,她的頭髮在飄——喔,是柳枝啊。」薛玉潤的聲音起初很輕,等宮侍提燈一照,她大鬆一口氣。

  燈火壯了膽,她的好奇心又占據了上風:「瓏纏,你說,我如果現在去僻靜處晃悠一圈,會不會也能遇到什麼畫中仙、花下魂呀?」

  瓏纏走在她的軟轎旁,哭笑不得地道:「姑娘,這又是哪本話本子看來的?」

  說到這個,薛玉潤就來了興致:「長離居士的《相思骨》。旁人都愛寫些佳人相思成疾、香消玉損的故事。長離居士不一樣了,他寫的是檀郞為心上人蕭娘而亡,不願飲下孟婆湯轉世投胎,寧願受油烹火烤之苦,當個見不得光的鬼,也要留在蕭娘身邊護她周全。」

  這可比那些才子抱得佳人歸、坐擁三五美妾的故事不知有意思到哪兒去了,瓏纏微微睜大了眼睛:「那他們最後相認團圓了嗎?」

  薛玉潤幽幽地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我才看到第一冊 快結尾的地方,剛到檀郞化鬼、蕭娘立誓覆仇,余下的話本子都收在先生那兒呢。還是竹裡館的珍本,買都買不著了。」

  那一套五本的《相思骨》,就是薛玉潤貼在墻上的「兵家必爭之地」。

  瓏纏沈默片刻,感同身受地道:「難怪您今兒差點練到連晚膳都不想吃。」

  「那是。先生好不容易鬆口,我可不能錯過這個機會。」薛玉潤靠在步輦的椅背上,臉上是勢在必得的神色:「竹裡館的第二冊 珍本裡,據說還畫了化鬼的檀郞呢。」

  「書裡說,從前的蕭娘是‘桃葉眉尖易得愁’,而檀郞‘神姿高徹,如瑤林瓊樹’……」薛玉潤對看過的第一冊 了如指掌,她正打算對瓏纏好好講述一下檀郞和蕭娘感天動地的故事,卻瞥眼瞧見遠處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她話音一頓。

  燭火昏暗飄搖,少年在潑墨似的夜色裡朦朧得不甚真切。只覺得他踏月而來時,肅肅如鬆下風。走近了些,借一抹月色清輝,終於瞧見他鬢若刀裁,眉如墨畫,迎著幽揚的笛聲,真如畫中仙、花下魂一般,「神姿高徹,如瑤林瓊樹」。

  「檀郞……」薛玉潤神思微恍,下意識地低聲喃喃。

  少年如畫的眉眼微微蹙起,聲音帶著與熱夜不符的寒意:「喚誰呢?」

  這冷冰冰的聲音瞬時將薛玉潤喚回了神。

  「陛下怎麼來了?」步輦止步,薛玉潤半跳下步輦,在少年面前福身行禮。

  「朕隨意逛逛。」楚正則看她一眼——薛玉潤的臉上寫滿了「怎麼是你」的遺憾——楚正則抿了抿唇,沈聲道:「倒是你,方才在喚誰?」

  他的聲音冷凝,薛玉潤沒聽出藏在無波古井下的驚濤,理直氣壯地道:「喔,我喚的檀郞。」

  那一瞬,她還以為檀郞從書裡走出來了呢。

  「檀郞?」楚正則聲調舒緩,嗤笑了一聲:「你又不是蕭娘,喚什麼檀郞。」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蕭娘?」薛玉潤跟他相爭慣了,想都沒想就先反駁。待反駁完,她忽地回過神來,狐疑地看著楚正則道:「等等——你怎麼知道‘蕭娘’?你看過《相思骨》?你不是從來不看話本子的嗎?」

  楚正則一默,立刻摸向自己腰間的荷包。可薛玉潤也長了記性,右手敏捷地握住他覆在荷包上的左手:「我就知道你要拿肉脯堵我的嘴,哼。」她說著,左手一把攥住他的袖子,不許他借機離開。

  「皇帝哥哥,你那兒是不是也藏著竹裡館的珍本呢?」薛玉潤逼近了些,仰著頭,期待地想聽一個肯定的答案——楚正則低首望進她黑色的眸子裡,星輝與燈火在她眸中熠熠,他看到了小狐貍翹起的尾巴。

  楚正則瞥她一眼:「你覺得,朕就算有,朕會違逆錢夫人的意思,把話本給你嗎?」

  他語調平靜,臉上神色淺淡,可薛玉潤硬是瞧出了「你想得美」這幾個大字。

  薛玉潤重重地「哼!」了一聲,氣鼓鼓地握著他覆在荷包上的手,借著他的手指打開了荷包,然後飛快地從荷包裡捏了兩塊秘制肉脯,放進口中。

  楚正則:「……」他面無表情地系好荷包。

  薛玉潤吃完了秘制肉脯,心情大好,也不計較楚正則不肯給話本子的事兒了。

  她凈了手,循循善誘地對楚正則道:「陛下,你看了話本子,卻又無人可說,這感受是不是很不好?你看,我就很願意陪你聊。比如,化鬼的檀郞是不是很好看?檀郞成鬼王了嗎?蕭娘見到檀郞了嗎?」

  薛玉潤想自己看下去,可要等太久,心癢難耐,忍不住連珠問道。

  「檀郞」這兩個字吵得楚正則耳朵疼:「朕感覺很好,朕無需跟人說。」

  「那就只能在乞巧節奪魁了。」薛玉潤聞言,立刻無情地將楚正則拋下,而是踱步到瓏纏身邊,輕輕撫摸了一下彩鸞歸令雲和箏,慨嘆一聲:「我只把話本子帶去了識芳殿一次,怎麼偏忘了把話本子放進書堆裡藏好,被先生發現了呢?」

  這是今年初的事。

  在宮中時,薛玉潤在識芳殿進學。二公主已經出閣,三公主又嫌錢夫人嚴厲,所以都不跟她一塊兒上學。宮女宮侍肯定不敢翻她的東西,只能是因為她自己忘了理好,所以讓先生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話本子。

  楚正則輕咳了一聲,咽下了揶揄,保持了緘默。

  薛玉潤微微鼓起腮幫子,沒有意識到楚正則異樣的沈默。

  楚正則靜看了一會兒薛玉潤遺憾而懊惱的神色,移開視線,忽而低聲道:「你不想比,就不比。朕要一套話本,即便是市面不再流通的珍本,也不是什麼難事。」

  就是要小心點,別被太傅和少傅發現了。

  他本已提前請太皇太后周旋一二,讓薛玉潤不必比試。只是沒想到太皇太后把選擇權交給了薛玉潤,而錢夫人跟蔣山長對上,給薛玉潤開了個這麼誘人的條件,讓她當即就下定決心要比試。

  「陛下,你不是一直對話本子嗤之以鼻的麼?」薛玉潤難以置信地看著楚正則,三步並做兩步地走到他身邊來,踮起腳尖,手背貼在他的額頭上,嘟囔道:「也沒發熱呀……」

  溫熱的手貼在他的額上,淡香拂面,楚正則微微側目:「……你不如摸摸你自己的額頭。」

  薛玉潤這次倒是乖乖地往後退了兩步,想了想,道:「陛下,求到姑祖母跟前的人就是你吧?」

第12章

  「什麼叫求?」楚正則抿了抿唇,道:「朕不過跟皇祖母提了兩句。」他並不提說了什麼,只嗤笑道:「誰知一套話本子就把你收買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話本子。」薛玉潤辯護道:「檀郞……」

  她說了兩個字,就沒有再說下去。

  她想說檀郞對蕭娘一片癡心,一生一世一雙人來著。

  但轉念一想,眼前的楚正則可是皇上。

  好險,差點兒完全忘了自己身為皇后,有一項重要的職責是管理三宮六院。

  薛玉潤在心裡悄悄地嘆息了一聲。

  她大了,也開始對她無話不談的小竹馬有秘密了。

  當然,那種偷吃兩盤小酥肉、拿個小本本記下他的二三壞事,把他畫成大豬頭、不動聲色地給爺爺告狀讓他被多罰抄五張大字……這種秘密就不算了吧。

  「怎麼?你這麼想當蕭娘?」楚正則等了半天也沒等來下文,聲音沈下來。

  宮侍們手上提著的宮燈,在他臉上留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瞎說。」薛玉潤義正言辭地駁斥他:「我才不要當別的什麼人。」

  楚正則眉眼微舒,輕「嘖」了一聲,問道:「那你究竟要不要這套話本子?」

  「當然要啊。」薛玉潤立刻道:「但是……」

  她想了想,往楚正則身邊靠了靠,壓低了聲音:「皇帝哥哥,你實話告訴我……」

  楚正則一看她的模樣,哪裡不知道她想問先前「心上人」的事。他的反應奇快:「朕沒有……」

  前三個字脫口而出,但後三個字,卻不知為何,竟如鯁在喉。

  「沒有什麼?沒有心上人?」薛玉潤撇了撇嘴,心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可惜地道:「那頌聖朝影玉箏又得另想法子了。」

  她還惦記著套出他的「心上人」,好從他那兒敲詐那架頌聖朝影玉箏呢。

  楚正則沒有應聲,也沒有反駁。他眉心微蹙,神色莫測。

  薛玉潤信了楚正則沒有心上人,爾後又哼哼兩聲:「照顧心上人這活還輕鬆些。要是沒有的話,那我更不要從你這兒拿話本子,白白欠你那麼大一個人情了。萬一你讓我繡雙面繡怎麼辦?」

  薛玉潤越想越覺得這是楚正則的陰謀,她想象了一番她苦苦繡雙面繡的樣子,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斬釘截鐵地道:「我都答應先生了,我還是每日去瓊珠殿好好練箏,靠乞巧節去贏話本子吧,這個法子周全些。」

  聽到她要每天都在瓊珠殿流連忘返,楚正則擰眉看著她,聲音微冷:「所以,你是要每日聽著這笛聲,披星戴月回太清殿嗎?」

  原本跟瓏纏和楚正則熱火朝天地討論《相思骨》,薛玉潤已經將這滲人的笛聲拋之腦後了。可突然聽楚正則這麼一強調,飄忽的笛聲愈發清晰,她頓時汗毛豎立,一下挽住了楚正則的手:「皇帝哥哥……」

  「怎麼?」楚正則唇邊勾了一點弧度,又極快地展平,好整以暇地問道。

  薛玉潤想了想,鬆開了楚正則的手,咻地一下趕到了瓏纏身邊。

  瓏纏低著頭,不敢看楚正則融入黑夜的臉色。

  「算了,大不了我帶上芝麻和西瓜,它們忠心護主。」薛玉潤想了想,給自己安了個定海神針。

  楚正則磨了磨牙:「你帶什麼狗、去什麼瓊珠殿,就在北殿練便是。」

  「誒?」薛玉潤微詫。

  楚正則喜靜,她當日說怕搬來太清殿叨擾他,也不完全是一句推辭的話。她小時候性子就活潑,為此沒少跟楚正則起沖突。仔細想想,楚正則至今沒讓人把她扔出宮,屬實也算很「敦仁愛眾」了。

  楚正則將她的怔楞盡收眼底。

  慣來伶牙俐齒的小狐貍,忽然呆住了。

  他心裡的浮躁忽地消失殆盡,眼底浮現出了一點笑意,他垂眸掩下了這點波瀾,淡聲道:「朕說,你哪兒也不必去,就在北殿練箏。」

  *

  楚正則既然開了口,薛玉潤當然不會拒絕。本來,從太清殿去瓊珠殿,一來一回也要浪費不少時間,能在北殿練當然再好不過。

  只是,薛玉潤對楚正則這「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的感覺越來越深重,以至於她在北殿架好箏,戴上護指,輕輕撥弄了一下箏弦,便立刻將手覆在了弦上,下意識地看了眼門口。

  門外沒有人。天光清亮,陽光斜灑過朱紅的梁柱,又透過門紗照進來,照亮了浮在半空的細小塵埃,是個靜謐而安詳的午後。

  瓏纏有些茫然:「姑娘,怎麼了?」

  「讓我留在北殿練箏,是陛下先開的口,對吧?」薛玉潤問道。

  瓏纏點了點頭。

  「昨晚上的笛聲,真的不是陛下特意派人吹來嚇我的嗎?」薛玉潤再接再厲地問道。

  「德忠公公特意去查了,是一個小娘子在練笛。」瓏纏哭笑不得地問道:「姑娘,您在擔心什麼?」

  「我總覺得陛下別有用心。」薛玉潤嘟囔了兩句,只是思前想後,怎麼也想不出楚正則會在哪兒給她挖一個瞧不見的坑,便索性放開了手。

  薛玉潤利落地再一次撥動了箏弦——反正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她也是占理的嘛。

  箏聲徐徐舒展,在指尖遞一段萬物覆蘇的春光。

  輕快的箏聲,如山谷中溪水汩汩流淌,讓疲憊地揉著太陽穴的楚正則,手指微微一頓。

  「陛下,奴才要請薛姑娘停一停嗎?」德忠輕聲問道。今兒內閣倒是沒有在太清殿吵架,但是方才暗衛遞了密奏來,不知是為著什麼事,皇上的臉色便一直不太好。

  楚正則搖了搖頭。

  清風徐來,綠竹猗猗。

  箏弦撥動到了夏日。

  楚正則閉上眼睛,聽到箏聲愈發輕快而密集,他的腦海中描摹出天地澄黃、五谷豐登的秋收,和新桃換舊符,爆竹聲中一歲除的普天同慶。

  他知道這首箏曲,是錢夫人編的《慶四時》,由《春溪叩谷》、《清風弄竹》、《五谷豐登》和《普天同慶》組成套曲。

  他還記得箏曲初編成時,薛玉潤曾興高采烈地要彈給他聽,只是中間勾、托、抹、打錯了好幾處,聽起來有些別扭。未免一會兒忘了,她一邊彈,他一邊給她指出來,氣得她彈完差點要抱著雲和箏揍他。可到最後,她還是氣鼓鼓地坐下來,然後認真地重彈,改掉自己的錯誤。

  只不過,自此之後,但凡他練器樂之時,她必定到場,虎視眈眈。

  那時是幾歲呢?

  他腦海裡浮現出她梳著兩個包包頭時的模樣,兩個小鬏鬏上分別系著粉珍珠緞帶。她叉腰跟他生氣的時候,腮幫子鼓鼓的,粉色的緞帶跟著主人的小腦袋一搖一擺,煞是可愛。

  「把朕的笛子拿來。」楚正則睜開眼,忽地道。

  他沒有意識到,他的唇邊勾勒出了一點淺淡的笑意。

  玉笛在手,他未曾深思,下意識吹響了一曲《鳳求凰》。

第13章

  悠揚的笛聲傳來時,薛玉潤剛抿了口茶。

  她咽下花茶,聽了一會兒,「嘖」了一聲。

  難怪他願意讓她留在太清殿練箏,原來這就是楚正則心裡打的主意啊。

  《鳳求凰》跟《慶四時》的難度不相上下,楚正則出招,她哪有不接的道理。

  薛玉潤轉了轉手腕,擡手便續上了箏音。

  箏聲初時輕快明朗,跟《鳳求凰》的笛聲倒是相合,很像是琴瑟和諧那麼一回事兒。

  但聽著聽著,楚正則微勾的嘴角就逐漸地放平了——這分明是一首《哭風月》!

  果然,不多時,輕快轉為幽怨,似孤女顧影自憐的嗚咽——這是個負心漢為榮華富貴、拋妻棄子,最後被清官斬於刀下的故事。

  楚正則眉頭一蹙,也不管箏聲還在繼續,他徑直將笛子放在唇邊,硬生生地插進了箏聲之中——他和了一曲《花好月圓》。

  《花好月圓》的笛音明朗歡喜,與幽怨的箏音格格不入。而且笛聲進得晚,薛玉潤彈完《哭風月》,《花好月圓》仍在耳邊縈繞。

  想要靠歡喜的曲意壓過她的悲音?

  薛玉潤「哼」了一聲,也不想著要休息一會兒,立刻接了一組《碧血丹心》。

  霜風悲號,飛沙動地。

  箏音很急,急得就像馬踏骸骨的戰場上,爭鳴的刀劍。箏音也很強,強得像箭碎鐵衣後,鐵骨錚錚的怒吼。

  楚正則放下笛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

  太清殿外,顧如瑛忽地止了步。

  她聽完了半曲《碧血丹心》,什麼話也沒說,轉身就走了。

  跟著她的使女一時都有點兒恍惚,等顧如瑛往回走了幾步,她才匆匆忙忙地跟上去:「姑娘,您不是要去給陛下請安的嗎?」

  楚正則說了不讓小娘子們去太清殿找薛玉潤,可沒說不許她們去找楚正則。顧如瑛是他的嫡親表妹,去給楚正則請個安自然也沒什麼。

  顧如瑛頭也不回地道:「有練箏重要嗎?」

  她甚至都沒有坐步輦,便是迎面撞上許漣漪等人,她都沒有停下腳步。

  「顧姑娘這是怎麼了?」許漣漪身後有小娘子疑惑地問道:「難道陛下叫她吃了閉門羹嗎?」

  許漣漪在袖中攥緊了帕子,沒有接話。

  不多時,荷風院傳來激越的箏聲,細細去聽,恰是一曲《碧血丹心》。

  *

  《碧血丹心》非常難,薛玉潤彈完之後手指都在發顫。但她非常滿意,彈得有沒有錯漏不說,至少隔壁再沒有傳來過笛聲。

  她心滿意足地哼起了小調,活動活動手腕與指節,慢悠悠地品了口玉衣金蓮,又重新彈起了輕舒的《慶四時》——勝利嘛,總是需要慶祝一下的。

  《慶四時》不如《碧血丹心》那麼難,但是勝在應景。她自然想贏,用難的曲目驚艷四座。可是乞巧佳節,她更希望聽到她的箏曲的人,能高高興興。

  *

  再一次聽到《慶四時》,楚正則已經麻木了。

  他看著自己手上的玉笛,只覺得自己的腦海裡,還久久回蕩著激昂的《碧血丹心》。

  玉笛敲在掌心,他嘆了口氣——至少比那曲哀怨的《哭風月》要好多了。

  這個念頭滑過他的腦海,他看著手上的玉笛,垂眸輕笑了一聲。

  笛身一端刻著歪歪斜斜的兩個「正」字,還有一個「正」字,才剛剛劃了一橫——那是他吹笛時被她抓住錯漏後,她得意洋洋地刻上去的。

  不過,有三年沒有再添新痕了。

  他今天其實也吹錯了一個地方,他方才要在箏聲中插入《花好月圓》時,受了些她《哭風月》的影響。不過她大概是急著跟他打擂台,竟然沒有發現。

  楚正則輕撫過那些刻痕,白玉偏涼,被夏日烘出了融融的暖意。他不知道為什麼,竟有些遺憾她沒有發現,沒有在他的玉笛上再添一道痕跡。

  「咚咚咚」

  門外忽地響起三聲敲門聲。

  門沒關,楚正則一聽就知道是誰來了。除了她,德忠也不敢讓任何其他人胡鬧。

  他擡眸看向門外,薛玉潤站在門外,微微側首,朝他晃了晃手上握著的一個羊皮套。笑意盈盈,透著明晃晃的狡黠。

  「陛下,你知道嗎?你的《花好月圓》吹錯了一個地方。」薛玉潤言辭鑿鑿地走進來,在他面前展開自己手上的羊皮套,裡頭是一套簡易的雕刻小刀,然後朝他伸出手,還勾了勾。

  她辨音的能力早在跟楚正則多年對抗的過程中訓練出來了,跟楚正則同時彈箏絲毫不影響她的判斷。

  彈了一曲《慶四時》以表慶賀之心之後,她馬不停蹄地就趕了過來,臉上「你終於又被我逮著一次了」和「你也有今天」這幾句話溢於言表。

  楚正則面無表情地把玉笛交道她的手上。

  在這一瞬,他很確信先前那個遺憾的自己,只是被《碧血丹心》給震懵了。

  *

  被《碧血丹心》震懵的,也不止楚正則一人。

  帝後合奏的事兒很快就傳到了許太后的耳朵裡。但是太清殿離其他的宮殿都不近,除了顧如瑛,其他小娘子們並不知道楚正則和薛玉潤究竟合奏了什麼曲目。而顧如瑛閉門練箏,誰也不肯說。

  「回太后,婢子愚鈍,聽不出是什麼曲子,只知道難過的、高興的都有。一開始是薛姑娘彈,後來是陛下吹,然後薛姑娘和陛下一起彈和吹。有一首婢子聽人在嫁女兒的時候吹過,好像叫什麼……」

  許漣漪坐在一旁,聽宮女模糊地覆述當時的情形,當即就明白顧如瑛為何會去而覆返。

  薛玉潤當皇后這件事,顧如瑛一直都很不服氣。顧如瑛是個心氣極高的人,而薛玉潤聲名不顯,她想必一直覺得薛玉潤德不配位。如果再聽到薛玉潤和楚正則合奏,想也知道顧如瑛心底該是何等的怨懟。

  「……《花好月圓》。」

  宮女終於想起來了這個名字。

  許漣漪攥緊了帕子,手肘沒留心,撞在了杯盞上。好在她的使女反應及時,才沒讓杯盞被撞倒。許漣漪深吸了一口氣,借著喝茶壓下了自己翻湧的情緒。

  許太后看了她一眼,不過因為許漣漪遮掩了過去,許太后便也沒有說穿。

  三公主沒留心她的舉動,不以為然地道。「但是顧如瑛在荷風院彈的可是《碧血丹心》,這可比《花好月圓》難多了。」

  就算三公主不精於此道,她也知道,《花好月圓》這樣尋常人家嫁女也會吹拉彈唱的曲子,自是比不得《碧血丹心》的。

  「這其中的關節不在於難易。」許太后微微蹙眉,看了三公主一眼。

  但許太后並沒有多說,而是揮退了面前的宮婢,將掌事宮女福春喚了過來:「福春,哀家讓你挑的宮女,你挑好了嗎?」

第14章

  笛箏相鬥的局面留在了昨日。

  偶有「路過」太清殿,聽得懂琴音的宮女,也沒再聽到什麼新鮮的合奏。而薛玉潤彈箏曲並不固定於某一首,往往是幾首慶賀的曲子混著彈。也不知是沒有拿定主意,還是不想讓別人看出她乞巧節究竟想彈哪一首。

  過了一天,楚正則也習慣了北殿的箏音。

  薛玉潤素來勤勉,晚膳後沒過多久,北殿便又響起了《慶四時》。

  楚正則閉著眼睛,和著箏聲,素手輕扣桌案。聽到夏時青竹泠泠,他索性從劍架上拔出佩劍,隨手挽了一個劍花,行至中庭。

  《慶四時》其實也很適合練君子劍。

  *

  薛玉潤彈完幾遍《慶四時》,稍稍休息了一會兒。她吹開杯盞中的玉衣金蓮時,瓏纏壓低聲音笑道:「姑娘,陛下方才和著您的琴聲,在中庭練劍呢。」

  「婢子不甚懂,只覺得陛下的劍法清俊優雅,甚是好看……」瓏纏方才遠遠地看了一眼,此時忍不住想跟薛玉潤誇上兩句。只是她話音未落,便見薛玉潤放下茶杯,徑直走到正對著中庭的窗戶前,一把推開了檻窗。

  天色略暗,天際的雲烏壓壓的。玄衣箭袖、朱緞束髻的少年倚在蒼蒼柏樹下,交臂抱劍,尋聲而望。

  推開的檻窗裡,少女正看著他。

  烏暗的雲壓不住這朵俏生生的花。她是枝頭最盎然的春意,開至深冬也不會敗落。

  他不由得微微挺直了脊背,握緊了手中的劍。

  鬆柏蒼蒼,而他是初升的朝陽,修長俊朗,有最蓬勃的少年氣象。

  廊下的宮女宮侍們,都忍不住悄悄地飛快看了一眼。

  「他和著《慶四時》練劍的時候很好看,是吧?」薛玉潤忽地轉身問道。

  瓏纏怔楞一瞬,連忙點頭。尋常宮女和宮侍自然不敢直視天顏,但瓏纏畢竟是薛玉潤身邊的掌事宮女,倒沒有那麼忌諱。

  「把我的箏搬到窗下來。」薛玉潤說罷,看向窗外的少年,挑釁地一笑——借著她的琴聲扮瀟灑少年?行啊,來,她這就讓他「暢快淋漓」地扮一扮。

  可他們隔得並不算很近,至少不足以近到讓楚正則能一眼看透她的每一個神情。他只看到她朝他露出明媚的笑容。

  此後桌挪椅動,他還沒回過神來,先垂下佩劍,預備與她箏音相合。

  然後,他就聽到了《碧血丹心》。

  *

  《碧血丹心》極難的一面,在於它箏音很急,像奔騰的萬馬,要合上這樣的箏音……

  瓏纏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柏樹下,少年身形極快。他手中的劍,就仿佛是他身體的一部分。瓏纏甚至都快要看不清劍的輪廓,只能捕捉到殘影。他劍如遊龍,揮霍瀟灑。抽、提、格、點……竟無一不合這激越的箏音!

  一劍可當百萬師,概莫如是。

  一曲畢,彈箏的人指尖發顫得厲害,舞劍的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雙方對視一眼,又都咬牙切齒地移開了視線。

  差點兒就要大聲喝采的瓏纏閉緊了嘴,默默地拿花露給薛玉潤揉手腕和手指。

  同樣欣慰於金童玉女的德忠也收了笑,默默地低著頭給楚正則遞了一個水囊。

  拔開囊塞,楚正則大口大口地灌水。

  水流順著他刀削似的下巴,一路流至他的喉結,滑入玄衣下包裹的勁瘦身軀。

  福春領來的四個司寢宮女遠遠瞧見,都不由得紅了臉,慌忙低下頭來,羞怯地恭聲道:「陛下萬福金安。」

  楚正則凜眉掃來。

  在他身後,薛玉潤「啪」地關上了檻窗。

  *

  「陛下,您年歲漸長,身邊只有些不知冷暖的宮侍,到底不夠仔細。」等楚正則沐浴更衣,福春讓四個宮女跪在他的面前,柔聲道:「這是太后特意替您挑的司寢宮女。」

  楚正則漠然地掃了眼下首跪著的人。

  當真是環肥燕瘦,各有風情。

  「太后先問過了禦醫,您一直謹從禦醫之令修身養性,如今正是散下雨露的好時候。」福春年邁,又是許太后跟前的第一人,自然也有資歷稍作提醒,她恭恭敬敬地道:「陛下枝繁葉茂,是國之大幸。」

  「朕知道了,勞母后費心。」楚正則微微頷首,聲音溫和,示意德忠親自送福春出門。

  天色不知何時全然暗了下來,不是夜色,更像是烏雲遮蔽了碧染長空。

  「陛下……」跪得久了,有宮女仗著自己美艷嬌怯、聲若黃鸝,未等楚正則開口,先擡起頭來,嬌柔地喚了聲。

  「拖下去。」楚正則的聲音如古井無波。兩個宮侍徑直上前堵了這宮女的嘴,毫不留情地把她拖出了門外。

  房門大開之時,天空一聲驚雷,炸得人心驚膽戰。余下跪著的人拼命低伏著腰,恨不能和地上的白玉石貼為一體。

  德忠進來,悄然帶上了房門:「陛下,您今兒要留人伺候嗎?」

  楚正則什麼話也沒說,只擡頭看了眼天色。

  *

  楚正則擡頭看天時,薛玉潤也在看天。

  驚雷初響時,她正在練字。雷鳴聲驚得她手一頓,碩大的墨汁順著狼毫筆滴落在剛寫完的字上,她索性將宣紙揉作一團,扔進紙簍裡,擡頭看了眼昏暗的天色。

  薛玉潤其實不怕打雷,怕的是楚正則。

  那是她七歲那年發現的。

  她那個時候剛讀完雷公電母的故事,還想推窗去看來著。結果楚正則將她的手攥得非常緊,她回過頭去,他臉色發白,雙唇緊抿,聲音又低又沈:「你別怕。」

  她當時回了什麼呢?

  薛玉潤有點不記得了。

  太皇太后也擔心她怕雷雨天,遇到電閃雷鳴的天氣便要抱著她睡。那時候她才知道,原來先皇后和先皇都是在雷雨天去世的。太皇太后還很欣慰,說楚正則心性堅韌,從不怕嚇哭小兒的雷雨天。

  她知道,他是怕的,但是她誰也沒告訴。

  後來的很多個雷雨天,她都會硬賴在楚正則宮中,不是要跟他下棋,就是要跟他比投壺。

  但是楚正則大概從來不知道,他一直以為是她怕雷雨天來著。再長大些,他們在功課上愈發爭鋒相對,他可能覺得她專挑雷雨天找他,是比較好贏他……

  思及往事,薛玉潤垂眸收回了視線。

  寫著《相思骨》的字條仍粘在視線可及的墻上,旁邊春瓶裡的薔薇花顫顫巍巍,對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態勢顯出了幾分懼意。

  哼哼,他先前就在扮瀟灑美少年,如今軟香溫玉在懷,誰愛陪誰陪,反正跟她沒關係了。

  薛玉潤靠著椅背,悠哉地嘗了一塊蜜瓜。

  「姑娘,西瓜嚶嚶地要尋您呢。」瓏纏帶著芝麻和西瓜來陪薛玉潤,想分散些薛玉潤的注意。

  瓏纏知道薛玉潤和楚正則一直以來的習慣,但她更知道,太后在今天給楚正則送來了司寢宮女。如果不出意外,此時楚正則正在被教導人事。

  楚正則是皇帝,薛玉潤是皇后,這是早晚的事。

  西瓜還是幼犬,被瓏纏抱著舉起來,它的叫聲還不像成犬那樣洪亮,奶聲奶氣地「汪」著,露出粉色的肉墊和柔軟的肚皮。芝麻比它老道多了,它在薛玉潤腳邊找了個舒服位置,趴了下來,前爪朝前伸直,躺平了。

  「乖,揉揉肚皮~」薛玉潤從瓏纏手中接過西瓜,將它放在腿上,溫柔地揉了揉它的小肚皮。西瓜不太安分,到了薛玉潤懷裡就想往上跳,要舔薛玉潤的嘴唇。

  天際忽地又炸開一聲驚雷。

  西瓜一個激靈,梗直著腦袋,汪汪汪地叫著,身體還在發抖。就連芝麻也倏地坐直了,警惕地看著窗外。

  薛玉潤連忙給西瓜喂了兩顆花生,撫著它的脊背,輕聲哄著它,等它安撫下來,然後才把它放到了芝麻身邊。

  芝麻舔了西瓜兩下,西瓜便抖擻起來,高興地朝它搖尾巴。瓏纏給兩只小狗喂了兩條風幹堅硬的肉幹,西瓜靠著芝麻趴了下來。因為有了依靠,它得以安心地啃肉幹。

  薛玉潤看到這場景,不由一楞。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她都不知道,遇上了雷雨天,楚正則如果不在她身邊會是什麼模樣了。

  算了,就算楚正則現在當真沈在溫柔鄉裡,大不了她吃個閉門羹,事後被人揶揄嘲笑,再被太后問上兩句。

  薛玉潤一邊唾棄自己的心軟,一邊站起身來:「我……去找陛下對弈。」

  瓏纏一怔,剛要勸阻,卻見薛玉潤已推開了門。

  「姑娘,陛下現在不方便……」她話音未落,卻戛然而止。

  薛玉潤站在門口沒有動。

  門外烏雲密布,翻湧的雲層隨時都有可能降下一道驚雷。

  少年站在她的門前,因為身量高她不少,將她籠罩在了自己的身影裡,擋住了本該出現在她視線裡壓城的黑雲。

  他看著薛玉潤時,仍在輕輕地喘氣,但幽黑的眸子亮得嚇人。

  薛玉潤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門口遇上楚正則。

  這雷雨天已經開始這麼久了嗎?

  「陛下萬福金安。」瓏纏和宮女們的行禮將薛玉潤從他深邃的眼神中喚回了神智。

  薛玉潤將自己的疑惑脫口而出:「陛下,你怎麼這麼快?」

第15章

  楚正則:「……」

  看到楚正則抿著唇,一副現在就想找她算賬但是又忍著沒說出口的模樣,薛玉潤困惑地問道:「你來得不快嗎?」

  問楚正則為什麼來得這麼快,難道問錯了嗎?

  楚正則咬了咬牙,道:「你不能把話說完整嗎?」

  薛玉潤給了他一個「你事兒好多」的表情,但是看在雷雨天的份上,薛玉潤不跟他計較。

  好在德忠非常盡職盡責,當即就道:「回姑娘的話,陛下擔心您,沒有沿著長廊繞遠路,直穿了中庭趕來的。」

  他話音方落,遙遠的空中應聲響起震天的雷鳴。

  薛玉潤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他的手:「是啊是啊,可嚇人了,快進來吧。」

  她只是輕輕地一用力,比她高大許多的楚正則就被她拉著跨過了門檻。

  *

  他們長大之後,很少雙手交握。通常只有上下步攆的時候,她會撐一下他的手。

  楚正則的手溫涼而幹燥,手指上有練劍和握筆磨出的繭子。不像她的手,她也筆耕不輟,但每日用香膏養著,依舊光滑細膩。楚正則的繭子硌著她的手,還挺好玩的,她悄悄地勾了勾手指,摸了摸。

  才摸了一下,就被楚正則用力握住了。

  「別玩了。」他聲音喑啞地低斥了一聲。

  他的聲音有一點不同尋常,薛玉潤疑惑地擡頭去看。楚正則只看著他們交握的手,聲音恢覆了正常,揶揄道:「玩得這麼興起,這就不怕雷鳴了?」

  薛玉潤露出馬腳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很是淡定地抽出手,道:「陛下來了,我就不怕了。」

  「是嗎?」楚正則的手在原處停滯了一會兒,張握了兩次,然後才收回身側,低頭看她。

  薛玉潤無所畏懼地擡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他們有著一樣的眸色,都是黑色。但楚正則的眼睛就像深潭,翻湧著她不熟悉的情緒。

  他們視線交匯很短暫,他很快就移開了視線:「這麼說,你方才出門,是想去找朕?」

  薛玉潤張了張口,她其實很想說,她出門不是去找他,難道還能是去欣賞雷雨天嗎?

  楚正則明知故問,不就是為了讓自己承認不如他嘛?就算她不跟雷雨天的他計較,也忍不住「哼」了一聲,反問道:「那陛下呢?陛下來這兒作甚?」

  這話一問完,薛玉潤當真起了幾分好奇心。

  那幾個司寢宮女呢?

  他的軟香溫玉,不要了嗎?

  楚正則脫下靴子,換上木屐,正在往她窗台下的棋桌走去。聞言腳步一滯,語調散淡地道:「習慣了。」

  「哎呀,好巧,我也是。」薛玉潤毫不猶豫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招手對瓏纏道:「拿玉圍棋。」

  「那陛下也肯定習慣在這樣的晚上輸棋了。」小狐貍笑盈盈地露出利爪:「皇帝哥哥,你覺得今兒這盤棋局,拿頌聖朝影玉箏做賭注,怎麼樣?」

  她說著,從桌上的青花地拔白折枝花果紋盤裡,勉強挑了一塊蜜瓜遞給楚正則——實在是她方才自得其樂,把好的吃了大半了。

  「你說呢?」楚正則瞥她一眼,坐下來稍稍舒展了身子。可話音方落,就發覺自己腳下踢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撞在桌腳,發出一聲悶響。

  他才垂下視線,就聽到偏殿傳來「汪汪汪汪汪汪」的大聲控訴。

  「怎麼了這是?」薛玉潤二話沒說就趕到芝麻身邊去摸摸腦袋、撓撓後頸,路上還轉手把手上的蜜瓜吃了。

  楚正則冷著臉移開自己的靴子。

  腳下有一根啃到一半的肉幹。

  ——這世上總有他習慣不了的東西,比如她的狗。

  *

  瓏纏把肉幹送到芝麻口中,芝麻消停了,乖乖地在自己窩裡睡大覺。

  薛玉潤鬆了口氣,回到正殿,見楚正則正在用皂角洗手。德忠不在他身邊,估計是拿換洗的外袍和靴子去了。

  薛玉潤撇撇嘴,她也知道他的毛病,哪怕他沒有碰芝麻,都總覺得渾身不對勁。她正欲拿起杯盞喝水。楚正則見狀手一頓,蹙眉又鬆開,修長的手指敲了敲面盆的邊緣:「凈手。」

  薛玉潤應了一聲,乖乖地洗凈了手,又將手伸給楚正則看:「喏,幹幹凈凈,清清白白。」

  她的手並非虛若無骨的纖細,反倒骨肉均勻。她手背朝著他,指甲修剪得幹凈齊整,泛著柔粉色,瞧上去軟乎乎的。

  「陛下,我覺得這雙手很值得被放上兩片秘制肉脯,你覺得呢?」這雙手在他的眼前翻了個面,露出了掌心,它們的主人循循善誘。

  楚正則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解開荷包,捏出最後一片秘制肉脯,放進了自己口中。

  「陛下!」薛玉潤氣得撲過來,想要虎口奪食。

  楚正則雙手掐著她的腰,將她定在原地,眼中起了玩興:「薛家秘制的肉脯,是挺好吃的。」

  他們打鬧的時候,除了七八歲那個年紀,長開了之後長手長腳的楚正則向來都有優勢,能輕易地把她定在原地,或是把她推遠。

  薛玉潤忿忿不平地拍他的手臂:「你耍賴!」

  卻在此時,天空忽地炸響一聲驚雷。

  兩人此時都快忘了他們還身處雷雨天。

  楚正則下意識地回縮手臂,要將薛玉潤攬進懷裡。這也方便了薛玉潤的手,讓她能用力捂住他的耳朵。

  楚正則被耳朵上的觸感怔住了,他的手臂沒有再往回伸,而是定定地看著她。

  薛玉潤還生著氣呢,眉間蹙起,不滿地看著窗外糟糕的天氣。

  「陛下,奴才拿了新的外衣皂靴……」德忠帶著兩個小宮侍走了進來,看到眼前的場面,不由呆了一瞬,然後飛快地退了出去。

  薛玉潤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她鬆開手,恨恨不平地又用力拍了一下楚正則的肩膀。聽到他「嘶」的一聲,她哼聲將他往外推:「讓你吃我肉脯。德忠來了,快換你的衣服去。」

  楚正則下意識地收緊了手,可當她離自己的懷抱近在咫尺,他的手一顫,又不由得卸了力氣。

  薛玉潤得償所願地從他懷抱裡跳了出來。

  楚正則在她跳出來的一瞬,扶住了她身側面盆架上凈手用的銅盆,免得銅盆上的水濺出來,弄濕了她的衣裳。

  薛玉潤沒有意識到,她忙著朝楚正則做個小小的鬼臉。然後,她轉身就想回棋桌上去。

  楚正則看著她的背影,鬆開了扶住銅盆的手,忽地輕聲問道:「湯圓兒,你為什麼要捂我的耳朵?」

  「啊?」薛玉潤先是一楞,覆爾步子一僵。

  但很快,她就轉身義正辭嚴地道:「因為你的耳朵軟,好摸呀!怕的時候都要摸一下好摸的東西,你沒來的時候我都摸著芝麻和西瓜。」

  她說得過於斬釘截鐵,要不是她紅彤彤的耳尖出賣了她,楚正則都懷疑自己當真要被騙過去。

  他罕見的沒有追究她把自己跟小狗相提並論的事,聲音喑啞地道:「那……你耳朵紅什麼?」

  薛玉潤心裡輕輕地「嗷」了一聲。

  那日她提及「心上人」這三個字,惹得楚正則惱羞成怒地紅了耳朵,今兒她自己也要面臨這樣的狀況——被楚正則發現了她的心軟。

  在冤家面前,最怕的不就是這個麼?

  果真是天道好輪回。

  但薛玉潤比那日的楚正則篤定多了,她小腦袋瓜轉的飛快,一坐回椅子上,就遺憾地道:「因為我的耳朵沒有你的好摸,我深感羞愧。」

  楚正則嘴唇翕動,大概是被她這邏輯嚴絲合縫的回答震住了,半晌都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就在薛玉潤以為他要一言不發地奪門而出時,楚正則忽然嘆了一口氣,朝她走來。

  他越來越近,薛玉潤微微繃緊了身子,腦袋裡快速運轉著各種可能性。可楚正則走到她身邊,只是雙手撐著太師椅的扶手,傾身向她俯首。

  他輕聲道:「既然這樣,那你摸吧。」

  燭火昏昏,少年側顏如玉,是神巧天工所琢。

  薛玉潤怔住了。

  小時候,她跟楚正則是針尖對麥芒,一度借三公主的口,惹得大半的都城世家貴胄裡都流傳著「帝後關係糟糕」的傳言。

  長大之後,他們自然都收斂了。盡管私下彼此經常把對方氣個半死,可對外絕對配合無間。任誰看了,都得說一聲帝後情深意切。

  那是因為,她是他的皇后。在楚正則的眼裡,只有皇后才能與他出同車、坐同席。皇后的體面,就是他的體面。維護皇后,是他的責任。

  這也是為什麼他從來不會制造驚喜讓她高興,因為那不是他的責任。

  可是,眼下這局面……

  薛玉潤覺得,難怪她不擅長刺繡,她的手多少有點兒不受她的控制——她還沒想明白呢,她的手已經伸出去,落在了他的耳垂上。

  「還真的挺好摸的誒。」薛玉潤輕輕地掐了掐他的耳垂,然後大拇指和食指摩挲了一下。她收回了手,看著他的耳朵,頗有幾分意猶未盡,手蠢蠢欲動:「要不……」

  「得寸進尺?」楚正則握住她的手腕,一時咬牙切齒,卻又不知到底是在因為她咬牙,還是在因為他自己切齒。看到她清澈的眸子,他反倒閉了閉眼:「我真是……」

  「說話不算話!分明是你自己允了的。」薛玉潤哼了一聲,將他往外一推,扭頭就大聲地對瓏纏道:「瓏纏,把芝麻和西瓜抱過來陪我吧。我不怕了,我覺得陛下需要回去休息了。」

第16章

  不多時,楚正則當真就被「請」了出去。

  此時,窗外已經許久沒有驚雷了。只是暴雨如注,在長廊外連成細密的雨幕。

  楚正則沒有來時的焦急,緩步沿著長廊回南殿。快走到南殿時,他回身看了眼北殿的燈火。北殿燈火耀耀,薛玉潤還沒有睡,不知此時是不是在為無意間露出了破綻而懊惱。

  他的唇角輕輕地勾起。

  「陛下,您要再看一會兒書,還是現在就安寢?」一個司寢宮女迎了上來,聲調柔婉。

  楚正則看了她一眼,唇邊的笑意微冷,他喚了一聲:「德忠。」然後,一句話沒多說,便跨步進了南殿。

  司寢宮女下意識地要跟上去,卻被德忠袖手攔了。德忠臉上帶著笑,瞧上去一團和氣:「先前許是那起子愚笨的奴才沒跟姑娘說明白。姑娘需得好生記著,陛下面前,最重規矩。陛下沒開口,任是誰也不能上前伺候。」

  司寢宮女還想說話。福春嬤嬤在把人送來時,自是拍著胸脯道,皇上雖不好女色,但是開枝散葉是喜事,更是一國之君的責任,皇上必不會拒絕。伺候得好了,富貴榮華唾手可得。

  然而,她對上德忠冷淩淩的眼神,忽地想到先前被拖出去的宮女,後背一下激出了一層冷汗。

  她連忙給德忠塞了一個荷包:「有勞您提點。婢子會做一手家鄉的秘制小酥肉,聽說薛姑娘喜歡,有用得上婢子的地方,請您盡管吩咐。」

  她畢恭畢敬,德忠也好脾氣地把人送走了,只是轉身就落下臉來,踹了留在南殿當值的宮侍一腳:「沒眼力見的蠢東西!」

  當值的宮侍立刻就跪在德忠的腳邊,砰砰磕頭道:「奴才蠢鈍,求師父教教奴才。」

  「黃豆大點的腦子,光想著賣個好、傍個宮妃飛黃騰達呢?」德忠一瞧就知道他那點彎彎腸子在想什麼,壓低聲音呸了一聲:「用你那豬腦子想一想,這雷雨天多適合貓著,陛下出去做甚?真是天大的好事兒,還輪得著你來安排嗎?」

  宮侍也嚇出了一身冷汗,用力地扇了自己兩耳光。

  德忠又踹了他一腳:「滾吧!陛下仁善,這事兒不會跟你計較。可你自個兒得好好思量思量,別表錯了忠心,腦袋都不知怎麼掉的。」

  德忠說罷,遙遙地望了北殿一眼。

  *

  楚正則沐浴更衣完,手上拿著書卷,但卻有點無心看書,索性站在窗前,望著北殿的方向。

  北殿仍燈火通明。

  他看了眼殿中的漏刻,微微蹙眉。想了想,熄滅了殿中大半的燭火,只留下一盞。

  北殿,這才慢慢地暗了下來,歸入沈靜。

  天空忽地炸響一聲驚雷,閃電劈開夜色,劃過窗口。端著安神湯的德忠一驚,他連忙穩了穩碗,走了進來。

  卻見少年帝王倚在窗邊,靜靜地看著北殿的方向。他鎮定自若,連一片衣角都沒有飄動。

  他的神色,比昏黃的燭火更柔和。

  *

  翌日,薛玉潤一大早就醒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不在這兒擺膳了,我去找陛下用早膳。」她半闔著眼睛梳洗,迷迷糊糊地對瓏纏道:「連我都做噩夢了,他一準也沒睡踏實。」

  昨晚上是雷雨天,本來就容易驚夢。楚正則不愛喝安神湯一類的湯藥,很可能睡不好。

  然而,薛玉潤帶著瓏纏去南殿找楚正則時,迎面就碰上了端碗出門的宮侍。宮侍躬身向她行禮時,薛玉潤瞧了眼他的碗,微微蹙眉問道:「這是什麼?陛下病了嗎?」

  昨晚上楚正則不是還活蹦亂跳的嗎?她既沒聽說,也沒覺得楚正則身體不舒服。

  宮侍恭敬地回到:「回薛姑娘的話,是安神湯。」

  薛玉潤有些訝然。楚正則一向都覺得,是藥三分毒,所以從不亂吃藥。

  可她一瞥那碗安神湯,發現仍是滿滿的一碗,她更糊塗了。楚正則既然要了安神湯,怎麼又沒喝呢?

  「薛姑娘萬福。您放心,陛下只是這兩個月用了些安神湯,沒什麼大礙。」德忠聽人通稟就連忙走了出來,將薛玉潤迎進去:「您請稍等片刻,陛下在沐浴,一會兒就出來。」

  他話音方落,身後就傳來低低的一聲:「德忠,傳膳。」

  薛玉潤尋聲而望,楚正則正穿過側門而來。

  他內裡仍穿著素白的寢衣,外面隨意罩了一件藏青色的紗袍。他看起來只是沖了個涼,所以發髻未亂。只是大概出來得有些急,他身上水汽未幹,衣襟微微敞開。薛玉潤看到,有一滴水珠從他的削瘦的肩胛骨滑下,一路蔓延至寢衣之下。

  「怎麼來得這麼早?睡得好麼?」楚正則聲音有些低,帶著幾分慵懶和散漫。

  薛玉潤不祥地感覺到了一絲絲的臉熱,一定是昨晚的勁兒還沒有緩過來。

  她立刻移開了視線,輕輕地咬了一下唇,指尖摩挲著杯盞,搖了搖頭,道:「不好,我做噩夢了。」

  楚正則眉心一蹙。

  只是,楚正則還沒來得及說話,「噩夢」這兩個字一出,已經將薛玉潤剛起床時那點兒不服氣都勾了起來。她臉都來不及熱了,緊接著道:「你都不知道我夢到了些什麼。」

  薛玉潤義憤填膺地道:「我夢到雷公電母在天上打雷放電,追著叫我去摸你的耳朵。我好不容易追上了你,才摸了一下,就被你咬了一口。我不讓你咬,你還非要追著我咬。」

  楚正則楞了楞,下意識地問道:「咬哪兒了?」

  薛玉潤被他略帶關切和困惑的聲音所蠱惑,她往自己的右肩看去,然後又倏地扭過頭來:「真的是,那是我做夢呢!我還能真的讓你咬到嗎?」

  她有那麼一瞬間,居然恍惚地覺得右肩上可能真的有一個咬痕。

  楚正則端起茶杯,低笑了一聲。

  「哼,連芝麻都不會咬我。」薛玉潤小小地做了個鬼臉,反過來追問他:「陛下,你呢?你難道也一直在做噩夢嗎?我都不知道,你竟然喝了快兩個月的安神湯。」

  她的聲音到了最後,有幾分低落。

  唉。

  小竹馬長大了,也有他自己的小秘密了。

  楚正則本正用茶蓋撥弄茶水,聞言一頓。他下意識地將茶杯蓋好,放到桌上,一手握著杯身,一手還壓著茶蓋,活像是擔心杯中有什麼呼之欲出,會帶倒易碎的杯盞。

  「不是噩夢。」楚正則抿了抿唇,握著杯身的手微微收攏。

  他將視線落在青花瓷杯的纏枝紋上,又如被火燒一般快速移開了視線,低聲解釋道:「只是……偶爾有的時候睡不太好,不是什麼大事。」

  薛玉潤以為他是為政事憂心,擔心地問道:「那你昨晚上沒喝安神湯,睡得好嗎?要不今天小憩一會兒吧。」

  她問完,也回溯了一番前兩個月的事。

  她雖在宮中常住,但隔三差五就會回家,承歡祖父膝下。所以,她多少也知道些朝中事。可兩月前天下承平,朝中無事——除了許太后的兄長許侍郎大概率會晉升工部尚書。

  但看祖父雲淡風輕的模樣,這也不像是會讓楚正則夜不能寐的難事。

  除了她贏下了玉圍棋,她實在不記得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了。

  楚正則拿起了茶杯,抿了口,垂眸道:「沒事,無礙。」

  薛玉潤還想勸他,可不期然看到了他微紅的耳尖,她茫然地「誒?」了一聲,摸了一下自己的發髻。

  既然睡得好,那他紅什麼耳朵?

  除非……

  薛玉潤眨了眨眼:「陛下,你看,我都把我的夢告訴你了,你昨晚上做了什麼夢呢?」

  薛玉潤不再擔心他,語調悠然地追問,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想要刨根問底的光芒:「皇帝哥哥,你可別說不記得。要是不記得,怎麼會紅耳朵呢?也別拿‘體熱’來搪塞我,平時也熱,也沒見你耳朵一直是紅的。」

  在薛玉潤熱切的視線裡,楚正則神色自若地抿了兩口茶:「朕夢見……」

  薛玉潤傾身向前,好奇地豎起了耳朵。軟軟的發絲垂落在她的耳際,楚正則伸出手,輕輕地將它別至薛玉潤的耳後,目光停留在她的耳垂上,低聲笑道:「你咬了朕一口。」

  薛玉潤氣得反手就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怎麼夢裡都把我想得這麼壞!」

  「禮尚往來。」楚正則扳回一城,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說得像朕在你夢裡就是什麼聖人似的。」

  「反正你不可能是因為這種事紅耳朵的。」薛玉潤哼了一聲,瞥了眼他的茶杯,「善意」地提醒道:「不然,也不至於拿著一個空茶杯,還能端起八百次。」

  楚正則動作微滯,他放下茶杯,嘆了口氣:「湯圓兒,朕從不誆你。」

  頂多有些事兒不說罷了。

  「哼,我還不知道你嗎?說一半留一半也能叫沒誆我?」薛玉潤雙手交放,趴在桌上,哀怨地道:「皇帝哥哥,你還是我無話不談、親密無間的小竹馬嗎?」

  楚正則嗤笑一聲:「你難道當我是過?」

  薛玉潤斬釘截鐵地說了句:「當然了。」她站起身來,輕撫了撫自己的衣袖,語調落寞:「如果皇帝哥哥並不這麼覺得……」

  「朕今早讓人做了一道秘制的小酥肉。」楚正則慢條斯理地打斷她:「聽說跟先前禦茶膳房做出來的大不相同。」

  薛玉潤立刻坐了下來。

  「如此,朕還是你無話不談、親密無間的小竹馬嗎?」楚正則看著她,似笑非笑。

  薛玉潤想了想,道:「那得看小酥肉有多好吃。」

  楚正則:「……」

第17章

  小酥肉非常好吃。

  香辣中帶一點點微麻,讓味蕾被完全激活。咬一口下去,外酥裡嫩,汁水四溢。

  薛玉潤吃得心花怒放,當即就賞了這個宮女。

  正所謂吃人手短、拿人手軟,薛玉潤不好追問楚正則昨晚上做了什麼夢。但也絕口不提楚正則究竟是不是她「無話不談、親密無間的小竹馬」這件事。

  倒是瓏纏在打賞時多看了那宮女幾眼,等回了北殿,就笑著道:「姑娘,方才那人,是先前太后賜下的宮女。陛下想來沒有收用。」

  「太后賜下的宮女,陛下不會棄之不用的。不是讓她去小廚房了麼?怎麼能叫沒有收用呢?」薛玉潤坐在棋桌前,擺弄著昨晚上鋪開但沒有成局的青玉棋子,不甚在意地道。

  瓏纏一楞,她臉上飛起薄紅,也不敢解釋此「收用」非彼「收用」,低頭應了一聲「是」。

  薛玉潤沒留心,她正將青玉棋子舉高,擡頭看它。

  她想起來兩個月前,她贏下這套玉圍棋的事。

  那時,是她啟封了第一壇親自釀的青梅酒,去請楚正則喝第一盅。

  她正品著酒呢,低頭就發現楚正則不知為何落錯了子。

  她自然無心他顧,只是心花怒放地乘勝追擊。可現在想想,楚正則什麼時候下過那麼離譜的棋步,讓她贏得勢如破竹?

  是從那個時候起,楚正則就開始要喝安神湯了嗎?

  她若有所思地轉頭問瓏纏:「晏爺爺下一次給我把平安脈是什麼時候?」

  「五日後。」薛玉潤也到快來癸水的年紀了,瓏纏緊張她的身體,忙問道:「姑娘可是小腹有什麼不舒服?婢子這就去請晏太醫來。」

  薛玉潤搖了搖頭:「我在想,等晏爺爺來了,要向他請教一下安神枕裡放什麼比較好。」

  瓏纏欣慰地道:「姑娘願意親手給陛下做安神枕,那真是再好不過。」

  雖然薛玉潤和楚正則青梅竹馬,楚正則現在房中別無他人,但看許太后這個架勢,瓏纏覺得,薛玉潤還是早做準備為好。

  「是吧?我也覺得。」薛玉潤將青玉棋子收入掌心,絕不承認自己對於楚正則的關切,而是深以為然地點頭:「先備著,上回福春還沒應我的提議,我覺得乞巧節的事兒,多半還沒完。到時候我要請陛下幫忙,陛下就不好拒絕了。」

  瓏纏:「……」

  不愧是她的好姑娘。

  *

  薛玉潤並不知道,楚正則此時就在鏡香齋召見晏太醫。

  晏太醫把完脈,恭敬地道:「陛下放心,您脈象穩健、氣血充盈。」他頓了頓,道:「陛下,您還要喝安神湯嗎?」

  楚正則微微蹙眉,搖了搖頭:「不必了。」

  「恭喜陛下再無安枕之憂。」晏太醫立刻道。

  楚正則一時沒有說話,修長的指尖沿著手邊茶杯的纏枝紋遊走。

  這纏枝紋,像極了玉圍棋的棋盒上枝蔓交纏的纏枝蓮紋。

  再無安枕之憂嗎?

  楚正則閉了閉眼,心底輕嘆一聲。

  他如今夢中人的臉,是越發的清晰了。

  不像她贏下玉圍棋的前夜,他初次入夢時,那道身影模糊而不可捉摸。

  直到第二日,她提著新釀的青梅酒來找他。

  青梅酒分明不醉人,但她面色薄紅,飲酒咬唇的那一瞬,他腦中忽地轟鳴作響,手下不穩,落錯了子。

  在那一瞬,她忽地和他前夜的繾綣夢中人合二為一。

  他不喜歡這樣失控的自己,哪怕僅僅是無關緊要的夢境,所以寧願在心躁難安的時候,喝一碗安神湯。

  然而……

  楚正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幽深的眸中一片清明之色。

  楚正則給德忠打了個手勢,示意德忠送晏太醫出門,他自己則神色平靜地拿起了書卷。

  德忠陪著晏太醫走出太清殿,壓低了聲音道:「晏太醫,咱家替陛下向您請教一件事兒。」

  晏太醫正困惑皇上為什麼突然召見他,聞言立刻恭聲道:「臣愧不敢當,請問陛下欲知何事?臣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德忠笑了笑,附耳說了四個字。

  *

  楚正則沒有收用司寢宮女的消息傳到邀月小築,許太后喝茶的手一頓:「陛下誰也不中意?」她皺了皺眉:「不是有一個司寢宮女,近日被提成了二等宮女嗎?」

  福春遲疑了一會兒,道:「好像是因為她小酥肉炸得不錯,陛下讓她去小廚房,專給薛姑娘炸小酥肉。」

  許太后:「……」

  許太后半晌沒說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地吐了口濁氣:「敦倫之道總是要學的。若是這四個陛下瞧不上,再換四個便是。難不成,陛下大婚之前還不通人事嗎?」

  福春聲音壓低了些:「太后,太醫院那面說,今日晏太醫給陛下把平安脈,還送去了歡喜泥偶、《素女經》和避火圖。」

  許太后眉頭微蹙。

  楚正則的意思很明顯:他不想要司寢宮女。

  她有點拿捏不準楚正則究竟為何起了這個心思,若說跟她起了嫌隙,可楚正則又讓一個司寢宮女進了小廚房。

  許太后想了想,道:「司寢的事兒,先不急。陛下很清楚自己肩上的擔子,如今不過是少年慕艾。再過些時候,他自己就知道哀家的苦心了。」

  她頓了頓,又道:「冬滋陰,夏補陽。讓司膳司精心準備藥膳,好好給陛下補一補。」

  *

  司膳司將一頭馬鹿送到太清殿小廚房時,薛玉潤正在讓晏太醫給她把平安脈。

  「姑娘身體康健,無需憂心。」晏太醫是太醫院左院判,太醫院院使致仕後,他最有希望成為太醫院院使。聽到他這麼說,瓏纏等人都大鬆了一口氣。

  「謝謝晏爺爺。」薛玉潤道完謝,關切地問道:「我還想向您請教一下,什麼樣的安神枕最好。我想給陛下做一個安神枕,他這兩個月一直都沒怎麼睡好。」

  「您放心,陛下不再受噩夢所擾,已不用安神湯了。」晏太醫回道:「安神枕的話,可以在枕芯中放菊花、合歡花和金銀花。我給您寫個方子。」

  他只負責楚正則和薛玉潤二人的身體,因為他們自小一起長大的緣故,有時還在一起診脈,故而晏太醫也未曾太回避。

  薛玉潤觀察了一番晏太醫的神色,覺得他確實不是在有意遮掩,而是真的信了楚正則做的是噩夢。

  她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困惑浮上心頭:「那您今日給南殿送去的箱籠裡裝的……」她因為關注著晏太醫的動靜,所以也知道太醫院擡了個箱子去南殿。

  薛玉潤話音未落,面前的晏太醫就猛地咳嗽了起來:「咳咳咳咳咳……」

  薛玉潤楞了楞,忙給他遞了塊帕子,安撫道:「您慢點喝。」

  晏太醫從宮女手中接過帕子,露出了一個略顯虛弱的笑容:「姑娘放心,是有利於陛下身子康健的東西。」

  唉。

  孩子真是長大了,從前的小皇帝和小皇后,只會悄悄地拜托他往對方的湯藥裡多加一點兒苦蓮心。

  薛玉潤也不打算追問,晏太醫就比她爺爺年紀小些,她可沒想著為難他老人家。

  等晏太醫寫下安神枕的方子,瓏纏恭敬地把晏太醫迎出去,道:「有勞晏太醫,還請您借一步說話。」

  「我不是身體康健麼?還有什麼我不能聽的事兒嗎?」薛玉潤一聽,困惑地擡起頭來。她現在對這種「不能聽」的事兒格外的敏感。

  瓏纏臉色薄紅,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半晌,她才囁嚅道:「是一些婦人家的事兒,姑娘還小,不宜聽。」

  「這樣啊。」薛玉潤看了眼一旁的晏太醫,沒有再追問瓏纏:「那你先問,一會兒也不必在北殿擺膳,我去找陛下用午膳。」薛玉潤隨口道:「順便悄悄太醫院給陛下送了什麼好東西。」

  晏太醫一瞧就知道瓏纏是想問薛玉潤癸水之期,只是世家貴胄都不喜在姑娘們面前說此事,他便一直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一旁。

  然而,薛玉潤這隨口一句,叫他一下擡起了頭來:「湯圓兒啊!」

  薛玉潤茫然地回首:「晏爺爺,怎麼了?」

  晏太醫張了張口,發現什麼「歡喜泥塑、《素女經》、避火圖」,哪一樣都比「癸水」更難說出口。不過,想必皇上應該已經妥善放好了,總能搪塞過去的。

  他老了,這種難題還是留給年輕人吧。晏太醫心中篤定了,溫聲囑咐道:「正午太陽毒辣,記得帶上帷帽。」

  薛玉潤點了點頭,從宮女手中接過帷帽,尋楚正則去。

第18章

  楚正則仍在鏡香齋伏案疾書。

  薛玉潤沒說話,悄然坐到了窗下的書桌上。不論是鏡香齋還是宮中的禦書房,楚正則的書房裡常給她留一張書桌。他忙起來顧不上她的時候,便任由她自己練字。

  這張桌子上的筆墨紙硯是她用慣的,旁邊放著一卷《詩經》的字帖。

  薛玉潤隨便翻了翻,心底「咦?」了一聲——她翻到了《野有死麕》這一頁。《國風·南召》她早學過了,但她自己在來時龍輦看的《詩經》裡並沒有這一篇,錢夫人也沒有教。

  她想了想,索性便開始抄這篇《野有死麕》

  等她抄完,才擱下筆,便聽楚正則道:「用膳?」

  她擡起頭來,發現他不知何時站在了書桌旁,左手轉動著右手的手腕,神色疏朗。

  「好啊。」薛玉潤點了點頭,她站起身,又回頭看了眼自己的字帖。這個「尨」字她寫得太少了,寫得不夠好。她覺得自己很有必要騰出一點時間,多練幾遍。

  楚正則見她流連,擡眸瞥了眼她的字帖,一眼就瞧見她劃掉了一個「尨」字,重新寫了一遍。他輕「嘖」了一聲,道:「嫌自己的字寫得不夠好?」

  「怎麼可能?」薛玉潤才不會承認呢:「陛下難道能寫出我這樣的簪花小楷?」

  理論上,楚正則確實寫不出,因為他沒練過。

  楚正則看了她一眼,轉身就想回書桌上拿筆。薛玉潤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袖子:「餓了,餓了。」

  等楚正則縮回手,薛玉潤也才鬆開拽著他袖子的手,雙手交握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眼神認真且嚴肅:「陛下,民以食為天。」

  楚正則短促地笑了一聲:「方才你看著自己的字帖流連忘返的時候,怎麼不說?」

  話雖如此,他仍然依言往南殿用膳的偏殿去。

  「我只是有點兒奇怪,你這本《詩經》跟我的不太一樣。我今日練的《野有死麕》,我手上的《詩經》裡沒有。」薛玉潤走在他的身邊,隨口道。

  楚正則腳步微滯,《野有死麕》裡那句「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掠過他的腦海。他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權當自己完全不記得詩裡寫了什麼。

  「這首詩有什麼奇怪的,錢夫人為什麼不教呀。」薛玉潤越說越覺得她身邊的人有時當真是讓人捉摸不透:「今兒也是,晏太醫來給我把平安脈,分明一切都好,瓏纏還要請他借一步說話。」

  薛玉潤撇撇嘴,疑惑又有些不滿地道:「到底有什麼是我不能知道的?」

  懷春的少女讓情郎慢慢來,不要惹得她的佩巾響動,不要驚起一旁的犬吠——錢夫人要怎麼教她《野有死麕》?

  楚正則有幾分臉熱,他當做沒聽見薛玉潤的前半句話,只答後半句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事:「等晏太醫走了,你再細問瓏纏便是,她總不會欺瞞你。」

  薛玉潤可不會輕易就讓他糊弄過去,她追問道:「瓏纏我自會問她,那《野有死麕》寫的是什麼意思?」

  楚正則要是說自己不知道,無異於此地無銀三百兩。

  他輕咳了一聲,道:「‘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是隱喻朝中招賢納士,‘女’則是指高人逸士。但隱士不願出世,故而拒之。這首詩,用詞委婉但詩意極深,不怪錢夫人不教。」

  楚正則一副「錢夫人是怕你聽不懂」的模樣。

  「我覺得你……」薛玉潤「哼」了一聲。可這一次,確實是她棋差一招——因為她真的不知道《野有死麕》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薛玉潤眨了眨眼,把「在誆我」這三個字咽下,話鋒一轉,忽地語調溫柔地道:「……也不會欺瞞我的,對不對?」

  這話來得突然,楚正則下意識地想應一聲「當然不會」。畢竟,他所說的有關《野有死麕》的解釋,也確實是解讀之一,只不過並非通行的看法罷了。

  但腦海裡殘留著的《野有死麕》提醒了他,楚正則硬生生忍了下來,謹慎地問道:「你要問什麼?」

  楚正則不上道,薛玉潤有一點點遺憾:「陛下,我聽說晏太醫帶了一個大箱籠去南殿,他給你送了什麼呀?」

  楚正則:「……」

  薛玉潤微微睜大了眼睛。

  楚正則對她的反擊時常說不出話來,但對她的問題無語凝噎的時候可不多,多半就是問到了他不為人知的心坎上。

  她不由得生出了些小小的興奮,追問道:「皇帝哥哥皇帝哥哥,是什麼呀?」

  楚正則面上鎮定如常,抿了抿唇,道:「朕還沒打開。」

  他是在鏡香齋把的平安脈,確實還沒有回過南殿。

  「你雖然沒打開,但你一定已經知道裡頭裝了什麼。非年非節的,晏爺爺總不是要給你制造驚喜吧?」薛玉潤眨了眨眼:「再說了,我問過晏爺爺了,他說是有利於你身體康健的東西。」

  楚正則可不是年過半百的晏爺爺,薛玉潤追問起來毫無負擔,十分理直氣壯地道:「這樣的好東西,難道我不能用嗎?」

  楚正則張了張口,艱難地道:「不是給你用的。」

  他的聲音異常的艱澀,讓薛玉潤不由得一怔。

  難道,是難以對人言的隱疾?

  想到了這個可能性,薛玉潤立刻不再追問了,道:「陛下,不礙事,你不說也沒關係的。」

  「嗯?」楚正則一怔,側首看她。

  薛玉潤沒有對上他的視線,她正瞧著眼前的路,眉心微蹙又舒展。

  對於他,薛玉潤向來會打破砂鍋問到底,絕對不會輕而易舉地放過他。當然,她也有特別善解人意的時候……

  楚正則臉色微黑:「朕沒有隱疾。」

  薛玉潤正在心裡思量,感覺晏太醫神色很是輕鬆的模樣,就算是隱疾,應該也算不上大事,又或者晏太醫已經勝券在握。這樣想著,她心裡稍舒一口氣。冷不丁地聽到楚正則這句話,她還沒回過神來,略有些茫然地「誒?」了一聲。

  一對上楚正則那隱隱有鍋底般黑的臉色,薛玉潤一個激靈回過神來,身體略略挺直,義正辭嚴地道:「陛下當然沒有隱疾。誰說陛下有隱疾?肯定不是我。」

  「你但凡答得不那麼快,不那麼斬釘截鐵,朕或許還能信你一二。」楚正則面無表情地回道。

  薛玉潤沒有急著駁斥他,反倒是往他身邊挪了兩步,搖了搖他的袖子:「皇帝哥哥,你真的沒事?」

  這聲音柔和而關切,落在他耳中如沐春風——她確實是在認真地擔心他。

  楚正則維持不住臉上的冷意,他聲音略低了些,溫和地道:「放心吧,朕沒事。」

  「那太好了。」薛玉潤大鬆了一口氣。她鬆開楚正則的袖子,轉而擡頭看著他,秋水一樣明澈的眸中盛滿了好奇:「所以,晏太醫究竟給你送了什麼東西呢?」

  楚正則:「……」

  *

  直到宮女開始擺膳,薛玉潤也沒能從楚正則口中問出來晏太醫到底送了他什麼東西。楚正則就像個鋸嘴的葫蘆,任憑薛玉潤怎麼設計施法,他也不露口風。

  他們青梅竹馬,不知互相見證過多少糗事,芝麻點大的事兒都能拿出來相互嘲諷揶揄一番。不好好回答是家常便飯,但是連揶揄嘲諷皆無,全然不答,實在罕見。

  她愈發好奇了。

  如果不是隱疾,那還有什麼是不能告訴她的?

  像瓏纏的「借一步說話」,像晏太醫的欲言又止,像《野有死麕》,像……

  她忽地想到先前那幾個司寢宮女,想起瓏纏提及「沒有收用」時的欣喜。

  只有這樣的事,所有人才會含糊不提,就連話本子都不肯寫明白。

  薛玉潤恍然大悟。

  原來是開枝散葉的那個「收用」啊。

  雖然不知道開枝散葉的這個「收用」是怎麼個做法,但是從她瞧話本子裡一筆帶過的描寫來說,「小暈紅潮」、「斂盡春山羞不語」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

  這樣說來,難道晏太醫給楚正則送的東西,跟他沒有收用那幾個司寢宮女有關?

  薛玉潤睜圓了眼睛,直直地看向楚正則。

  楚正則被她看得有幾分毛骨悚然,他放下手中的書卷,剛要問她怎麼了,一旁的德忠端了一杯酒上來:「陛下,這是新制的鹿血酒,太后特地吩咐給您準備補身子的,得趁新鮮喝。」

  鹿血酒。

  見到這話本子裡十之八九會出現的東西,薛玉潤不用問了。

  她都明白了。

第19章

  「放著吧。」楚正則並不接這杯酒,他對茹毛飲血沒有任何興趣,也不喜歡血與酒混雜的氣味。

  薛玉潤一看就知道楚正則不會喝,她想了想,伸手接過了這杯酒,輕輕地往楚正則面前推了推:「我聽說,新鮮的鹿血酒功效很好。」

  她的語調又輕又柔,就好像面前坐著的不是她的冤家,而是薄得透光的一盞碧甌,她只要聲音大些,就能把他震碎。

  楚正則狐疑地看著她。

  薛玉潤沒有看他,她的視線落在一道翠裊玉瓣上,仿佛在細數荷花瓣上的每一道紋路。

  但她微紅的臉頰出賣了她。

  薛玉潤膚白勝雪,一點薄紅便如雪上紅梅,格外顯眼。

  上一次雷雨天,她下意識地捂住他的耳朵——那個時候,她還只是紅了紅耳尖。

  楚正則看向了被她推過來的鹿血酒。

  他知道她方才想問什麼,又為什麼戛然而止了。

  他不能更明白了。

  他心裡既想扶額又想磨牙,但最終只化成了一聲重重的咳嗽:「朕不用喝這個。德忠,拿下去。」

  「不用喝」這三個字,他說得格外重。

  德忠一直眼觀鼻鼻觀心,聞言「喏」了一聲。

  「誒?」薛玉潤擡起頭來:「不用喝嗎?」

  她微微蹙眉,擔心他是不是諱疾忌醫。

  「鹿血酒補氣血兩虛,朕身體無恙,喝了作甚?」他惱怒得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偏又壓低了聲音,滿是無奈地道:「湯圓兒,你都在想些什麼啊?」

  這話比那杯鹿血酒的作用還大,薛玉潤的臉如火燒一般熱了起來。

  楚正則萬萬沒想到,他這句話會有這個作用,一時都楞住了。

  他的怔楞讓薛玉潤鎮定了點,她挪了挪屁股,挺直了脊背,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長者賜,不可辭,這可是太后親自吩咐小廚房做的呢。」

  她的聲音倒是有了從前篤定的氣勢,只是臉上紅暈未消,讓楚正則有些割裂。

  楚正則嘆了口氣,接著她的話道:「無妨,朕已經提前命人去請許家兩位外命婦入宮。家人團聚是更大的喜事,母后不會在意鹿血酒這樣的小事。」

  他也不在意鹿血酒這樣的小事了,薛玉潤誤會就誤會,等她大婚之時,就知道自己的誤會有多大。他更在意的是,方才他說到「你都在想些什麼啊?」的時候,薛玉潤究竟在想些什麼。

  她念念不忘的《相思骨》裡,竟然還寫了這種事嗎?

  *

  其實,薛玉潤只是想到了她為什麼會知道「鹿血酒」的功效。

  事實上,她還知道「鹿血酒」專治「銀樣镴槍頭」。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勉強弄明白這話大致是什麼意思——大概是說「銀樣镴槍頭」的男子,成婚之後沒法開枝散葉。

  可到底為什麼,她就不知道了。

  她連成婚之後要怎麼開枝散葉都不知道。

  唉,先生不教就罷了,話本子裡怎麼不再講詳細點兒呢,她想看呀。

  薛玉潤紅著臉,默默地拿起了筷子。

  「你……」楚正則遲疑地開口,薛玉潤毫不遲疑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食不言,陛下,我不能說話了。」

  薛玉潤鄭重其事地夾了一塊翠裊玉瓣。盡管他們一起用膳時,很少恪守「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但她今日決定比楚正則更規矩些。

  她是絕對不會告訴他,她都在想些什麼的!

  *

  用過膳,他們照例要去中庭散步消食。

  楚正則不再追問用膳前她的臉紅,薛玉潤便讓瓏纏抱著花瓶,自己則親自拿著銀剪,在薔薇花圃面前踮起了腳尖。

  楚正則已經習慣她突如其來的想法了,看著薛玉潤小心地挑選避開花刺的地方,他輕嘆了一聲:「說罷,要哪枝?」

  「你若不想讓宮女替你摘,朕替你摘總無妨吧?」楚正則伸手去接她的銀剪:「還是說,你覺得被花刺紮不夠疼?」

  薛玉潤回頭瞪他一眼,反駁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她難得乖巧地搖頭道:「不行,我是想親自摘花,來送給皇帝哥哥的。」

  她說著,小心地剪下了幾枝薔薇花,放進花觚裡,轉身遞給他。

  她素手捧來的天碧色花觚,粉香酥色於其中簇擁成錦,如佳人紆展羅裙。

  楚正則垂眸看花。

  他很清楚,自己其實對花無甚偏好,也不在意牡丹與芍藥之別。可這些他素不在意的東西,只要捧在她的掌心,便忽地變得清馥可人。

  哪怕他明知道,眼前的人「心懷鬼胎」。

  「皇帝哥哥,好看吧?」薛玉潤笑盈盈地露出兩個小梨渦,循循善誘道:「我跟你一起,把花放到南殿去好不好?」

  「好。」楚正則下意識地應了一聲,等瞧見薛玉潤腳步輕快地往南殿走,他才回過神來:「等等,南殿?」

  楚正則一下就想到了晏太醫送來的箱籠。

  薛玉潤擡頭看他,沒有藏住眸中的狡黠:「陛下,君無戲言喔。」

  ——她雖然不想告訴楚正則自己心裡的小九九,但是對於楚正則心裡的小九九,她可是一點兒都沒忘。

  *

  凡是呈給皇上的箱籠,如果沒有特殊吩咐,都會先由宮侍開箱查驗,確定沒有危害之後,再分門別類地歸置。

  書冊會暫時放在專門的書架上,等皇上翻閱過後決定去處;器物會暫放偏殿,整理成冊,問過皇上有沒有興趣看一眼,然後再入庫。

  有時貢品太多,太監只會挑出最華美的幾件,其余不會過皇上的眼,就被放進庫中,成為賬冊裡一個名字。

  不過,晏太醫只帶了一個箱籠來,所以,不出意外的話,裡頭的東西現在還放在南殿呢,沒準,她一進南殿,就能看到多了什麼東西。

  薛玉潤非常期待。

  *

  楚正則面無表情地走在她的身邊,看著她像小兔子歡快地走進南殿,將花觚放在桌案上,大搖大擺地轉了一圈,然後轉頭盯著他,露出失望而困惑的表情:「怎麼沒有新東西?」

  歡喜泥塑、《素女經》、避火圖。

  有哪一樣能光明正大地擺出來?

  楚正則瞥她一眼:「怎麼?難道你還要把花拿回去?」

  「我哪有那麼壞。」薛玉潤嘟囔兩句,絕不承認自己在某一瞬起了這樣的心思。

  薛玉潤說罷,接過南殿宮侍遞來的她愛吃的冰調雪藕絲,攪了攪,重重地嘆了口氣:「唉,陛下,你說我該如何是好?我自幼一起長大、最最最信賴的的竹馬心裡藏了小九九,可是卻不肯告訴我。不像我,我什麼都跟他說。」

  「是嗎?」楚正則慢條斯理地攪著自己的冰調雪藕絲:「那他怎麼不知道,你方才用膳時都在想些什麼呢?」

  「哎呀,冰調雪藕絲真好喝。」薛玉潤若無其事地舀了一勺放進口中,又看向楚正則:「不知道鹿血酒好不好喝呢?」

  兩人視線在半空交匯,各自輕哼一聲,移開視線,默不作聲地吃冰碗。

  沒辦法,各自的把柄都些微多了點。

  偃旗息鼓,方為上策啊。

  ——記上一筆,來日再戰嘛。

第20章

  薛玉潤好奇晏太醫送來的箱籠一事,外頭自然不知道。不過,楚正則沒有喝鹿血酒的消息,不多時就傳到了許太后的耳中。

  但在此之前,楚正則先命人送來了請許家兩位夫人到靜寄行宮小住的旨意。故而,聽聞楚正則沒有喝鹿血酒,許太后聞言不過一笑:「多半是因為小廚房思慮不周。湯圓兒跟陛下一桌用膳,讓陛下怎麼好飲下鹿血酒?」

  她輕撥香灰,蓋上香爐,不甚在意地道:「滋補的事兒急不得,慢慢來便是。倒是兩位嫂嫂,得好好迎進來。」

  她話音方落,就聽外頭宮女帶著喜意地稟報道:「太后,大夫人和二夫人來了。」

  許太后面上浮現出了喜色,讓宮女把人請進來。

  許大夫人是許太后的嫂嫂,跟許太后的關係素來親厚。許二夫人是庶弟媳,雖然是許漣漪的生母,但跟許太后到底差了一層。因此略微寒暄了幾句,許太后便讓許二夫人跟許漣漪說話去。

  「臣婦此來,一是為探望太后身體康健,二是為了給您報喜。」許大夫人跟許太后行完禮,讓人擡了一個大箱籠來,然後便喜上眉梢地道:「老爺的任命下來了,定了七月初一升任工部尚書。聽說內閣定下的當日,陛下就畫了敇,緊趕慢趕地送到了門下省。」

  福春稍開箱籠,被裡頭金燦燦的光閃了眼,她立刻合上箱籠,笑著應和道:「大老爺辦差向來得力,在禾州當差的時候主修水壩,也是有口皆碑。如今靜寄山莊修得好,是錦上添花。陛下對太后素來孝順,心裡自然歡喜。」

  福春又道:「您瞧這窗紗,是陛下想讓太后方便瞧外頭的風光,特意讓人用鮫紗糊的。」

  「難怪,臣婦瞧著就比蟬翼紗還薄些,又更亮麗,只是不敢認呢。」許大夫人笑著感慨道。

  許太后慢抿了一口茶,溫聲道:「陛下至孝至純。」

  皇上剛登基時,太皇太后大病了一場。那時,許家也想過讓她爭一爭垂簾聽政的權力。

  但薛家強勢,許太后只出了一點岔子,就導致此爭滿盤皆輸。最後只能收斂了心思,當一個「慈母」。那時,許家族內雖不敢言,但她心知肚明,他們是怨她的。

  許大夫人也知道許太后的心結,聞言道:「也是您養育得方。陛下感念您的一片苦心,這才願意讓老爺領差修靜寄山莊。」

  她頓了頓,又意有所指地道:「只是不知,漣漪這丫頭可承得起您的教誨?」

  如今,薛老丞相和太皇太后都年邁,皇上漸長,眼看就要親政。許家要想更上一層樓,需得趁著皇上還無法親政,只能仰賴信重許家,讓許家的女兒入宮生下一位皇子……

  「她是個聰明的,不參加大比,乞巧節也只呈刺繡。」許太后對許漣漪還是很滿意的:「現今不需要她拔尖。宮妃麼,入哀家的眼是一回事,要能入太皇太后的眼,頭一件要緊的,就是安分。乞巧節,讓那些不安分的自個兒爭去吧。」

  許大夫人微舒一口氣,道:「還是您有成算。外頭已經傳遍了,皆說顧姑娘不服薛姑娘,非要爭個高低呢。」

  許太后眸中精光一閃:「外頭都傳遍了?」

  許大夫人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太后,臣婦也正要請教您,外頭皆說顧姑娘比薛姑娘厲害許多,定是能穩穩地壓過她一頭。這話,可作準麼?」

  許太后笑了笑,意味深長地道:「請諸位夫人來觀禮,不就知道了?」

  *

  許太后施恩,請小娘子們的本家和外祖家女眷,在乞巧節來靜寄山莊同樂。

  這消息傳來時,小娘子們正在園中玩投壺。

  灼熱的夏陽被擋在郁郁蔥蔥的枝葉外,只留斑駁光影,籠著花圃裡的姹紫嫣紅。涼亭垂著帷幔,四角掛著艾草,阻隔了蚊蟲。正中的冰鑒裡涼著冰碗和甜瓜,隨意取用。

  「咻」的一聲,薛玉潤投出箭桿。

  「中了!」趙瀅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十發九中,湯圓兒,你好厲害。」

  她身邊的小娘子們紛紛應和,還有些愛玩的馬不停蹄地湊到了薛玉潤身邊,纏著她教投壺的技巧。

  薛玉潤身邊珠圍翠繞,熱鬧不已。

  等報信的宮女說完太后的懿旨,眾人就更熱鬧了。小娘子們都放下了手中的遊戲,嘰嘰喳喳地湊到了一起,相互揣測著娘親會帶哪個姐妹、哪個嫂嫂來。

  唯獨趙瀅擔憂地看了薛玉潤一眼。

  薛家只有嫡出的兩房。薛玉潤的爹娘是大房,早已去世。薛玉潤有兩個嫡親哥哥,長兄已經成親,娶錢氏,和錢夫人是一家人。二哥哥去年跟著叔父叔母去了邊關,還沒有成親。二房也有兩個兒子,只是長子尚未成親,在都城的鹿鳴書院進學。次子年幼,跟在父母身邊。

  薛大少夫人有身孕,恐怕來不了。而薛玉潤的外祖家遠在邊關定北城,也來不成。

  這一次乞巧節,薛玉潤身後的坐席上,不會有她的娘親,不會有她的親眷。

  果然,薛玉潤沒有湊到人群裡,只尋了個陰涼的角落坐下,一邊飲梅子露,一邊吃小酥肉。

  趙瀅坐到了薛玉潤身邊,安慰道:「湯圓兒,你放心,我們家都會給你加油助威的。我阿娘成日裡念叨你,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但薛玉潤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人群中傳來一聲:「薛妹妹,你家這次誰來呀?」

  三公主性子急躁,很不擅長投壺。先前見到薛玉潤眾星捧月,已經很不高興,這回終於叫她逮著了機會。

  三公主這是明知故問,眾人都不傻,知道她想借機說什麼。

  有人悄悄地看向薛玉潤,她眉心微蹙,更讓人覺得楊柳垂在她的身後,輕搖微晃,勾勒出幾分落寞。

  薛玉潤正在猶豫要不要再去拿一碟小酥肉。

  按理,她今天吃了一盤小酥肉了,需得控制自己吃零嘴的量。可是,她這些日子不是在練箏就是在讀書練字,還沒忘了練舞強身健體,鮮少能像今天這樣坐在樹蔭下優哉遊哉地貪片刻閒暇。

  而且,這司寢宮女的小酥肉炸得確實好,外酥裡嫩,汁水飽滿,配上這新制的梅子露更是一絕。

  稍稍放縱一下自己,也無妨吧?

  就連日夜練箏的顧如瑛,此刻都鬥百草鬥得正歡呢——雖然顧如瑛再三確認她也會來才肯來。

  然而,聽到三公主的話,薛玉潤只好縮回了手,想了想,道:「姑祖母?」

  趙瀅一樂,三公主一噎。

  其他人則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什麼落寞,她背後還有個太皇太后呢!

  總算沒人再叫她,薛玉潤等了等,悄悄地給趙瀅使了個顏色,在趙瀅的掩護下,拿了一碟新的小酥肉。她剛要坐下,就聽德忠恭聲道:「薛姑娘——」

  薛玉潤手一抖,差點兒把小酥肉給抖到地上去。

  楚正則是專門來克她的吧?

  她心裡幽幽地嘆了口氣,把小酥肉放回去,像旁邊坐得極端莊地小娘子們一樣,面帶微笑地問道:「德忠公公,陛下有何吩咐?」

第21章

  「談不上吩咐。」德忠忙道:「是陛下親自請了錢夫人的家眷,老奴正巧遇著您,便來跟您說一聲。」

  薛大少夫人就是錢家人,論輩分要稱錢夫人一聲姑姑。錢大夫人是錢夫人的嫂嫂、薛大少夫人的娘親,也是薛玉潤娘親的閨中密友。錢大夫人對薛玉潤極好。

  許漣漪的手藏在袖中攥緊又鬆開。

  皇上這是在給薛玉潤造勢呢。

  「多謝陛下!」薛玉潤眉眼飛揚,很是高興:「那錢伯母多半會來。」她頓了頓,又道:「不過,她年初剛剛病愈,一日來回太趕了些……」

  「那怕是不便來了。」她話音未落,三公主便插嘴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二姐姐年輕,尚且要因為一個風寒修養這麼久,連乞巧節都來不成,更何況年長的錢大夫人?」

  她就見不慣人人都圍著薛玉潤轉的模樣。

  她一點兒都不想讓薛玉潤得償所願。

  三公主頓了頓,譏諷道:「還是薛妹妹如此緊張,以至於一定要錢大夫人在場,才可以聊做安慰?」

  聽聞這話,在一旁置身事外的顧如瑛,看了眼薛玉潤。她仔細地端詳薛玉潤的眉眼,確信薛玉潤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顧如瑛於是又恢覆了漠不關心。

  「嗐,誰人不希望家人在場聊做安慰呢?不止湯圓兒,便是臣女不參加大比,家中人能得太后垂憐,被請入靜寄山莊,臣女也是感恩戴德。」趙瀅立刻反駁道。

  三公主覺得趙瀅說得很有幾分道理。

  但她因此更生氣了,一邊怒視趙瀅,一邊拉了一下許漣漪的袖子。

  許漣漪正要說話,薛玉潤已站起身來,將趙瀅擋在了身後,有條不紊地道:「殿下說錢伯母的身子受不住來回一日的奔波,我覺得殿下所言極是。既如此,那不如就多住幾日吧。」

  「不止是錢伯母,還有她們家中身子骨弱些的姐姐、妹妹,又或是年邁的長輩們,若是能在靜寄山莊歇一晚再回去,就更好了。」薛玉潤看了眼身旁的小娘子們,然後對德忠頷首道:「我這就去跟太后請旨。」

  許漣漪一楞。

  趙瀅很上道,立刻稱讚道:「太后娘娘素來寬慈厚德。」

  有一個人開了口,其余眾人自然會緊跟著稱頌。一時之間,這聲音此起彼伏,活像是許太后已經下了懿旨恩準了此事一樣。

  三公主起初還沒弄明白突變的形勢,直到薛玉潤走遠了,她才恍然大悟,頓時就氣得不想說話了。

  這時候也確實沒有人想跟她說話,就連許漣漪都不是很想反駁薛玉潤。眾人各自散去,在自己的院子裡翹首以盼,都在等薛玉潤帶回來一個好消息。

  她們家中,也有年邁的祖母和外祖母,也有體弱的姐妹或娘親。她們家族可不是輔臣,未必能得賜轎。就算有賜轎,車馬勞頓也很是辛苦。如果能小住一晚,哪怕只是一晚,這些親人都會舒服很多。

  薛玉潤說要去向許太后請旨,心中已篤定許太后多半會恩準。這是一個多好的施恩機會,許太后一定不會錯過。

  果然,許太后甚至都沒有遲疑,便笑道:「多虧了湯圓兒提醒,險些叫哀家忘了這一茬。」

  反正靜寄山莊空著的院子多得很,許太后當即便又頒了一道懿旨,恩準所有來靜寄山莊的外命婦住上一日再歸家。不僅如此,她還應允了薛玉潤先前向福春所提的「隱名」的建議。

  這恩情自然不會落在薛玉潤的名上。

  但薛玉潤渾不在意。

  *

  薛玉潤高高興興地回到北殿,左手抱芝麻、右手抱西瓜,先讓瓏纏再拿一碗小酥肉來,彌補她先前在園中錯過的第二盤小酥肉。

  吃得心滿意足之後,她才把只差鎖邊的安神枕拿出來。打算等她一會兒完成鎖邊,就給楚正則送去,正好當這次他請錢伯母來的謝禮。

  薛玉潤做完安神枕,正打算出門送給楚正則,卻迎面碰上了德忠的徒弟德誠。他是太后送司寢宮女來時,在南殿當值的宮侍,最近對她殷勤得過分。

  「姑娘萬福。」德誠將腰彎得極低,恭恭敬敬地將手中的檀香木盒舉過頭頂:「陛下差奴才給您送禮物來。」

  「給我的?」薛玉潤略有些茫然。

  楚正則給她的好東西不少,但總有緣由。好端端的,楚正則怎麼突然給她送東西了?難道她在不知不覺間,竟然幫了他什麼忙?但論理,該她向楚正則道謝才是。

  哼,故弄玄虛。

  薛玉潤在心底咕噥了一聲,面上道過謝,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回北殿看一眼這裡頭到底裝了什麼。

  她謹慎地查看了一下木盒的外殼,又在耳邊晃了晃,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它打開。

  盒子裡放著她的銀絲線繡蓮花荷包。

  荷包裡,裝滿了她最愛吃的秘制肉脯。

  *

  夕陽西沈,又快到晚膳時分。

  今日,楚正則一反常態,沒等人三請四請,便擱下了筆,靜靜地眺望天際。

  天邊飄著緋紅的雲,像開在少女裙裳上朱紅的花。

  不多時,朱紅的花飄到了近處,在門外露出了一點嬌色。

  薛玉潤剛要敲門,就聽裡頭的楚正則道:「進來吧。」

  她沒有錯過楚正則唇邊浮起的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甚至還雲淡風輕地明知故問:「你怎麼來了?」

  呵。她還能不知道楚正則嗎?

  這是等著她開口問秘制肉脯的事兒呢。

  薛玉潤唇角的笑意勾了勾,兩個小梨渦若隱若現。

  她怎麼會讓他輕易如願呢?

  薛玉潤偏不提肉脯的事,而是讓宮侍放下大紅描金牡丹的樟木盒,從裡頭拿出安神枕來:「多謝陛下接錢伯母入宮。」

  楚正則微楞。

  他伸出手,接過安神枕。枕面是絲滑如水的素色綢緞,捏起來有沙沙的輕響,怡人悅耳。他垂眸一笑:「這可不像是你今兒一天就能做好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你……提前做了很久嗎?」

  「那當然,安神枕也沒那麼容易的。」薛玉潤伸出手,本想邀功,但瞅了眼自己纖纖十指如白玉無瑕,沒有一點兒小時候受傷的痕跡,又不動聲色地縮了回去。

  她繼續道:「陛下前些日子說睡不好,我就向晏爺爺請教了一個安神枕的方子。這裡頭放了菊花、合歡花和金銀花,可以清火安神。」

  薛玉潤也做好楚正則要再敲詐她一個禮物的準備了。畢竟,如果他沒有請錢伯母入宮,她還是會送他安神枕的。只要不是讓她刺繡,別的都好商量嘛。比如那套玉圍棋,她也不是不能給。

  然而,楚正則的手輕輕地拂過枕面,只低聲道:「多謝。」他擡起頭來,溫聲笑道:「我很喜歡。」

  這回輪到薛玉潤怔住了。

  他幽深如潭的眸中,浮現出了她一眼就能讀懂的情緒:歡喜。

  天下珍寶,他什麼沒見過?這個安神枕也太普通了。更何況,她從前也不是沒給他送過東西,可那時候,他有這樣喜出望外過嗎?

  她都有點兒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把什麼稀世奇珍縫進枕頭裡了。薛玉潤困惑地打量著楚正則桌上的安神枕,身側的手蠢蠢欲動:「陛下喜歡就好。」

  她壓抑住了不安分的手,也壓抑住了想要問「你那麼喜歡這個安神枕嗎?」的心。

  這句問話明明最好用來揶揄他,可她不知為什麼,竟生出了一點點異樣的怯意。

  說罷,薛玉潤扭頭看了眼天色,胡謅道:「天色不早了,我該去練箏了。畢竟外命婦都要來乞巧節,我可不能丟先生的臉啊。」

  她一鼓作氣地說完,拔腿就想走。

  然而,楚正則在她身後輕叩桌案,無奈地道:「你走得這麼急作甚?朕給你送的肉脯呢?」

  薛玉潤猝然停下了腳步。她先前還打定主意不提肉脯,此時聽到這個話題,有一種如蒙大赦之感。

  她立刻轉過身來,回到楚正則的桌邊,又找回了理直氣壯的氣勢:「我這是因為陛下喜歡我的安神枕,所以高興得差點兒就忘了。」

  她把檀香食盒放到桌案上:「陛下,你怎麼突然把肉脯還給我了?難道是謝禮?」

  楚正則沒有答話,而是打開檀香木盒,從裡頭拿了一片秘制肉脯遞給薛玉潤:「先嘗嘗。」

  薛玉潤確實還沒吃,她抿了抿唇,心裡在「繼續逼問」和「嘗一嘗吧」中間猶豫了片刻,就張嘴叼走了肉脯。

  這肉脯軟硬適中,咬一口甜中帶獻,味道鮮美,口感細膩。比薛家的秘制肉脯又更添一重花香,不知是用什麼幹花熏制出來的。

  「比薛家的肉脯如何?」楚正則問道。

  薛家的秘制肉脯是秘方,這肉脯顯然是禦膳房新制的。

  薛玉潤擡頭看著房梁,含糊地道:「都那樣吧。」

  楚正則輕笑一聲。

  那就是更好吃了。

  薛玉潤聽到了他的輕笑,惱得伸手就拿了一片肉脯塞到了楚正則口中。

  看到楚正則怔楞的表情,她心滿意足地輕哼了一聲,開始細數她今天做過的事:「讓我猜猜,這肉脯是因為什麼事的謝禮?我今天除了做功課,也就是投壺十發九中、吃了兩盤小酥肉、向太后請旨留外命婦多住一日……」

  「你吃了兩盤小酥肉?」「是因為我向太后請旨留外命婦多住幾日?」

  楚正則和薛玉潤的聲音同時響起。

  兩人對視一眼,又都同時向桌上裝著肉脯的荷包伸手。

  兩人各拉住了荷包的一端。

第22章

  「陛下,君子不奪人所好,這肉脯還是你送給我的呢。」薛玉潤伸出左手去推楚正則的手。她原本以為自己要費些力氣,至少得再費些口舌,卻沒想到,她的手剛碰到楚正則的手背,楚正則便倏地縮回了手。

  楚正則將手握成拳,放在唇邊輕咳了一聲,有板有眼地道:「食有定量,身體緊要。」

  「好的好的。」薛玉潤沒有多想,先眼疾手快地將荷包系在腰間,然後才心滿意足地追問道:「陛下,說罷,這是事後的謝禮,還是事前的賄賂?」

  楚正則卷起手中的書冊,沒好氣地在她的手背上敲了一下:「朕就不能像你給朕做安神枕一樣,只是想給你送禮?肉脯今日做成,朕便送給你,要當什麼謝禮、充什麼賄賂?」

  薛玉潤下意識地反握住了書冊,但聽到他的話,她眨了眨眼,保持了緘默。

  她當初做安神枕的時候,就是想著乞巧節的事保不齊還需要楚正則幫忙來著。

  在短暫的沈默中,楚正則若有所思地看向她,緩聲問道:「湯圓兒?」他每個字的咬音都十分清晰,仿佛下一刻就要咬牙切齒了。

  「可陛下,你從前給我送禮,不是事後的謝禮,就是事前的賄賂。」薛玉潤清了清嗓子,先發制人地道:「你現在突然這麼說……芝麻都未必會信。」

  她微微側首,神容篤定。

  楚正則對她的舉動其實很好理解,不過因為她是「皇后」。像今日他請錢家人來行宮,就是因為楚正則非常重視她身為皇后的顏面。

  只有雷雨夜那一晚忽地低頭讓她摸耳朵,才不像一貫以來的楚正則。

  雖然他說過,他沒有一個需要她照顧的心上人,但從現在他的啞然來看,他多半是有所求。又或者他已經求到了,而她還沒有意識到。

  楚正則也明白她為何如此坦然與篤定。

  此時,這份坦然與篤定讓他格外的鬧心。

  在她心裡,他大概就是那只給雞拜年的黃鼠狼,這肉脯,也不過是黃鼠狼提來的年禮。

  「德忠!」楚正則忽地揚聲道:「把頌聖朝影玉箏拿來!」

  「誒?」薛玉潤睜圓了眼睛。

  *

  小心地揭開防塵的錦緞,頌聖朝影玉箏擺在了她的面前。

  金絲楠木的箏身,木紋流暢舒展、古樸穩重。箏首深雕著三枚印章,兩枚雕龍刻鳳,出自帝王,一枚出自制作玉箏的秦箏大師。箏尾用羊脂白玉雕繪出一幅千裡江山圖,正貼合「玉箏」的美名。而朱紅與青碧相間的絲弦,橫跨過長長的箏面,靜待樂師的撫撥。

  這是所有好箏的人,夢寐以求的「聖物」。

  薛玉潤的目光在頌聖朝影玉箏上流連許久,遲遲不肯移開視線,過了好久才能逼著自己嚴肅地道:「陛下,你如果只是為了擺出來讓我看一眼,可是很不厚道的。」

  楚正則一噎。在這一瞬,他十分想讓德忠再把頌聖朝影玉箏收回去——畢竟,他原本計劃拿頌聖朝影玉箏去籠絡趙尚書令,送給薛玉潤,他又要另尋他法。

  另尋他法就另尋他法吧。楚正則磨了磨牙,道:「這就是送給你的。」

  「誒!?」薛玉潤方才也就是習慣性的一刺,聞言一震,難以置信地道:「就這樣送給我?」

  「嗯。」楚正則頷首:「不是謝禮,亦不是賄賂。」

  他聲音清冽,望向她的眸中,幽深地藏著翻湧的情緒。

  她沒有回頭看他,她忙著看箏。

  柔軟的發絲披在她的耳後,露出圓潤可愛的耳垂。耳垂上的明月珰一搖一晃,像極了主人雀躍的心。她臉頰上小梨渦,彎成月牙兒的眉眼,無一處不透著歡喜。

  而這歡喜,也讓楚正則的眉眼都變得柔和。

  他雷雨夜吃完最後一片肉脯之後,就讓小廚房去研制新的秘制肉脯方子。他又故意讓人在今日等她快出門時再把肉脯給她。他是起了逗弄的心思,更是想看她在自己面前心滿意足的模樣。

  這是從心底泛起的喜愛,是不容抵賴、不容推諉給「責任」的心動。

  她知道了嗎?

  他先前騙了她。

  他是有心上人的。

  *

  薛玉潤完全不知道。

  她的目光根本無法從頌聖朝影玉箏上挪開。聽到楚正則的話,她才短暫地看向楚正則,了然地道:「多謝陛下!你放心,有了這一面頌聖朝影玉箏,我一定不再追問肉脯的事了。在乞巧節上,我也會拼盡全力,不墮這面玉箏的聲名。」

  楚正則:「……」

  她還挺會算賬,都不肯用「絕對」的詞匯,只肯說「拼盡全力」。

  所以,他到底為什麼會有「她可能跟我心意相通」的那種錯覺?

  「陛下,還有急事麼?要是不急,不如等乞巧節之後再說吧。為了旗開得勝,我就先回去練箏了?」薛玉潤一手覆在頌聖朝影玉箏的箏尾,期盼地問楚正則。

  楚正則面無表情地拿起筆:「好走不送。」

  看起來就像是要心系政務、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

  薛玉潤高高興興地帶著頌聖朝影玉箏走出了鏡香齋,並不知道在她身後,少年帝王神色凝重,筆走遊龍,卻不是在批閱奏章,而是在給她遠在邊關的二哥、他最信重的伴讀、從前都城「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花花公子寫信。

  *

  與此同時,薛玉潤在北殿沐浴焚香,然後戴上義甲,端坐玉箏前,深吸了一口氣,小心地輕撥箏弦。

  芝麻和西瓜都被她的鄭重其事給震懾住,端坐在她的腿邊搖尾巴,不敢撲上來。

  「陛下真是太大方了。」薛玉潤輕彈了一首曲子,不由感慨萬千。頌聖朝影玉箏不愧是大師的畢生心血,她總覺得頌聖朝影玉箏的弦音都比其他的箏來得好聽些:「我究竟幫了他什麼忙?要是知道的話,我必定要多幫他兩個。」

  瓏纏哭笑不得:「姑娘,或許陛下當真只是希望您高興,所以才把玉箏送給您呢?」

  「陛下才懶怠做這種討人歡心的事兒。」薛玉潤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道:「我又不是他的心上人。」

  見瓏纏遲疑,薛玉潤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陛下金口玉言,說了他沒有心上人的。瓏纏,你可不要被一架頌聖朝影玉箏就收買了。」

  瓏纏下意識問道:「那姑娘要如何才能被收買?」

  薛玉潤知道,瓏纏想問的,是怎麼才能被她當做「心上人」。

  她自懂事起,便知道自己以後會當皇后。身為皇后,她的責任主要是輔佐君王,上孝親慈、下育皇嗣,中間麼,就是管理皇上的三宮六院。

  沒人教過她,如何讀一首《關雎》。

  跟「心上人」有關的知識,她大多是從《相思骨》這樣的話本子裡學來的。但問題是,《相思骨》被錢夫人沒收了,而在她所看到的有限的情節裡,檀郞不僅沒有三宮六院,還為了心上人寧肯當倀鬼。

  若說那不過是虛妄的話本子,可她的祖父沒有納妾,她的父親沒有納妾,她的哥哥沒有納妾。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

  這才能被稱為「心上人」吧?

  不過……

  薛玉潤想了想,手指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道:「如果陛下願意把他庫中的滄溟海花珠、繁珠金縷衣……都給我,再讓禦茶膳房每日研究一道新的肉膳,讓禦獸苑再給我挑兩只貍花貓,一直給我買竹裡館最新的話本子,讓梨園找最俊俏的小生和最美貌的花旦來排演,並且保證不再搶我的零嘴、不再讓我繡荷包……」

  薛玉潤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話,最後總結道:「那我也不是不可以考慮一下被收買。」

  瓏纏靜了靜,道:「……姑娘,要不我們還是好好琢磨一番,陛下今次為何會送您肉脯吧?」

  薛玉潤回以一個「我就知道」的眼神。

  「多半還是因著我向太后請旨,留外命婦多住一日的緣故。」可盡管如此,薛玉潤還是疑惑地道:「可是,為什麼呢?」

  薛玉潤輕輕地咬了一下唇。

  總不至於……他是真的只為了討她歡心吧?

第23章

  隔了一日,邀月小築裡,許太后也在問「為什麼」。

  「好端端的,為什麼忽地擔心起請外命婦小住的事了?」許太后用香匙撥弄著香灰,問道:「先前哀家大請外命婦入靜寄山莊參禮,嫂嫂可是讚不絕口。」

  她將香匙放進香盒裡,發出「砰」的輕響。

  許大夫人站起身來,從福春手中接過手帕,伺候許太后凈手:「臣婦等能得您的召見,自是感恩戴德、欣喜非常。只是……」

  她聲音壓低了幾分,看了眼一旁掛著的雲龍紋竹鳥籠裡頭那對五色鸚鵡。許太后揮了揮手,讓另一個貼身宮女福夏將鳥籠提走。

  許大夫人低眉垂眸地擦拭著許太后的手指:「只是,一旦請外命婦小住,又需重新掃灑查驗靜寄山莊。」

  許大夫人頓了頓,壓低聲音問道:「可是陛下對許家監工不滿,所以想要暗中查驗?」

  「這事兒跟陛下有什麼關係?」許太后搖了搖頭:「他是看湯圓兒家中無人赴宴,所以請了錢家人。錢大夫人必定會來,湯圓兒不是個沒良心的,一定會顧慮錢大夫人的身子,所以才請哀家讓外命婦小住兩日。」

  「至於掃灑查驗,是哀家下的令。人員由福春從各處調撥,太皇太后宮中不受擾,但太清殿和哀家這邀月小築都出了人。」許太后狐疑地看了許大夫人一眼,半瞇起眼睛:「嫂嫂,你們為什麼會擔心這種事?哥哥可是有事瞞著哀家?

  「萬不敢欺瞞太后。」許大夫人恭敬地道:「只是老爺剛升任工部尚書,不知多少人眼紅心熱,小心駛得萬年船。而且臣婦去看望三殿下,三殿下仿佛對這事兒不太高興。」

  「她呀,不過是鬧點小性子,緩緩就好了。」許太后笑了笑,她心中有將三公主嫁回許家的念頭,自然樂見娘家和三公主關係密切:「你們小心些是沒錯。不過,乞巧節近在眼前,何必在意這等小事?」

  許太后踱步到窗前,透過鮫紗窗,看著底下薛玉潤、顧如瑛等小娘子:「叫哀家說,不如好好慶賀這個乞巧節。看鷸蚌相爭,做漁翁得利。」

  許太后轉過身來,看著許大夫人道:「等四妃九嬪定了,漣漪生下一兒半女,那才是許家世代榮華的機會。」

  「您說得對極了。」許大夫人笑著應和:「四妃九嬪先入了宮,陛下便不必急著大婚。既未成家,自然也不急著親政。既不親政,那許多事也仍得仰賴您和諸位大臣。」

  「如此一來,再過兩三年,許家位極人臣,說不準便是一門二鳳,唯您馬首是瞻。自可保三殿下和後嗣世代榮華,貴不可言。」許大夫人娓娓道:「您說,可是這個道理?」

  許太后看著人群中的三公主,許久沒有說話。

  *

  此時,小娘子們正在園中悄悄地討論乞巧節。

  因為許太后請了各家外命婦的緣故,許太后索性把其余人的切磋也都挪到了乞巧節。只不過,還按著薛玉潤提議的規則,隱名進行。

  參加比試的人雖然也緊張,但因為隱名,比起想著怎麼出頭,她們更期待乞巧節的燈會:「殿下,這次在靜寄行宮也會有燈會嗎?」

  「當然有。」三公主微微擡起下巴,傲然地道:「比起局促擁擠的銀漢橋燈會,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她此話一出,眾人自是交口應承。

  薛玉潤遺憾地吃了一塊小酥肉。

  她很喜歡逛銀漢橋燈會。

  從前,每到乞巧節,大哥哥都會帶她、二哥哥和嫂嫂去銀漢橋看燈、熙春樓聽戲。大哥哥說,從前阿爹也是這樣帶著阿娘和他們一起去的,一年不落。

  今年怕是逛不成了。

  「別惦記著燈會了。」薛玉潤正惋惜著,忽地被趙瀅忽用手肘撞了撞:「你知道嗎?我哥哥跟我說,慶豐賭莊為你跟顧姐姐的切磋開了賭局。」

  薛玉潤無語地道:「怎麼燈會這麼熱鬧都沒能讓他們忙起來,都城人比我想象的還要閒啊。」她頓了頓,還是把小腦袋湊到趙瀅跟前:「賭我贏的人多嗎?」

  趙瀅輕咳了一聲:「反正我押了一百兩,賭你贏。」她聲音壓低了些:「說好了,你要是拿回了《相思骨》,可一定要借我看。」

  「放心,我八歲學彈箏,銀甲不曾卸。」薛玉潤一聽,豪情萬丈,頓時把銀漢橋燈會拋之腦後,伸出小拇指跟她拉鉤。

  趙瀅回道:「可顧姐姐六歲開始學的。」

  薛玉潤立刻縮回了手,鄭重其事地道:「要是輸了就當這事兒沒發生過。」

  然後她挨了一下趙瀅的打。

  *

  在姑娘們殷殷的期盼裡,乞巧佳節轉眼便到了。

  點絳唇,畫梅妝。

  妝成之後,瓏纏看著眼前這張凝脂般無暇的臉,竟下意識地將手中的螺子黛往回縮,就好像再添半點脂粉,都是一種褻瀆。

  「姑娘不知不覺都長這麼大了。」瓏纏收攏螺子黛,慨嘆一聲。

  要是薛大夫人在世,瞧見她如今的模樣,不知該有多驕傲。

  薛玉潤眨了眨眼,站起身來轉了一圈:「好看嗎?」

  細碎的陽光灑在她的裙邊,落在她明媚的笑顏上。

  瓏纏笑道:「好看,姑娘怎麼都好看。」

  「那就好。」薛玉潤心滿意足,點點頭:「我今兒得跟陛下一起出門,我可不能被他比下去。」

  *

  少女婀娜的身影出現在長廊的那一瞬,也落在了楚正則的眼底。

  眉心點三瓣紅梅,如落在初雪的一段艷色。朱唇含一點櫻桃紅,將這段艷色又添幾重芳。

  「白雪凝瓊貌,明珠點絳唇。」

  他此時方才品味出這句詩的韻味。難怪行人紛紛駐足,爭相要將這樣的美人比作洛川神。

  「陛下……」薛玉潤正要行禮,冷不防帷帽從天而降,將她的臉遮了個嚴嚴實實。

  「誒?」薛玉潤伸手想把帷帽摘下來,戴著帷帽還怎麼跟楚正則比氣勢呢。

  「太陽毒辣。」楚正則制止了她,替她擺正帷帽,冷靜地道。

  薛玉潤撩開紗幔,擡頭看了看陽光,撇撇嘴:「晏太醫說正午太陽毒辣,你說早上太陽毒辣,難不成我要晚上才能大搖大擺地出門嗎?」

  「嗯。」楚正則替她扯合紗幔,應聲道:「等晚上帶你出門。」

  薛玉潤眼前一亮,立刻貼著楚正則往外走:「皇帝哥哥,你說的帶我出門,是指‘出靜寄山莊的門’的這個‘出門’嗎?乞巧節的時候,熙春樓會請最好的戲班搭台唱戲呢,沒準今年演的就是《相思骨》。」

  「你想多了,朕是指出太清殿的門。」楚正則頭也不回地道。

  「哦。」薛玉潤離他遠了些,走出了一副「遺世獨立」的風姿:「那我可以自己出門,我甚至還能走出太清殿,跟姑祖母一直住到回宮。」

  「怎麼?你是覺得自己比箏會輸,要躲到皇祖母殿裡去哭麼?」楚正則瞥了她一眼。

  「哼。在坊間花錢賭我輸的人,才需要大哭自己血本無歸呢。」薛玉潤毫不客氣地瞪他一眼:「比如陛下。」

  「荒唐。」楚正則蹙眉,一本正經地道:「君子雅風,怎會好博戲之樂?」

  「說得好。」薛玉潤撫掌一笑:「那什麼下棋輸了的賭注,也都該不作數。君子雅風,不好博戲,怎能非要讓我下棋輸了繡荷包呢?」

  「你我之間的對弈,怎麼能稱為博戲?」楚正則淡笑回應,同時扶了她一把,將她送上步輦。

  薛玉潤「嘖」了一聲,回道:「明白。在陛下眼中,你我之間的對弈該稱為‘兒戲’,是吧?」

  楚正則面無表情地咽下了「閨房之樂」四個字:「你還是好好準備你的箏曲吧,免得你的《相思骨》成了爐裡的灰。」

  「不可能。」薛玉潤斷然道:「只有陛下的銀票打水漂的,萬沒有我的話本到不了手的。」

  「你的話本子若是到了手,朕的銀票也不會打水漂。」楚正則坐上步輦,看她一眼,唇邊勾了一抹笑。

  薛玉潤微楞,但不等她追問,楚正則便已朗聲道:「起。」

  *

  靜寄山莊的正殿,雲鬢衣香,珠環翠繞。

  小娘子們紛紛投入了自己家人的懷抱,訴說避暑的諸事,雖是輕聲細語,仍難掩興奮。只是言辭之間,她們的視線時不時地便會飄向錢大夫人和顧大夫人。

  錢大夫人跟別人寒暄了幾句,把明裡暗裡的試探皆擋了回去。好不容易等到錢夫人來,她連忙拉著錢夫人的手,皺眉問道:「筱娘,你跟嫂嫂說句實話,湯圓兒比之顧姑娘,究竟如何?」

  「不知是哪起子混賬玩意兒湊的熱鬧,在慶豐賭莊設下了賭局。你侄兒悄悄去看了,聽說賭湯圓兒輸的人多得不得了。」錢大夫人咬牙切齒地道。

  錢夫人本名錢筱,聞言無奈地道:「嫂嫂,你怎可讓小輩去賭莊那樣的地方。」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錢大夫人急道:「你瞧瞧這滿屋子的人,有多少不是在等著看湯圓兒的熱鬧?」

  她話音方落,便聽宮人唱迎道:「陛下駕到,薛姑娘到。」

第24章

  先前喧囂的正殿瞬間安靜了下來,眾人齊齊行禮:「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在淡聲回應裡,錢筱擡起了頭來。

  少年帝王暗紅色的錦衣上,金線巧繪威嚴的龍。鑲玉的腰襕束緊,勒出他精悍的腰身,又藏於外罩的烏色絲紗大氅下。寬袖納風,他緩步而動時,有氣吞山河之勢。

  她是看著薛玉潤長大的,也是看著楚正則長大的。

  昔日青梅竹馬還一般高,她也見過兩人互相鬥嘴又氣急敗壞的模樣。而如今,朝陽落於楚正則的衣袖,仿佛點活了他胸口那條翺翔九天的龍。

  他淡眉掃來,錢筱跟眾人一樣,皆不由得低下頭去。

  但低下頭去的那一瞬,錢筱想,即便是站在少年帝王身邊,她的寶貝徒弟也不輸風姿。

  在這一瞬,就算是想看薛玉潤熱鬧的人,也不得不承認,眼前取下帷帽的少女,確實風華萬千。

  薛玉潤穿著一條齊胸襦裙,淡粉的鏡花綾上襦瞧上去沒什麼稀奇,可沐浴在夏光之中,竟流淌出斑斕的色澤,金絲銀線暗鉤的纏枝紋若隱若現。她下著一條正紅與月白相間的襦裙,裙擺張揚地勾勒出花團錦簇的盛景,隨著她蓮步輕踏,裙褶間彩蝶翩翩,似在采擷她裙上的花。

  少年帝王身側並肩而行的少女,對正殿裡的很多人來說,實在太過礙眼,可偏偏又是如此奪目。

  許漣漪就在人群中絞緊了帕子,她移轉視線,去找顧如瑛的身影。這些人裡,該只有顧如瑛最明白她的心情。

  顧如瑛手指微動,神色凝重,仿佛還在撥弄箏弦——她壓根就沒往楚正則和薛玉潤那兒看一眼。

  許漣漪:「……」

  *

  薛玉潤跟楚正則一齊落座,先前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的貴婦貴女們便也依次落座。

  薛玉潤知道,她得等乞巧宴後才有機會跟錢大夫人暢聊,但仍忍不住尋找錢家的位置,急著想知道錢大夫人近來如何。

  她才看到錢大夫人一行人,便見錢夫人扶著錢大夫人站了起來。薛玉潤一楞,視線移轉,瞧見了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指引她們的德誠。

  德誠領著錢大夫人和錢筱走到了薛玉潤面前。

  見狀,眾人都不由得歆羨地看了錢家人一眼。

  許漣漪緊咬了一下唇,好在顧如瑛雖然兩耳不聞窗外事,但顧家還是有人皺眉看向了錢大夫人等人。

  薛玉潤才顧不上其他人,她高興地站了起來,跟她們見禮:「先生萬安,錢伯母萬安。」

  錢筱才應了一聲,薛玉潤就被錢大夫人拉到一旁去噓寒問暖了:「湯圓兒,近來睡得好嗎?吃得好嗎?可苦夏了?」

  「您放心吧,我什麼都好。倒是您,得好好吃飯,這才能養好身體。靜寄山莊的禦廚好厲害,做出了一道新的秘制肉脯,您吃了一定會更有胃口……」薛玉潤一邊說,一邊就要去解自己腰間的荷包。

  「德忠,你去給錢大夫人送一碟秘制肉脯。」楚正則靜坐在一旁,忽地道。吩咐完,又溫聲對錢大夫人說:「您先嘗嘗,若是合胃口,便帶些回府。」

  錢大夫人正忙著推拒薛玉潤,聞言笑道:「多謝陛下隆恩。」她說完,慈愛地系上了薛玉潤腰間的荷包:「湯圓兒,乖孩子,留著自己吃吧。不過,食有定量,不要吃得太多。閒暇時要多走動,養好身子骨,聽到了麼?」

  「她一直練舞呢,您放心。」錢筱插嘴道。

  「那就要好生休息,不要練得太拼命,熬壞了身子骨。」錢大夫人立刻轉了口吻,輕輕地拍著薛玉潤的手。

  錢筱有點兒無語,她最頭疼在寵孩子的長輩面前教孩子。好在薛玉潤仍乖乖地點頭:「好。」

  錢大夫人知道,被皇上特召而來是隆恩,她盡管很想多跟薛玉潤聊幾句,也不敢久留:「湯圓兒,今日不要顧慮別的,但求盡興。」

  錢大夫人不提大比的事,只溫柔地叮囑了她一句,才依依不舍地告辭。

  薛玉潤看著她們的背影,直等到她們回到座位上。薛玉潤沒急著坐下,而是走到了楚正則的座位旁,傾身替楚正則斟了一杯茶。

  「皇帝哥哥,謝謝你。」他望進一雙含笑的眸中,她有一雙和自己一樣的幽黑的眸子,但她的眼睛是清澈的春池,滋養著鮮花與繁枝。

  楚正則接過茶,垂眸一笑。

  *

  待太皇太后和許太后攜手而來,便正式拉開了慶賀乞巧節的序幕。

  許太后笑著掃了眼眾人:「今日,哀家請諸位來觀禮,既是為慶賀乞巧節,也是讓諸位瞧一瞧家中仔細教養的姑娘們是何等出色。」

  「小娘子們先前已經商量好了,於器樂上切磋功課。」許太后拍了拍手,宮侍便推上來數架屏風,遮擋住了座上賓客的視線:「切磋匿名進行。太皇太后、皇上和哀家不參與評比。蔣山長和錢夫人各出評斷,占分數的七成。」

  「此外,諸位面前的木盒,數字對應小娘子們的出場順序。你們更喜歡誰的曲子,就將案邊的花箋投至對應的木盒。每一輪結束,宮女會收集木盒,由太皇太后監票。」

  許太后說罷,朝太皇太后微微欠身。

  太皇太后笑了笑,高舉酒斛。

  司儀敲響鐘罄,宮侍尖聲唱喝:「開席!」

  *

  四角的錯金螭獸香爐緩緩地吐露著香霧,縈繞著雕龍刻鳳的梁柱。低昂的風袖拂開青煙翠霧,踏著迤邐曼歌,徐徐舞一段盛世。

  薛玉潤自是想好生瞧瞧笙歌燕舞,可她也得上場,只能提前去偏殿候場。

  等她到了偏殿,就發現顧如瑛已經在了。

  顧如瑛的面前架著箏,她的手指上沒有帶義甲,指尖高懸在箏弦上虛彈。指法繁覆,動作迅疾。

  薛玉潤放輕腳步,躡手躡腳地坐到角落裡,對給她端茶的宮女揮了揮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架箏動靜大,她便只是閉上眼睛,想象手指在虛空中撥弄箏弦。

  等到她收了手,就聽到宮女低聲道:「顧姑娘,您要準備上場了。」

  薛玉潤睜開眼睛,和顧如瑛對視一眼,彼此沒有寒暄,簡單地頷首致意。

  顧如瑛推門而出。

  薛玉潤端坐著,將頌聖朝影玉箏擺好,等著激越的箏聲傳入耳中。

  *

  顧如瑛彈的,是《碧血丹心》。

  「這曲子極難,定是顧姐姐彈的。顧姐姐還彈得這樣好,不愧是蔣山長的得意門生。」三公主一聽,就揚眉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也不知道薛妹妹要彈什麼曲子才能比得上?」

  她身邊的許太后端著茶,意味深長地嘆了一聲:「是啊。」目光則不動聲色地掠過另一側的太皇太后和皇上。

  太皇太后垂下視線,略動了動筷子。她身邊的皇上神色無異,像只是純粹地在聽曲。

  倒是席上的外命婦們面面相覷,有些許的騷動。

  許太后借著茶盞,掃過席坐,最後落在顧家的席次上,掩下眸中的嘲諷——《碧血丹心》是難,可顧如瑛彈得再好,這曲子也是廝殺的戰場,是不祥的刀劍。

  顧如瑛這一次的切磋,贏是贏定了。可入宮的事,就難說了。

  *

  顧家人也懵了。彈箏的就兩個人,她們實在很難想象未來的皇后會選擇彈《碧血丹心》,多半就是顧如瑛在彈。

  顧如瑛性子執拗剛直,家信寥寥數語,壓根沒提過要彈什麼箏曲,誰能想到她挑了首《碧血丹心》啊!

  右邊坐著的趙家人倒是目不斜視,偶爾發出小聲驚嘆。可左邊的許家人已經明裡暗裡地看了他們好幾眼、笑了好幾聲了,顧家人如坐針氈地低下了頭去。

  看到顧家人坐立難安,許漣漪微微蹙眉,扯了扯她表露得最過分的幾個姐妹。雖然得了幾個白眼,她也不在意,而是轉頭看向偏殿——

  也不知此時的薛玉潤,心中究竟是為輸給勁敵而沮喪,還是為除去勁敵而得意。

  *

  坐在偏殿裡的薛玉潤,正端坐著,側耳凝聽。

  她比所有人聽得都認真,甚至不由得跟著一起虛彈。

  顧如瑛彈得很好。

  不愧是六歲學弦音,蔣山長最負盛名的弟子。

  她聽顧如瑛彈《碧血丹心》,與她親自彈一樣,能感同身受那枯骨高壘、殘旗獨立的慷慨與悲壯。只有一處小小的地方,顧如瑛彈得有些急了,她覺得可以處理得更圓潤一些。

  但這並不影響這首箏曲激起薛玉潤比贏回《相思骨》更熱切的期盼——她要找個機會,撇開宴會的喜樂限制,跟顧如瑛好好地比上一場。

  三人行,則必有我師。她一定能受益良多。

  然而,當箏聲漸入佳境,就快要到最激昂的巔峰——

  「刺啦——」

  刺耳的聲音讓薛玉潤一震。

  怎麼回事?!

  *

  怎麼回事!?

  聽到這毫無章法、刺耳至極的劃弦聲,在場的所有人腦海裡都閃過了同一個念頭。

  一瞬萬籟俱寂,只余正中的勉強傳出了兩聲撥弄,似想勉力維系。

  方才是顧如瑛彈出來的破音。

  顧如瑛不知是不是沒回過神來,竟然沒有立刻認罪。

  可這是,禦前失儀啊!

  眾人紛紛看向上首。

  太皇太后眉頭蹙起,放下了茶杯,面色不善:「出什麼事了?去看看。」

  太皇太后的貼身嬤嬤壽竹領命而行。

  完了!

  顧家人心中一片冰涼,此時也顧不上想什麼匿名不匿名的事了,立刻離席,想跪地請罪。

  「皇祖母……」「母后……」

  楚正則和許太后同時開口。就連三公主都下意識地看向了太皇太后。

  但他們還沒來得及說下去,偏殿忽地傳來一陣激越高揚的箏聲。

第25章

  偏殿的箏聲傳來時,顧家人的膝蓋才剛剛觸到地面,壽竹等人還沒有繞到屏風後。

  先前靜默無聲的須臾,仿佛有一個甲子那麼漫長,但這箏聲激蕩如沙場的號角,又讓人瞬間覺得,先前的靜寂都只是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幻覺。

  眾人茫然而難以置信地看向偏殿——

  薛玉潤,居然接上了顧如瑛陡然失誤的半闕《碧血丹心》!

  眾人不過旁觀,心緒已如驚濤海浪,可撥動箏弦的薛玉潤,竟運氣自如、落點果斷、毫無遲滯。

  這是多熟稔的技法、多強大的心性才能做到。

  她的箏音急而不亂、怒而不燥。竟將眾人的思緒一點一點地,重新引回了《碧血丹心》這首箏曲上。

  如見將軍百戰,執血刀跨銀鞍,破曉而還。身後三千將眾,傾巢相隨,氣吞萬裡如虎。

  旌旗烈烈,高歌凱旋!

  好厲害的箏音,好厲害的小娘子!

  一曲畢,余音繞梁,令人久久未能回神。

  「好!」

  誰也沒想到,竟然是蔣山長拍案叫絕,離席而出。

  蔣山長臉色微紅,看向偏殿的眼裡,有獲至寶般的光彩。但視線轉落到正殿屏風上,她又面帶憐色,神色堅毅。

  然而,不等蔣山長繼續說話,錢筱緊隨其後地站了起來,高聲恭賀道:「恭喜太皇太后,恭喜太后。得諸位女郎驚才絕艷如此,皆是太皇太后、太后母儀天下,德化萬民之故!」

  蔣山長確實為薛玉潤箏聲所動,但她離席而出,本意還是想替顧如瑛受罪,聞言一楞。

  此時,眾人也從雄渾的箏曲中回過神來,齊聲高賀:「恭喜太皇太后,恭喜太后!」

  許太后暗中緊咬了一下牙,轉身對太皇太后道:「恭喜母后,教化有方。」

  太皇太后鬆開了緊蹙的眉頭,舒爾一笑:「這倒是哀家樂見的驚喜,都起吧。」

  眾人稱是。

  顧家人的後背濕透了,此時劫後余生,神思恍惚地坐了下來。可還是心中忐忑,不知這宴席到底還能不能如無事發生一樣進行下去。

  如果不能,她們左不過就是現在遭殃和被秋後算賬的區別。

  正驚惶不定著,瓏纏繞開屏風,趕在壽竹等人要進屏風後查看前,對太皇太后恭敬地行禮,她臉上帶著笑,看起來鎮定自若:「姑娘說,她還有個驚喜要呈給您呢。」

  太皇太后笑著撫掌:「這丫頭,彈吧。」

  沒過多久,一首輕快明朗的《慶四時》,將先前大起大落的氣氛徹底拉了回來。

  春鶯啼柳、夏風撫青竹;秋收五谷,冬雪蘊萬物。輕而不浮的箏音,描繪出明朗的四季之景。

  《慶四時》顯然不如《碧血丹心》難,可這段箏音落在眾人耳中,實在是悅耳非常。她們遠遠瞧見太皇太后臉上的笑意,就知道此時終於可以再次言笑晏晏,共賀佳時。

  「願四海同慶,萬芳得巧,歲歲平寧。」

  一曲畢,少女朗聲而賀,比箏聲更似天籟。

  宮女和宮侍移開屏風,眾人翹首以盼,視線再也無法從正中心盈盈而立的小娘子身上移開。

  薛玉潤剛入正殿時,她們的目光曾在她身上繁麗的宮裙上停留。那時,她們都覺得,正殿中心的小娘子的風采,未必沒有借宮裙之力。

  可此時,她們才深切地意識到,就算薛玉潤只著荊釵布裙,也絲毫無損於她的風姿。那是天資與苦學滋養的自信,是臨危不亂的沈穩與端莊,是早已浸潤肌骨的絕代風華。

  她的笑容落落大方,國色天香的牡丹的確從不在意誰來與她爭芳。

  薛玉潤,不愧是未來的皇后。

  *

  在眾人的恭維與誇讚聲中,薛玉潤擡首而望。

  楚正則果然正深望著她。

  見她望來,少年帝王遙遙舉杯,一飲而盡。他微傾斜杯身,似是要讓她確認杯中空空如也。

  薛玉潤微微側首,莞爾一笑。

  一如他們兒時,她愛玩鬧,纏著叫他以茶代酒,若是下棋輸了,就要像這樣一飲而盡,以示欽佩之意。

  看到她明媚又帶著安撫的笑意,楚正則緊握著杯盞的手,也慢慢地鬆緩下來。

  先前事發突然,事後他當然有周轉回旋、保下顧家的余地。顧家是他的外家,皇祖母大概率會輕拿輕放。但他事後的處理,絕不如薛玉潤臨機應變來得巧妙。

  這會成為一段佳話,甚至連顧如瑛的失誤都會在這段佳話裡,被輕描淡寫地遮掩過去。

  楚正則低聲吩咐了德忠幾句,一直注視著薛玉潤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偏殿的門口。

  他緩緩地抿了口茶。

  她們先前恭喜來恭喜去,怎麼忘了他這個最該被恭喜的人呢?

  那是他的皇后。

  楚正則輕舒一口氣,唇邊勾勒起淡淡的弧度。

  他的皇后。

  *

  「……不愧是薛家的小娘子……」

  「……太皇太后精心教養……」

  「錢夫人收了這樣的關門弟子……此生無憾了……」

  眾人舉杯交換的低語裡,趙瀅和錢大夫人的聲音格外的敞亮。

  一個在得意地點頭:「這有什麼好意外的,湯圓兒可是自打學彈箏,銀甲不曾卸。幾歲學的?嗐,幾歲學的重要嗎?不重要!重要的是銀甲不曾卸!」

  另一個則在謙遜地表示:「孩子還小,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當不得這般誇讚。現在的這點小小的成就,都是太皇太后教導有方,她自己又勤學上進。想當年寒冬臘月地彈箏,哎喲那個小手凍得……」

  雖然大家都在心裡腹誹,未來的皇后要是能在寒冬臘月彈箏彈到挨凍,那真是見鬼了。

  可誰叫說話的是除了太皇太后之外,跟薛玉潤最親近的長輩錢大夫人呢?

  她們只得笑著點頭,配合地驚呼或感慨。其中,又以顧家人左點頭、右稱是,最為積極,活像她們就在薛玉潤跟前,親眼看著她頭懸梁、錐刺股地苦練箏技。

  至於許太后的切磋比試?

  都出這事兒了,誰還在乎呢!

  *

  許太后在乎。

  幾乎是在德忠離席的同時,她讓福春跟著去了偏殿,同時囑咐另一個宮女福夏去找顧家人。

  聲浪的中心薛玉潤,正打算大鬆了一口氣,然後去探望顧如瑛。可她這口氣還沒完全吐出來,就見德忠和福春一齊趕來。

  「薛姑娘,顧姑娘呢?」福春只客套了一兩句,便掃了眼房間,見顧如瑛和她的使女都不在,立刻問道。

  德忠剛想向薛玉潤表達一下楚正則的千分讚賞和萬分關心,聞言只能把話先咽下去。

  薛玉潤遲疑地看了德忠一眼,猶豫地道:「呃……她方才在彈箏的時候,肚子突然不太舒服,所以先到耳房去休息了。晏太醫正在趕來的路上。」

  見她遲疑,福春眸中精光一閃,疑惑地道:「肚子不太舒服?難道是吃壞了什麼東西嗎?但先前席上的膳食都是一樣的,也沒有旁人吃壞了肚子,莫非是……」

  在偏殿伺候的宮女們立刻跪了下來,為首的急道:「請福春姑姑明察,婢子們在偏殿一直小心伺候。」

  德忠心下一凜,就聽福春道:「有沒有小心伺候,你們說了可不算。去請晏太醫身邊的藥童,來查查姑娘們的茶杯。」

  *

  只有顧如瑛的茶杯中被查出放了瀉藥。

  這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太皇太后、太后和楚正則的耳中。

  殿內歡聲笑語,還不知道此事直轉急下。

  「母后,財帛動人心,多半是因著外頭的賭局惹出來的禍事。」許太后二話沒說,立刻將薛玉潤的幹系撇得一幹二凈,對太皇太后道:「只是,蔣山長和錢夫人方才已經去偏殿探望弟子。您看這……」

  許太后很是為難。

  她們是看著薛玉潤長大的,當然不會相信薛玉潤為了奪得頭籌,會給顧如瑛下瀉藥。可是,蔣山長也會相信嗎?

  「皇祖母、母后,請放心,孫兒已經命人去控制進出過偏殿的宮女宮侍,現下想必已盡在掌控之中。」楚正則彬彬有禮地寬慰太皇太后和許太后。

  許太后下意識地抿了一下唇。

  她以為方才楚正則只是讓德忠去看看出了什麼事。

  太皇太后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頷首道:「好啊,那就讓蔣山長和錢夫人都去吧。太后,你如今執掌六宮,也去一趟。」

  她說罷,又吩咐自己的貼身嬤嬤:「壽竹,你伺候著太后走一趟。哀家就不動了,免得底下人心浮動。」

  許太后應聲離去,還帶上了三公主。

  楚正則硬捱著喝了一盞茶,然後站了起來:「皇祖母……」

  論理,這件事涉及的都是女眷,他本就不便出面。更何況,他貴為帝王,根本沒有出面的必要。

  可身涉其中的,有湯圓兒啊。

  「知道,知道,去吧。」太皇太后朝他揮了揮手,慈和一笑。

  *

  「這是怎麼回事?如瑛呢?」蔣山長非常鐘愛自己的弟子,一到偏殿,立刻就問道。

  此時許太后和三公還沒有到,在薛玉潤開口前,福春解釋道:「顧姑娘吃錯了東西,肚子不適,在耳房休息。」

  福春說著,又看了眼門外。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太后讓福夏帶著顧家人去看望顧如瑛,一面要提點顧家人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一面要確認顧如瑛的情況,報給福春作為佐證。

  可福夏到現在都沒有出現,福春也不好打發小宮女去問。因為藥童查出瀉藥之時,福春才意識到,早在這之前,德忠已經讓人控制了所有人員和出入口。

  福春不敢多事,只能先緊抓著杯中有瀉藥一事。

  「這孩子,真是太不當心了。」蔣山長遺憾地嘆了一聲,對薛玉潤溫聲道:「薛姑娘高才大義,多謝你替如瑛解圍,你先生將你教得很好。」

  蔣山長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張請帖,遞給薛玉潤:「薛姑娘,以後若是得空,還請務必常來巾幗書院,讓女學子們能有機會與你切磋上進。」

  薛玉潤先前一直應對自如,可她雙手接過請帖時,當真有點兒怔楞:「多、多謝山長。」

  薛玉潤本以為,眼下這局面,蔣山長顯然是被請來責問她的。可誰曾想蔣山長把她一通誇,誇得她差點兒沒回過神來。

  而蔣山長顯然沒有別的想法,她誇完薛玉潤,轉身就想往耳房走。

  福春:「……」

  蔣山長怎麼不按常理出牌呢!她都不懷疑一下顧如瑛為什麼會吃錯東西的嗎?這還讓她怎麼接下去?

  「吃錯東西?」還好許太后和三公主、壽竹一行人到了,三公主她不知內情,奇怪地道:「席上膳食都是一樣的,怎就顧姐姐吃壞了肚子?」

  蔣山長剛要踏出門的腳縮了回來,轉身震驚地道:「三殿下的意思,是有人要害如瑛?」

  眾人的視線「唰」地看向了三公主。

  「那不然還能是因為什麼?顧姐姐離席前還好好的,來這偏殿才出的事。」三公主皺眉看著薛玉潤,有些難以置信地道:「難道,你為了贏,給顧姐姐下了瀉藥?這不可能吧。」

  錢筱立刻走到了薛玉潤身邊,壽竹恭敬而又堅持地道:「請三殿下慎言。」

  「含嬌!事情還沒有查清楚,不許胡說。」許太后不滿地低斥了一聲,掃了眼眾人,對蔣山長道:「哀家是看著湯圓兒長大的,這其中一定有誤會。陛下已經親自在查了,一定會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錢筱一聽,心中暗道一聲不好。

  薛玉潤是板上釘釘的皇后,讓皇上查自己未來的皇后?蔣山長是個剛正不阿的人,她斷不會相信這樣查出來的結果。

  果然,蔣山長冷笑了一聲,像一尊石佛一樣立在原地。她臉上一片肅殺,全然沒有先前對薛玉潤的欣賞和感激。

  「或許……」薛玉潤無奈地嘆了口氣,建議道:「我們該聽聽晏太醫怎麼說?」

  先前晏太醫和他的藥童分了兩撥,晏太醫去給顧如瑛問診,藥童則來查茶水,所以兩面的信息互不相通。

  薛玉潤作壁上觀聽了半晌,只覺得,從福春驗茶開始,這件事的走向就非常的迷幻,一度讓她雲裡霧裡,差點兒沒有意識到自己深陷其中。

  ——主要是,她也沒說顧如瑛肚子不舒服,是因為吃壞了東西啊!

  「薛姑娘這是何意?」蔣山長立刻問道,她其實也不相信錢夫人會教出一個黑心的學生,但顧如瑛在她心裡必定比薛玉潤重要些。

  蔣山長話音剛落,晏太醫便走了進來,他也知道眾人都在關心什麼,行完禮後,便低聲道:「顧姑娘是來了癸水。」

  「癸水!?」許太后攥緊了身邊福春的手,福春疼得臉色發白,但一聲也不敢吭。許太后緩了緩心緒,語帶埋怨地道:「湯圓兒,你怎麼不早說此事?平白惹得太皇太后和陛下憂心。」

  三公主茫然地問道:「癸水是什麼事?」

  許太后緊抿著唇,淩厲地掃了三公主一眼。三公主微微繃緊了身體,委屈地扁了扁嘴,但不敢出聲了。

  瓏纏立刻跪了下來,請罪道:「皆怪婢子,婢子從前同姑娘說,這是姑娘家的私事,不能說。方才德忠公公也在場,姑娘這才沒有直說,只說顧姑娘是肚子不舒服。」

  薛玉潤伸手扶了一把瓏纏:「這怎麼能怪你呢?誰也想不到會出這樣的事。」

  她說著,掃了眼低眉的福春,無奈地嘆了口氣:「我也沒想到,福春姑姑一下想到顧姐姐可能是吃壞了東西,還恰好在杯子裡發現了瀉藥,這才鬧了這一出烏龍。」

  還好她之前追問過瓏纏,為什麼要避開她跟晏太醫說話,這才知道什麼叫「癸水」。

  要不然,她乍一看到顧如瑛裙子上的血跡,估摸著也能被嚇個半死,哪還能再彈《慶四時》。

  許太后頷首讓瓏纏起身,轉頭就嚴厲地呵斥福春:「沒用的東西!平日裡哀家看你處事穩重,這才叫你來幫忙。誰知你這般關心則亂,連出什麼事兒了都沒問清楚。」

  福春有苦難言,只能跪下來:「老奴有罪,請太后責罰。」

  薛玉潤立刻道:「這不怪福春姑姑,怪我沒找到好機會開口。」

  德忠之前一直都在,直到壽竹來,才去審問伺候的宮女宮侍。

  「誰也怪不成。」蔣山長聽了半晌,皺著眉頭搖了搖頭,又對錢筱叱道:「都是這些莫須有的規矩耽誤事兒,就該堂堂正正地教小娘子們。」但面色顯然不像先前那般緊繃。

  錢筱一點兒也不生氣,很積極地點頭:「蔣山長所言極是。」

  許太后緊抿著唇,臉色緊繃地對福春道:「起吧。雖說你沒問明白,可到底也發現了顧姑娘杯中被下了瀉藥,就當是將功折罪了。」

  福春唯唯諾諾地站起來,深彎著腰。

  「幸好這次避暑是晏太醫隨行。」許太后緩緩地吐了一口濁氣,對晏太醫道:「有晏太醫的話,就足以說明顧姑娘的腹痛與茶水無關了。」

  晏太醫遲疑了一下,道:「下官不敢說全然無關。」

  薛玉潤眉頭微蹙。

  「就是無關。」一個雖輕卻很堅定的聲音傳來。

  「如瑛?」蔣山長立刻迎了上去。

  薛玉潤也有些驚訝地看了過去,這一眼,她就看到了站在門外稍遠處的楚正則。

  楚正則輕輕地朝她點了一下頭。

  那一瞬,薛玉潤忽地就安下了心來。

  *

  「臣女無狀,請太后責罰。」顧如瑛被瓏纏攙扶著,臉色蒼白,勉強向許太后行了個禮。

  許太后微微蹙眉,後退了一步,語調溫和地道:「你身體不適,不用過來。有什麼事,哀家會派人過去。」

  「臣女不能讓薛妹妹因臣女之過,有損清名。」顧如瑛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熱水囊和紅糖溫水讓她舒服太多了。

  楚正則派人來問她詳請,本也讓她不必過來,一切自有安排。但顧如瑛堅持親自前來,在她這兒,沒有讓恩人受辱的道理:「臣女比薛妹妹先到,薛妹妹到後,臣女滴水未沾。」

  她說得非常的細致,一點兒也不含糊:「臣女慚愧,因為緊張,所以在薛妹妹來前,臣女只喝了半口杯中水,遠不足以讓臣女失態。杯子裡的水之所以只有小半杯,那是因為臣女只倒了這麼點。」

  晏太醫立刻肯定了顧如瑛的說法:「杯中瀉藥用量本就輕微,半口水遠不至於生效。」

  「若說薛妹妹有意要害臣女,那是滑天下之大稽。」顧如瑛點了點頭,說得斬釘截鐵:「薛妹妹對臣女有大恩。」

  許太后眼風淩厲地掃過顧如瑛身後的顧家人,顧家人低眉斂目,一副聽之任之的模樣。許太后的視線最終落在她派去請顧家人的宮女福夏頭上。

  福夏也是「福」字輩的宮女,雖然不如福春那樣跟許太后親近,但也是許太后的一等大宮女。但此時,福夏低著頭,身體正在輕輕地發抖。

  許太后移開視線,袖中的手緊握成拳。

  顧家人唯唯諾諾地低著頭,半點沒有要阻止顧如瑛的意思——開什麼玩笑,她們可是皇上的外家。就算這是個給薛玉潤下絆子的絕好機會,若皇上要清晰明了的真相,她們就絕不能有半點含糊。

  更何況,顧如瑛也不聽勸啊。

  顧如瑛是性格執拗古怪,可她又不是傻子。

  薛玉潤續彈《碧血丹心》可以曲解成是要壓她一頭,如果她緊接著知道了茶杯中有瀉藥的事,她也會懷疑薛玉潤,此時斷然不會出面。

  可薛玉潤緊接著就讓瓏纏表示,她會繼續彈箏。移換秦箏的空隙,給了使女把她扶進偏殿、清理痕跡的時間。

  大殿上沾血,可比彈錯一首箏曲更嚴重。

  就連壽竹起初來殿中查看的時候,都知道顧忌她的聲名,要繞道走到屏風後。薛玉潤要害她,只要著急忙慌地命人推開屏風,她這一輩子就全完了。

  顧如瑛朝薛玉潤深深一福:「多謝薛妹妹。」

  「沒事沒事,趕緊去休息吧。」薛玉潤連忙避禮,讓宮女攙著顧如瑛回房:「你放心,就算你肚子疼跟瀉藥沒關係,可你的杯子裡的確有瀉藥。有人欲加害於你,這事兒我會替你看著。」

  顧如瑛向她點了一下頭:「多謝。」說完,便跟著晏太醫走了出去。

  薛玉潤轉身向許太后鄭重地行禮:「臣女懇請太后詳查在顧姐姐杯中下瀉藥一事。」

  楚正則在,她追究起來便再無後顧之憂。

  「湯圓兒說得對。」錢筱向許太后行禮,正色道:「顧姑娘如果喝完了整杯茶,身子不適,多半也只能完成半闕箏曲。」

  「如果湯圓兒沒有及時續上後半闕,沒能扭轉局面,事情少不得會鬧大,還不知道要傳出多少不利於顧姑娘和湯圓兒的流言蜚語來。」

  「即便湯圓兒利用了箏曲扭轉乾坤,可如果不是因為顧姑娘並沒有喝那杯茶,且尚有力氣解釋得一清二楚,顧姑娘杯中摻有瀉藥的事,依然會讓人懷疑湯圓兒是為了出風頭故意為之,給她安上莫須有的罪名。」錢筱語調堅持,寸步不讓。

  蔣山長本來著急跟顧如瑛回房,聞言立刻停下了腳步,皺眉道:「此等惡毒陰險之人,斷不能留在公主和姑娘們身邊,沒得帶壞了好好的女孩子。」

  薛玉潤頷首,就連三公主也有點後怕地跟著點頭。

  壽竹代表著太皇太后,先前一直沒有說話,此時也道:「此事攸關皇家顏面,太皇太后也定希望您能妥善處置。」

  許太后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她面上絲毫不顯,嚴肅地點了點頭,道:「此事確然緊要。福春,你去問問德忠審問宮女、宮侍的結果。這一次,可得問清楚明白。」

  原本福春失誤,合該讓她的另一位一等宮女福夏去。但此事重要,福夏不成事,許太后想了想,還是讓福春前往。

  「喏。」福春神色緊繃,知道這才是她真正將功贖罪的機會。

  然而,她才踏出偏殿的門,就迎面撞上了德忠。

  許太后緊抿了一下唇又鬆開:「德忠,可是審出結果來了?」

  薛玉潤聞言,立刻看向德忠。

  「回太后,人招了。是一個在偏殿伺候的小宮女起了歹心。」德忠走了進來,躬身呈上了畫押的罪狀:「慶豐賭莊為薛姑娘和顧姑娘今日的切磋開盤,鬧得沸沸揚揚。」

  「那小宮女的家人在慶豐賭莊下了大注,賭薛姑娘贏。托人帶了口信,求那小宮女想想辦法。那小宮女想要那筆銀子,所以才偷偷地給顧姑娘杯中放瀉藥。」德忠有條不紊地解釋道。

  許太后袖中的手微微鬆緩,她眉頭一皺,怒斥道:「真是膽大包天。哀家絕不會姑息此等作奸犯科之人!」她一掌拍在桌案上,激得桌上的杯盞哐當作響。

  「您說得是。」德忠頭低得更低了:「不過,奴才以為這小宮女沒有盡說實話。畢竟,內帷規矩頗嚴,一個不入流的小宮女拿到瀉藥已是罕事。更何況,茶水是現烹煮的。偏殿人來人往,靠她一個人,沒本事找著下藥的機會。」

  薛玉潤微微瞪大了眼睛。

  楚正則看樣子,竟是不想輕拿輕放。

  許太后的指甲當真掐進了肉裡。這刺心的疼痛讓她的臉都有些猙獰:「那她可說受誰指使?」

  德忠恭聲道:「其中詳請,還容奴才私下詳稟。」

  薛玉潤一聽就明白,剩下的事兒她不好聽,立刻道:「有太后坐鎮,臣女便先行告退。」

  錢夫人緊接著告退,拽走了還想留下來的蔣山長。

  三公主也想留下來,但看一眼許太后沈如水的面色,她默默地跟著薛玉潤走了出去。

  *

  薛玉潤回到正殿,殿內歌舞升平,眾人言笑晏晏,看起來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只是當她走入正殿時,眾人的視線或多或少地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朝關切她的趙瀅和錢伯母回以寬慰的一笑,然後走到太皇太后身邊,行了個禮,有點不好意思地道:「姑祖母,讓您擔心了。」

  「好孩子。哀家不擔心。」太皇太后笑著拍了拍她的手:「你今日做得很好,哀家很歡喜。」

  薛玉潤正坐在太皇太后的身邊,親昵地道:「那今兒的事,就讓它歡歡喜喜地過去好不好?姑祖母別為任何人任何事動氣。」

  太皇太后戳了戳她的額頭,笑道:「你啊,你啊。好,哀家答應你,就讓這事兒歡歡喜喜地過去。」

  薛玉潤心底大鬆了一口氣:「多謝姑祖母。」

  太皇太后看在楚正則的面子上,定然會放過顧家,可未必會放過顧如瑛。是輕拿輕放、罰而不重,還是不罰,顧如瑛的一輩子或許就會截然不同,而這皆在太皇太后的一念之間。

  「傻丫頭。」太皇太后慈愛地捏了一下她的臉頰:「你自個兒呢?怕不怕?」

  薛玉潤伏在太皇太后的膝頭,乖巧地搖了搖頭,道:「不怕,有姑祖母在呢。」

  太皇太后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宴席一會兒就要散了,眾人去遊園的時候,你就悄悄地躲個懶,待晚上燈會再出去玩。」

  太皇太后說完,忽地又道:「怎麼?皇上是想讓哀家現在就把湯圓兒交給你?」

  薛玉潤楞了一下,轉頭去看,發現楚正則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身邊。楚正則溫和地道:「多謝皇祖母。」

  竟是確有此意。

  薛玉潤微楞,一時沒想好自己是該推拒還是應承。

  但太皇太后已將她的手放到了楚正則手中,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楚正則握住了。

  楚正則扶著她站起來,彬彬有禮地又向太皇太后道了一聲謝,輕拉了一下她的手。

  薛玉潤下意識地向太皇太后告別,跟著他往殿外走。

  待走出殿外,薛玉潤才恍然大悟地道:「正殿那麼多人瞧著呢。」

  「宴席已至尾聲,朕和你都不必久留,否則皇祖母也不會放人。」楚正則帶她拐至一間偏殿,讓宮侍支起楞窗:「還是說,你不想知道真相?」

  「那怎麼可能!」薛玉潤一聽這個就支起了耳朵:「可是這真的查得出真相嗎?」

  楚正則看向窗外,聲音微冷:「怎麼查不出?」

  薛玉潤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從這兒恰好能看到許太后一行人走過。福春、壽竹等人都跟在她身後。

  壽竹作為太皇太后的心腹,自然也是要留下來聽德忠回稟的。德忠不在,想必是去處理後續的事情了。但福夏,並沒有跟著許太后回來。

  此時的許太后神色惶然,在走下台階時還差點絆倒,好在福春扶了她一把。

  「難道指使小宮女的人是福夏?」薛玉潤一眼就看到了不同:「可是,這就足以讓太后這般失態嗎?」

  「自然不足以。那小宮女並沒有供出主使。」楚正則給薛玉潤倒了一杯茶。

  薛玉潤先前一直沒來得及喝茶,此時趕緊喝了兩口,困惑地問道:「那福夏是怎麼回事?」

  「福夏是朕讓德忠詐出來的。朕一知道慶豐賭莊的賭局,就讓你大哥暗中調查。都城風言風語,傳的是你一定會輸,但許家有人買了你贏。」楚正則冷笑了一聲。

  薛玉潤有些震驚:「許家……賭我贏?」

  她大哥去查,倒是很合情合理。照大哥那個脾性,慶豐賭莊敢拿她做賭局,他沒把它掀了都是狠加忍耐。二來,顧家是清流,根基不穩,也不必設賭局鬧大,大哥一定會先懷疑其他三位輔臣,許家自然也在其中。

  但正因為如此,所以許家賭她贏這件事才顯得分外詭異。

  她要是許家家主,絕對不會讓任何族人摻和這次的賭局,如此,才能在出事之時把自己撇得幹幹凈凈。

  究竟是許家已經囂張到不把薛家放到眼裡,還是許家出了個絕頂大聰明,故意要讓人把這件事跟許家聯系起來?

  「嗯。」楚正則也明白她震驚的由來,點了點頭,道:「是許二老爺的長子許望。母后原本還想把三妹妹許給他。」

  楚正則的聲音冷若冰霜:「朕讓德忠把此事告訴母后。德忠不過稍加暗示,說小宮女所為可能是受了母后身邊大宮女的指使,福夏就不打自招。想來,母后身邊也經不起細查。」

  許家這次是兵行險著,但也精準狠辣。

  就像錢夫人所說,只要顧如瑛當真喝了一杯加了瀉藥的茶、或者她沒能接上那半闕,又或者顧如瑛含糊其辭給旁人想入非非的余地。只要這三樣有一樣能成,她現在就不可能閒情逸致地坐在這兒喝茶。

  那時候,就算查出背後有許家人的影子又如何?許家倒打一耙,說薛家一技雙雕,只會讓事情更撲朔迷離,對她的聲名沒有半點好處。而顧家哪怕懷疑許家,也必定跟薛家生出嫌隙。

  薛玉潤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許家瞞著太后,把手伸到了太后身邊的福夏身上,故意為之?」

  楚正則抿了口茶,唇邊笑意涼薄:「母后真的不知道嗎?」

  薛玉潤看了他一眼。他口中稱著「母后」,卻眉眼淩厲,有殺伐果斷之勢。

  他喚了八年的「母后」。

  她伸手握住了楚正則握杯的手。她張了張口,想說許太后未必知情。但她沒法自欺欺人,楚正則也不可能掩耳盜鈴。許太后或許不完全知情,但許家有這樣的膽子,又何嘗不是她的默許?

  如果楚正則從來沒有提防過許家,或許這件事到那個見財眼開的小宮女,就已經結束了。如果許家沒有人買她贏,這件事恐怕也查不到許太后身邊去。畢竟,許太后對楚正則一向都是慈母心腸。

  而且,如果從獲利者的角度去推論幕後黑手,只論她和顧如瑛兩敗俱傷的得利者,在這次入選宮妃邊緣徘徊的小娘子才最有嫌疑。因為,此事很有可能導致顧如瑛無法入宮。如此一來,板上釘釘的許漣漪,嫌疑反而是最小的。

  更何況,薛玉潤覺得,背後之人真實的目的,意在薛顧兩家生出嫌隙,「宮妃入選之爭」只是一個幌子。如此一來,得利的人就更多了。

  就連輔臣趙家、中山王、二駙馬孫家,前二者家中沒有姑娘想入宮,孫家姑娘這次連靜寄行宮都沒有來,可他們誰不能從中獲利?借力打力,一石三鳥。這些人的嫌疑,誰都不會比許家更小。

  楚正則反握住了她的手。

  她什麼也沒說,可他知道她想要說什麼。

  在這一瞬,他心底既無先前壓抑的戾氣,亦無什麼旖旎的心思,只余平和,像午後清風拂過竹林那樣靜謐。

  「這樣吧,我今年乞巧節給你準備了一壇青梅酒。」薛玉潤沒再追問先前的事,話鋒一轉,安慰道:「今天的事兒這麼多,我們正好找個好地方,不醉不歸!」

  楚正則沈默了一會兒,一時不知道先該說她釀的青梅酒不醉人好,還是該分辨腦海中浮現出有關青梅酒的回憶,到底是甜美還是心酸,又或者最好制止她「不醉不歸」的想法。

  但薛玉潤顯然已經沈浸在「不醉不歸」的想法裡,並且覺得這主意很不錯。

  不等楚正則制止,她鬆開手,掰著指頭給他數自己今日的心酸:「顧姐姐的事兒不說了,這切磋沒有定論,也不知道先生肯不肯讓我把《相思骨》挑回來。」

  她想到《相思骨》,頓時十分傷心:「我覺得不醉不歸不夠,還得配十盤小酥肉才行。」

  「你夢裡都未必有這樣的美事。」楚正則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無情,但先前語調中的涼薄冷硬蕩然無存。

  薛玉潤站起來就想走:「那我還不如去跟她們一起逛靜寄山莊的燈市,看看大家的香案呢。」

  她沒走兩步,就被楚正則握住了小臂:「朕給你準備了乞巧節的禮物,不想要了?」

  「如果不是帶我出靜寄山莊的門,去銀漢橋看燈會,那陛下就不必再說了。」薛玉潤很有骨氣地道。

  楚正則瞥她一眼,慢條斯理地問道:「當真?」

  薛玉潤遲疑了幾分:「要不,你先說你要送我什麼?」

  楚正則低笑了一聲,反而問道:「你真的這麼想去看銀漢橋的燈會?」

  「嗯吶。」薛玉潤點了點頭,懷念地道:「大哥哥以前每年都會帶我們去。熙春樓的新菜和戲班的新戲,都會在這個時候出……」

  「那就去吧。」楚正則緩聲應道。

  「誒??」薛玉潤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剛剛是想演一出苦情戲,好讓楚正則最好心軟,在原先的禮物上再多加點兒好東西,卻從來沒有想過,楚正則會同意帶她出靜寄山莊。

  「可是先前我們一齊來赴宴的時候,你說……」薛玉潤茫然地道:「是我想多了。」

  她可還記得,那個時候楚正則信誓旦旦地回答:「你想多了,朕是指出太清殿的門。」

  「怎麼?你要對朕說‘君無戲言’嗎?」楚正則端著茶杯,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那怎麼可能!先前一定是我記錯了。」薛玉潤小跳到了他的身邊,她身上的珠玉翠環發出清脆的叮咚聲,應和著她歡喜如鶯鳴的聲音:「我的皇帝哥哥,是天底下最最一言九鼎、說一不二的人!」

  楚正則抿了抿唇,也沒能壓下勾起的唇角。

  那些殷殷切切的私語裡,都將她誇成雍容華貴、高不可攀的牡丹。

  可在他面前……

  他的小青梅,鮮活而靈動,頑皮又可愛。

  從未改變。

  薛玉潤見他沒有動作,拽著他的袖子,搖了兩下,傾身向前,將今日這些烏七八糟的事都拋之腦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著期待:「皇帝哥哥,現在就走?」

第26章

  「皇帝哥哥,走吧~」

  聽到這輕快的聲音,楚正則擡頭去看。

  薛玉潤解開了隆重的發髻,齊眉穗鬆鬆地垂在她的額間,顯出少女的活潑嬌俏。她換了一條鵝黃色的紗裙,內襯繁覆的繡紋自不必多說,關鍵是外披的紗裙輕薄,日照其上,流光若水,內襯的繁花盛景若隱若現,更叫人忍不住想仔細瞧瞧。

  楚正則垂眸,向德忠伸出手,拿過早就準備好的披風。

  「我讓瓏纏帶面紗了,一會兒下馬車我就戴上。戴了面紗之後,除非我哥哥站在我面前,否則一定沒有人能認出我來。」薛玉潤立刻警覺地舉起手,雙手交疊舉過頭頂:「我不要戴帷帽,隔著帷幔什麼也看不清。」

  她的內襯是半臂,小臂上只覆著薄紗。原本她的手臂還藏在薄紗之中,她一舉起來,廣袖滑落,便全然顯露在外。

  楚正則沒說話,一展披風,披在了她的肩膀上,低聲道:「知道,不是帷帽。」

  薛玉潤看看他,放下了手。

  楚正則低頭替她系上披風的系帶。

  他離得近,薛玉潤有點兒不自在地偏過頭去,輕輕地「喔」了一聲。

  不過,等楚正則系好,她拽著披風的兩端,瞧了瞧。

  這件月白色的披風輕薄綿軟,一點兒也不覺得熱。若是擱在平時,她一定很喜歡。但今天,她左右看了看,遺憾地道:「但是這麼一來,就完全瞧不出我這件撒花煙羅衫好看在哪兒了。」

  楚正則往後退了兩步,打量了一眼,道:「朕覺得不錯。」

  薛玉潤狡黠地側首,問道:「你覺得不錯?那我這件羅衫和昨兒那條鵝黃色的羅裙比,不錯在哪兒?」

  楚正則抿了一下唇,問道:「你是想留在太清殿比一遍你衣櫃裡的衣裳,還是想去看銀漢橋燈會?」

  薛玉潤朝他做了個鬼臉:「分不清就分不清嘛。」

  楚正則瞥她一眼。

  薛玉潤就立刻拽住了他的胳膊:「皇帝哥哥,不許回南殿,君無戲言哪。」

  楚正則:「……你這個時候倒是會說這四個字了。」

  「見機行事嘛。」薛玉潤落落大方地回道,又好奇地問他:「皇帝哥哥,雖然我會見機行事,但是我們就這麼出去,真的沒關係嗎?」

  她總覺得楚正則也是臨時起意,沒有像他往常一樣,做了縝密周到的準備。雖然靜寄山莊晚上燈會的時候人群分散,但是她跟楚正則都不在,許太后自顧不暇就算了,太皇太后不會問嗎?

  「你別跟朕作對,就沒關係。」楚正則帶著她穿過長廊與花叢,神容散漫。

  薛玉潤義正辭嚴地反駁他:「瞎說,我那麼乖,從來不跟皇帝哥哥作對。」

  反正作對的時候,她都喊他「陛下」的。

  楚正則扶著她坐上馬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朕可真應該好好地翻一翻《說文解字》,看看‘乖’這個字,究竟作何解釋。」

  薛玉潤端坐在馬車上,朝他探出身子,笑意妍妍地伸手拉他:「那你也只能等從銀漢橋燈會回來再翻。」

  楚正則低笑一聲,握著她的手,坐上了馬車。

  *

  與此同時,壽竹正將乞巧宴瀉藥一事一五一十地稟告太皇太后。

  許太后就坐在她身邊陪著,壽竹說話時,她一直緊攥著手中的帕子。

  許家人參加賭局的事兒,德忠瞞下了壽竹,只悄悄地告訴了她。言辭之間,顯然是覺得許家不知道是誰,欺瞞了她。皇上照顧她的顏面,也因此顧慮許家的顏面,不會把這件事捅給太皇太后。

  此時壽竹也只說:「下瀉藥的人查出來了,是個利欲熏心的小宮女,德忠親自審的人。顧姑娘的事,也與瀉藥無關,是癸水的緣故。」

  太皇太后神色未變,只在聽到「癸水」二字時微微蹙眉。

  盡管許太后明知壽竹不會提及許家人的事,她聽完還是心底長舒了一口氣。

  看到太皇太后的臉色,許太后連忙打起精神,請罪道:「皆怪臣妾安排不當、治下不嚴,讓顧姑娘在殿上失儀,還險些被小人所害,在這大喜的日子……」

  她遲疑著,將「見了血」三個字咽了下去。

  太皇太后擡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壽竹:「殿上可沾了血?」

  壽竹搖了搖頭:「婢子查過了,未曾。」

  許太后深深地嘆了口氣,自責而又欣慰地道:「幸虧我們湯圓兒機敏。等湯圓兒過兩年入主中宮,到時候,臣妾也就安心了。」

  「是啊。湯圓兒也快到來癸水的年紀了。」聽到「湯圓兒」這三個字,太皇太后神容舒緩地笑了笑,她對薛玉潤也向來一言九鼎:「咱們也有過這樣的年紀。」

  太皇太后慢飲一杯茶:「癸水的事兒,有的人就是來得突然又疼得厲害,誰也沒法子。」太皇太后說著,看了許太后一眼,語調平和:「就這樣罷,既然殿上未曾沾血,大好的日子,誰也不許再提了。」

  許太后心下一緊,也端了茶,笑道:「母后說得極是,今兒畢竟是乞巧節。」

  她喝了口茶,機敏地岔開話題:「說來,臣妾先前就沒在宴席上瞧見陛下和湯圓兒,湯圓兒是不是給陛下送禮去了?」

  她笑問道:「小娘子們替乞巧節準備畫的、刺繡的都有,臣妾扶您去瞧一瞧香案?也不知道湯圓兒是不是也給陛下準備了刺繡?」

  太皇太后在許太后的攙扶下站了起來,走至室外,她遙遙地看了眼靜寄山莊最高的那幢摘星樓。飛揚的檐角藏在浮雲與疊翠之間,置身其上,想必可袖手摘星。

  太皇太后收回視線,笑了笑:「隨他們去吧,便是今晚的燈會見不到人,也不必多問。陛下提前跟哀家打過招呼了。」

  許太后恭順地低頭:「是。」

  *

  然而,原本該身處摘星樓的楚正則和薛玉潤,此時正在前往銀漢橋的馬車上。

  天下承平,街市自然熱鬧繁華。

  沿街叫賣聲愈發的清晰,熱氣騰騰的油餅和包子勾著人心裡的饞蟲。間或聽到孩子奔跑時的笑鬧聲,小姑娘一聲疊著一聲地喚著「哥哥慢點跑!我鞋子還沒穿呢!」後頭跟著母親抄起掃帚的疾呼。

  薛玉潤悄悄地勾起了車簾,瞧見小姑娘跑起來一甩一甩的辮子:「陛下,我是不是該換個稱呼?要不,我單叫你‘哥哥’?」

  她有點兒想哥哥嫂嫂們了。這一聲疊著一聲的「哥哥」還挺好聽的。

  楚正則的手上本握著一卷書,聞言翻頁的手一頓:「朕又不是你兄長。」

  薛玉潤伸手搭在他的書上,將他的書往下壓,眨眨眼,道:「那我叫你‘黃爺’?」

  一旁的瓏纏和德忠不約而同地低埋著腦袋。

  楚正則抽出書,敲了一下她的手背:「什麼亂七八糟的。少看點話本子。」

  「陛下又不能叫,哥哥又不讓叫,還嫌‘黃爺’這稱呼不好,那你倒是說說,到底要我叫你什麼?」薛玉潤撇撇嘴,毫不猶豫地把這個難題拋給了楚正則。

  楚正則頓了頓,視線垂落,拿起茶杯:「你不會在哥哥面前加一個字嗎?」

  「黃哥哥?」薛玉潤下意識地道。

  楚正則握杯的手一抖,杯中的茶水差點兒抖落到他的手背上。他放下杯盞,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朕覺得,你這次乞巧節沒有大獲全勝,許是天意。」

  「《相思骨》又不寫這個。」薛玉潤還能不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嗎?她登時就回嘴道:「你不是偷偷看過嗎?」她狡黠地笑著,一字一頓地道:「則、哥、哥。」

  楚正則抿了一下唇,沒接她的話,反倒伸手勾起她的兜帽,蓋住了她的臉:「戴好面紗,快到了。」

  薛玉潤把兜帽往後拉了拉,露出一雙小狐貍的眼睛:「陛下,原來你喜歡這個稱呼呀?」

  「哦不,是‘則哥哥’。」薛玉潤言笑晏晏地托著腮:「則哥哥,我多叫你幾聲,回宮之後,我打開你送給我的乞巧節禮物,會發現裡面有一盒滄溟海花珠嗎?」

  楚正則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把她的兜帽拉回來,幾乎要遮住她的眼睛:「你說呢?」

  「我覺得可以誒。」薛玉潤想了想,道:「上一次你這麼說的時候,還是頌聖朝影玉箏。後來……」

  「後來,有些人在乞巧宴上未能贏下念念不忘的話本。」楚正則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道:「也不知道,她還想不想要。」

  薛玉潤立刻正襟危坐:「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一盒花珠怎麼能跟書相提並論呢?」

  楚正則嗤笑一聲:「空有《詩經》皮囊的書?」

  薛玉潤正要義正辭嚴地表示一下反對,腦海裡忽地一個激靈,她警覺地道:「等等,你怎麼知道我的話本子外面套著《詩經》的外殼?」

  薛玉潤瞪大了眼睛:「你那天是不是來識芳殿找過我?我的《相思骨》其實是被你泄露出去的吧!?」

  她就說!

  她分明十分小心謹慎,又沒有宮女宮侍敢亂翻她的東西,怎麼偏被先生發現了。敢情這件事的背後,還有一個讓眾人就算知道也不敢說出來的楚正則啊!

  她那麼期待《相思骨》後續的情節,想得抓心撓肺;這麼多天苦練彈箏,沒時間陪芝麻和西瓜;比這個勞什子賽,還過得驚險萬分,都是因為楚正則啊!

  「噓。」在她氣得要朗聲喚他之前,楚正則飛快地伸出了手,捂在了她的唇上,聲音低沈又輕緩:「湯圓兒,真的到了。」

  薛玉潤張嘴就咬了一口他的手掌。

  楚正則「嘶」了一聲,無奈地收回手。

  薛玉潤用力地「哼!」了一聲,也不要他扶了,自己提著裙子,蹬蹬地下了馬車,留給楚正則一個憤怒的背影。

第27章

  薛玉潤氣鼓鼓的,只管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可還沒走幾步,冷不丁被人一把握住肩膀,往後一帶。

  她撞進一個結實的懷抱,定了定神,就見挑擔的貨郎從她眼前走過,扁擔險險地擦過她先前站的地方。不知從何處忽然出現的護衛,悄然地別開了他的扁擔,隔開了她與貨郎。

  「湯圓兒。」楚正則的聲音低緩又有點兒無奈。

  薛玉潤用手肘撞了一下身後的楚正則,冷聲道:「你是想試一試,京兆尹有沒有玩忽職守嗎?」

  被視為「登徒子」的楚正則雖然吃痛,但先下意識地收攏了手,然後才鬆開,走在她身邊,低聲道:「熙春樓今夜請了聲名鵲起的雲音班,今天是他們在都城首次出演。我定了最好的位置。」

  「什麼雲音班,沒聽說過。」薛玉潤毫不客氣地駁斥,直往前走。

  楚正則再一次伸手,輕輕地扶了一下她的肩膀,聲音裡含了些許笑意:「熙春樓在這邊。」

  走得南轅北轍的薛玉潤重重地「哼」了一聲,調轉了方向。

  「我還提前定好了拜月宴,你一會兒就能吃到熙春樓今夏的新菜。」楚正則緩聲繼續說道:「翡翠玉子蝦仁。」

  聽到「新菜」這兩個字,薛玉潤微微側首,但口中卻只冷淡地回應一聲:「哦。」

  她本來還想步伐更決絕一些,可是熙春樓外裡三層外三層地排滿了人,害得她腳步一滯。

  不過,熙春樓她常來,轉頭向側門一望。果然,德忠不知何時站在了側門外躬身候著,他的身邊,跟著滿臉堆笑的掌櫃。

  薛玉潤趕緊拉了拉自己的兜帽,又想起來方才下馬車太急,沒有戴面紗。但這時候戴反而惹人矚目,她心裡嘟囔了楚正則兩句,低下了頭——掌櫃的認識她。

  楚正則比她快走了兩步,將她擋在了自己的身後。

  掌櫃的壓根沒敢擡頭看,他彎著腰,神色十分恭敬地領著他們從專開的側門上樓:「貴人樓上請。」

  「您定的月華閣,是我們這熙春樓頂頂好的雅間,最適宜聽戲,二位今兒可以大飽耳福了。」掌櫃一路躬身陪同,先大肆誇了一番月華閣。

  薛玉潤稍稍鬆了一口氣。

  月華閣她也熟。

  掌櫃的一看就沒有認出她來。

  掌櫃的還在繼續道:「今日是雲音班來都城的首演,演的是《拜月》。您可能沒聽過雲音班的名號,但他們可一點兒也不比得意樓的集慶班差。您瞧瞧咱們這兒座無虛席,就知道雲音班稱得上一個‘絕’字。」

  掌櫃的豎起了大拇指。

  聽到演的是《拜月》,薛玉潤有點兒遺憾,她拽著自己的兜帽,悄悄地揚起了頭,很想問掌櫃的,有沒有戲班排演《相思骨》。

  可她不敢擡頭也不敢出聲啊。

  「可有排演《相思骨》?」一道清冽的聲音在她耳側響起。

  薛玉潤撇撇嘴,按耐住了蠢蠢欲動的腦袋。

  「哎喲,貴人可是問到點子上了。」掌櫃的忙道:「戲折子已經寫好了,雲音班正排著《相思骨》,估摸著是千燈節那一日首演。您可要先訂上位置?」

  「啊。」薛玉潤不由得發出了一聲輕呼。

  千燈節那日,是她的生辰。

  那一天,也是她這一生中最為重要的生辰——及笄禮。

  昭楚國的千燈節有吃湯圓的習俗,她阿娘就是吃完湯圓之後生下了她,所以她的小名才叫「湯圓兒」。

  「日子確定了?」楚正則淡聲問道。

  掌櫃的從善如流地道:「還沒有。您覺著哪天日子合適?」

  薛玉潤有點兒暗恨掌櫃不夠堅持,可她一來不好出聲,二來麼……她千燈節那日是斷然出不了府的。可她真的很想看《相思骨》的首演。

  她心裡的小人只糾結了片刻,就決定揚著腦袋期待楚正則挑個好日子。

  然後,她就聽到楚正則道:「容我夫人思量一二。」

  薛玉潤差點兒沒忍住擡起頭來瞪他。

  「是是是,您說得極是,這合該是尊夫人決定的事兒。」掌櫃滿臉的笑意,好話不要命地往外蹦:「聽郎君這話,便知您二位是何等的琴瑟和諧,定是要永結同心、百年好合的。郎君今兒定下的拜月宴,求的便是一個花好月圓,真真是極應景。」

  「嗯。」楚正則應了一聲。

  薛玉潤在兜帽下悄悄地翻了個白眼,手悄悄地從披風下伸出來,打算好好地戳一下他的腰,提醒一下楚正則,她還在生氣呢。可她的手才伸出披風,就被握住了。

  就像是楚正則早就等著她這一動。

  她嘗試著抽手,卻只換來楚正則愈發用力的緊握,以及一句溫和無奈的:「看路。」

  唉。

  青梅竹馬就是這點不好。

  她心裡有什麼小九九,楚正則都一清二楚。

  好在月華閣很快就到了,門一關,薛玉潤立刻摘下了兜帽,氣呼呼地跟楚正則強調道:「誰是你夫人?」

  楚正則沒有正面回答她譏諷的反問,只道:「《相思骨》的話本子,已經送去北殿了。」

  「我本來就該有《相思骨》。」薛玉潤端身坐下。

  「回宮後,滄溟海花珠會送到承珠殿。」楚正則見她坐下來,抿了抿唇,壓下了微微上揚的唇角。

  薛玉潤哀怨地看著自己的手,撫了撫自己的袖子:「這些日子以來,我苦練秦箏……」

  「再加一件繁珠金縷衣。」楚正則了然地道。

  「……原本還可以避開今日之禍。」薛玉潤嘆息一聲,擺出了自己腰間裝著肉脯的荷包。

  楚正則幽幽地嘆了口氣:「你欠下的荷包,也不必繡了。」

  薛玉潤慢條斯理地解開荷包,吃了一塊秘制肉脯:「瓏纏,把青梅酒拿上來吧。哎呀,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呢。」

  她眼睛亮晶晶的,語調頗有幾分揚揚得意。

  「一敗塗地」的楚正則,輕聲一笑。

  薛玉潤瞪他一眼,哼了一聲:「我的氣可還沒消呢。」

  可話雖如此,他們都知道她已經不生氣了。

  薛玉潤知道楚正則不是故意的。

  她也能猜到那天發生了什麼,多半是她忘記對齊書脊,被楚正則看到了。就楚正則這個一板一眼的性子,肯定會幫她整理。可能是整理的時候,不小心把她偽裝的書封扯下來了些。

  她先前從未跟楚正則提及《相思骨》的事。恐怕,楚正則還是在她無意中喚出「檀郞」那晚,才意識到她的話本被沒收了。那時候,她早答應大比了。

  像那夜她把銀絲線繡蓮花荷包交道楚正則手心一樣,他們自小相爭慣了,不用一個時辰,就能和好——此時,她的目的達到了,她的氣也消了。

  但今天的楚正則格外的好說話,薛玉潤蠢蠢欲動地道:「要想我消氣,我覺得,需要再讓掌櫃的上一壺‘鶴觴’。」

  美食已有,就得烈酒來配嘛。

  「鶴觴」是熙春樓裡最烈的酒,傳言裡一杯之後,經月不醒。

  先前「格外好說話」的楚正則,收斂了臉上溫柔得不真實的笑意,面無表情地道:「……那你還是氣著吧。」

  呵。

  她就知道。

  薛玉潤鼓著腮幫子,拿著小錘,「惡狠狠」地敲開了封著青梅酒壇的泥頭。

  她小心地將封壇的泥灰清理幹凈,揭開了密封的油紙。

  青梅酒醇香的氣息撲鼻,薛玉潤輕嗅一口,將殘存的一點氣惱拋之腦後,喜不自勝地道:「這一壇比上一壇聞起來還要香!」

  楚正則看著清澈的青梅酒從竹酒舀流入鬥彩蘭石酒盅裡,神思微晃。

  不多時,一雙纖纖素手端著酒盅遞到了他的面前:「雖然你今天把我氣了個夠嗆。不過,我是最大方不過的小娘子。喏。」

  楚正則接過了酒盅。

  薛玉潤便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輕輕地跟楚正則碰杯,哼哼了兩聲:「乞巧節萬福。」她頓了頓,側首一笑,吐詞清晰無比:「則、哥、哥。」

  這一聲「則哥哥」帶著鮮明的揶揄,任誰都能聽出來。

  她可算是抓到楚正則一個小小的喜好弱點了。哎呀呀,沒準他現在心裡正想著「朕明日就找你算賬!」呢。

  她滿意地喝完了杯中酒。

  然而,等她放下酒盅,卻發現楚正則仍端著酒盅,正靜靜地看著她。

  視線交匯的一瞬,他驀地低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口中輕聲道:「乞巧節萬福。」

  薛玉潤一時失語。

  在方才視線相對的那一瞬,他臉上沒有被她揶揄之後的小小黑臉,相反,他神色專注地看著她,就好像……

  就好像他的眼底心中,只有她一個人,再也裝不下其他人一般。

  一定是因為這兒燭火昏昏,帷幔飄飄,而青梅酒太醉人。

  在楚正則因為她長久的沈默,而擡首望來的這一刻,薛玉潤心頭一跳,下意識地低頭扯了一下自己的裙子,急急忙忙地道:「怎麼?你突然發現自己能分出我這條裙子和昨兒的有什麼不一樣了?」

  小狐貍捉弄人的時候,從來有條不紊、出其不意,而不會像現在這樣,著急忙慌的。

  薛玉潤已經取下了披風,她飄飄若仙的宮裙在搖曳的燭火中,被鍍上了一層朦朧而迷離的光。在這暖黃色的光暈裡,她臉頰上的緋紅便愈發的溫柔姣美。

  ——青梅酒分明不醉人,但她面色薄紅,飲酒咬唇的那一瞬……

  在從前的那一瞬,她忽地和他前夜的繾綣夢中人合二為一。

  而如今……

  楚正則握緊了手中的杯盞,眸色幽深,聲音喑啞地喚道:「湯圓兒……」

第28章

  薛玉潤有點兒慌。

  她下意識地轉頭,喚道:「瓏纏,瓏纏!翡翠玉子蝦仁怎麼還沒上來?」

  她的聲音有一點兒發顫。

  楚正則握杯的手一緊,指骨微微凸起。他低笑了一聲,鬆開了手,道:「湯圓兒,你這麼急著嘗新菜,就不想知道我能不能分清你的裙子麼?」

  他聽起來聲音舒緩,透著點兒慵懶。只是,這慵懶裡藏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緊繃。

  若是放在平時,薛玉潤早就能發現這點不對勁,但此時,她心底慌亂,聽到楚正則雲淡風輕的揶揄,不知為何,既是鬆了一口氣,卻又有些小小的失落。

  「你分不清也不妨礙它好看,當然還是新菜更緊要。」薛玉潤小聲地嘟囔了一句,伸手又給自己舀了一杯酒,活像是要把自己灌醉似地,一口飲盡。

  青梅酒果香濃郁,可留在舌尖上的,除了甘甜,還藏著酸澀。

  薛玉潤咬了一下唇,借著酒杯的遮掩,悄悄地看了楚正則一眼。

  楚正則正若無其事地握著酒杯,看向戲台,好像對她方才的異樣一無所知。

  好在瓏纏跟堂倌交接,及時端上了拜月宴的新菜「翡翠玉子蝦仁」。

  白裡墨彩花蝶紋盤裡,盛著青翠的湯。湯中還開著幾朵杯口大小的荷花,也不知是如何細細裁縫才做出來的。而在荷花之間,放著兩塊約有她拇指高的澄黃色蛋羹。蛋羹被切成了圓柱模樣,寓意「圓月」。其上安放著一塊晶瑩剔透的蝦仁,懷中綴著一顆青豆。

  論理,這是一道極適合夏日的菜。初一瞧,便覺得清爽宜人,讓人食指大動。可薛玉潤拿著銀勺,神思不屬地搭在蝦仁身上,就像不知該從何處落勺。

  戲台上的花旦已經開了腔,正在唱:「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薛玉潤抿了抿唇,心裡不知在跟誰賭氣,手上用了些力氣,銀勺切開蛋羹,連蝦仁和青豆一齊舀起。

  然後,小小地咬了一口。

  薛玉潤本來還擔心自己會食不知味,可咬下去,薛玉潤才驚覺原來這「蛋羹」並不僅僅是蛋羹,還有細膩的豆腐。蝦仁與蛋羹的鮮味交織,與微淡的豆腐相輔相成,再配上清甜的青豆泥翡翠湯,只覺清鮮適口,無比美味。

  好吃!

  心煩意亂的薛玉潤,心裡倏地敞亮起來。

  她積極地舀了第二勺。

  楚正則不重口腹之欲,他看到她伸第二次銀勺時,便放下杯盞,一嘆又一笑:「喜歡?」

  薛玉潤點了一下頭,眉開眼笑地道:「嗯!」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珍饈佳肴不可辜負呀!

  楚正則微微一笑,對德忠頷首道:「賞。」

  「喏。」德忠領命,下去給掌櫃的、堂倌和後廚分賞。

  「讓我聽聽這個雲音班的《拜月》,說不準他們也能領賞謝恩。」因為楚正則泰然自若,薛玉潤雜亂的心也靜了下來,她托著腮,饒有興致地看向底下的戲台。

  「恨人間、會少離多,萬古千秋今夕……」素白袍方巾的小生剛踱步而出。

  他的步調和著音律,唱腔圓潤,頓挫疾徐得當。他不僅基本功絕佳,亦不像有些戲子,雖是唱功極佳,可不與角色通情。雲音班的這個小生,聲調柔曼哀婉,一個「恨」字,實在淒楚動人,讓薛玉潤心下一揪,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瓏纏,一會兒你去給這個戲班子打賞,請他們得空上薛府一趟。」一幕畢,薛玉潤意猶未盡地將注意力重新挪回餐桌,立刻吩咐道。

  楚正則飲酒的手一頓,他放下杯盞,問道:「這麼喜歡?」

  「這個小生,是真的很不錯。」薛玉潤用力地點了點頭,側身讓宮女問過小生的名字,繼續道:「雲枝?名字也很好聽。你聽他的唱腔,在都城是一絕。更不用說,他唱得出喜怒哀樂,不是一塊光會唱詞的木頭。」

  「而且,他長得也很好。他雖然比尋常小生更細瘦,瞧上去是白面風流的浪蕩子。可他的舉手投足一點兒也不浪蕩,反倒透著瀟灑的風骨。」薛玉潤感慨萬千地又看了眼戲台。

  她托腮,目光在雲枝和花旦身上流連,讚許地道:「我覺得,這樣的書生,才配得上姣美的花旦嘛。」

  楚正則眉心一蹙,掃了眼底下的戲台。雲枝和花旦重新攜手上場,正要開演第二幕。

  楚正則的視線在雲枝的臉上逡巡了片刻,冷淡地回眸,看著薛玉潤道:「我們的時間不多,如果你要繼續聽下去,就逛不成銀漢橋的燈會。」

  他們畢竟不能夜不歸宿,還得回靜寄行宮。夜裡路不好走,便是一路燈火開道,那也比白日要走得慢。

  「誒?」薛玉潤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我以為你算好了時辰的。」

  「這是我們一時興起,我怎麼算得好時辰?」楚正則垂眸,慢飲了一口青梅酒。

  薛玉潤咬著唇,苦惱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發髻。

  底下的小生在驚喜婉轉地喚著:「姑娘,小生這廂有禮——」

  顯然是快要到月下相逢、最精彩的那一幕了。

  「要不……」薛玉潤豎著耳朵,眼睛看看戲台,又看看楚正則,遲疑地開口。

  楚正則一聽就知道她要選聽戲,他放下了酒杯,也沒有看她,視線垂落在酒杯上,語調疏闊而有幾分落寞:「湯圓兒,我難得出宮。」

  他這是從哪兒學來的?

  這也太壞了。

  薛玉潤嗚咽一聲,流連忘返地看著戲台,想了想,遲疑地道:「那……」

  楚正則磨了磨牙,道:「你別想跟我兵分兩路。」

  「我一句話還沒說完呢!」薛玉潤氣道。

  「你方才難道不是想說,‘那不如你去逛銀漢橋,我留在這兒聽戲’?」楚正則嗤笑著,神色篤定地看著她。

  「才沒有,你猜錯了。」薛玉潤捂著自己的耳朵,搖搖頭,道:「走走走,我們去銀漢橋逛燈會。」

  楚正則唇角微微一揚。

  但薛玉潤放下手,緊接著道:「不過,我要先把雲音班演《相思骨》的日子定下來。我想看《相思骨》的首演。」她不等楚正則作答,立刻道:「則哥哥,你可是跟掌櫃的說好了的。」

  楚正則瞥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湯圓兒,我說的可是‘容我夫人思量一二。’」

  薛玉潤正襟危坐,毫不遲疑地道:「這兒呢。」

  楚正則:「……」

  楚正則差點兒被氣笑了。先前是誰聽到他叫她「夫人」,還暗地裡要來戳他的?為了這個戲班子,她倒是答得挺利索。

  可當少女眼巴巴地看過來,軟聲喚道:「則哥哥?」

  一聲嘆息從唇齒間溜走,楚正則違心地道:「嗯。」

  *

  長街上,人流如織。遠望去,人人手上提著燈,匯燈成海,將暗沈的遠山也照出青翠,披上繁星所聚的銀河。近則見檐角掛著富麗的燈,玉壺光轉,似懸明月於檐下,又比明月多幾分巧致。

  薛玉潤太喜歡這些各色的燈籠了,她在每一個小攤面前流連忘返,惹得楚正則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不過,楚正則還沒來得及說話,薛玉潤就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先聲奪人地道:「放心吧,我素來乖巧,不會亂跑的。」

  她笑意妍妍,眸中盛著星海,小梨渦清甜可愛。

  楚正則微微一怔,竟沒有反駁。

  「則哥哥,你別緊張,也好好看看,你難得來一趟呢。」薛玉潤的眼神掠過一個又一個的攤子,隨口道:「先習慣習慣,以後,肯定還會有比這更熱鬧的盛世呢。」

  楚正則下意識地握緊了她的手。

  盛世嗎……

  薛玉潤困惑地轉頭看了楚正則一眼,但見他神色如常,便很快又轉過頭去,指著一對高掛的燈籠,笑盈盈地道:「我要這一對。」

  楚正則順著她的視線一看:這兩個燈籠,做成了年畫娃娃的形狀。外頭糊上的燈籠紙,也畫著大紅和大綠的年畫娃娃。但這兩個年畫娃娃完全不如年畫上的可愛,被燈一照,更是看上去喜慶又詭異,與旁邊攤子上精細繪制的宮燈格格不入。

  楚正則盯著年畫娃娃兩頰的那坨艷紅色,半晌沒說出話來——這兩個年畫娃娃燈,之所以能成為這個攤子上僅剩的燈籠,並不是沒有理由的。

  攤主殷勤地道:「小娘子好眼力,這一對福娃娃最是喜慶,保管您不論是求一雙巧手,還是求一個如意郎君,皆能得償所願。」

  攤主見薛玉潤看向楚正則,再接再礪地道:「郎君,您看您的妹妹如此喜歡,不如就給她買一對吧?十五文一個,二十五文一對。」

  「則哥哥?」薛玉潤期待地喚道。

  楚正則閉了閉眼。

  瓏纏剛才還去打賞雲音班,薛玉潤不是沒帶錢,她不過就是像讓他親自買下這兩個醜得驚世駭俗的福娃娃。

  楚正則冷著臉,給德忠打了個手勢。

  德忠一邊付錢,一邊笑道:「老翁,小娘子是我們郎君未過門的妻子,您可不要誤稱了。」

  攤主「哎喲」一聲,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把兩個燈籠遞給薛玉潤時,懇切地道:「小娘子一瞧就是個有福氣的,一挑就挑中了俺這天生一對的福娃娃。您也不必再求如意郎君了,您已經心想事成了。」

  薛玉潤笑了笑,沒有接他的話,只道了一聲謝。

  她接過燈籠,越過那個攤子,轉手就把其中那個穿綠圍兜的男娃娃燈籠遞給了楚正則,狡黠地道:「則哥哥,送給你,你可要好好地拿著喔。」

  耳中一邊聽著後頭的老翁驚嘆著「冤大頭」的聲音,一邊看著眼前這盞醜得驚人的燈籠,楚正則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寢宮,唯一的花是薛玉潤送來的花。他的用具,多半是雅致的素色。他的常服,除了龍紋,其余的紋路多用暗繡。

  更不用說,這男娃娃還穿著鮮亮的綠色……

  楚正則面無表情地接過了燈籠。

  薛玉潤一樂,又想把自己手中艷紅色的女娃娃燈籠交給瓏纏,卻被楚正則一把按住。

  「你不是喜歡麼?」楚正則冷靜地道:「喜歡就拿著。」

  「可是我還看中了另外一個燈籠。」薛玉潤看向另外一個攤上繁麗的仕女燈籠,無辜地道:「我只拿得下一個。」

  楚正則都不用看那個仕女燈籠,也知道它定然比手上這個胖娃娃燈籠好看很多。

  「讓瓏纏替你拿新的。」楚正則緩聲道:「不然,我這個燈籠,要跟誰天生一對?」

  瓏纏默不作聲地往後退了兩步,眼觀鼻鼻觀心,活像一只鵪鶉。

  薛玉潤被反將一軍,凝眉輕哼了一聲,威脅道:「那我要多買幾個燈籠,還要逛到街尾,再買點蜜餞帶回去。」

  她的燈籠輕輕地撞了一下楚正則手上的燈籠,楚正則看了眼兩個醜得一樣的胖娃娃,道:「那你可別喊累。」

  *

  等薛玉潤逛到街尾,宮女和宮侍手中已經人手一個燈籠,要不是護衛有職責在身,保不齊也會被塞上兩個燈籠。

  長街不短,不過薛玉潤並不累。楚正則雖然放了狠話,可一路上他休息得比誰都勤快。看著他腳步輕盈的模樣,想也知道是為誰停下來休息。

  其實,她的小竹馬一直都很好。

  「買了也不許今日吃。」走到蜜餞鋪子門口,楚正則淡聲道:「天色太晚,你今天吃的甜食也不少。」

  薛玉潤:「……哦。」

  什麼小竹馬!

  分明就是大冤家!

  薛玉潤氣鼓鼓地走進蜜餞鋪子,迎面差點兒撞上一個青年,她下意識地「哎呀」了一聲,說了一句「抱歉。」

  對面的青年手上提了一串油紙包的蜜餞,正疏離而有禮地低頭避讓,聞言忽地擡起了頭來。

  薛玉潤一看到他的臉,整個人都呆住了。

  對面的青年半瞇起了眼睛:「湯圓兒?」

第29章

  嚶。

  薛玉潤的心都在滴血。

  她先前說什麼來著?

  「戴了面紗之後,除非我哥哥站在我面前,否則一定沒有人能認出我來。」

  可不就應驗了?

  ——眼前這個提著一串油紙包的翩翩青年,正是她的長兄薛彥揚。

  薛玉潤在心裡哭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嫂嫂給她的家信裡,明明說不害喜了來著,她還高興了半天。怎麼哥哥還要湊熱鬧,大老遠地來買蜜餞啊?

  盡管她戴著兜帽和面紗,可薛彥揚聽到了她的聲音,又怎麼會認不出她來?

  楚正則將她往自己身側一拉,把她護在了身後,淡定地跟薛彥揚見禮:「薛大哥,乞巧節萬福,也請代問嫂嫂萬福。」

  「……乞巧節萬福。」薛彥揚給楚正則行禮,行禮之時,他還瞧見了楚正則和薛玉潤手中的一對胖娃娃燈籠,醜得別具一格。

  薛彥揚一看就知道這是誰的手筆,他看看薛玉潤,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哥哥萬福……」薛玉潤低著頭,乖得像啃壞凳子腿之後知道自己要挨罵的芝麻。

  薛彥揚一嘆,不忍心說妹妹,看向楚正則,道:「您還是早日歸家吧,這附近還有別的……」

  他話音未落,楚正則和薛玉潤身後就傳來了一個沈厚含笑的聲音:「彥揚,你又來買蜜餞了?快給老夫說說,哪些最好?老夫也給夫人買兩包。」

  聽到這個和藹可親的聲音,薛玉潤的腦海裡只浮現出了三個碩大的字。

  完!蛋!了!

  這是蔣山長的父親,昭楚國赫赫有名的禦史大夫。

  如果是路上偶遇,大家多半不會細看。可他們偏偏停在了薛彥揚的面前,蔣禦史大夫以為他們認識,必然會來好好地打個招呼。他三天兩頭給楚正則上奏章,還是楚正則的少傅,怎麼可能不認識楚正則?

  如果被別的朝臣碰見就算了,大家多半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太皇太后對皇上偶爾由輔臣陪著出宮看看他治下的都城,也是樂見其成的。現在皇上長大了,只要帶齊護衛,自個兒出門也不算什麼大事。

  可蔣禦史大夫?

  從蔣山長,就可見蔣禦史大夫是什麼樣的性子。

  薛玉潤都能想象出自己被蔣禦史大夫嚴肅地批評一頓,被一封奏章狀告到太皇太后和太后那兒。然後她一回宮就得罰抄磚頭厚的禮儀典籍,還得被迫聽宮令女官翻來覆去地講她爛熟於心的宮規。

  也不知道拿小木棍撐著她的眼皮子,能不能保證她不在宮令女官面前昏睡過去?

  薛玉潤臉上剛剛露出絕望的神色,一件披風忽地就蓋在了她的臉上。

  方才鬆開的手,又被重新握緊。楚正則稍用了些力,包裹著她的手,力道溫柔又堅定。

  「是老夫眼花了嗎?您?您怎麼在這兒?還帶著——這是什麼人!?」

  聽到蔣禦史大夫的聲音從難以置信、到逐漸崩潰、到語調嚴厲,薛玉潤只當自己是一根柱子,杵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

  「蔣老先生萬福,也請代問老夫人萬福。」楚正則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淡定,只除了握著她的手比先前更緊些:「您先請,切莫讓老夫人久候。」

  薛彥揚輕咳了一聲,也道:「晚輩的夫人也在家中等候晚輩,蔣大人,您看,要不明日再說?」

  薛玉潤恨不得小雞啄米似地點頭。

  他們還得回靜寄山莊呢。

  「郎君,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您趁夜出行,大不妥。」蔣禦史大夫嚴肅地道:「謇謇匪躬,是曰王臣;既直其道,爰顧其身。」

  薛玉潤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這話基本就約等於說:陛下,您給老臣等著。老臣不給您上個十封八封奏章,老臣就枉為禦史大夫。

  楚正則握著她的手輕輕一顫,他的聲調倒是四平八穩:「我明白。但請老先生顧惜己身,安枕良夜。」

  蔣禦史大夫大概是放過了他們,楚正則牽著她的手,步履緩慢地往外走。

  「郎君,妻者,齊也,不可欺。」蔣禦史大夫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語重心長。

  薛玉潤微楞。

  「我……」她先前乍一撞見哥哥,有些慌亂無錯。但如今也回過神來,知道楚正則為何會臨時用披風蓋住她——他不希望她被蔣禦史大夫認出來,因此受罪。

  可蔣禦史大夫顯然誤以為楚正則在幽會什麼見不得光的小娘子……

  楚正則溫聲打斷了她的話,制止她說下去:「弟子謹記於心,多謝老先生教誨。」

  他說罷,輕拉她一把,帶著她重新匯入燈海之中。

  在他們身後,她隱約聽見蔣禦史大夫在問哥哥:「你可看清了那是誰家女郎?」

  哥哥的聲音裡有恰到好處的愧疚:「實在抱歉,她戴著兜帽面紗,晚輩不知……」

  薛玉潤幽幽地嘆了口氣。

  哪家女郎?

  可不就是他面前大好兒郎薛彥揚的妹妹,他口中「妻者,齊也,不可欺」的未來皇后麼?

  下一瞬,她就聽到楚正則一聲輕笑:「哪家女郎?」

  在他說這話時,薛玉潤也重見了光明——楚正則揭開了她頭頂的披風。但揭開得不疾不徐,是故等她瞧見滿街燈火熠熠時,眼睛也並不刺痛,很快就適應了。

  薛玉潤有點兒沮喪:「害你明天被奏章淹沒的女郎。」

  蔣禦史大夫不知道她的身份,那就必然會集中勸諫楚正則。禦史們才不會管他還在靜寄行宮避暑呢,不知道明天他的桌案上會出現多少奏章。

  「湯圓兒,你說錯了。」楚正則微微低首,溫聲道:「是帶我看月色燈山、國泰民安的女郎。」

  他沒有遲疑地道:「很好看,我很喜歡。」

  她擡頭,便望進他的眼睛。

  這一次,比先前在熙春樓時隔得更近。

  他的眸中印著融融的光,不知是月色還是燈輝。還有一個小小的自己,小小的,但占據了他的眼眸。

  「那是。」薛玉潤移開了視線,雙手背在身後,悄悄地踮了一下腳尖:「我才不會帶你看不好看的東西。」

  楚正則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年畫娃娃燈籠,這兩個燈籠終於落到了德忠和瓏纏手中,他對此保持了緘默。

  薛玉潤又輕聲問道:「你明天要是挨罵了怎麼辦?」

  她有點兒難過。

  「那就罵吧。」楚正則扶正了她的兜帽,一嘆:「原是我計劃不周,才只能讓你躲在披風下受委屈。」

  「倒也沒有很委屈。」薛玉潤細聲細氣地道。

  「那盡興嗎?」楚正則笑問道:「如果還想逛,我們就再逛一會兒。」

  不知不覺間,薛玉潤心底的沮喪都消失殆盡。如果沒有蔣禦史大夫的事兒,她大概還會再去放個荷花燈,不過此時,她心底莫名地覺得,她已經很滿足了。

  她笑著搖了搖頭,高興地道:「盡興啦,我們回去吧。」

  楚正則舒爾一笑,就像完全沒有出現過蔣禦史大夫這個插曲一般,他握著她的手腕,笑道:「好,我們回家。」

  *

  當薛玉潤和楚正則坐在回程的馬車上時,靜寄山莊逛燈會的夫人們和小娘子們,正在擡頭望天。

  「紛紛燦爛如星隕,赫赫喧虺似火攻。」

  摘星樓上的夜空,月中綻放火樹銀花。飛空驚作雨,彩散如流星。落照翠檐銅瓦,與千燈交相輝映。這是任哪一處,都未曾見過的盛景。

  「要是能在摘星樓上看就好了。」趙瀅瞧得如癡如醉,只恨離那片不夜天太遠。

  她此話一出,引得眾人紛紛附和。她們久久地仰著頭,不肯錯過一絲一毫的美景。

  三公主輕哼了一聲,得意地道:「薛妹妹一直念叨著銀漢橋的燈會,銀漢橋的燈會上哪兒有這麼好看的焰火。可惜了,她要在房中休息,沒有瞧見。」

  趙瀅嘿嘿一笑,意味深長地道:「是啊是啊,真是很可惜。」

  許漣漪緊緊地咬了一下唇。

  如果這一場盛開的焰火是為乞巧節所放,放給眾人看,就不會選在摘星樓那麼遙遠的地方。

  除非。

  他只是想放給一個人看。

  *

  而這場焰火要獻禮的人,在煙花的尾聲,才剛剛回到太清殿。

  薛玉潤走進太清殿的門,終於摘下了兜帽和面紗,長舒了一口氣。只是,她還想解開披風,卻被楚正則攔了下來:「風大夜涼。」

  反正就一小段路,薛玉潤便依言披著披風:「則哥哥……哦不,陛下。」她小小地吐了一下舌頭。在外頭喚習慣了,差點兒就忘了改口。

  一聲「則哥哥」從耳邊溜走,楚正則遺憾地抿了抿唇:「嗯?」

  「好夢。」薛玉潤也沒想說什麼,畢竟,她回到太清殿,才覺得這一晚上驚心動魄,實在有些疲倦。

  「嗯,明日不必早起,我已經提前跟皇祖母打過招呼了。」楚正則點了點頭。

  「誒?」薛玉潤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楚正則不可能提前計劃好他們去銀漢橋的事,換而言之,楚正則這個「招呼」,是因為別的事。

  她想起來楚正則在乞巧宴之前,的確說過帶她出門,不由得好奇地問道:「陛下,你本來是想帶我去哪兒呀?」

  她笑問時,最後一樹銀花在夜空綻放,驚得薛玉潤擡頭去看。

  夜空浮彩,爍爍如雨。

  薛玉潤發出了一聲小小的驚嘆。

  「摘星樓。」楚正則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語調散漫地回道:「乞巧節的禮物也在摘星樓上,等明日才會送下來。」

  「乞巧節的禮物不是《相思骨》嗎?」薛玉潤困惑地轉頭看他,問道:「幹嘛還要特意搬到摘星樓去?」薛玉潤揶揄道:「難道,你本來還打算帶我去摘星?」

  「嗯,摘星。」誰曾想,楚正則竟一口應承下來,順手替她攏了攏披風:「摘最亮的那一顆。」

  薛玉潤聞言,從瓏纏手裡拿過福娃娃燈籠,在楚正則眼底晃了晃:「比這個還耀眼?」

  楚正則面無表情地把這個燈籠推遠了些:「……睡去吧。等你夢到這燈籠,就知道它有多‘耀眼’了。」

  *

  薛玉潤才不擔心,她高高興興地提著福娃娃燈籠回到了北殿。

  一回北殿,留守的宮女就忙上來稟報,將摘星樓焰火的場景細細地描繪了一遍:「……婢子三生有幸,才得見這樣好看的焰火。從摘星樓上看,說不得就如同置身於天宮的盛宴。」

  「摘星樓啊。」薛玉潤趴在桌上,把西瓜抱在腿上,捋著它的背,輕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原來陛下在靜寄行宮也替姑娘準備了大禮。」瓏纏含笑道。

  「一準是為慶賀佳節放的。只是摘星樓能看得更清楚些。」薛玉潤哼哼了兩聲,聽上去滿不在乎:「二哥哥才喜歡這些法子呢。」

  「是是,姑娘說的是。」瓏纏笑著應和,替她梳著細發。

  「本來就是。」薛玉潤嘟囔著,咬著唇,把頭埋進臂彎裡。

  藏起唇邊,一抹悄悄的笑意。

  *

  然而,等薛玉潤醒過來,看著自己青黑的眼底,她就不怎麼笑得出來了。

  ——無他,主要是那兩個福娃娃燈籠入夢之後,真的很可怕……

  最過分的是,她嚇得向楚正則求救,楚正則還在好整以暇地嘲笑她。

  薛玉潤幽幽地嘆了口氣,打算遛完狗,就去找楚正則好好地控訴一番。如果不是他,她也不至於「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然而,她才剛走到鏡香齋,就瞧見了身著官服、白發蒼髯、面目嚴肅的兩位大人從鏡香齋走出來。

  一位是昨晚剛見過的蔣禦史大夫。

  另一位……

  是她的祖父。

  薛玉潤的腰背頓時挺得筆直。

第30章

  「蔣老先生萬福,祖父萬福。」薛玉潤乖乖地走上前去,端莊地行禮。

  「看看這孩子,一定是一晚上沒睡好。」蔣禦史大夫嘆了口氣,安慰她道:「好孩子,要是聽到了什麼風言風語,也莫擔心。好好打起精神來,你可是未來的中宮鳳主。」

  薛玉潤不敢看蔣禦史大夫,喏喏地應聲:「是,多謝蔣老先生。」

  蔣禦史大夫又嘆了口氣,轉而拍了拍薛老丞相的肩膀,先行離去,給薛老丞相和薛玉潤一點兒閒話家常的時間。

  蔣禦史大夫一走,薛玉潤就鬆了一口氣,撒嬌地喚道:「爺爺……」

  薛老丞相和藹可親地問道:「湯圓兒,乞巧節玩得盡興嗎?」

  「嗯嗯。」薛玉潤脊背挺直,確保《說文解字》的「乖」這個字的解釋,配的一定是她這幅模樣。

  薛老丞相捋了一把胡子,笑了笑:「盡興就好。」

  「爺爺呢?」薛玉潤挽著薛老丞相的手,陪著他往外走:「爺爺可好?哥哥、嫂嫂可好?堂哥可好?」

  薛老丞相一笑:「都好,都好。只是我們的湯圓兒不在,府上太冷清了。」

  薛玉潤親昵而又愧疚地道:「我跟姑祖母說一聲,等我從行宮回家,就先不去宮中小住了。我在家好好地陪著您,釣釣魚、下下棋、聽聽曲。」

  「不錯,不錯。」薛老丞相點了點頭:「說到聽曲兒,熙春樓新進了個雲音班,聽說昨夜技驚四座。我今日出門之時,你哥哥說,請來了雲音班,為你的及笄禮獻藝。」

  「你哥哥手段愈發進益了,昨晚上座無虛席的戲班子,他今早就能請上家門,是不是?」薛老丞相笑著捋了把胡子。

  「哇喔!哥哥真好!哥哥真厲害!」薛玉潤站得筆直,聲調抑揚頓挫。

  薛老丞相哈哈一笑,他不問也不解釋,只慈祥而包容地道:「去吧去吧,別讓陛下等急了。」

  薛玉潤強撐著泛紅的臉,一直等到薛老丞相的軟轎消失在宮道上,她才鬆了口氣,往鏡香齋去。

  *

  一進鏡香齋的門,薛玉潤先被桌案上堆疊的奏章驚了一下。

  「陛……陛下?」薛玉潤踮了踮腳尖,也沒瞧見山一樣的奏章背後的人影,不由得顫聲輕喚。

  「怎麼?你以為朕被奏章擋住了?」楚正則揶揄的聲音從她身側傳來。薛玉潤擡頭去看,見少年頎長的身影從書架後拐過來。

  原來,他剛剛是在一旁的書架上找書。

  薛玉潤蹬蹬地走到他面前,指了一下桌上的奏章:「這些……都是為著昨晚上的事嗎?祖父……祖父是不是也說你了?」

  「無礙。這是太傅和禦史職責所在。」楚正則並不提及奏章中的言辭如何犀利刺耳,只輕描淡寫地道:「而且,這也是一樁好事。」

  「誒?」薛玉潤一楞。

  「蔣老先生最重嫡統。」楚正則解釋道:「這些奏章裡,大半在勸朕以中宮為重。」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薛玉潤,道:「切不可為妖妃所禍。」

  同時身為未來「中宮」和「妖妃」的薛玉潤,正襟危坐地點頭:「對對對,蔣老先生所言極是。」

  楚正則看了看她的神色,低笑一聲,聲音低緩地一嘆:「不過,朕也並非不難過。先不說最難應付的中山王還在路上,就是現在這麼多的奏章,一一看來總是頭疼。除非……」

  「嗯?」薛玉潤看著他。

  楚正則慢條斯理地道:「朕生辰時還能收到一個荷包。」

  薛玉潤想都沒想,就嚴肅地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楚正則抿了一下唇。

  這熟悉的語調,他的小狐貍又回來了。

  「但是……」薛玉潤話鋒一轉,軟乎地道:「也不是不行。」

  楚正則微楞,就聽薛玉潤緊接著強調道:「圖案要我來選。」

  楚正則笑應道:「好。」

  薛玉潤徹底將先前的沮喪拋之腦後:「那我要繡兩個醜娃娃,哦不,是福娃娃。」

  要不是他昨晚上念叨,她才不會夢見它們被嚇到呢,她可還記著仇。

  楚正則「嘖」了一聲:「原來你也知道它們醜。」

  「皇帝哥哥,那可是我親手繡的荷包誒。身為我最最要好的小竹馬,難道你還嫌它醜嗎?難道你不會隨身佩戴嗎?」薛玉潤仰頭看著他,聲音委屈巴巴,眼裡透著慧黠。

  楚正則嗤笑道:「湯圓兒,別太高估你自己的繡技。要繡這兩個年畫娃娃,可不是把鴛鴦繡得能讓人認出是鴛鴦那麼簡單的。」

  他說得一點兒沒錯。

  但薛玉潤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她重重地哼了一聲,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一步,又被楚正則握著手腕牽了回來。

  「你走得這麼急,是擔心我手上的書冊是《說文解字》,結果發現‘乖’這個字旁,配的不是你嗎?」楚正則聲音含笑。

  薛玉潤先下意識地湊過去看他手上的書卷,一見「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這幾個字,就放下了心來——是《周書》,不是《說文解字》。

  「那一定是你的《說文解字》寫錯了。」薛玉潤毫不遲疑地大膽反擊:「就跟我的《詩經》一樣。」

  說起《詩經》,薛玉潤略有些得意地道:「《野有死麕》肯定不是你給我解釋的意思,我已經寫信去問哥哥們了。」

  楚正則:「……」

  他們最好跟他是一個意思。

  *

  雖然在楚正則面前,薛玉潤對獲得《野有死麕》的意思胸有成竹,可等她去荷風院跟趙瀅匯合,她還是顯露了苦惱:「瀅瀅,你問到《野有死麕》的意思了嗎?我問了大堂哥,他還沒回我,大概是鹿鳴書院功課太忙了。」

  趙瀅扁了扁嘴:「問了,可我哥說明年的科舉不考這篇,讓我不要瞎問,免得攪擾他的思緒。」

  趙瀅百思不得其解:「一首小詩,幾十個字,怎麼就攪亂他的思緒了?」

  薛玉潤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要是我二哥哥在都城就好了,他肯定會跟我說的。現在,只能等我回家之後,看看能不能逮到大堂哥了。」

  至於大哥就算了,大哥在她眼裡跟父親差不多,更何況還出了昨晚的事,她更問不出口了。

  趙瀅悄聲問道:「你二哥哥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明年及笄的時候,他肯定會回來。」薛玉潤有點兒困惑,畢竟趙瀅應該知道才對,她半瞇著眼睛:「瀅瀅,你不會忘了我明年及笄吧?」

  趙瀅橫她一眼:「禮物我都備了三重了,你說呢?」

  薛玉潤笑盈盈地托腮:「這還差不多,不然我可不借你看《相思骨》了。」

  「我昨天還遺憾了一晚上,想著你那般驚艷,只可惜比試不算數。」趙瀅眼前一亮:「錢夫人真好,還肯讓你把話本子拿回去。」

  薛玉潤輕咳了一聲:「倒不是先生給的……」

  雖然她還沒拿到從摘星樓搬下來的禮物,但楚正則肯定不會食言。

  「哦~我明白了。」趙瀅笑瞇瞇地道:「湯圓兒,昨晚上摘星樓的焰火一定很好看吧?是不是看完之後輾轉反側、徹夜難眠了呀?」

  薛玉潤眼下的青黑抹上了細粉,不是非常明顯。但趙瀅離得近,細看便一覽無遺。

  薛玉潤輕咳了一聲,含糊地道:「還好吧……」

  「嘖嘖嘖。」趙瀅一副「我才不信」的模樣,道:「你當我像她們,都以為你跟顧姐姐一樣,因為頭疼在房中休息嗎?」

  此時,禦史雖然已經開始頻繁地往鏡香齋遞折子,但是皇上在乞巧節夜會某位不知名小娘子的事,顯然還沒能傳到旁人的耳中,趙瀅就並不知道。

  顧如瑛失誤一事,用「頭疼」遮掩了過去。太皇太后不追究,知情識趣的自然也不敢多問。

  「那焰火,就是為你一個人放的。」趙瀅篤定地道:「要不然,作甚不在園子裡放,又方便又好看。」

  薛玉潤微怔。

  若是平時,她會有一萬種方式來反駁趙瀅。可今日,她不知為何,竟說不出這樣的反駁之語來。

  在她怔楞之時,趙瀅貼了過來:「湯圓兒,你跟陛下相處……」趙瀅聲若蚊吶,好奇地問道:「像蕭娘和檀郞嗎?」

  像嗎?

  檀郞對蕭娘一往情深,百依百順,更像是哥哥和嫂嫂。

  鶼鰈情深,琴瑟和諧。

  而她和楚正則?

  但薛玉潤沒有像當日回答薛大少夫人時那麼斬釘截鐵,她猶豫了一會兒,道:「等我先看完《相思骨》再告訴你?」

  「那你快點兒看。」趙瀅期待地道:「要不,今天我們去問問錢夫人?要是錢夫人也允許你把她那兒的《相思骨》拿走就好了,這樣你手上有兩套,我們就可以一塊兒看了。」

  *

  沒等薛玉潤和趙瀅特地去找錢夫人,在她們攜手去看望顧如瑛的路上,就遇上錢夫人和蔣山長。

  「來看如瑛?」蔣山長一看到她們,就露出了和藹可親的笑容:「薛姑娘,我正要去找你。」

  蔣山長慈和地道:「上一次把請帖給你,沒來得及細說。在重九節登高之時,巾幗書院和鹿鳴書院會共同舉辦登高宴,供郎君和姑娘們切磋比較……」

  蔣山長話還沒說完,錢筱就在一旁重重地咳嗽起來。

  蔣山長瞪她一眼:「你跟著我來看完了如瑛,怎麼還不走?」

  錢筱無奈地道:「湯圓兒是我的弟子,我還有話要跟她說。」

  這話不假,蔣山長沒法反駁,只好繼續對薛玉潤殷切地道:「薛姑娘,請務必要來。屆時,琴棋書畫,君子六藝,切磋什麼都行。」

  薛玉潤乖巧地點頭。

  蔣山長滿意地頷首,看向一旁乖得跟木頭一樣的趙瀅,神色嚴肅:「趙姑娘。」

  「弟子在!」趙瀅朗聲道。

  薛玉潤憋著笑,看著趙瀅被蔣山長提溜到一旁去問話。

  錢筱無奈地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湯圓兒,登高宴的事,你要思量一二。」她頓了頓,道:「登高宴,並不單純只是巾幗書院和鹿鳴書院的切磋較量。」

  薛玉潤早琢磨出來了,這登高宴,表面上是郎君和姑娘們切磋比試,實際上,十有八九是給有情人牽線搭橋的。

  在泰寧年間,孝惠文皇后鼎力支持開辦巾幗書院,女子地位提升,昭楚國的男女大防便並不那麼嚴苛。譬如乞巧節攜手相會,再譬如巾幗書院和臨近的鹿鳴書院聯誼,都是使得的。

  大概只有蔣山長純粹地把它當做一場較量。

  也難怪錢夫人要打斷她,方才蔣山長那話說得,渾像是要給她這個未來皇后牽線搭橋似的……

  薛玉潤抿唇一笑,乖得不得了:「先生,盛情難卻呀。」

  「你這丫頭。」錢筱啞然失笑:「我現在當真有些後悔給家裡遞了信,讓送五本書來靜寄山莊了。」

  「謝謝先生!」薛玉潤當然不會給錢筱反悔的機會,緊趕著道謝。道完謝,她才踮了踮腳尖,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悄聲問道:「先生,是《相思骨》嗎?」

  「還有哪一套書,值當你冒險帶進識芳殿?」錢筱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這丫頭。幸虧為師見你書堆的第一本書就是《詩經》,一時興起,想看看你《詩經》的筆記,不然,還真叫你蒙混過關了。」

  薛玉潤一楞:「誒?先生,不是因為書封沒有裝好,所以被您發現的嗎?」

  錢筱微詫,搖了搖頭:「自然不是,若是細想起來,你那日的書脊倒是對得格外齊整。」

  薛玉潤輕輕地「啊」了一聲。

  這麼說來,她的話本子被沒收,竟然不是因為楚正則。

  那他幹嘛默認下來,還給她送一串東西賠禮道歉?

第31章

  錢筱不知薛玉潤心中猶疑,見趙瀅和蔣山長已經說完了話,她便也笑著對薛玉潤道:「你若是要把話本子給旁人看,可記著叫你的手帕交把話本子藏好了,蔣山長最不喜歡女學子看話本子。」

  「先生最好了。」薛玉潤乖乖地點頭:「先生,勞煩您跟錢伯母說一聲,替我準備個床鋪。她明日要回家,我今晚去跟她一塊兒用膳,歇在一處。」

  明天,留宿靜寄山莊的外命婦們就都要走了,她還一直沒來得及好好跟錢伯母說話呢。

  錢筱笑著點點頭:「帶上芝麻和西瓜,她會更高興。」

  「一定!」薛玉潤應了下來,恭送錢筱和蔣山長離開。

  兩位先生一走,趙瀅挺直的腰背就鬆緩了下來:「我才跟蔣山長說這麼一會兒話,都覺著要汗流浹背了。」她幽幽一嘆:「顧姐姐天天被蔣山長耳提面命,真的好厲害。」

  「那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讓你鬆快鬆快?」薛玉潤笑道:「先生答應把《相思骨》給我了。」

  趙瀅歡呼一聲:「那太好了!」

  她話音方落,便聽一門之隔的顧如瑛問道:「什麼太好了?」

  趙瀅一懵,她可不敢被蔣山長的得意門生知道她心心念念著《相思骨》,趕緊拉了拉薛玉潤的袖子。

  薛玉潤和趙瀅走進去,跟顧如瑛見完禮,薛玉潤便笑道:「蔣山長邀請我去參加登高宴。」

  顧如瑛放下手中的《詩經》,道:「正好,我們登高宴上再比一場,怎麼樣?」

  「好啊。」薛玉潤欣然應允。

  趙瀅頭疼地道:「你們怎麼就想著切磋比試呢?」

  顧如瑛困惑地看她一眼:「不然呢?」

  趙瀅抿著唇,臉上有些紅暈,沒吭聲。

  「哦。」顧如瑛了然地道:「你說相看如意郎君嗎?」

  趙瀅的臉一下變得通紅:「顧姐姐,你怎麼、怎麼……」

  「怎麼?」顧如瑛不解地問道。

  薛玉潤在一邊笑得樂不可支。

  「你還笑!」趙瀅氣得打了薛玉潤一下:「我們這兒就屬你已經名花有主。」

  趙瀅說罷,心裡咯噔一聲,下意識地看了眼顧如瑛。

  「三條腿的□□不好找,兩條腿的郎君還不好找嗎?」顧如瑛不甚在意地道:「你該替她可惜才對,滿城芝蘭玉樹,她現在沒法挑了。」

  趙瀅震驚地看看顧如瑛,又看向薛玉潤,神情有點兒恍惚:「這是能說的嗎?」

  薛玉潤樂得眼睛如月牙彎彎,小梨渦清晰可見:「顧姐姐說什麼了嗎?」

  還是湯圓兒行事機敏。趙瀅堅定地點頭,權當自己從來沒聽見過顧如瑛的後半句話:「你說得對,顧姐姐什麼也沒說。」

  趙瀅說完,停頓了一會兒,遲疑地道:「湯圓兒,要不你還是別去登高宴了吧?」

  薛玉潤差點兒笑出聲來,她眨眨眼,道:「你這話的意思,難道是對陛下沒有信心嗎?」

  「呸呸呸。」趙瀅忙道:「我絕無大不敬之意。滿城翩翩郎君,肯定都不如陛下。是吧顧姐姐?」

  「不知道。」顧如瑛漫不經心地吃了一顆紅棗:「我跟陛下並不相熟。你跟他熟悉嗎?」

  趙瀅:「……完全不熟。」

  原來顧如瑛,是這麼有意思的一個小娘子啊。薛玉潤終於忍不住哈哈哈地笑出聲來,氣得趙瀅連錘了她好幾下。

  薛玉潤好不容易收了笑,對顧如瑛道:「顧姐姐,我覺得有一個問題,你一定知道答案。」

  她的目光落在顧如瑛手邊的《詩經》上:「顧姐姐,你看過《詩經》裡的《野有死麕》篇嗎? 」

  趙瀅一聽,也豎起了耳朵。

  「看過。」顧如瑛拿起手邊的《詩經》,翻到《野有死麕》那一頁,遞給薛玉潤:「你是想問這一篇作何解?」

  薛玉潤點了點頭。哥哥們就知道推三阻四,問顧如瑛不比問哥哥們來得快捷多了?

  「《野有死麕》一篇主要有三種解釋。」顧如瑛娓娓道來:「其一,是‘厭惡無禮’說,認為它是在批判‘紂時男女淫奔以成風俗’。其二,是‘拒招隱’說,隱士拒絕被招賢。其三,是‘情詩’說。女子懷春,男子相誘。」

  聽到「淫奔」時,趙瀅已經有點坐不住了,等聽到「女子懷春,男子相誘」,她臉上流露出了些許的崩潰,扭頭一看薛玉潤,她頓感安心——薛玉潤的臉頰也紅了。

  薛玉潤謹慎地問道:「通行之說,是什麼呢?」

  「是‘情詩’說。」顧如瑛神情篤定,毫無變化:「‘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寫的是男女定情之時,情難自禁……」

  「打住打住!」趙瀅滿臉通紅地捂上了耳朵:「難怪哥哥信裡要顧左右而言他!」她轉念一想,向薛玉潤投去了更同情的眼神。

  湯圓兒可不僅拿這首詩去問了哥哥,她還問了皇上!

  薛玉潤現在也知道楚正則當日為何避而不談了。

  「情之所鐘,素來熱切。」她臉頰緋紅,正襟危坐:「思花者見花,思淫者見淫。我們見花,他們見淫,所以他們才避而不談。是他們落了下乘。」

  趙瀅一楞:「還能這麼解釋嗎?」

  「這不就是正解嗎?」顧如瑛也笑了,看向薛玉潤的眼中滿是讚許:「薛妹妹,如果你還有不方便問先生的,我很樂意跟你探討。」

  薛玉潤含笑點頭:「好啊,多謝顧姐姐。」她說罷,又道:「顧姐姐,我覺得我所學之書,沒準處處都有刪減,我少不得要常來向你請教。不如,你叫我湯圓兒好了。」

  趙瀅緊跟著道:「那我定是要跟湯圓兒一處的,顧姐姐,你也喚我瀅瀅吧。」

  顧如瑛微楞,她看向薛玉潤。

  少女盈盈望來的目光,清澈如泠泠的泉。而她的笑,似驕陽若繁花,又或許,比這二者更燦爛。

  顧如瑛的神思有一瞬的恍惚。

  承認薛玉潤這樣一個人可能比她厲害,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當真是便宜了皇上。

  素來不太與人親近的顧如瑛,點了點頭:「好。」她頓了頓,道:「你們要不要留下來用午膳?」

  薛玉潤嫣然笑道:「好啊!」

  *

  午膳時分,楚正則將剛剛抄好的一篇歷代先皇的《罪己詔》放到一旁。

  他的歷代先祖怎麼能做錯這麼多事?

  以史為鑒,的確很有必要。

  楚正則面無表情地揉了揉手腕,將腦海中笑瞇瞇的薛老丞相的臉丟到一旁,翻過另一篇《罪己詔》。

  「蓋災異者,天地之戒也……朕承鴻業,仰托於士民。三年一采選,奪親而擾民,是故天地不寧,朕之過也……萬不敢以朕之私,牽連百姓。是以廢采選之儀,不納後妃,歸親於民,祈天地垂憐朕之子民。」

  楚正則抿了抿唇。

  這是昭文帝的「罪己詔」。昭文帝的治下,被稱為「泰寧之治」,拯救了搖搖欲墜的昭楚國,實乃建千秋功業,開萬世太平。

  他這一生,只下過這一封「罪己詔」。也就是這一封,讓泰寧年間幾經朝議、爭論甚繁的「納妃之爭」落下了帷幕。終昭文帝一生,他的後宮也只有孝惠文蕭皇后一人。

  「傳膳吧,湯圓兒該餓了。」楚正則握著昭文帝的這一卷「罪己詔」,忽地吩咐道。

  德忠微楞,忙道:「陛下,薛姑娘今日留在荷風院用午膳。」

  「嗯。」楚正則的臉上瞧不出什麼神色變化,提筆開始抄昭文帝的「罪己詔」。

  *

  待天色漸晚,紅霞隱退,德忠一見楚正則寫完了一頁,就忙道:「陛下,奴才傳晚膳可好?薛姑娘千叮嚀萬囑咐,讓奴才叮囑您好生用膳。午膳已經遲了,晚膳可萬萬不能再遲了。」

  德忠繼續道:「薛姑娘還說,若是薛老丞相讓您抄書,您留幾張給她,她明兒來抄。」

  「用不著她。」楚正則放下筆,低笑了一聲,隨口問道:「她人呢?」

  德忠謹慎地回道:「薛姑娘要跟錢大夫人用晚膳,今夜她要歇在錢大夫人處。」

  楚正則笑意微斂,掀起眼簾看德忠:「夜不歸宿?」

  德忠低著頭道:「定是錢大夫人思念薛姑娘。錢大夫人明日就要回都城了,日後薛姑娘時常要入宮,難得一見,所以錢大夫人才把薛姑娘留了下來。」

  「她的狗,不遛了?」楚正則再問。

  德忠把頭低得更低了:「薛姑娘派人把兩條狗都接到了錢大夫人處。奴才聽說,錢大夫人素喜西施犬,想必是……」

  「你什麼時候這麼了解錢大夫人了?」楚正則冷冰冰地打斷他。

  德忠忙道:「奴才愚鈍。只想著,薛姑娘一大早就來給您請安,還要給您繡荷包,如果不是被旁人絆住了腳,必定惦記著想跟您一起用午膳和晚膳。」

  千錯萬錯,反正不可能是薛姑娘的錯。

  楚正則沒有說話。

  一早起來安慰他就夠了嗎?

  答應給他繡荷包就夠了嗎?

  叮囑他按時用膳就夠了嗎?

  願意幫他罰抄書就夠了嗎?

  這小沒良心。

  楚正則閉了閉眼,沈聲問道:「乞巧節的禮物送去北殿了嗎?」

  「午時送去的。」德忠積極地給薛玉潤找補:「不過,薛姑娘一直沒有回北殿,所以尚未看到。」

  「拿回來。」楚正則冷聲道。

  「喏。」德忠身經百戰,當即就毫不猶豫地應聲,然後問道:「陛下,什麼時候再送過去呢?」

  楚正則瞥了他一眼:「朕說要再送了嗎?」

  德忠沒吭聲。

  過了會兒,楚正則提筆,冷聲道:「既然是賀禮,親自交到收禮之人手中,才是應有的禮節。」

  德忠明白了。

  那就是薛姑娘什麼時候來,才什麼時候給她。

  德忠咽下了唇邊的笑意,恭聲道:「喏。」

  *

  歇在錢大夫人處的薛玉潤,跟錢大夫人和錢筱說了小半宿的話。等各自就寢,她不知為何有些睡不著。

  薛玉潤索性披了薄衫,坐到窗台旁,隨手拿了本書。只是,她有些心不在焉,遠眺著太清殿的方向,心思也飄到了乞巧節的禮物上。

  午後宮女來稟,說乞巧節禮物已經送到了。

  薛玉潤一直沒有機會去拿,一想到躺在匣子裡的《相思骨》,她就有些心癢難耐。

  只可惜她今天沒時間幫楚正則抄書,要不然今天抄完一部分,明兒就輕鬆了,有足夠的時間看《相思骨》。

  然而,瓏纏輕咳了一聲,走進了內室:「姑娘,德忠又派人把乞巧節禮物收回去了。」

  薛玉潤震驚地放下書:「啊?」

  「說是拿錯了。」瓏纏輕聲道。

  「這話連芝麻都騙不過,也就騙騙西瓜這種四個月的小狗崽。」薛玉潤幽怨地嘆了口氣,把頭埋進書裡:「我又怎麼招惹陛下了?」

  「砰」的一聲輕響,驚得西瓜唰地一下站起來,擡頭四處張望。而老成的芝麻只是睜開了眼皮子,搖了一下尾巴。

  瓏纏含笑問道:「既然說是拿錯了,那等拿對了,自然會再送回來吧?」

  「才不會。」薛玉潤搖了搖頭:「他這是擺明了等我去問呢。」

  這就跟楚正則當初掐著點叫人來送肉脯一樣。

  奇了怪了,她今兒一大早見他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嘛?後來一天沒見,她還能隔空招惹他不成?

  「正好,我也想問問他,他默認我的話本子是因為他被沒收的,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被誤會,還默認下來,十之八九是這件事裡,還有她不知道的隱情。

  要不然,他還能放棄讓她繡荷包?

  薛玉潤輕哼一聲,從荷包裡拿出一塊肉脯,塞進了口中。

  *

  翌日,薛玉潤一大早把錢大夫人等人送出靜寄行宮,然後就馬不停蹄地回了太清殿,徑直去鏡香齋找楚正則。

  可這一次,薛玉潤史無前例地被攔在了鏡香齋的遠處。

第32章

  德忠滿臉為難地道:「姑娘,陛下還在會見朝臣,可能一時半會兒見不了您。」

  薛玉潤遠眺一眼鏡香齋,她所處的位置聽不見裡頭的聲音,只能看到宮侍畢恭畢敬地站在鏡香齋外,皆低著頭,一副大氣也不敢出的模樣。

  薛玉潤原本氣勢洶洶,聞言氣勢一散,眉心微蹙,擔心地問道:「陛下用早膳了嗎?」

  「尚未。」德忠寬慰道:「不過,姑娘別擔心。早膳溫著呢,陛下得空了就能用。」

  「任裡頭是誰,也沒有耽誤陛下用膳的道理。」薛玉潤沒有接德忠的安慰,她略一沈吟,便道:「瓏纏,你去吩咐小廚房備好兩份早膳。」

  「陛下的那一份如常。」薛玉潤想了想,道:「中山王的那一份,要一碗豆粥,配半碟俏冤家和半碟佛扒墻,再拿小盞白酒做成碧筒飲。」

  德忠一楞:「姑娘怎麼知道裡頭是中山王?」

  還有「俏冤家」和「佛扒墻」又是什麼?

  「祖父和蔣禦史大夫昨兒就來了,趙尚書令多半不會過問,尋常禦史只能遞折子上奏。」薛玉潤掃過鏡香齋外的宮侍,道:「更何況,若不是中山王在裡面,你也不會隔這麼遠就把我攔下來。」

  雖然不知道楚正則昨天怎麼生了別扭,但照他昨天的性子,如果裡頭只是禦史,說不準,他還會故意讓她聽兩耳朵,打量著她要是聽到禦史說他,一準會心軟,再多給他繡兩個荷包。

  本朝的禦史當然也會直言相勸,但畢竟是朝臣,再加上皇上尚未親政,有輔政大臣頂在前頭,所以他們多半會找輔臣的茬,反倒會顧忌皇上的面子。

  可中山王仗著自己是楚正則祖父的親弟弟,又是先皇親自任命的輔政大臣,雖是忠心耿耿,可說話向來直白難聽,定然是聲聲刺耳。

  德忠慚愧地道:「萬事瞞不過姑娘。姑娘不必擔心,陛下說了,中山王來,是他意料之中的好事。」

  中山王剛剛進門,正在盛怒之中,德忠可不敢讓薛玉潤受牽連。

  德忠當然知道這麼單薄的一句話勸不住薛玉潤,忙擋在薛玉潤的面前,恭聲道:「陛下給您的乞巧節禮物已經到了。昨晚上眼拙的奴才給送岔了,這才耽擱到了今日。不如您先帶回北殿去瞧一瞧?」

  薛玉潤深深地瞧了一眼德忠。

  南殿到北殿才幾步路?還用耽擱到今天?

  德忠不愧是楚正則身邊的掌印太監,擋在她面前,一張笑臉毫無變化。

  「德忠公公放心。」薛玉潤搖了搖頭,溫柔一笑,沈靜地道:「禮物先不急。既是好事,那就讓我也來陪陛下分一杯羹吧。」

  *

  「陛下當真是糊塗至極!」鏡香齋裡,中山王剛剛喝了一口楚正則斟好的茶,正預備用最尖銳犀利的言辭,好好地給面前的少年帝王醒醒神。

  「陛下,王爺,薛姑娘求見。」

  可突如其來的通稟聲讓中山王戛然而止,中山王壓根沒聽清,就直接怒呵道:「誰讓你們這時候攪擾?滾出去!」

  中山王沒有留意,原本洗耳恭聽、態度溫和的少年帝王,眸色忽地一冷,借著茶盞,才把眼中的寒芒壓下去。

  「請王爺息怒。」門外的薛玉潤聲調溫柔平和:「臣女恭請王爺金安。」

  聽到薛玉潤的聲音,中山王的聲調稍微緩和了一些,仍有幾分冷硬:「湯圓兒啊,本王和陛下皆不得空,你不必來跟本王見禮了。」

  德忠心底嘆了口氣,略有些不安地看了眼鏡香齋,又瞧了眼薛玉潤。

  薛玉潤面色如初:「臣女原是不該攪擾,只是,您天不亮就趕來行宮,多半還沒有好好地用早膳。臣女命人給您備下了豆粥,配半碟俏冤家和半碟佛扒墻。萬望王爺保重貴體,先用些早膳,不要因臣女之過,失了用膳的胃口。」

  尤其是「俏冤家」和「佛扒墻」這六個字,她的口齒格外清晰伶俐。

  鏡香齋裡有一瞬,鴉雀無聲。

  下一瞬,楚正則溫潤而略帶歉疚的聲音響起:「是朕思慮不周,先讓叔祖為朕憂心,竟還忘了叔祖沒有安心用膳,朕該罰。叔祖,您請先用早膳,如何?」

  先前怒火滔天的中山王咳嗽了一聲:「陛下所言極是。」

  鏡香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中山王四顧問道:「早膳呢?」

  *

  薛玉潤被恭恭敬敬地請進了鏡香齋。

  行禮之時,她和楚正則的視線一觸即分。

  楚正則的視線落在奏章上,面色冷靜,看起來對薛玉潤的到來漠不關心。

  呵,虛偽。

  薛玉潤在心裡撇撇嘴。

  不要以為她沒有看見他沒來得及壓下去的唇角。

  「這麼多年了,還是湯圓兒記得本王的喜好。」中山王看著甜白瓷碟裡半碟「俏冤家」和半碟「佛扒墻」,聲音變得分外的和藹可親。

  也難怪中山王和藹可親。

  楚正則瞥了眼中山王面前的甜白瓷碟。

  「俏冤家」,其實是醬豬耳。「佛扒墻」,其實是鹵肥腸。

  ——就連都城有些名聲的酒樓裡,都從不見這樣的菜品。想必中山王妃,也一定不會允許這些東西上桌。

  醬豬耳就罷了,這鹵肥腸身上的紅油泛著一層光……

  楚正則不動聲色地往後靠了些,舉杯抿茶,移開了視線。

  「您喜歡就好。」薛玉潤笑著給中山王斟一杯碧筒飲:「臣女早前還琢磨過改良的方子,家中廚娘做來也是一絕。只是今兒急了些,沒法讓禦廚試試。您得空的時候,還請來跟爺爺小聚,臣女讓家中的廚娘做給您吃。」

  薛玉潤喜歡研究好吃的,什麼新奇玩意兒都試過。這些被世家貴族所厭棄的「豬下水」,處理得當,也是美味,祖父也愛吃。

  中山王自打發現這是祖父的下酒菜之後,三不五時就要來薛家跟祖父喝點兒小酒。

  薛玉潤對旁人在飲食上的喜惡本就格外敏感,一來二往,自然記住了。

  而且,她的身份也是天然的屏障。祖父跟楚正則的祖父昭敬帝是摯交好友,當初也是看著中山王長大的,算中山王的半個老師。昭敬帝駕崩時,將新帝和中山王一並托付給了祖父。

  中山王極其敬重兄長昭敬帝,在祖父面前也不會擺王爺的架子。

  而她自小被祖父抱在膝頭長大,中山王看到她,大概總會想到祖父,所以對她一向還算和藹。

  「好好好。」中山王連連點頭。

  唉,只怪夫人管得緊,他吃一頓跟做賊似的,實在難以盡興。

  「那臣女就不叨擾您跟陛下了。」薛玉潤說罷,端莊地低眉行禮告退,沒有再看向楚正則。

  楚正則緊抿了一下唇,眼角余光凝視著她離去的背影,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放下杯盞時,他面對中山王的臉上,已掛起恰到好處的笑意。

  *

  用過早膳,中山王一肚子的火盡數熄滅,實在是撿不起先前的氣勢,只好起身告辭。

  楚正則正親自將中山王送至太清殿門口。

  臨別前,中山王語重心長地對楚正則道:「陛下,你尚且年幼,要知道忠言逆耳利於行。有些大臣的勸誡會違逆你的心意,那也是為你的安危考慮。」

  楚正則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比如許門下令,從來不讚成他出宮。

  中山王想到薛家,又道:「肱股之臣也會意見不一,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就謹遵先帝的祖宗規矩。再者,不論做什麼,要緊的是不要被禦史抓住了把柄。如若不然,叫青史如何記載先帝的後嗣?」

  中山王口中所稱的「先帝」並不是楚正則的父親,而是楚正則的祖父昭敬帝。

  楚正則頷首,敬重有禮,沒有絲毫的戾氣:「叔祖放心,朕已跟太傅和蔣禦史大夫促膝長談。太傅從不反對朕出宮,朕帶足了護衛,是故無礙。」

  「能堵住禦史的嘴就行了。」中山王對他的態度很滿意,又不甚在意地道:「至於旁的,你貴為天子,喜歡誰,就納進宮來。太后請諸貴女來靜寄行宮做客,不就是這個目的嗎?」

  楚正則沒有應「是」,只道:「朕明白。」

  中山王這才點點頭,稱讚道:「陛下廣納諫言,肖似先帝。」

  楚正則笑了笑,扶著中山王坐上了步輦。

  步輦走遠了些,中山王臉上沒了笑意,微微側身,沈聲問身邊的宮侍:「許門下令沒來?」

  至於趙尚書令,中山王都不用問,就知道他肯定不會來。趙尚書令一向明哲保身,只要不是刀懸在他的頭上,是不會過問的。

  宮侍搖了搖頭。

  中山王的眉峰漸漸緊皺成一個「川」字。

  *

  楚正則一直目送著中山王的步輦遠去,他聽不見中山王跟宮侍的話,但一看到他們的動作,唇角便勾了勾。

  只是笑意未達眼底。

  等中山王的步輦離開視線,楚正則才緩步轉身,往鏡香齋走去。

  「許門下令為何沒來?」明暗交錯的樹蔭下,楚正則臉上不覆溫文爾雅,顯得既沈且冷。

  他要問的,當然不是明面上的理由。

  他的身後,有人恭聲答道:「據屬下所查,許家已知乞巧宴和慶豐賭莊賭局的事,許望拒不承認在乞巧宴賭局下注,稱他根本不知道乞巧宴上會發生什麼,更無從確定究竟誰會獲勝。」

  「至於與外頭接洽的小廝,許望聲稱不知該小廝在外打著他的名號做了些什麼,他是為庶弟許從登所陷害。許望醉酒去找許從登,許從登稱許望要殺他。堂兄許鞍勸架,結果被誤傷。以至許門下令氣急攻心,故而稱病。」

  「宮中的消息傳到許家倒是不慢。只可惜,許門下令老矣。」楚正則神容冷淡:「許望原是駙馬人選,不至於胡亂攀咬族親。再去幫他一把。」

  他的聲音透著森森的寒意,就連貼身伺候的德忠都屏氣凝神,深深地低下了頭。

  但,緩步慢行的少年皇帝腳步忽地一頓。

  德忠連忙跟著停了一下腳步,擡頭就明白了原因。

  薛玉潤正側著身子,在跟守在鏡香齋的德誠說話。她眉眼舒展,姝色如畫,望之,就像在密布的陰雲間,瞥見了一抹璀璨的天光。

  少年帝王的步伐,便倏地轉為大步流星。

  快要到鏡香齋門前,他的腳步又急遽地放緩了些,如先前那般緩而有力。

  得虧德忠早有準備,不然一準要撞到皇上,釀成大不敬之禍。

  「你怎麼又回來了?」皇上的聲音冷冷。

  德忠低眉順目地跟在皇上身後,心裡悠悠地感慨了一句。

  ——帝心難測喲。

  可鏡香齋前的少女大概一點兒也沒覺得帝心難測,她笑盈盈地道:「因為我有一件事忘了問。」

  「嗯?」皇上的聲音還是淡淡。

  「皇帝哥哥,我厲不厲害?」小皇后走上前來,嬌聲問道。她聲調親昵,含著胸有成竹的笑。

  自覺歷經兩代帝王、看遍人世滄桑、心硬如鐵的德忠,也忍不住低著頭,露出了笑容。

  更不用說年僅十五的少年皇帝。

  德忠聽到了一聲屬於少年的輕笑,聽到了一聲含笑的、如沐春風的低應:「嗯。」

  *

  聽到楚正則的低應,薛玉潤腳步輕快地走到他的身邊,道:「你看,你都承認我厲害了,那這回,你可以把我的乞巧節禮物還給我了吧?」

  德忠眼觀鼻鼻觀心,權當自己忘了早上其實問過薛玉潤要不要帶著禮物回北殿。

  薛玉潤又強調道:「而且,我昨天那麼乖。」

  楚正則一聽她說昨日,眉心就微微蹙起,嗤笑道:「乖?」

第33章

  薛玉潤聽到他這語氣,立刻就哼了一聲:「那你說,我哪兒不乖?」

  「食不歸家」、「夜不歸宿」這八個字幾乎要從喉嚨裡脫口而出,但楚正則沈默地把它咽了下去。

  畢竟,這理由實在是有些牽強。

  他的緘默換來了薛玉潤的得意:「我就說嘛。」

  「我這麼乖,還有人編了個七歲小孩的理由,把我的禮物要了回去。」薛玉潤嘖嘖兩聲,搖了搖頭:「所以呀,雖然德忠公公早上提議讓我把禮物帶走,但我拒絕了。」

  薛玉潤雙手一攤,好整以暇地道:「我得親自來討,才叫禮尚往來。皇帝哥哥,你說對不對?」

  楚正則「啪」地一聲,無情地拍在她的掌心上,然後轉手握著她的手腕,牽著她往鏡香齋走:「德忠?」

  德忠忙道:「都怪奴才沒有看好手底下的人。陛下昨日批閱的奏章如雲,又抄了百十張大字……」

  薛玉潤輕輕地「啊」了一聲:「那你把剩下的分我一半。館閣體我也會,爺爺不會細看的。」

  百十張大字,一定是爺爺讓他抄的。

  就算看出來了,爺爺也不會拆穿的。

  楚正則睨了德忠一眼,淡聲道:「不用了,朕已經抄完了。」

  「所以陛下才日理萬機,無暇顧及。」德忠從善如流地停止了描繪皇上何等淒慘的語句,接道:「皆是奴才誤事,奴才這就讓人把您的賀禮送去北殿。」

  總而言之,就是這事兒皇上不知道,跟皇上毫無關係。

  「不礙事,我本來也就是現在才得空。」薛玉潤善解人意地點頭,道:「我現在帶著賀禮回北殿,就不打擾陛下了。」

  「所以,你一早來鏡香齋,只是為了把禮物要回去?」楚正則見她想走,沈聲問道。

  「那倒也不是。」薛玉潤想都沒想,就誠懇地回道。

  「哦?」楚正則低眉,壓了壓微彎的唇角,慢慢地抿了一口茶。

  「我昨天問過先生才知道,我被沒收《相思骨》的事兒,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你已經幫我整理好了書脊,是先生抽查,所以才發現的。」薛玉潤說出原本的來意:「那你為什麼要默認呢?還賠給我那麼多東西。」

  不等楚正則回答,薛玉潤先飛快地補充道:「當然,君無戲言,我是不會把它們還給你的。」

  楚正則萬萬沒想到會是這件事,他揉著自己的晴明穴,摩挲著杯沿,視線落在茶杯上:「也不知道是誰,生起氣來,還會咬人。除了應和,還有何法?」

  薛玉潤順著楚正則的視線,掃了眼茶杯。這茶杯不是楚正則慣用的纏枝紋,而是天青色的冰裂紋瓷。

  薛玉潤沒在意,狐疑地打量著他:「陛下,你知道你現在臉上寫了哪幾個字嗎?」

  「我、在、誆、你。」薛玉潤不用楚正則回答,就一字一頓地道。

  楚正則一噎。

  薛玉潤若有所思地道:「如果你把書放齊整了,那你在《相思骨》這套書上,還瞞了我什麼事呢?」

  楚正則輕咳了一聲:「湯圓兒,你不想早點拿到乞巧節的禮物,回去看《相思骨》嗎?」

  「啊,對呀!可不就是一個‘看’字麼!」薛玉潤恍然大悟地道:「我一直以為你是自己有一套《相思骨》,所以你才知道檀郞和蕭娘。」

  薛玉潤細細回想她把楚正則喚成「檀郞」的那一夜:「你在我頭一次從瓊珠殿練箏回太清殿的晚上,跟我說,你要一套話本子,也不是什麼難事。現在想來,那句話的意思,分明就是你沒有現成的《相思骨》,還得再去找。」

  「所以,你那日來識芳殿找我,才不只是幫我理了理書脊那麼簡單。」薛玉潤露出了狡黠的笑容:「陛下,你偷看了我的《相思骨》吧?」

  楚正則沒說話,只又喝了一口茶。

  「哎呀呀,看了就看了嘛,你跟我說一聲就是,何必給我白送那麼多東西呢。」薛玉潤笑著托腮:「皇帝哥哥,你看了哪一段呀?」

  「讓我猜猜,是花間初識,還是月下相逢?又或者……」薛玉潤細細地觀察著楚正則的神色:「夤夜私會?」

  楚正則放下茶杯,古井無波地看著她:「你盤根究底,是想告訴朕,你已經對《相思骨》了如指掌,不用朕給你送了嗎?」

  薛玉潤「噢~」了一聲:「明白了,是夤夜私會。」

  「德忠!」楚正則揚聲喚道。

  薛玉潤像一頭機敏的小鹿一樣站了起來,搶先道:「多謝陛下讓德忠公公替我收拾好節禮。」

  德忠見楚正則沒有別的吩咐,笑著應聲道:「喏。」

  等德忠命人將裝著乞巧節禮物的匣子搬來,薛玉潤站在門框邊上,巧笑嫣嫣地道:「皇帝哥哥,看了夤夜私會也沒什麼的,夤夜私會沒寫什麼要特意刪掉的話,不用不好意思。又不是什麼‘舒而脫脫兮’的《野有死麕》,對不對?」

  楚正則:「……」

  是她的哪個王八蛋哥哥給她曲解了《野有死麕》的意思??

  楚正則冷著臉,闊步朝薛玉潤走去。

  薛玉潤朝他做了個鬼臉,腳步輕盈地溜走了。

  楚正則注視著她的背影,也沒有再追上去,反倒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看了,是沒什麼。

  可若是書中之景變成了夢,夢中之景又比書裡的夤夜私會更進一步——

  停喝安神湯的那一夜,他枕著雷雨聲入眠。

  後來,薛玉潤催著問他夢見了什麼。

  他沒誆薛玉潤,夢裡的她,是咬了他一口。

  只是,她亦雪膚露緋,婉轉嬌羞地喚著夫君。

  楚正則閉了閉眼。

  神女入夢,郎心有愧。

  *

  入夢的神女離去時,背影姣美綽約。

  只是,不多時,神女的纖纖素手就悄無聲息地伸到了背後,比了一個「三」,歡快地搖了搖。

  身為神女自幼一起長大的竹馬,楚正則瞬時就看懂了她的意思——陛下,你連七歲都沒了,三歲不能更多。

  楚正則:「…………」

  他這是造了什麼孽,要站在這兒目送她離開??

  *

  把皇上「氣」了個夠嗆的薛玉潤拐了個彎,卻對一直恭送她的德誠莞爾一笑:「好了,現在你們不必提心吊膽了,回去安心伺候便是。」

  德誠一楞,這才明白薛玉潤去而覆返的真正原因——她原來一直在擔心皇上會心緒不佳。

  德誠恭恭敬敬地候著薛玉潤離開,然後趕緊回鏡香齋伺候。

  鏡香齋裡,皇上面無表情,瞧不出喜怒哀樂。

  只是,在他悄然進門之時,皇上掀起眼簾掃了他一眼。

  德誠心下一個激靈,鬼使神差地替薛玉潤解釋道:「先前薛姑娘在鏡香齋門口跟奴才說話,很是關係陛下用了多少早膳。奴才方才恭送薛姑娘回北殿時,薛姑娘還幾番叮囑奴才好生伺候陛下。奴才愚鈍,這才知道薛姑娘不是為著乞巧節的禮物,而是掛心陛下,所以去而覆返。」

  德誠說完,就恨不得甩自己兩耳刮子。

  皇上素不喜人聒噪,可他這話說得啰裡八嗦,簡直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東西。

  果然,皇上漫不經心地道:「確實愚鈍。」

  德誠聽罷,一時緊張至極,大氣也不敢出。

  「陛下,不如讓小誠子給您伺候筆墨,也開開慧根?」德忠笑問。

  能給皇上伺候筆墨,是莫大的殊榮,德誠萬不敢想。

  然而,皇上淡聲道:「可。」

  德誠畢恭畢敬地上前,恍然大悟。

  明白了。

  這話雖然啰嗦,可皇上愛聽。

  *

  而此時,讓德誠得以近仰天顏的薛玉潤,心情愉悅地帶著她的乞巧節禮物回到了北殿。

  芝麻和西瓜繞著她的腿向她撒嬌,薛玉潤一邊揉著狗頭,一邊吩咐:「瓏纏,拿一瓶我練字時抹在手腕上活血的香露。陛下今日手腕估計也遭了罪,一會兒送去鏡香齋。」

  她說罷,凈過手,輕輕地撥開了雕紅漆牡丹花開的匣子的鎖扣。

  匣子裡,整整齊齊地放著竹裡館的珍本《相思骨》。

  薛玉潤如獲至寶地把《相思骨》拿出來,正要打開第二冊,去找檀郞化鬼之後的畫,眼角余光忽地瞥見匣子底下的爍爍金光。

  薛玉潤微楞,擡眼去看——匣子裡還整齊地疊著一件衣裳。

  它是用金線所織。

  薛玉潤錯愕地將它從匣子中拿出來。

  她以為,楚正則只給她準備了《相思骨》。

  柔軟的衣裳垂落,金絲纏繞在蠶絲之中,幾乎看不見蠶絲的蹤影。龍與鳳交頸而舞,傾瀉出絢麗的金芒。而衣擺與袖口,綴著米粒大小、均勻的彩珠,串成五彩祥雲的紋路。

  「這是……繁珠金縷衣?」瓏纏連連驚嘆。

  「不是。」薛玉潤將衣裳放在手心,輕輕地拂過其上的龍鳳呈祥。她的手遮蔽了陽光,但五彩祥雲紋路上的白色珍珠竟在暗影下熠熠生輝——薛玉潤這才發現,這不是珍珠,而是細細打磨的夜明珠。

  薛玉潤怔忡著,喃喃道:「不是陛下私庫裡的那一件,那件繡的是百鳥朝鳳。這件,是新的。」

  「如果姑娘在摘星樓穿上這件金縷衣,一定很好看。」瓏纏感慨萬千:「配上焰火,萬千星辰,肯定也不如姑娘耀眼。」

  「嗯,摘星。」「摘最亮的那一顆。」

  楚正則慵懶的聲音仿佛同時在耳邊響起,薛玉潤就像被針紮一樣,飛快地把這件繁珠金縷衣放回了匣子裡,「碰」地一聲關上匣子,然後彎腰一把抄起了趴得好好的芝麻。

  芝麻睡眼惺忪,茫然地舔了她一口。

  薛玉潤把頭埋進了芝麻懷裡。

第34章

  肯定是因為她乞巧宴上技驚四座,以至於楚正則覺得顏面大漲。

  要不然,他才不會亂答應帶她出門玩,還只因為看了她的話本子就應下她那麼多條件,又、又額外地送給她這件金縷衣。害得她都沒法給它們安上一個「謝禮」、「賄賂」的名頭。

  可是心還在砰砰地跳,腦海裡的焰火偏不肯消湮,眼角余光裡的雕紅漆牡丹花開匣子還在提醒著她,那裡面裝著一件舉世無雙的金縷衣。

  ——它們都好像在朝她絮絮低語,如果乞巧節那晚她去了摘星樓,會發生什麼呢?

  薛玉潤緩緩地,長長地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就猛烈地咳嗽起來:「咳咳咳咳」

  瓏纏連忙問道:「姑娘怎麼了?」

  薛玉潤放下芝麻,捂著臉,有點兒丟臉地道:「……被狗毛嗆到了。」

  瓏纏忍了笑。

  薛玉潤緩了緩情緒,輕咳一聲,摸了摸西瓜的頭,然後站了起來:「瓏纏,準備準備,我要去見姑祖母。」

  瓏纏微楞:「姑娘怎麼突然要去見太皇太后了?」

  「中山王來靜寄行宮,一定會去跟太皇太后和太后問好。陛下出宮的事,便會經由中山王,在她們跟前過明面。」薛玉潤緊咬著唇,閉了會兒眼睛,再睜開時,眸中一片清明:「再沒有比‘讓陛下收心’更好的納妃時機了,不是嗎?」

  瓏纏一震。

  她忽地想到德忠先前說的「陛下說了,中山王來,是他意料之中的好事。」

  瓏纏更願意相信皇上不是這個意思,可不知為何,她心下驟起慌亂,忙道:「姑娘說的是,您提前去跟太皇太后通個氣,這樣、這樣咱們也不會被四妃九嬪的人選弄得措手不及。之後是拉攏還是疏離,也都有個章法是不是……」

  薛玉潤一笑:「你慌什麼呀?」

  她拿起妝奩裡的一支八寶簇珠的金鳳步搖,輕輕地轉了轉。鳳尾的流蘇跟隨著她的動作,一下一下地甩過她的手背。

  有一點點刺痛。

  薛玉潤放下金鳳步搖,輕聲道:「我是未來的皇后啊。」

  *

  許太后的確剛見過中山王。

  中山王明裡暗裡,都在懷疑許門下令為何沒有親自來靜寄行宮走一趟。

  許太后把中山王搪塞了過去,等中山王一走,許太后就叫來了許二夫人。許大夫人和許二夫人畢竟是許太后的娘家人,並沒有跟著其他人一起離開靜寄行宮。

  許二夫人一到,許太后就厲聲道:「許鄭氏,你是怎麼教的兒子!?」

  許二夫人面如土色,「砰」地一下跪在了地上。

  許太后已經知道了許門下令被氣病的真實原因。

  原本,她胞兄許大老爺沒有親生兒女,只從遠房過繼了一個兒子許鞍。但許鞍畢竟不是真正的本家人,所以,許太后更屬意二弟的嫡長子許望。

  誰知道,平日裡來她跟前噓寒問暖的許望,看起來也是一個聰慧的翩翩少年,竟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一想到許家還曾想希望自己把女兒嫁給許望這種蠢貨,許太后心裡更是直犯惡心。

  許太后嫌惡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許二夫人,怒斥道:「看你教出了一個什麼廢物!竟兄弟鬩墻,惹得父親大怒而病。」

  許二夫人語帶哭腔地堅持道:「太后,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挑撥離間。望兒不會做出這樣糊塗的事來,一定是許從登,對,許從登那個小娘養的——」

  「掌嘴。」許太后厲聲道。

  福春遲疑了一瞬,同為「福」字輩的宮女,另一側的福秋箭步上前,用力地打了許二夫人一巴掌:「尊者面前,夫人慎言。」

  許太后掃了福春一眼,眸色陰冷。

  福春立刻跪了下來:「太后,老太爺究竟是因家中事而煩憂,還是因為陛下趁夜出宮而急火攻心,尚未可知啊。」

  「哦?」許太后陰沈地問道。

  「太后,陛下趁夜出宮、私會女眷,老太爺身為輔臣,憂心忡忡,情有可原。」福春咬牙道:「如今,正是替陛下甄選宮妃,以安聖心的好機會。」

  而許漣漪,是許家目前最出色的小娘子,是許二夫人的女兒。

  許太后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起來吧,把你的眼淚收一收。」

  福春知道許太后這一關是過了,連忙扶起了許二夫人,不動聲色地怨瞪了眼一旁的福秋。

  福春是許家的家生子,太后還在閨中時,福春就伺候她。而福秋果然不是許家出來的人,絲毫沒有把許家放在心上。

  福秋目不斜視,似是毫無所覺。

  而許太后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再開口時,卻望向了福秋:「福秋,去請薛姑娘。」

  *

  此時,薛玉潤已經到了太皇太后的華池宮。

  「中山王見到哀家,還誇了你幾句。」太皇太后一看到薛玉潤,就笑著朝她招了招手:「我們湯圓兒,真是長大了。」

  薛玉潤行過禮,坐到太皇太后身邊去,從宮女手中接過小木槌,替太皇太后捶腿,小聲道:「膽子也大了。」

  太皇太后一笑:「你是未來的皇后,膽子是要大些。你呀,是陛下的刀鞘。往後陛下盛怒之時,你若是膽子不大,還有誰敢勸誡呢?」

  「陛下沒準用不著刀鞘呢?」薛玉潤想象不出楚正則盛怒的模樣。

  他在人前,向來從容不迫、遊刃有余,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太皇太后低頭看她,從前的小不點,如今也出落成標致的大姑娘了——她眼中藏了心事,自己尚未發覺,可言辭間已經帶出了不安。

  太皇太后輕撫著薛玉潤的發髻,慈和地問道:「湯圓兒,你來尋哀家,所為何事?」

  薛玉潤握著小木槌的手一緊。

  她很清楚應該說什麼話,可她齒關緊閉,竟是怎麼也不肯讓「納妃」二字溜出來。

  然而,她不說出口,依然有人會說。

  許太后緩步而來。

  *

  許太后恭順地向太皇太后行禮:「母后萬福金安。」

  太皇太后微微頷首:「太后怎麼來了?」

  「臣妾從王叔處,聽聞了陛下出宮的事。」許太后愧疚地嘆息一聲:「都怪臣妾,身為母親,未能及時察覺陛下的心意。」

  「所以,臣妾想著,還是盡早定下四妃九嬪,也好讓陛下收心。」許太后說罷,示意福秋將一本名冊和一疊畫冊呈送太皇太后。

  然後,許太后又轉而對薛玉潤道:「哀家本來想尋你,沒成想你在母后這兒,也正好。」她嘆息一聲:「湯圓兒,乞巧夜的事,你聽說了嗎?」

  薛玉潤謹慎而恭順地回道:「請太后示下。」

  許太后打量了她幾眼,知道自己不可能從她口中套出話來。

  但許太后其實並不在意跟皇上私會的人到底是誰,私會只是一個讓她接下來的話更有發揮余地的接口。

  許太后一嘆,道:「沒聽說也好。哀家尋你,是想問問你對這次來靜寄行宮的小娘子們有何觀感。」

  許太后的聲音更慈和了些:「你原還是個小娘子,不用操心這事兒。但你到底跟尋常小娘子不同,你是板上釘釘的皇后,後宮諸人都得先過你的眼。」

  許太后說罷,恭敬地問太皇太后,道:「母后以為如何?」

  太皇太后簡單地掃了眼名冊與畫冊,知道這正是此次來靜寄行宮的小娘子們的畫像和詳細資料。她看了眼薛玉潤。

  薛玉潤低眉斂目,儀態端方,明面上瞧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太皇太后心裡輕嘆一聲,朝許太后點了點頭,道:「壽竹,把名冊和畫冊給湯圓兒。」

  薛玉潤的心沒由來地一沈。

  名冊與畫冊放在她的眼前,就像一片碩大的陰霾,飄落在她的眼中。

  她閉了閉眼,伸手拿過名冊。

  名冊拿在手中,猶如千斤之重。

  這是應有之義,是應當之理,是她這八年多來,所知所學。

  她是未來的皇后,她要輔佐君王,上孝親慈、下育皇嗣,管理皇上的三宮六院。

  不可生貪,不可生妒。

  她不曾學過,也不需要學,如何讀一首《關雎》。

  可薛玉潤,怎麼也翻不開手中的名冊。

  她明知道,許太后這個舉動不僅不是想給她難堪,還有些許拉攏之意。

  但是……

  薛玉潤緊捏著名冊,然後把它放到桌上,擡起頭,站了起來,行禮道:「臣女多謝太后厚愛。只是,陛下選妃一事,實非臣女所宜言。」

  她語調和緩,可目光卻很堅定。

  不是因為生貪,不是因為生妒,而是因為這是一個燙手山芋,是一個大麻煩,對不對?

  她心裡有無數個小人在竊竊私語,但不論她此刻的心緒多麼紛繁覆雜,多麼讓她茫然不知所措,至少有一件事,她再明白不過。

  她不想選。

  許太后錯愕地看著她,難以置信地問道:「這,湯圓兒,你這是何意?」

  她們都知道,薛玉潤是如何被教養長大的。

  沒人會認為,一個從小被當成皇后培養的人,會拒絕這樣明顯的好意。

  「太后方才說,要盡早定下四妃九嬪,是為了讓陛下收心。」薛玉潤的聲音平和而沈著:「但臣女以為,陛下素來守正自持,並不需要以這樣的法子來收心。」

  她一笑,笑容裡竟然還有幾分不好意思:「臣女擔心,若是陛下知道臣女同意了,反倒要怪罪臣女不信他了。」

  許太后一噎。

  太皇太后看著薛玉潤,露出了一個慈愛而包容的笑意:「既如此,壽竹,去請陛下來。」

  但眾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壽竹才掀開門簾,便聽到外頭宮女通稟道:「皇上駕到!」

第35章

  薛玉潤沒想到楚正則會不請自來。

  她一楞,下意識地伸手要將桌上的畫冊翻過去。可當她的手觸到畫冊,又像被火灼燒一樣縮了回來。

  納妃是皇帝的權力,她不該過問的,方才已是不妥,剛剛她差點兒就要逾矩了。

  *

  「陛下怎麼來了?」太皇太后也有些詫異:「哀家方才還跟太后說,要請你過來。」

  「孫兒是來尋母后的。」楚正則行過禮,站到薛玉潤的身邊,憂心忡忡地道:「孫兒方才收到許門下令告病的折子,才知道許門下令得了急症。」

  因為和許太后親近的緣故,楚正則會尊稱許門下令一聲「許外祖」。

  許太后已經知道此事,也知此事內情,但她面上仍悚然驚道:「父親病了?」

  楚正則連忙寬慰道:「母后不必擔心,兒子已命太醫去給許外祖看診。許外祖向來身體硬朗,不礙事的。兒子只是怕風言風語傳到母后耳中時變了模樣,怕您憂心,是故先來安您的心。」

  楚正則又道:「若是許大夫人和許二夫人有意,朕也能立刻安排人送她們回家。」

  「許門下令已到耳順之年,晚輩是該回去侍疾。」太皇太后鄭重地道。

  「母后說得是。」許太后緊抿著唇,立刻讓宮女下去傳令。

  見狀,楚正則道:「兒子這就命人去準備,您可以趁著這間隙,跟兩位夫人交代兩句,也免得兩位夫人措手不及。」

  「陛下所言甚是。」在她們臨行之前,許太后也有話要再敲打許大夫人和許二夫人,尤其是許二夫人。

  免得哭哭啼啼地回家,再把許家攪得天翻地覆。

  楚正則起身告退:「既如此,皇祖母、母后,朕和湯圓兒就不再叨擾了。如有吩咐,盡管跟朕說便是。」

  太皇太后頷首道:「也罷,回宮在即,事情繁多。你們去吧,好好打點,以免有所疏漏。」

  薛玉潤有點兒懵,但下意識地跟著楚正則行禮告退。

  往外走了兩步,她恍然地在想,她怎麼記著,之前太皇太后請楚正則來,好像是另有他事呢?

  果然,在她身後,許太后冷不丁地道:「等等。」

  「陛下,你跟湯圓兒把這名冊和畫冊帶上吧。」許太后心裡惦記著許門下令的事,但也不肯錯失良機。

  許太后倒是想將先前薛玉潤拒絕納妃地事兒添油加醋地說一遍,但畢竟是在太皇太后跟前,她不敢放肆,只道:「方才哀家還在跟太皇太后和湯圓兒商量,你眼瞧著就要年滿十六,在大婚之前,先納宮妃也合規矩。」

  太皇太后掃了許太后一眼,目光又落在攜手而去的楚正則和薛玉潤身上,她慢飲了一口茶,沒有開口。

  薛玉潤腳步一滯,緊抿著唇,下意識地想要去拽楚正則的袖子,但又硬生生地忍住了,將手藏在了袖中。

  「啊,這事兒。」楚正則沒有看向桌上的名冊與畫冊,像是才想起來有這回事一般,對許太后無奈地一笑:「兒子方才光惦記著跟您說最要緊的事,差點把這件小事給忘了。」

  楚正則一嘆:「這兩日,禦史們輪番上表勸誡,讓朕切勿在親政之前納妃,以免寵妾滅妻、貽害中宮、混淆嫡庶。」

  薛玉潤心頭一震,擡頭看向楚正則。

  難道,楚正則的意思是……

  「乞巧夜之事,錯皆在朕身。是朕讓皇祖母和母后憂心了。」楚正則語帶愧疚:「是故,母后,請恕兒子不能領命。」

  薛玉潤楞楞地看著他,輕輕地垂下眼簾,咬了一下自己的唇。

  許太后心頭突突直跳。

  許門下令之所以突發急症,是被家中小輩爭執氣的。而他生氣的原因,是因為許望指責庶弟許從登害他。

  可許望和許從登的沖突,正是因為許二老爺一直以來「寵妾滅妻」,妄圖「混淆嫡庶」,把許從登過繼到許二夫人的名下。

  若是許二夫人沒有兒子就罷了,可偏偏許二夫人已經有了許望這個兒子。許望和許從登一向水火不容,只能維系表面的和平。

  起初,許老太爺一直寄希望於許大老爺,可誰也沒想到,許大老爺妻妾成群,卻怎麼也生不出孩子。最後只能過繼遠房族親許鞍。

  這些年,許老太爺一直擡高許望,打壓許從登這些庶子,強令許二老爺優待正妻嫡子。但這個時候,許望和許從登的嫌隙已生。

  許太后抿了抿唇。萬一楚正則知道了許門下令急病的原因,她此時再讓他選妃,豈非顯得她故意要害他?

  許太后的手藏在袖中,緊攥著椅子的扶手:「陛下萬萬不要這麼說,只除了要帶足護衛,謹慎出行,旁的有什麼錯?」

  「只是,禦史之言,陛下的確要顧慮一二。」許太后緩緩地吐了一口濁氣:「此事,就暫且按下不表吧。」

  許太后說罷,惶然意識到太皇太后一直沒有說話,連忙恭聲問道:「母后以為如何?」

  太皇太后放下杯盞,頷首道:「陛下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謹遵皇祖母、母后之令。」楚正則溫和地應聲,帶著薛玉潤離開了邀月小築。

  *

  楚正則和薛玉潤一走,許太后急著想跟許大夫人和許二夫人說話,便也想起身離開。

  只是,許太后行禮告退之時,太皇太后慢條斯理地叫住了她:「太后,哀家比你多活了二十多年,事兒見得多了,也悟出來了一句話。」

  太皇太后的聲音平緩溫和,卻無端讓許太后汗毛豎立。

  她又好像回到了那一日,幼帝登基,主少國疑。她在許家的鼓動下,妄圖爭一爭垂簾聽政的權力。可當宮女擡出鳳輦,打起帷幔,鳳輦裡的太皇太后,大病初愈,仍顯病容,也是這般慢條斯理地叫住了她。

  許太后肅然而立,恭敬地道:「臣妾愚鈍,請母后示下。」

  太皇太后拿著茶蓋,慢慢地撥著茶水,笑了笑,道:「不聾不啞,不做家翁。」

  *

  許太后有沒有「既聾且啞」尚不可知,薛玉潤覺得,自己好像什麼也聽不見,也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她茫然地走在楚正則身側,腦海裡一時思緒萬千,又好像空空如也。

  原來,他說被禦史的奏章淹沒是一件「好事」的時候,並不只是在安慰她。

  所以,當他輕描淡寫地說「這是太傅和禦史職責所在。而且,這也是一樁好事。」的時候,他就已經料到現在的局面,做好了借力打力的準備了嗎?

  可是……

  為什麼不納妃對他來說,是一件好事呢?

  是因為不想受制於人?

  還是……

  怔楞之時,她忽地被人在腦門上輕彈了一下。薛玉潤舉起手來擋著自己的腦袋,心裡雖然不知所措,但懟他已經習慣成自然了,口中反應極快,嘟囔道:「幹嘛呀!」

  「朕叫你半天了。」楚正則站在樹蔭下,無奈地看著她:「你想什麼呢?」

  「什麼也沒想!」薛玉潤義正辭嚴地推了他一把,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還沒走幾步呢,又被楚正則拉住小臂,止住了步伐。

  「不喜歡乞巧節的禮物?」楚正則眉心微蹙,問道。

  薛玉潤「啊」了一聲,移開視線,小聲道:「沒有,我很喜歡。」

  「那是……」楚正則抿了抿唇,眸色微冷,手上的力道下意識地更大了些,緊攥著她的手臂:「你在氣朕沒有讓你拿名冊和畫冊?」

  「怎麼可能!」薛玉潤想都沒想,就跳腳道:「才沒有!」

  楚正則沒想到她反應這麼大,一怔,唇邊微微勾起,眉眼染上笑意。他低首看她,聲音喑啞地低聲問道:「湯圓兒,你……」

  薛玉潤一下捂住他的嘴,急促地道:「三歲的小孩子不可以打聽大人的事!」

  楚正則:「…………」

  他黑著臉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挪開,想到她早晨走前在背後比的手勢,頗有幾分咬牙切齒地問道:「三歲的小孩子?」

  薛玉潤的兩只手都被握住了,她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委屈巴巴地道:「好疼。」

  楚正則下意識地鬆開手。

  薛玉潤一個箭步沖了出去,從林蔭走到了陽光下。

  驕陽似火,她猝不及防,忍不住閉了閉眼。

  「湯圓兒,不要以為裝傻充楞,朕就不會找你算賬。」楚正則闊步走到她身邊,聲音冷冷,帶著一點威脅的意味:「你給朕解釋解釋,什麼是大人的事,嗯?」

  可楚正則同時也伸出了手來,擋在了她的額上,替她遮住了刺眼的陽光。

  薛玉潤怔怔地看著他。

  少年劍眉星目,口中說著「算賬」,可眉宇間皆是如風舒展的笑意。

  他幽深的眸子望來的一瞬,薛玉潤就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轉身就想跑。

  楚正則攥著她的手臂,「嘖」了一聲:「不回太清殿,你打算幹什麼去?」

  薛玉潤轉過身來,努力氣定神閒、理直氣壯地道:「逃、逃賬!」

  楚正則差點兒被她氣笑了,他剛要嗤笑她癡心妄想,就忽地看到了她閃爍的眼神、輕咬的嘴唇和緋紅的臉頰。

  他的心底倏地一悸。

  楚正則鬆開了手。

  薛玉潤匆匆地行禮告退,隨便找了個長廊拐了進去。

  在楚正則的視線看不見的地方,她揮退宮女宮侍,藏在桔梗花叢裡,獨倚著墻。風輕悄悄地拂過花叢,細微的沙沙聲裡,她的心跳顯得格外的鼓噪。

  她壓著自己的胸口,輕輕地喘氣。

  她這是……怎麼了呀?

第36章

  「誒?湯圓兒在這兒嗎?」

  趙瀅的聲音將薛玉潤喚回了神。

  薛玉潤扶了會兒額頭,輕咳了一聲,隨手折了一枝淡粉的桔梗花,然後站了起來:「瀅瀅,怎麼了?」

  她若無其事地拂了拂衣袖,瞧上去氣定神閒。只是眼神有些許飄忽,總往她先前拐進來的角落瞟。

  「我正想去太清殿請你出來呢,結果半路瞧見了瓏纏。」趙瀅瞧見她手裡的花,以為她在折花,便也沒有多想,只壓低聲音道:「你知道嗎,剛剛有人來找了許漣漪一趟,好像是許家出了事兒,她要提前回家。」

  趙瀅頓了頓,道:「她和三公主的臉色都很糟糕,三公主還向我打聽,你乞巧夜在哪兒。我說你頭疼,搪塞過去了。湯圓兒,出什麼事了嗎?」

  薛玉潤轉念一想,道:「許門下令生病了,許漣漪大概是要回家侍疾。」

  十有八九,許家的人還向三公主解釋成「許門下令是因為擔心陛下趁夜出宮而突病」。

  「走吧,按理,我們得去送送她。」薛玉潤說罷,帶著趙瀅徑直穿過了花叢。

  只是在拐彎的時候,薛玉潤倏地停下了腳步,把手上的花交給瓏纏,然後悄悄地以眼神暗示瓏纏:楚正則還在嗎?

  瓏纏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趙瀅猝不及防地比薛玉潤多走了好幾步,回過頭來看看她,又看看拐角的另一端:「湯圓兒,你在躲誰呢?」

  薛玉潤輕咳一聲,大跨步地往前走:「瞎說,我才沒有躲誰,我看風景呢。」

  *

  邀月小築裡,可沒有這般的好氣氛。

  素來還算沈得住氣的許太后,頭一次氣得摔了杯盞:「事事不順,都是許鄭氏那個廢物,教養出了許望這個蠢貨!」

  許鄭氏正是許二夫人。

  福春跪在地上收拾碎瓷,不敢說話。

  「福」字輩的宮女裡,因為福春在乞巧宴一事上被抓住錯漏、福夏獲罪,第二等宮女福秋和福冬便頂了上來。

  此時許太后震怒,唯有福秋敢端著杯盞上前,勸道:「太后息怒,切莫因為許家一兩個人的錯,傷及您的身子。」

  福秋繼續道:「陛下想來正是顧慮這一點,所以乞巧宴之時,只讓德忠公公私下同您說。而今日,又因為老太爺身體抱恙,急著來寬慰您。」

  「你的意思是?」許太后接過了杯盞,意味深長地看了福秋一眼。

  「奴婢愚鈍,只知道些尋常老百姓的家長裡短。」福秋立刻跪了下來,恭敬地道:「兒子孝順,只會心疼母親,斷不會因為外祖家出了過錯,反而遷怒自己的母親。」

  她不輕不重地給許太后錘著腿:「兒子維護母親,旁的人就不敢多嘴。」

  許太后思及太皇太后,緩緩地抿了口茶。

  太皇太后的確完全沒有就乞巧宴的事責問過她。許太后不信太皇太后對乞巧宴一無所知,畢竟事情是薛彥揚查出來的。但太皇太后不過問,就連薛家都沒有提,顯然是因為皇上的維護。

  而今日太皇太后只說了一句「不聾不啞,不做家翁」,多半是因為納妃一事。薛玉潤是薛家人,太皇太后自然希望留足更多的時間,讓皇上和她培養感情。

  「你倒是個聰明人。」許太后俯視著福秋,冷笑了一聲:「不過,你這話裡話外,將哀家跟許家分得幹幹凈凈。」

  福秋以頭觸地:「奴婢是您的人,不知許家,只知太后。」

  「你跟著哀家,所以眼裡只有哀家。」許太后倒是記著先前教訓許二夫人的時候,福春面露遲疑,而福秋的確對她言聽計從。

  自打入宮才跟著她的福秋,和許家的家生子的確不同。

  但此時,許太后仍幽幽一嘆:「可舐犢之情,何能割舍。含嬌終有一日要嫁入許家的。」

  「您說得極是。這世上最與您親近的,便是您的孩子:陛下和三殿下。」福秋先將「舐犢之情」四字添上了皇上。

  然後,她繼續恭聲道:「若非您至德至慈,何得陛下至純至孝?您是陛下事必躬親的母后,三殿下自然是陛下最親近的胞妹。三殿下不是尋常小娘子,不必有‘終有一日’的限制,嫁不嫁許家,端不過三殿下一句話的事。」

  「含嬌這性子啊。」許太后嘆息道:「你終究不過一介奴婢,見識短淺。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現在哀家執掌中宮,自是無礙,可陛下大婚以後呢?若是宮中無人相幫,怕她日後會受委屈。」

  「您教訓得是。不過,奴婢鬥膽,若是有人在您跟前說了三殿下的不是,合該拔舌下地獄。」福秋立刻道:「就算像奴婢這樣見識短淺的人也知道,三殿下嬌貴,是闔國的掌上明珠。不論是誰,若有人為難三殿下,陛下頭一個不答應。」

  「老百姓家有句俗話,叫‘一家有女百家求’。三殿下的駙馬就該千挑萬選,哪輪得到其他人說三道四。」福秋繼續道:「難道三殿下挑中了旁人,許家就不幫著三殿下了嗎?就能眼睜睜看著三殿下受委屈嗎?奴婢想著,許家是世人都稱頌的名門望族,不會不明白主仆之別。」

  「哀家喜歡聰明人。」許太后一笑:「起來說話。」

  福秋「喏」了一聲,恭恭敬敬地站了起來。

  「以後,你來辦福夏的差事。」許太后朝福秋頷首,一轉頭,見福春面色惶惶,到底有些不忍心,給她留了幾分顏面:「福春,來給哀家捏捏肩。撿碎瓷的小事,讓小宮女做去。」

  福春和福秋恭聲謝恩。

  福秋低著頭,倒退著離開了邀月小築。

  她退出門,便遇上了攜手而來的三公主和許漣漪。

  三公主急切地道:「母后現在方便見我們嗎?」

  福秋恭敬地道:「太后總是方便見您的。」

  三公主不明其意,只鬆了口氣。許漣漪聞言,卻腳步一頓,深看了福秋一眼。

  這個「您」字,可沒有包括她。

  *

  許太后看到三公主和許漣漪攜手而來,目光在許漣漪身上停了一會兒,才移轉到三公主身上:「你們怎麼來了?」

  三公主著急地問道:「母后,陛下在乞巧節晚上,當真出宮去私會了一個不知名的小娘子嗎?」

  許太后眉頭一皺,先前的戾氣又浮上了心頭:「是誰在你耳邊嚼舌根!?」

  三公主絞著自己的袖子,道:「外祖父生病了,家裡來了人,說、說外祖父有可能是因為陛下趁夜出宮、私會女眷,所以氣病的。」

  「此事休得再提。」許太后轉念就明白了許家的用意,冷笑了一聲:「還有,以後你記著。說起許家,就稱許家,什麼叫‘家裡來了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不姓楚,姓許呢。」

  三公主直覺有些不對勁,但她又說不上來是哪兒不對,茫然地點了點頭。

  許漣漪心中大震,勉力忍了下來,只是臉色仍有幾分發白。

  許太后瞥了許漣漪一眼,見她反應快,卻又能忍得下來,心底不由一嘆。

  這是個好苗子,可惜了。

  等皇上親政,納誰、不納誰,可就不像現在這麼容易定了。

  但思量著以後的可能性,許太后對許漣漪恢覆了幾分和顏悅色:「漣漪,你祖父抱恙,你這次跟你伯母和娘親一並回去侍疾吧。」

  許漣漪恭順地道:「是,臣女也是這樣想的,是故來跟您辭行。」

  許太后嘆了口氣:「你是個好孩子。」她頓了頓,給許漣漪指了條路:「多聽聽你伯母的教誨,好好給你祖父侍疾。」

  許太后說罷,疲憊地朝她們揮了揮手,示意她們先行告退。

  *

  走出邀月小築,三公主才終於想明白一件事:「母后沒有否認,所以陛下是當真出去夜會女眷了??」

  她的眉頭緊鎖,聲音震驚:「這怎麼可能呢?」

  許漣漪沒有說話。

  三公主也沒有留心,她仍然沈浸在震驚當中,直到在荷風院落轎,她看到薛玉潤,才回過神來:「薛玉潤!你知不知道——」

  薛玉潤是來送許漣漪的。

  三公主惱她的時候不少,但一上來就急得直呼她的全名,還是挺罕見的。

  「知道什麼?」薛玉潤見三公主魂不守舍,等著三公主說完後半句話。

  誰知三公主一撇頭,泄氣一般地道:「算了,沒事。」

  薛玉潤二丈摸不著頭腦,只能循循善誘:「有人欺負你了?還是有人騙你了?」

  「沒有,沒有!跟我有什麼關係?」三公主生氣地扭過頭來:「薛玉潤,你什麼時候頭疼不好,為什麼非得在乞巧節晚上頭疼?叫什麼阿貓阿狗都竄出來了。」

  薛玉潤一聽,就知道三公主說的是楚正則「夜會佳人」的事兒。她輕咳了一聲,道:「這也不由我挑時候呀。」

  三公主又把頭撇過去,不理她了,反倒挽著許漣漪的手,道:「許姐姐,我送你。」她說完,見薛玉潤還跟著她,急道:「你跟著我們幹嘛?」

  薛玉潤早習慣三公主時不時地少根筋了,無奈地道:「殿下,我們都是來送許姐姐的。」

  三公主一噎,板著臉不說話。

  眾人七嘴八舌地送許漣漪離開。

  薛玉潤跟許漣漪的關係不好不壞,因此也只是說了幾句客套話。許漣漪也並沒有特別地關照她,而是強打著精神一一回應所有人。

  直到坐上馬車前,許漣漪與薛玉潤錯身而過。她的腳步停頓了一會兒,輕聲附耳問道:「薛妹妹,銀漢橋的燈會,好看嗎?」

  *

  好看嗎?

  薛玉潤輕輕地戳著已經熄滅的福娃娃燈。沒有詭異的燈火之後,帶著紅圍兜,紮著兩個小辮子的福娃娃還怪可愛的。

  她並不意外許漣漪能猜到。其實,很多人大概也都有所懷疑。只不過礙於沒有確鑿的證據,只能當做不知道罷了。

  只不過,她跟許漣漪並沒有到能交心的關係,在許漣漪問話的當下,薛玉潤只含糊了過去。

  但是,燈會是很好看的。

  薛玉潤有一搭沒一搭地給芝麻扔球,看著西瓜抱著一個繩子纏成的玩具啃,神思仿佛又回到了燈火耀耀的長街。

  楚正則唇邊含笑,眸色幽深。

  印著明月千燈,和獨一無二的她。

  「汪!」

  直到芝麻叫喚著打斷了她的思緒,薛玉潤才意識到自己手上攥著球,已經很久沒有扔出去了。她紅了臉,趕緊揉了一把狗頭,把球扔了進去。

  絨球落地之時,門外也傳來通稟聲,德忠恭敬地道:「薛姑娘,陛下派奴才給您送花。」

  「咦?」薛玉潤雖然一時半會兒不想看見楚正則,但一聽到他居然破天荒地給她送花,還是忍不住讓瓏纏打開門,將花接進房中。

  瓏纏遞過來一個冰裂紋青碧色玉壺春瓶。

  春瓶裡的花並不濃烈艷麗,白色、粉底白邊與粉色的花錯落有致,花朵小小的,俏麗又素雅。

  「這花好像不是太清殿花圃裡的薔薇?」薛玉潤伸出食指,輕輕地彈了一下淡粉的花瓣:「不過,也有些眼熟……」

  瓏纏唇邊含了笑:「像姑娘從花圃裡折下的桔梗花嗎?」

  薛玉潤的手一頓,她的目光挪到桌上孤零零的那一枝淡粉色的桔梗花。

  什麼像啊!

  楚正則就是從她躲起來的花圃裡折下來的吧!

  薛玉潤「嗷」了一聲,一把抄起跑來想讓她扔球的芝麻,死活不肯擡頭了。

  *

  是夜,芝麻和西瓜得到了一個莫大的殊榮——跟薛玉潤睡在同一間房。

  星辰攀上墨空,薛玉潤終於放過了差點兒被擼禿嚕毛的芝麻和西瓜,凈了手,爬上床,改為抱著自己的枕頭。累癱了的芝麻和湯圓,在薛玉潤的床腳下四仰八叉地倒頭就睡。

  而薛玉潤抱著枕頭,翻來覆去,最後緊握了一下拳,翻身從床上爬了起來。

  芝麻和西瓜機警地擡起頭來。

  薛玉潤趕緊摸了摸它們倆的頭,哄道:「沒事喔沒事。」等它們「啪嘰」躺了下去,薛玉潤小心地避開它們,讓瓏纏點燃了一盞油燈。

  「姑娘?」瓏纏困惑地問道。

  薛玉潤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你去睡吧,有事我會喚你。」

  她說罷,拿出了《相思骨》,攤開了紙和筆。

  她這兩天很不對勁。

  不僅心慌意亂,還總是臨陣脫逃。

  很有要在楚正則面前輸人又輸陣的風險。

  這可不行!

  雖然現在還沒法向二公主討教經驗,可沒關係,書中自有妙計啊。

  薛玉潤鄭重其事地翻開了《相思骨》,打算認真研讀其中奧妙,學以致用。

  然後,第二天,她就收獲了一雙哭腫的眼睛。

第37章

  「檀郞為了蕭娘魂飛魄散了嗚嗚嗚嗚嗚。」薛玉潤看向瓏纏的時候,說話還帶著哭腔。

  「天哪。」瓏纏看到薛玉潤的眼睛,差點兒也被嚇得魂飛魄散。這得是哭了一整夜,才能哭得兩個眼睛都腫了起來吧!

  瓏纏趕緊命人去煮雞蛋,好給薛玉潤揉眼睛,一邊心疼地道:「書又沒有長腳,姑娘下回悠著些看。」

  瓏纏昨晚起了好幾次,只是每次都被薛玉潤擋了回去。

  「可是長離居士寫得太好看了,我根本停不下來。」薛玉潤懨懨地趴在桌上,桌上的宣紙雪白如初,一滴墨都沒有沾上:「他能不能接著寫檀郞投胎轉世之後,繼續跟蕭娘在一塊兒?」

  「要不,姑娘去找找這個長離居士究竟是誰?」瓏纏替她梳著頭髮,建議道。

  「不要。他要是想被人知道,早就揚名了。」薛玉潤伸手撥弄了一下瓶中的桔梗花:「沒事兒,等及笄禮的時候,還能看到雲音班排演《相思骨》。」

  她一想到雲音班排演的《相思骨》裡,檀郞還是會魂飛魄散,不由得用了些力,拽下了一瓣桔梗花,嗚咽了一聲:「算了,大不了我續寫一個結局給自己看。檀郞這麼好的郎君,蕭娘這麼好的小娘子,怎麼能不百年好合、永結同心呢!」

  「這樣也好。」瓏纏試著拿羅帕輕敷薛玉潤的眼睛,最後嘆了口氣:「婢子打量著,您今日多半只能稱病了,正好在家續寫《相思骨》吧。」

  「啊?我還想拿到先生的《相思骨》之後,去找瀅瀅呢。」薛玉潤伸手去夠銅鏡,瞧了眼,就「啪」地把銅鏡翻面蓋住。

  她捂著自己的眼睛,深沈地道:「瓏纏,你說得對,是時候稱病了。」

  瓏纏又心疼又好笑,扶著薛玉潤站了起來:「婢子請晏太醫來,跟他打個招呼……」她話音未落,便是一頓,覆爾驚愕地道:「姑娘,您來癸水了!」

  「誒?」薛玉潤茫然地看著瓏纏,還覺得自己有點兒睜不開眼睛:「我也不疼呀……」

  「不是所有人都會疼的。」瓏纏連忙指揮這個指揮那個,把薛玉潤扶到床上去:「您哪,這些日子都得安分躺著,不能出門了。」

  *

  輾轉反側的楚正則也起了個大早,他練過字、看過奏章,掐著薛玉潤起床遛狗的時間,提劍去了中庭。

  少年頎長而矯健,劍隨身動,是龍遊四海。劍芒寒光勝雪,好比白晝驚起飛電。身停而劍落,竟見落花紛紛,簌簌似雪而落!

  繁花似星墜,少年低眉拭劍,如鬆如玉,任誰觀劍,不稱一句「天資卓絕」?

  ——除非,對面是兩條狗。

  隔著花雨,楚正則冷著臉看著對面的兩條狗。

  西瓜沒見過這場面,雖被宮女牽著,還興奮地搖著尾巴,想朝楚正則走。宮女嚇得一把抱起了西瓜,低著頭行了禮,匆匆往前走。

  芝麻就淡定多了,優哉遊哉地走在宮女的身邊,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回過頭來看了楚正則一眼。

  楚正則:「……」

  他恍惚覺得,他從芝麻的狗臉上讀出了嘲弄。

  楚正則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就往南殿走。

  「陛下。」德忠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當即就道:「薛姑娘素來會親自遛狗,今天忽然沒有出門,莫不是病了?」

  雖然昨天薛玉潤還生龍活虎的,但人嘛,總是可以病得很突然。

  楚正則的腳步毫無遲滯地轉了個彎,徑直往北殿去:「去召晏太醫。」

  *

  楚正則才走到北殿門口,瓏纏就匆匆迎了上來,為難地行禮道:「陛下,晏太醫正在給姑娘問診。姑娘身子抱恙,怕過了污濁之氣給您,可能不方便給您行禮。」

  楚正則本以為薛玉潤只是害羞,為不想見他找的借口,沒想到她當真生病了,面色一凝:「怎麼回事?」

  瓏纏遲疑地道:「姑娘昨晚一夜沒睡。」

  楚正則腳步一頓。

  是昨晚那束桔梗花,逼得太緊了嗎?

  以至於她心神不寧到了這般境地。

  「那她有什麼話要帶給朕嗎?」楚正則擰眉問道。

  瓏纏一楞,搖了搖頭。瓏纏沒明白,先前每日都要見的,有什麼話好帶?

  楚正則閉了閉眼,沈聲道:「朕明白了。你好生伺候。」

  瓏纏恭恭敬敬地將楚正則送出北殿。

  等回到薛玉潤的床邊時,見晏太醫在偏殿交代宮女益氣補血的方子,瓏纏壓低了聲音,對薛玉潤道:「姑娘,婢子跟陛下說,您一夜沒睡,沒什麼話要帶給他。陛下說,他明白了。」

  瓏纏頓了頓,流露出了二丈摸不著頭腦的茫然:「婢子愚鈍,陛下明白什麼了?」

  皇上素來心思縝密,多半不會信「一夜未睡」這種托詞。瓏纏都已經做好了進一步解釋,以便把皇上攔在門外的準備了。畢竟,「癸水」二字實在是難以對皇上開口。

  可瓏纏也必須要把皇上擋在門外,免得血腥氣沖撞了皇上。

  誰知,皇上這句「明白」顯然意味深長,卻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要求探望。

  這實在不像皇上。

  薛玉潤躺在床上,小腹上捂著熱水囊,眼睛上蓋著包裹冰塊的手巾。

  她的腦海裡同時交纏著一夜未睡的困倦,和看到天人永隔結局的悲憤。再一想到她居然光顧著看話本子,忘記做筆記了,更是抑郁。

  聽到瓏纏的話,薛玉潤奄奄一息地道:「明白馬失前蹄,我也有今天。」

  瓏纏緊掐著自己的手掌,才避免自己露出笑意來。

  *

  楚正則其實很不明白。

  就在昨天,他還以為一夜之後,自己能從「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搖身一變,過上「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裡柔情」的日子。

  薛玉潤在躲他。

  可她在躲什麼?

  楚正則看看左邊一疊奏章邸報,右邊一疊經史子集,揉了揉自己的晴明穴:「錢夫人的話本送來了嗎?」

  「回陛下,尚未。不過,應該是今兒送來。」德忠恭聲答道。

  楚正則聲音低沈地道:「攔下來。」

  *

  薛玉潤也在問錢夫人的話本。

  她喝完紅棗枸杞粥,倚在貴妃榻上,盯著《相思骨》裡檀郞和蕭娘夤夜私會的畫,困惑地問道:「先生的話本還沒送到嗎?」

  瓏纏搖了搖頭:「婢子遣人去靜寄山莊門口接了,沒見著人。許是路上耽擱了。」

  「那你一會兒派人把我手上這套給瀅瀅。」薛玉潤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聲音裡多了幾分活力:「別告訴她我看完了。不然她又想知道後續,又怕知道後續,總忍不住來問我。不告訴她要惱,告訴她還要惱。」

  瓏纏笑應一聲,吩咐人去給趙瀅送《相思骨》。

  *

  《相思骨》在路上時,趙瀅正在荷風院裡翹首以盼。

  可沒成想,話本子沒盼來,卻先盼來了一個小道消息。

  「你說什麼?」趙瀅震驚地問她的使女雪月:「陛下在乞巧節晚上私會佳人?」

  三公主知道的事,總是瞞不久的。

  趙瀅問完,緊接著就若有所思地舒緩了語氣,道:「嗯,多半就是湯圓兒。昨兒三公主跟湯圓兒說的那幾句話,估計也知道了這件事,只是誤會陛下私會的人,是別的什麼阿貓阿狗了。」

  趙瀅話音方落,宮女便來給她送《相思骨》了。

  趙瀅困惑地問道:「湯圓兒怎麼沒來?」

  按她心裡想的,薛玉潤合該來給她送書,兩人順便一起吃個午膳。

  宮女恭恭敬敬地回道:「姑娘沒有睡好,身子不適,這幾天都不能來見您,還請您見諒。」

  趙瀅倒吸了一口冷氣,連忙派雪月去太清殿表達謝意,順便看看薛玉潤的情況。

  「薛姑娘來了癸水,也確實沒睡好。」雪月回來後,如實地稟告道。

  但這些趙瀅都不在意,因為這些都有可能是借口,她謹慎地問道:「哭過嗎?」

  雪月想了想,點了點頭:「薛姑娘眼睛腫得厲害。」

  皇上私會的,居然真的是阿貓阿狗!

  趙瀅氣得在房中來回走了幾圈。

  可皇上有令在先,她又去不了太清殿,薛玉潤也出不來。她又怕多問了會惹得薛玉潤更傷心,只能咬牙切齒地翻開《相思骨》的一頁,隨手指著一個名字就怒罵道:「負心漢都是王八蛋!!!」

  *

  趙瀅翻開《相思骨》之時,楚正則也拿到了錢夫人的那一套。

  他百忙之中,一目十行地翻到了夤夜,然後合上書,頭疼地扶額。

  故事倒是挺跌宕起伏的。

  蕭娘自幼定親的夫君陸郎另有心上人,是故左擁右抱,對蕭娘愛答不理。而蕭娘礙於婚約,表面迎合,但實際上心有所屬。那個人,就是花間偶遇、一見鐘情的檀郞。

  後來,蕭娘主動和陸郎解除婚約。然而,婚約解除後,陸郎突然浪子回頭,對蕭娘窮追不舍,使盡手段,要把蕭娘囚禁在自己身邊,以至於殺害蕭娘的家人也在所不惜。

  陸郎位高權重,檀郞為了保護蕭娘,聽一個雲遊方士的話,舍身為倀鬼,護在蕭娘左右。

  ——但是,楚正則實在無法理解,薛玉潤到底喜歡檀郞哪一點?

  若要護住自己的心上人,要麼就該合縱連橫,與陸郎的政敵合作;要麼就敲登聞鼓,上達天聽;要麼就隱姓埋名、韜光養晦,然後勤學苦讀、摘冠奪桂,再把陸郎這個國之蠹蟲除之而後快。

  怎麼能聽信雲遊方士的鬼話?但凡檀郞不是書裡的主角,死了,就是死了。留蕭娘一人,豈非羊入虎口、任人宰割?

  既如此,他又究竟要學檀郞哪一點,才能讓她不躲著他?

  楚正則閉了閉眼,決定還是等回宮的馬車上,再好好旁敲側擊一番。

  畢竟,等到那時,薛玉潤便是不想見他,也不得不見。

第38章

  回宮的那一日,楚正則看著他慣常穿的玄衣箭袖,微微蹙眉。

  他頭一次覺得,玄色太沈悶了些。

  德忠心領神會,轉頭就讓宮侍捧了一身寶藍色銷金雲玟的團花直裰:「您穿這一身,定是清雋雅致、君子如玉、舉世無雙……」

  楚正則瞥了德忠一眼。

  德忠恭聲道:「關鍵是,今兒碧空如洗、萬裡無雲,您穿寶藍色,正合天意。」

  楚正則頷首,換上了這件直裰,步履瀟灑地出門,準備與薛玉潤在中庭相見。

  但,他來到中庭,卻只遇上了正想來向他告罪的瓏纏:「請陛下恕罪,姑娘的小日子還沒有完全結束。今兒沒法來向您行禮了。」

  楚正則沈吟片刻,便明白瓏纏所說的「小日子」指的是癸水。

  太醫院有專門的人教授他陰陽相調的知識,是故他其實比大多數小娘子都要知道得更清楚些。

  他眉心一蹙,跨步向外走去:「她現在身子如何?請醫女伺候了嗎?」

  瓏纏一驚,生怕皇上去見小日子裡的姑娘,這可不合規矩。

  瓏纏連忙追了上去:「陛下,請陛下放心,醫女一直隨侍在側。晏太醫也來給姑娘把過平安脈,姑娘身體康健,沒有不適。今天姑娘的小日子也快結束了。」

  「所以,她這些日子閉門不出,是因為癸水?」楚正則腳步一滯,問道。

  聽到他直白地指出「癸水」二字,瓏纏埋著頭點了點。

  楚正則揉著自己的眉骨,心下一時鬆了口氣,卻又有些哭笑不得。

  原來,她不是想躲著他。

  那就好,檀郞也不必學了。

  「朕去看看。」他聲調和緩了許多,大步往外走。

  瓏纏卻被嚇了一跳,忙道:「陛下……」

  「說。」楚正則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皇上能立刻知道「小日子」即是「癸水,那也不會不知道要回避的傳統。但見皇上現在的神色,他顯然對此嗤之以鼻。瓏纏覺得,她要是真把這傳統說出口,她未來皇后禦侍的位置也保不住了。

  瓏纏急中生智:「姑娘這些日子氣虛體弱,您龍氣盛,怕姑娘受不住。」

  楚正則腳步一頓,轉而道:「朕隔著馬車跟她說兩句話。」

  瓏纏鬆了一口氣。

  *

  薛玉潤坐在馬車裡,如來時一般鋪開棋局,打算借著回程推演她和楚正則先前三劫循環的棋局。

  她因為還在小日子裡,所以比其他人都更早上馬車,由瓏纏代為向各處行禮。此時也沒什麼人能說話。

  夏末的天氣,還有些熱。她的小腹倒是沒什麼不適,身下雖然墊了厚厚的褥子,但最上一層鋪了涼滑的竹簞,所以也不算難捱。

  可是,等棋局鋪好,她右手執一枚白玉棋,卻怎麼都落不下去。

  她輕嘆一聲,握著白玉棋,抵著自己的額頭。

  一如在玲瓏苑她反覆推演時那樣,這一次,她的對面也沒有棋手,只有青玉棋子與白玉棋子縱橫交錯。

  這一次,她能瞧見的,不是一人執青玉棋,氣吞如虎、安營拔寨,直至將她殺得片甲不留,然後再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而是,一道清雋頎長的身影,一雙幽深含笑的眼睛……

  薛玉潤」嗷「了一聲,猛地揉了揉自己的發髻,然後氣鼓鼓地一指她對面的位置:「把福娃娃燈籠放這兒,再墊高點。」

  宮女依言布置妥當,薛玉潤跟福娃娃燈籠面面相覷,它實在是醜得別具一格,讓人看完之後,腦海中遲遲無法有別的影像。

  薛玉潤緩緩地舒了一口氣,愉快地放下了手中的白玉棋。

  這樣才對嘛。

  *

  但是,薛玉潤還沒琢磨出幾步棋路來,就忽地聽見外頭有人通稟道:「姑娘,趙姑娘來了。」

  「哇,她來得怎麼這麼快。」薛玉潤趕緊讓宮女把福娃娃燈籠藏起來,然後才笑道:「快請上來。」

  她因為來癸水,這些日子都沒法見人。趙瀅打發雪月來看望了她兩次,第二次就說要陪她坐馬車。

  這一次車駕會直接將她送回薛府,所以也能拐道再送趙瀅。

  趙瀅一上馬車,立刻擔憂地問道:「湯圓兒,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今天是我小日子的尾巴,沒什麼不舒服的。」薛玉潤安慰道。

  趙瀅不太信,她仔細地打量薛玉潤的眉眼,發現薛玉潤的臉上瞧不出憔悴的痕跡,可發髻卻是亂的。趙瀅的心中愈發難過了。

  這得花了多少心力,才能裝出如今這若無其事、雲淡風輕的模樣。

  趙瀅不想提及皇上幽會佳人的破事兒,免得戳中薛玉潤的傷疤,讓她更難過。趙瀅只點點頭,道:「那就好。」

  說完,趙瀅鄭重其事地道:「我現在覺得,顧姐姐的話說得特別有道理。」

  薛玉潤好奇地問道:「什麼話?」

  「滿城芝蘭玉樹的郎君,你沒法挑了。」趙瀅壓低了聲音,在薛玉潤身邊苦大仇深地耳語道。

  薛玉潤一楞:「誒?」

  「所以,湯圓兒。」趙瀅咬牙切齒地揚高了聲音:「你一定要來巾幗書院的登高宴啊!」

  「登高宴」這三個字,被她說得像一把用來殺人的刀。

  就在幾步開外,將這句話聽了個正著的楚正則:「……」

  *

  瓏纏跟著楚正則來,也聽見了這句話。她不知道楚正則究竟是否知曉登高宴的真實用意,恨不能把頭埋進土裡。

  但宮侍已在盡職盡責地唱和道:「陛下駕到!」

  馬車內的聲音戛然而止。

  過了會兒,趙瀅忐忑地走下了馬車,向楚正則行禮。

  楚正則疏離地說了一聲「免禮」。他知道趙瀅是薛玉潤的手帕交,並沒有為難趙瀅,而是徑直走到馬車旁,輕叩三聲窗棱。

  「湯圓兒,回程路長,道路顛簸。如果要停下休息,隨時吩咐。」楚正則微微低頭,好像薛玉潤就在他眼前一般。

  薛玉潤倚著窗坐著,聽到他溫潤低沈的聲音,下意識地咬了一下唇,別過了臉去:「喔……」

  她這一聲難得的乖巧,惹得楚正則低聲一笑:「你今天怎麼轉了性子?」

  這話薛玉潤就不愛聽了,她當即「哎呀」一聲,道:「因為今日心情好呀。坐在我棋桌對面的,總算是更可愛的福娃娃了。」

  她著重地強調了一個「更」字。

  楚正則嗤笑道:「喜歡到要帶著它去登高宴?」

  「登高宴」三個字,音調略重了幾分。

  「怎麼不行呢?」薛玉潤看著角落裡被蓋住的福娃娃燈籠,輕哼道:「要不然,難道我帶你去嗎?」

  然後,她就聽到楚正則慢條斯理地重覆著她的反問:「怎麼不行呢?」

  這一瞬,她仿佛能看到少年卸下端方,略帶慵懶地倚著馬車,微垂眼簾,唇邊有似有若無的笑。

  薛玉潤的臉倏地就紅了,她穩著發顫的聲音,理所當然地道:「不、不行!你沒有它可愛!」

  楚正則:「……」

  但此時人群漸漸聚攏來,他不方便再繼續說話。雖然因為他素喜清凈,所以閒雜人等近不了身。但太皇太后、許太后和三公主,他總是要顧慮一二的。

  楚正則壓低了聲音:「朕明日再找你算賬。」

  這一聲喑啞,薛玉潤悄悄地捂起了耳朵。

  哼。

  才不可能。

  明兒她要去見二公主的,又不入宮。

  *

  趙瀅如釋重負地走上馬車,還沒坐穩,就先忐忑地問道:「陛下沒有說登高宴的事吧?」

  「啊?」薛玉潤略有些茫然地想了想,道:「好像說了,又好像沒說。」

  趙瀅一噎,定睛一看,楞道:「湯圓兒,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薛玉潤更覺得臉要燒起來了,她慌忙伸手去拿扇子,一邊扇風一邊道:「太、太熱了。」

  趙瀅無語地道:「湯圓兒,你先看看你手上拿著什麼東西再說?」

  薛玉潤一瞧,咳嗽著放下了手中的話本子,不等趙瀅開口,忙追問道:「你剛剛問陛下有沒有提及登高宴幹什麼?」

  「雖然我是有些居心不良,可我還是想好好活著的。」趙瀅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欲哭無淚地耷拉著臉。

  她剛剛在馬車上那句「你一定要來巾幗書院的登高宴啊!」比蔣山長還像是急著給未來皇后牽線搭橋,最慘的是,還不小心被皇上聽了個正著。

  薛玉潤樂不可支地道:「瀅瀅,沒關係的。陛下還說,想讓我帶他去登高宴。」

  「這還叫沒關係??」趙瀅往引枕上一靠,生無可戀地道:「湯圓兒,你見過陛下對除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參與的宴席感興趣過嗎?」她頓了頓,道:「除非你請他。」

  趙瀅說完,又覺得不太對勁:「就算登高宴是相看意中人的,可你是板上釘釘的皇后誒。皇上總不可能覺得,你去參加登高宴,是為了找機會改嫁?」

  「改嫁」這兩個字,她聲音放得極低,還左右看了看。

  馬車骨碌碌地向前進,她的聲音被淹沒在了車軲轆聲裡,只落到了薛玉潤的耳中。

  薛玉潤不以為意地道:「那怎麼可能?」

  這聽起來也太蠢了。

  「那除非是吃——」趙瀅將一個「醋」字咽了下去,恍然覺得自己發現了一件重大的事。

  她瞪圓了眼睛,認真地坐直了身子,問道:「湯圓兒,你實話告訴我,陛下在乞巧節的晚上出宮私會的人,其實是你吧?」

  薛玉潤咳嗽了一聲,視線有些飄忽。

  趙瀅一看她的神色,哪還有不明白的。她哀嚎一聲:「那你怎麼會哭腫了眼睛呢?」

  「因為我熬夜看了《相思骨》。」薛玉潤小聲地回道。

  趙瀅靠著引枕,兩眼無神地看著馬車的車頂:「湯圓兒,你覺得我還能好好活著瞧見明天的太陽嗎?」

  「慌什麼。」薛玉潤樂不可支地道:「陛下甚至未必知道登高宴有旁的意思。」

  「你說得對。」趙瀅鬆了口氣,坐直了些:「畢竟陛下從來不關心這種事。」

  *

  「登高宴?」然而,龍輦內的楚正則正提及此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顆黑子:「朕那日是休沐日?」

  他面前的棋盤上,也擺著和薛玉潤先前三劫循環的棋局。

  「是,重九登高節,太傅和少傅們都休沐。」德忠記著日子,又笑問道:「陛下那日要去登高宴嗎?」

  德忠頓了頓,道:「陛下,登高宴確實是個大好機會,可以讓您去瞧瞧治下的莘莘學子。」

  楚正則一笑,落下一子。

  焦灼的棋局陡然一變,黑子趁勢侵吞,白子搖搖欲墜。

  楚正則一顆一顆地挑起被圍吞的白子,在棋子落入棋盒的「叮咚」聲裡,慢聲應道:「嗯。」

第39章

  薛玉潤壓根沒想過楚正則可能會去登高宴,她倒是挺好奇趙瀅期不期待登高宴。

  「登高宴有什麼意思?」趙瀅興致缺缺地坐在薛玉潤棋桌的另一端,看了半晌,最後放下了黑子:「這盤棋也太難了吧。」

  「喔。對面執黑子的是陛下。」薛玉潤瞥了眼棋局,隨口道。

  趙瀅二話沒說就離開了棋桌,歪靠在引枕上。

  薛玉潤笑著戳了戳她的胳膊:「先前是誰想去登高宴挑滿城芝蘭玉樹的郎君來著?瀅瀅,你就不想在登高宴上,瞧一瞧心儀的郎君嗎?」

  趙瀅隨手拿起扇子蓋在自己的臉上,像是困倦地道:「才不想呢。」

  薛玉潤笑著伸手去揭趙瀅手中的團扇:「瀅瀅啊,如果你沒有心儀的郎君,你就不用拿團扇遮面了。說罷,是哪家幸運的少年郎,入了我們瀅瀅的眼?」

  團扇下,趙瀅果然紅著臉。

  趙瀅又想奪團扇,又要輕捶薛玉潤:「湯圓兒,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薛玉潤笑著躲開她的手:「什麼樣?」

  趙瀅怨道:「你以前,才不會往‘心儀的郎君’上想。你連問都不會問,更不用說來掀我的團扇了。」

  薛玉潤一怔。就像是心底最隱秘的小角落,被人悄悄地窺見了一撇,她一時竟也變得期期艾艾:「胡、胡說。」

  趙瀅跟她是手帕交,哪能察覺不到她的心緒,當即就「咦?」了一聲。

  只是,趙瀅還沒來得及說話,薛玉潤就飛快地拿著團扇擋在了她的嘴上:「你都沒定親,哪能分得清楚,不許說我。」

  兩個各懷心事的少女對視一眼,又輕咳一聲,貼在了一起。

  「問問二姐姐去?二姐姐已經病好了。嫂嫂懷著身孕呢,我不敢讓她煩心。」薛玉潤悄聲說道:「我看《相思骨》的時候,光顧著看故事了。」

  趙瀅小雞啄米似地點頭:「嗯嗯!」

  *

  薛玉潤一直跟二公主交好,只是後來二公主出嫁,她們來往見面便少了。她本來還想著在靜寄山莊的時候,可以跟二公主住得近些。只是沒想到二公主因為生病,沒有來靜寄山莊避暑。

  是故,等一出小日子,薛玉潤就整裝待發,前去孫家拜訪。只是,趙瀅被家裡的事絆住了腳步,沒法跟她一起前去。

  「薛姑娘,你可算來了。」孫大夫人親昵地挽著薛玉潤的手,領著她坐到自己身邊,語帶憂慮地道:「含芷一直惦念著你,我也早想請你來開導開導含芷。」

  孫大夫人正是二駙馬孫翩的母親、二公主的婆母。

  因為二公主和駙馬感情甚篤,所以二公主沒有住在公主府,而是住在孫府。薛玉潤去見二公主前,照例要跟孫家的各路長輩見禮。

  聽到「開導」二字,薛玉潤眉心微蹙,訝然地看向二公主。

  此時,二公主正坐在下首,無奈地朝薛玉潤一笑,然後又轉頭看著孫大夫人道:「母親,不如我跟湯圓兒去說一會兒私房話?」

  孫大夫人一嘆,道:「薛姑娘是你的手帕交,這些話跟她說有什麼關係?」

  孫大夫人話音方落,薛玉潤就趕緊回道:「多謝夫人厚愛,只是我沒有什麼可開導二姐姐的。」

  薛玉潤頓了頓,溫和而堅持地道:「不論二姐姐想做什麼,我都會支持她。」

  二公主朝她溫柔一笑。

  「含芷為著三年無所出的事大病一場,卻還不肯從宗親中抱養孩子,這你還要支持她嗎?」孫大夫人卻不肯鬆口,仍道。

  二公主臉上的笑意消失得無隱無蹤。

  薛玉潤從孫大夫人身邊走到二公主身邊,端莊地向孫大夫人行禮,道:「多謝夫人與我坦誠說話,晚輩也不瞞您。」

  「二姐姐此時不願抱養孩子,自有她的考量。」薛玉潤點了點頭,道:「是,晚輩仍然會支持二姐姐。」

  「二姐姐出閣之時,晚輩雖然年幼。不過太皇太后惦念二姐姐,晚輩自幼養在太皇太后膝下,多少也知道二駙馬求娶之時的情形。」薛玉潤考量著二公主和孫家的關係,盡量把話說得婉轉些。

  但婉轉,卻也不代表她會讓孫家欺負二公主,薛玉潤強調道:「關於子嗣一事,太皇太后還盛讚過二駙馬。也時常在晚輩耳邊說,二駙馬情深意篤,是二姐姐的良配。」

  楚正則還在世的就一個姐姐一個妹妹,雖然二公主的生母出身低微,而且二公主有宮寒之症,難以受孕。但當初挑駙馬的時候,也是精挑細選的。

  孫翩家世不顯,只是二公主相中了孫翩,孫翩又當著楚正則和太皇太后的面發下了毒誓,就算沒有親生子嗣,也絕不納妾。至於何時抱養、要不要抱養,也由二公主一力做主。太皇太后這才應允了這門婚事。

  孫翩和二公主大婚之後,楚正則就將孫翩從正八品的翰林院編修,連跳兩級,提拔至了從六品上的吏部員外郎,以示恩寵。

  孫大夫人沒想到薛玉潤居然油鹽不進,心頭一跳,語調柔緩地道:「薛姑娘所言極是。我們孫家雖不是什麼世家貴胄,但也深知皇恩浩蕩。含芷肯下嫁翩哥兒,已是孫家的大幸。」

  孫大夫人語重心長地道:「也正是因此,我看著含芷為子嗣緣憂心,這才於心不忍。我想著,不如從宗親之中抱養一個,也免去了含芷的一樁心事。」

  薛玉潤眉頭一皺。

  孫大夫人這話說的,話裡話外聽著都是為二公主考慮。可誰說從宗親過繼子嗣,就能了卻二公主的心事?

  「多謝母親關懷。」二公主輕輕地拍了拍薛玉潤的手,阻止她繼續說話,轉而軟和地道:「此事我跟夫君正在商量,就不勞母親掛心了。」

  她站起身來,挽著薛玉潤的手,道:「母親,容我們先行告退。」

  薛玉潤便行了個禮,只等孫大夫人開口。

  要是孫大夫人不顧二公主的心意,執意挽留,那她就要好好思量怎麼跟太皇太后描述今日所見了。

  孫大夫人顧慮地看了薛玉潤一眼,道:「是這個理,也是我焦心了些。見到薛姑娘來,便想著讓她勸著你高興些。你跟翩哥兒既然在商量了,那就好。快去跟薛姑娘說會子話吧。」

  *

  二公主帶著薛玉潤離開孫大夫人的院子,輕輕柔柔地道:「湯圓兒……」

  薛玉潤跳著去捂她的嘴:「不許道謝。不然我就要強迫你給我繡十個八個荷包。」

  「好,好。」二公主莞爾一笑:「我給你繡了一個荷包,打了一條絡子,一會兒就給你。」

  薛玉潤高高興興地道:「謝謝二姐姐!」

  二公主笑著搖了搖頭,點了點她的額頭,又是一嘆:「別怪母親,她也是被我這次風寒惹得心生忐忑。」

  「我在風寒之中,偶有犯嘔的病症,我們都以為是有了身孕,誰知又是空歡喜一場。我低落了太久,連靜寄山莊都沒去。」二公主深嘆一口氣:「我這些日子也想了很久,母親想讓我過繼族親,也未嘗不是一條出路。」

  二公主輕輕地慨嘆道:「子女皆是緣分,若是緣分不到,也沒法強求。」

  「這些日子,我已經跟夫君說了,讓他留心著,若是有合適的族親,讓我先見一見。我也不忍旁人骨肉分離,須得是實在養不了的,又或是年幼失怙的,他們願意,我才好養。年紀還要小些,才好認親。」

  二公主帶著薛玉潤走進自己的閨房坐下,解釋道:「這些條件列下來,實在不好找。所以還沒敢跟母親說,怕她空歡喜一場。」

  薛玉潤細細觀察二公主的眉眼,見她說起此事,臉上並無勉強之色,這才鬆了口氣,頷首道:「二姐姐,陛下、太皇太后和太后那兒不用擔心,有我在呢。」

  「是呢。」二公主讓使女上了一盤小酥肉,給薛玉潤喂了一塊,笑著打趣她:「我還有你在呢。便是旁人都顧不上我,我的閨中密友,可是未來的皇后。」

  「對呀。所以你放心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我給你撐腰。」薛玉潤信誓旦旦地道。

  二公主莞爾一笑:「別擔心,你可是我最後的底牌,現下還用不著你呢,夫君也一直站在我這一邊。」

  「我原還想過要勸夫君……」二公主下意識地想說「納妾」,但想起薛玉潤以後可能不得不面臨這些事,便將這兩個字咽了下去,只道:「只是實在過不去心裡的那道坎。」

  「二姐姐,你不樂意的事,千萬不要去做。」薛玉潤知道二公主的未盡之言,她並不在意,而是連忙道:「二駙馬在陛下跟前發過誓的。」

  回想起孫翩當初「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二公主含笑道:「是,我也不打算勉強。夫君亦是這麼說。他當真是極好的。」

  她的笑意含羞,蘊藏著如水般纏綿的愛意。

  薛玉潤見狀,輕咬了一下嘴唇,少女懷春的心事重新浮上了心頭。

  她咳嗽了兩聲,手上不自覺地摩挲著杯盞,聲音壓低了幾分:「二姐姐,你跟駙馬……嗯……你是怎麼知道你相中了駙馬的呀?」

  二公主訝然地看向薛玉潤。

  薛玉潤正襟危坐,可眼神遊移,臉頰的緋紅藏也藏不住。

  二公主笑著朝使女招了招手:「拿銅鏡來。」

  「誒?」薛玉潤困惑地擡頭看去,就見二公主將銅鏡放在了她的面前。

  銅鏡裡的小娘子,輕咬著嘴唇,努力想繃緊自己的臉。可她壓不下微彎的唇角,遮不住泛紅的臉頰,蓋不上一雙如波輕漾的明眸。

  「嗷!」薛玉潤立刻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可遮住了眼睛的手,卻沒法遮住耳朵。

  二公主的聲音溫婉帶笑:「湯圓兒,這就是心動啊。」

  她完全不用問薛玉潤現在心中所想的人是誰。

  除了皇上,她那個幾乎完美無缺的弟弟,還會有誰呢?

  「他是你遇事第一個會想到的人。瞧見了好玩的事兒,頭一個想告訴他,哪怕只是一片紋路奇怪的葉子、一篇枯燥乏味的詩文,覺得說給他聽,也是件極有趣的事。」二公主的聲音柔婉,像涓涓的溪流。

  二公主笑道:「若是你想讓他只待你獨一無二,這再正常不過。」

  只是,二公主思及乞巧宴的用處,咬了一下唇,有幾分憂慮地道:「不過,湯圓兒,這次避暑可定了四妃九嬪?」

  薛玉潤搖了搖頭,小聲地給她解釋了事情的原委,最後總結道:「陛下拒絕了,說親政之前不納妃。」

  「不愧是陛下。」二公主感慨道:「什麼親政之前,借口罷了。依他的性子,多半是覺得,你們倆在一塊兒,旁人投來一瞥都只覺得是打擾。」

  薛玉潤趴在桌上,把頭埋進臂彎裡,嚶嚶切切地道:「可是,可是……」她的聲音帶了點委屈:「可是他說,他沒有心上人啊。」

  二公主訝然地道:「他說他沒有心上人?」她輕笑了一聲:「原來陛下也會說這麼拙劣的謊話。」

  「誒?」薛玉潤困惑地擡起頭來。

  二公主輕輕地點著她的額頭:「過幾個月,巾幗書院和鹿鳴書院有一個登高宴,你知道麼?」

  薛玉潤怔楞地點了點頭:「蔣山長還給了我一張請帖呢。」

  「那就好。」二公主點了點頭,輕輕地捏了捏薛玉潤的臉頰,笑道:「你只管放開了手腳去好好參加。」

  薛玉潤有點兒懵,不知道參加登高宴跟心上人有什麼關係。

  但她還沒來得及問呢,使女便在外通稟,道:「少爺回來了。」

  *

  孫翩回來了,而且面帶喜色,顯然是有什麼好事。薛玉潤不想打擾他們夫妻,隨便扯了個理由,就起身告辭。

  臨走前,她瞧見孫翩手上拿著一個油紙包,上頭寫了一個「曹」字。

  也不知道是曹婆婆的餅子鋪,還是曹記的蜜餞鋪子。

  薛玉潤靠在馬車的車窗旁,瞧著外頭的煙火氣,漫不經心地想著。

  曹婆婆的餅子鋪在安居巷很有些名氣,後來她的子孫在北長街與西華街的交界處,又開了一家蜜餞鋪子,仍以「曹記」命名。

  曹記的蜜餞難買,她跟楚正則在乞巧節去的那一家蜜餞鋪子,正是曹記。

  一想到楚正則,薛玉潤就「唰」地放下了車簾,靠著引枕,橫臂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嗚。

  她嗚咽一聲,又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不行不行,她才不要認輸!

  薛玉潤鼓足氣勢,下馬車時都顯得來勢洶洶。

  然而——

  「湯圓兒。」

  她腦海裡揮之不去的少年,正蕭蕭肅肅、爽朗清舉地向她走來。

第40章

  薛玉潤完全沒想到,會當真在回家的第二天見到楚正則。

  她想都沒想,就驚愕地脫口而出道:「你怎麼還當真要來找我算賬啊?」

  她說完就意識到不對,楚正則的身邊還跟著她大哥哥呢。

  「咳咳咳咳」薛彥揚站在一旁猛地咳嗽了幾聲,無奈地恭聲致歉道:「請陛下恕罪,家中多有嬌慣,才惹得小妹禦前失禮。」

  薛玉潤乖得像一只小鵪鶉。

  更「失禮」的模樣哥哥還沒見過呢。

  楚正則走到薛玉潤的身邊,一拱手,道:「按薛大哥此話,該致歉的,是朕才對。」

  薛玉潤一楞,楚正則這話好像話裡有話,可她現在腦子裡一片漿糊,一時竟無從分辨,下意識地維護他,道:「你哪裡有錯呀?」

  薛彥揚恨不能扶額。

  楚正則唇邊的笑意愈深,道:「你說得對,朕沒錯,薛大哥也沒錯。」他說罷,溫和地問薛彥揚:「薛大哥,你方才不是說要去陪嫂夫人?」

  語調溫和,可顯然一點兒都沒給薛彥揚留回絕的余地。

  「啊。」薛玉潤這個時候反應極快:「我跟哥哥一起去!」

  先前的氣勢蕩然無存,她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她才不要跟楚正則單獨待在一塊兒!

  薛彥揚嘆了口氣:「湯圓兒,你留下來送陛下出門吧。」

  要是她沒有脫口而出給皇上開脫就罷了。

  唉。

  留不住的小白菜啊。

  薛彥揚現在很不想看到自己寶貝妹妹這個蠢呼呼的模樣,頂著薛玉潤控訴且哀怨的目光,默默地加快了告辭離開的腳步。

  *

  薛玉潤背對著楚正則。

  她現在很生大哥哥的氣,腦海裡已經打好了一百個向嫂嫂告狀的腹稿。

  「湯圓兒?」楚正則的聲音含著笑。

  一聽到他的聲音,薛玉潤就一個激靈,微微地挺直了腰背,劈手拿過瓏纏手上替她遮陽的帷帽,飛快地戴好,然後往外挪了挪,一板一眼地道:「陛下日理萬機,臣女這就送您回宮。請,這邊請。」

  聽到她這明晃晃的逐客之言,楚正則渾不在意,嗤笑道:「你見過哪個算賬的人肯空手而歸?」

  因為戴著帷帽,薛玉潤有了底氣,轉身就義正辭嚴地反駁他:「陛下,身為天子,怎麼能跟一個福娃娃燈籠置氣呢?不如它可愛就不如它可愛嘛,沒什麼大不了的,無礙你身為天子的威儀。」

  薛玉潤頓了頓,道:「要是你實在不想空手而歸,臣女把福娃娃燈籠給你?」

  「那朕還要多謝你?」楚正則輕「嘖」一聲,低頭看她。望見她帷帽垂下的紗幔,不由眉心微蹙。

  這帷帽也太礙眼了。

  「陛下不必客氣。」薛玉潤謙虛地道:「都是臣女應該做的。」

  「一口一個‘臣女’,湯圓兒,你這是在二姐姐那兒吃錯了什麼藥?」楚正則伸手搭在她的帽檐上,輕輕地一點。

  嚇得薛玉潤趕緊伸手護住自己的帷帽:「幹嘛呀,不許把我的帷帽取下來!」

  「往日裡,還要朕提醒,你才記得戴帷帽。」楚正則收回手,道:「現在我們站在樹蔭下,你還戴著帷帽。你這是……不敢見朕?」

  他的聲音低沈,含著似有若無的笑。

  薛玉潤的耳朵一下就燒了起來,不用在面前擺銅鏡,也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紅彤彤的。

  「瞎、瞎說!」薛玉潤下意識地側首,避開楚正則灼灼的目光。但嘴上是絲毫不肯認輸的「正是因為陛下一貫以來的提醒,讓我終於意識到,就算站在樹蔭裡,也會漏下陽光。是故不敢掉以輕心。」

  薛玉潤說完,覺得自己這個理由很是無懈可擊,頓時又把頭扭了回來,正視著楚正則,信誓旦旦地點頭道:「嗯,這麼想來,我這是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楚正則被她這歪理逗笑了:「難不成,你還想讓朕誇你?」

  薛玉潤歪著頭,狡黠地問道:「那你誇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尚未意識到的一點嬌嗔。

  這點嬌嗔,像一只小奶貓,在他的心尖上蹭了蹭。

  「誇什麼呢?」楚正則低眉斂目,聲調悠長,若有所思。

  薛玉潤擡頭看他,竟下意識地屏氣凝神,當真忍不住期待起來。

  但過了會兒,她心中對楚正則的認知壓過了砰砰的心跳,她嚴肅地道:「陛下,你要是敢誇我‘自圓其說的水準一流,連禦史也自愧弗如’,我就……」

  「嗯?」被說中心思的楚正則氣定神閒地問道。

  薛玉潤想了想,謹慎地道:「你有帶什麼東西來,但是還沒來得及給我嗎?」

  楚正則唇角微勾:「嗯。」

  他揮了揮手,在德忠身後的德誠就畢恭畢敬地捧著一個小瓦罐走了上來。薛玉潤一瞧,瓦罐上正寫著大大的「曹」字。

  正是乞巧節晚上,他們錯過的蜜餞鋪子。

  楚正則從德誠手中接過瓦罐,當著薛玉潤的面開始拆瓦罐上封口的油紙:「湯圓兒,你之前想說什麼來著?」

  瓦罐內甘甜醇厚的香氣撲鼻,勾得薛玉潤的饞蟲直往外探頭探腦。

  她一扭頭,冷哼了一聲:「大哥哥給嫂嫂買了好多蜜餞,我早就吃膩了,這招不管用!」

  「哦?」楚正則捏了一塊蜜餞,放進口中,細細品嘗了一會兒,慢條斯理地道:「曹記新出的雕花梅球兒,確有一番風味。難怪朕聽說,曹記今晨開業不過一個時辰,就被一掃而空。」

  薛玉潤稍稍把頭偏回來了些,但又很快地轉了回去,捏住了自己的鼻子,堅定地表達自己的態度。

  上次他就是這麼用小酥肉哄她的,這次她才不要妥協!

  身後的楚正則沒有說話,只是不多時,便欺身上前。

  少年身軀帶著蓬勃的熱氣,惹得他身上幹凈清冽的皂角香氣也顯得熱烈。薛玉潤下意識地想躲,但硬生生忍住了,堅決不肯後撤一步。

  於是,一只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握著小瓦罐,輕撩她的帷幔,另一只手則遞來一塊蜜餞:「那我妥協,好不好?」

  他站在她的身後,微微俯首,聲音略低,便像是附在她耳際說出口。

  她大概是從他身上沾染了熱氣,臉頰也變得熱騰騰的。

  「勉強好吧。」薛玉潤輕哼一聲,一口咬住蜜餞,也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他的手指。

  溫軟的唇蹭過他的指腹,楚正則的眼神驀地一暗,連聲音也喑啞了幾分:「湯圓兒……」

  「幹、幹嘛呀?」薛玉潤心如鼓噪,含含糊糊地問道。

  但這一次,她沒有逃。

  楚正則移步到了她的身前,緩緩地伸手,輕撩開她的帷幔:「有一件事,我說錯了。」

  他的動作輕緩,就像怕驚擾了一枝花苞的盛放。

  「哼,你有好多件都說錯了。」薛玉潤踮了踮腳尖,低著頭,卻豎起了耳朵:「你說的是哪一件呀?」

  然而,她豎起耳朵之後聽到的,卻是哥哥揚高的聲音:「咳,陛下,臣萬幸!還能來得及送您!」

  薛玉潤:「……」

  楚正則:「……」

  *

  薛玉潤簡直要被大哥哥氣死了。

  她氣鼓鼓地抱著蜜餞罐子,頭也不回地走到薛大少夫人錢宜淑的院子裡:「嫂嫂,我要跟你睡!」

  錢宜淑捧著鼓起的小腹,看著跟在薛玉潤後頭的薛彥揚,樂得花枝亂顫:「好啊,好啊。」

  薛彥揚無奈地扶額:「夫人,你還縱著她。」

  「我們的寶貝湯圓兒,我自是要縱著的。」錢宜淑看著附在她小腹上聽胎動的薛玉潤,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髻:「湯圓兒,你哥哥又幹什麼壞事了?」

  「沒有壞事沒有壞事,姨姨很好,你娘親很好,你爹爹……」薛玉潤感受到掌心傳來的胎動,連忙壓低了聲音哄道:「你爹爹也好吧。」

  最後那半句話,很是勉強。

  錢宜淑笑著看了薛彥揚一眼,薛彥揚黑著臉喝茶,她便低頭問薛玉潤道:「那你哥哥又幹什麼好事了?」

  「我讓哥哥留下來的時候,哥哥走得比誰都快。」薛玉潤氣鼓鼓地道,不過顧慮著錢宜淑和腹中的孩子,她壓低了聲音:「結果,剛剛陛下差點兒就要承認他哪件事做錯了,哥哥又來得比誰都快!」

  薛玉潤越想越生氣。

  剛剛楚正則差點兒就要承認他哪件事做錯了,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這世上還能有比聽了一半這樣的話,更急人的事嗎?

  不可能了!

  「我這些日子不進宮,陛下也不去登高宴。」薛玉潤沮喪地道:「我或許再也不能知道陛下究竟做錯了什麼了。」

  這些日子她都要留在家裡陪祖父和哥哥嫂嫂,不會進宮。就算下次她進宮,楚正則十有八九也不會再次提及此事了。

  薛彥揚輕咳了一聲,板著臉道:「帝王之過,不知為大幸。」

  薛玉潤「哼」了一聲,轉頭就貼著錢宜淑,嚴肅地道:「嫂嫂,要不我搬過來跟你一起住吧?」

  薛彥揚:「……」

  錢宜淑樂不可支,毫不留情地揭薛彥揚的短:「你哥哥就是嘴硬,先前大言不慚地要放你去送陛下,轉頭又在我房裡來回踱步,怎麼都坐不安穩。思來想去,還是趕回去接你。」

  「等你二哥哥回來就好了。」錢宜淑安慰道:「等他回來了,你哥哥就會去盯著他了。」

  「二哥哥具體的回程定了嗎?」薛玉潤對錢宜淑的話深以為然。

  二哥哥性子跳脫,小時候上房揭瓦,沒少被大哥哥拎著戒尺揍,還得她去求情。

  薛彥揚眉心微蹙:「方才陛下沒跟你說?」他頓了頓,狐疑地問道:「那你們耽擱那麼久,都在說些什麼?」

  薛玉潤一回想起剛剛的情形,熱氣就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瞧見她紅紅的耳尖,錢宜淑笑著打岔道:「陛下之事,我等不宜知曉。」

  薛玉潤忙不疊地點頭。

  薛彥揚拗不過夫人也拗不過妹妹,只好嘆了口氣,道:「陛下今日來,提及了彥歌回程一事。」

  薛彥歌是薛玉潤二哥哥的名諱。

  「今天,中山郡王的折子呈到了陛下跟前,他祈求恩典,想攜家眷回京過冬祀。彥歌領兵護送。」薛彥揚解釋道:「若是陛下準了,那麼在登高宴前後,彥歌護著中山郡王和家眷也該入都城了。」

  中山郡王是中山王的嫡長子。中山王身為輔臣,留在都城。而中山郡王一家則留在封地,無詔不得入京。

  薛玉潤想了想,道:「那二哥哥多半能在登高宴前後回來。」

  薛彥揚問道:「為何?」

  「明年是姑祖母的六十大壽,為了慶賀聖壽節,中山郡王肯定會上表,請求回宮。」薛玉潤篤定地道:「到那時候,陛下為了交好宗親,也要應允中山郡王回京。那還不如趁現在直接準奏,以顯聖寵恩隆。」

  薛玉潤掰著指頭數了數,道:「中山王和中山郡王父子孫三代八年未曾團聚,這次出了乞巧節陛下趁夜出宮一事,中山王素來懶怠動彈,還特意趕來行宮勸誡。為表彰中山王的耿耿忠心,陛下恩準中山郡王一家提前回宮,恰是時候嘛。」

  薛彥揚欣慰地點頭:「確然如此。」

  他話鋒一轉,道:「所以,陛下也未必不會去登高宴。中山郡王世子和長樂縣主,可能會留在都城嫁娶,定會參加登高宴。陛下與中山郡王世子同輩相交,重九登高節又是休沐日。」

  「喔。」薛玉潤低著頭,哼哼道:「我才不在乎呢。」

  薛彥揚一噎,方才究竟是誰沮喪著沒機會追問皇上的?

  只是,他和錢宜淑對視一眼,便看到自家夫人含著笑,悄悄地搖了搖頭。

  薛彥揚沈沈地嘆了口氣。

  唉。

  他家這獨一無二的小白菜啊。

  怎麼就想開了呢?

  *

  薛玉潤口上說著不在乎,但等到登高宴當天,她還是站在衣箱前精挑細選。

  上著窄袖的蜜合色穿蝶刻絲小襖,搭一件玫瑰紫二色金銀鼠的比甲,下穿一條十二幅的月華裙,系上二公主做的扣合如意堆繡荷包。

  再披一件雲錦累珠披風,與她發髻上滄溟海花珠做成的首飾相呼應。

  早先楚正則來的那一日,也把答應她的滄溟海花珠和繁珠金縷衣送來了。繁珠金縷衣她不好穿,不過她命人把那盒滄溟海花珠做成了首飾,今兒正好戴著去登高宴。

  ——這樣,就可以漂漂亮亮地去赴宴啦。

  薛玉潤在銅鏡前轉了個圈兒,滿意地頷首,啟程前往登高宴。

  只是,她才跨進舉辦登高宴的文園,就被趙瀅急急忙忙地拉住了小臂:「湯圓兒你可總算來了!十萬火急,就等你呢!」

第41章

  薛玉潤一臉茫然地被趙瀅帶到了人群中,定睛一瞧,才發現巾幗書院的女學子和鹿鳴書院的男學子們,已經擺開了對擂的陣勢。

  「來來,救兵來了!」趙瀅欣喜地把薛玉潤帶到棋桌前。

  棋桌的另一邊坐著一個鹿鳴書院的男學子,他一看到薛玉潤,就連忙站了起來。

  他從未見過這麼好看的小娘子。

  他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跟她見禮:「姑、姑娘萬福。」

  薛玉潤還以一禮,悄然拽了一下趙瀅的袖子:「瀅瀅,怎麼回事?」

  「我們在對弈,但下的是快棋。」趙瀅一指棋桌旁的沙漏,道:「每個人落子的時間以一個沙漏為限,若是沙子漏完還沒有落子,則視為落敗。換另一個棋手繼續下這盤棋,直至這盤棋分出輸贏。」

  「如果沙子還沒漏完就落了子,敲一下沙漏,我會換一個新的上來,給對面計時。」趙瀅解釋完,撇撇嘴,道:「我們比了小一輪了,都沒人肯下了。」

  薛玉潤看了眼身旁的小娘子們,眾人紛紛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顧如瑛倒是朝她微微頷首,氣定神閒地揚了一下手中的書,搖了搖頭。

  「姑娘若是不、不想比,也不必勉強。」薛玉潤面前的學子不太敢直視她,聲若蚊吶地道。

  這還挺新鮮的。

  薛玉潤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她見的人除了楚正則,就是家中兄長、世兄,還沒有見過看到她會臉紅的郎君呢。

  她掃了眼未完的棋局,胸有成竹地捏起棋子,道:「請公子不吝賜教。」

  *

  秋高氣和,文園的氣氛卻有幾分緊繃。

  大部分人並不認識薛玉潤,少數去過靜寄山莊的,也並不知道薛玉潤的水平。

  小娘子們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救星」,既報希望又並不很報希望。她們這面就剩她一個獨苗苗了,對面沒上場的人可還多著呢。

  懂棋的緊盯著棋局,不太懂的就緊盯著沙漏。就連顧如瑛也放下了手中的書,抿著唇,遙遙地看著薛玉潤。

  薛玉潤安靜地坐在棋桌前,側顏如玉,看起來溫柔靜好。

  她落子的速度瞧上去也很溫和,總是沙子落了過半,才輕敲一下沙漏的頂端,讓趙瀅將新的沙漏挪到前端來,給對面的郎君計時。

  她這一聲輕敲,簡直就像在眾人的心頭錘了一聲重鼓。

  一聲聲重鼓之後,對面的郎君,到後頭都有點兒哆嗦了。他的時間用盡,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躬身認輸:「姑娘好生厲害。」

  小娘子們爆發出一陣歡呼。

  顧如瑛抿唇一笑,視線重新落回了手上的書。

  郎君們卻是不服,調笑地推搡著退下來的棋手:「鄭公子,你怎麼連個小姑娘都下不過,可別是見了佳人,就挪不動手了吧?」

  鄭公子本來就不善言辭,聞言更是難以自辯:「這位姑娘,確、確實厲害……」

  「能有多厲害?」先前戲弄他的人坐上了棋桌,目光掠過薛玉潤時,難掩其中的驚艷與垂涎:「小生許從登,敢問姑娘家姓?」

  聽到許從登的聲音,遠遠地坐在角落裡的許漣漪擡起頭來。

  祖父的事明面上已了,但哥哥許望恐怕再無出頭之日。可父親依然偏寵這個上不得台面的庶兄,哥哥休學多月,許從登卻能大搖大擺地來參加登高宴。

  許漣漪冷漠地掃了他一眼,看看他面前的薛玉潤,唇邊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沒有開口提醒許從登,他面前的對手究竟是誰。

  趙瀅厭惡地瞪了許從登一眼,正要幫腔,薛玉潤已笑著敲了敲沙漏,雲淡風輕地道:「問我家姓,本不論成敗。但,你配嗎?」

  這個年紀的郎君們最好熱鬧,聞言紛紛哄笑。

  許從登臉上掛不住,臉色一沈:「小娘子好大的口氣。」

  薛玉潤落下一子,笑了笑:「因為我厲害呀。」

  ——然後,薛玉潤就讓許從登見識到了什麼叫「厲害」。

  她的棋風陡然一轉,從先前跟鄭公子下棋時的穩紮穩打,變得淩厲而兇悍。

  此時,眾人方才知道她的思緒可以有多快。有的時候,她這面計時的沙漏甚至才漏了一個底兒,趙瀅就已經要忙不疊地換上新的沙漏給許從登計時。

  要不是許從登下得慢,趙瀅真怕這一排沙漏都不夠薛玉潤用的。

  許從登的臉色越來越白,而旁觀的郎君們,臉上的調笑也逐漸蕩然無存。

  有人悄然地撞了撞趙瀅的兄長趙渤:「趙兄,這姑娘當真厲害,你上不上啊?」

  趙渤是認識薛玉潤的,知道薛玉潤師從誰,也知道薛玉潤往常對弈的人是誰,聞言幹笑了兩聲:「不了不了。」

  他話音方落,便聽「啪」的一聲,許從登將手上的棋子扔進了棋盒,站了起來,轉身就走。

  顧如瑛皺眉掃了許從登一眼,放下書,端了杯茶送到薛玉潤桌邊:「這局開始前剛倒的茶,還溫著呢。」

  可見許從登輸得有多快。

  薛玉潤一樂,壓低了聲音道:「顧姐姐,你怎麼比我還壞?」

  氣得許從登七竅生煙,一副又要踹凳子又要踹樹幹的模樣,還得硬生生忍下來。他也不是真的傻得無可救藥,方才已是失禮,要真是氣急敗壞,他恐怕就要落人笑柄了。

  顧如瑛不甚在意地揮了揮手,又坐回原先的位置去看書。

  她最瞧不上輸不起的人。

  趙瀅則嘿嘿笑著,伸手一壓沙漏,站在薛玉潤身側,氣勢如虹地問道:「不會吧?不會吧?不會有人連個小姑娘都比不過吧?」

  這話原原本本地還給了這些眼高於頂的郎君們,樂得小娘子們掩唇直笑。

  唉。她的閨中密友都這麼蔫壞的,怎麼偏她得端坐在棋桌,憋著笑,表現出一幅泠泠如高山雪的模樣呢?

  薛玉潤心裡好可惜。

  血氣方剛的少年從來經不得激,聞言立刻有人上前,拱手道:「請姑娘賜教。」

  薛玉潤站起身來,盈盈一福。

  對手端方有禮,她便也回以同等的尊重。

  漸漸的,調笑都消湮在落子的輕「砰」聲中。

  棋盤對面的少女,依舊是剛來時的仙姿佚貌,可坐在她對面的棋手,卻再無人只瞧見她的絕色,也再沒有人敢輕視她的棋步。

  他們年少氣盛,就連先前退避三舍的趙渤都忍不住下場,跟薛玉潤對弈一局。

  只是退下棋桌時,都有些沮喪,也不知道自己落敗的模樣落在心儀的小娘子眼中,會不會很難看。但轉頭一看,心儀的小娘子們都在目不轉睛地看著薛玉潤……

  行吧,總比盯著自己落敗時的慘狀好。

  但心儀的小娘子們沒有發覺,卻並不代表不會有人嘲弄。

  「這就是號稱都城最好的鹿鳴書院?」一個略顯張揚跋扈的聲音嗤笑道:「這麼多人,連個小女子都下不過,三殿下,你是不是太高看他們了?」

  這聲音刺耳,薛玉潤蹙眉望去。

  三公主正緊抿著唇,走在另一個華服小娘子身邊,他們身後的郎君跟楚正則有五六分相似,無奈地道:「阿樂,不得無禮。」

  薛玉潤一望便知,這是中山郡王世子和長樂縣主。

  「本來就是嘛。」長樂縣主搖著中山郡王世子的胳膊撒嬌,掃過鹿鳴書院的學子時,眸色很是不悅:「我又沒說錯。」

  她一點兒都不想遠離爹娘、嫁回都城。

  鹿鳴書院的學子雖然大多沒有見過薛玉潤,但因為三公主在巾幗書院進學過兩年,所以他們還是認識三公主的。見這兩人跟三公主相伴而來,知道身份不同一般,皆是敢怒而不敢言。

  薛玉潤端莊地行禮,一笑,道:「縣主,或許不是他們不厲害,而是我太厲害呢?」

  「就是就是,他們下不過再正常不過了。」三公主深以為然地點頭,趁機走到了薛玉潤身邊,離長樂縣主遠遠的。

  要不是礙著母后的叮囑,她才不要跟長樂縣主交好。這長樂縣主真是別扭死了,還不如薛玉潤可愛呢。

  長樂縣主看了眼薛玉潤,目光在她的臉上逡巡一陣,語調不屑地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哥哥,你教教她。」

  中山郡王世子看著薛玉潤,目光微閃,狀似無奈地應了長樂縣主一聲,然後彬彬有禮地對薛玉潤道:「姑娘,舍妹無狀,實在抱歉。請姑娘執白先行,不吝賜教。」

  *

  薛玉潤和中山郡王世子新開棋局時,就連顧如瑛都放下了書,和趙瀅一塊兒站在了薛玉潤身邊。

  薛玉潤的用時顯而易見地變長了。

  看著細沙越漏越多,三公主的心急得砰砰直跳,實在不敢看,躡手躡腳地跑到許漣漪身邊去遮住了眼睛。

  眾人大氣也不敢出,視線緊盯著沙漏,細沙漏過隘口,他們屏氣凝神,竟覺得流沙的聲音也顯得格外的清晰。

  待薛玉潤纖指敲在沙漏上,他們簡直如同自己死裡逃生一般,大鬆一口氣。

  中山郡王世子也從開局時的閒適,漸漸地變成了凝重。

  他自然知道面前這個一力戰八方的小娘子,正是未來的皇后薛玉潤。

  他原本還以為,能讓眼前人刮目相看……

  中山郡王世子伸手敲在沙漏上,眸色沈了沈。

  薛玉潤用時不短,可他落子的時間比她更長。而且他的黑子不管如何緊咬,都不能從她固若金湯的防守中咬下一塊肉來。

  在薛玉潤思索之際,中山郡王世子掠過她的面容。

  她神色並不十分凝重,只偶爾抿唇,指尖捏著棋子微微比劃。

  「啪」薛玉潤落下一子,輕敲了敲沙漏,望向中山郡王世子。

  她有一雙生得極美的眼睛,但此時,中山郡王世子的眼裡,只有她眸中胸有成竹的神采。

  中山郡王世子心下一緊,等到自己的沙漏快漏盡之時,他故意下歪了這步棋,然後一拱手,嘆道:「姑娘棋藝高超,在下自愧弗如。」

  「哥哥你讓她幹嘛呀!」長樂縣主並不能跟上他們的棋步,但這並不妨礙她當即表達不滿。

  眾人面面相覷,在他們眼裡,中山郡王世子和薛玉潤先前的棋局膠著,下得有來有往。中山郡王世子最後這一步棋,很明顯欠考慮,的確有相讓的意思。

  中山郡王世子無奈地道:「阿樂,這位姑娘的確棋藝精湛,並非我欲相讓。」

  他這麼一說,眾人更覺得他是在讓著薛玉潤。

  就連顧如瑛都蹙眉道:「讓來讓去有什麼意思?」

  「公子顧慮小娘子的面子,乃是君子之風。怎麼在這位小娘子口中,竟成了‘沒意思’?」中山郡王世子身邊也有隨扈,聞言立刻駁斥道。

  眾人你來我往,口中打過幾輪機鋒,都以為中山郡王世子是在讓著薛玉潤。

  薛玉潤瞥了中山郡王世子,伸手拿起了他最後落下的棋子,在棋盤上敲了三聲。

第42章

  「砰、砰、砰」

  這三聲突兀,眾人住了口,都看向薛玉潤。

  ——然後,就眼睜睜地看著她,慢條斯理地給中山郡王世子原本的黑子挪了一個位置。

  「下這兒才對!」趙渤脫口而出。

  趙瀅一個激靈,立刻意識到薛玉潤想幹什麼。她馬上站回原來的位置,一等薛玉潤敲沙漏,就如切磋時一般,換個沙漏計時。

  薛玉潤,就這麼一個沙漏一個沙漏地,自己和自己對弈起來。

  秋風瑟瑟,拂過枝葉沙沙作響。她的身邊分明簇擁著烏泱泱的人群,可他們都屏氣凝神,竟叫著落子的聲音,顯得清晰可聞。

  無數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中山郡王世子的臉色,一點點地沈了下去。他萬萬沒有想到,薛玉潤有下一步算十步的功力。他緊抿著唇,手在袖中緊攥,才能強迫自己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嘆。

  她身姿挺拔,神色從容,左右手交替執黑與白,竟惹得一旁拿著畫具的學子匆匆丟下先前的畫卷,迫不及待地描摹這一幅盛景。

  不知過了多久,「砰」的一聲輕響,白子落,黑子潰不成軍。

  薛玉潤從棋盤上擡起頭來,朝中山郡王世子和藹可親地點了點頭,笑道:「我以為,世子確實沒有說錯。」

  他不「讓」她,她也能贏。

  她就是厲害。

  眾人先是一楞,覆爾爆發出哄堂喝彩:「彩!彩!彩!」

  這小娘子,也太厲害了!

  小娘子們文雅,沒法像郎君們大聲喝采,也激動得連連撫掌,朝薛玉潤用力地搖著手上的羅帕。

  那可是位小娘子呢!

  這言外之意,中山郡王世子聽明白了,長樂縣主也聽明白了——因為她的臉色忽紅忽白,精彩紛呈。可她又瞧不出棋步的門道,只能氣得甩袖:「哥哥!」然後蹬蹬地跑開了。

  不過,中山郡王世子比許從登更善忍耐,他見狀對薛玉潤拱手笑道:「果真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多謝姑娘賜教。舍妹無狀,在下改日再請姑娘賜教。」

  但他的聲音和離去的腳步都淹沒在了喝彩聲中。

  顧如瑛微微一笑,趙瀅的聲音更是激動:「的確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啊!」

  不愧是她的湯圓兒!

  爽快啊!

  就連三公主都興奮地攥著許漣漪的袖子:「許姐姐許姐姐——」

  「她確實很厲害。」許漣漪輕輕地低喃,聲音裡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苦味。

  眾人緊盯著棋局之時,只有她看到了悄然站在人群中的皇上。

  他看向薛玉潤的目光,是她從未見過的情深似海。

  也只有在他看向薛玉潤時,她才能罕見地窺視到他淡漠疏離的表象下,真實而鮮活的人影。

  三公主一聽,立刻就不服氣地道:「你也厲害啊。你是沒見過她的刺繡,簡直太醜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醜的東西……」

  許漣漪很沈又很輕地笑了一聲:「謝謝你,殿下,謝謝你。」

  *

  薛玉潤悄悄摸了一把自己的耳朵——總覺得有人在背後說她壞話呢。

  但是,說就說罷,反正她總算蔫壞了一把,可以很是心滿意足、優哉遊哉地抿一口茶。

  中山郡王世子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這般惺惺作態,跟許從登有什麼兩樣?

  先前她乍一看,還覺得中山郡王世子跟楚正則有一兩分相似,現在想想,一定是太陽太大,晃了眼睛。

  就連楚正則都不能讓她吃啞巴虧,他一個中山郡王世子算什麼?

  唯一遺憾的是,她贏得痛快,卻總覺得少了幾分酣暢淋漓。沒有跟楚正則對弈時,步步皆需苦思冥想的苦惱,也就沒有懸崖上走絲線、艱難取勝後,通體舒泰的歡暢。

  然而,她剛放下杯盞,就見一道清俊的身影坐在了她的對面。

  寒玉似的手不緊不慢地撿起棋盤上的棋子。

  他聲調悠長,含著清淺的笑意:「姑娘精湛的棋藝,可容在下領教一二?」

  這熟悉的聲音聽得薛玉潤心頭一跳。

  她二話沒說,伸手就將棋子一攬,全部打散,然後站起身來,嚴肅地道:「不要不要,我好累了,要去玩一點兒別的。」

  要是被他找出了破局之法,黑子反而贏了白子,她面子往哪兒放?

  楚正則一定是故意的,也不知道來了多久,就知道趁她之危。

  她全盛之時,跟他下棋要贏都很難,更何況現在!

  這聲音帶著一點點嗔,聽得人心口一酥。

  「這位姑、姑娘,如果不想下棋,在下可、可否邀請您在捶丸賽裡組隊?」鄭公子紅著臉,磕磕巴巴地道。

  沒看出來啊,說話訥訥,膽子倒是不小啊。眾郎君頓時對他怒目圓視,一時間,爭前恐後地道:「姑娘,我比他準頭更好,兩桿進洞,保管姑娘能拔得頭籌!」

  「嘁,兩桿進洞你還好意思說?姑娘,我騎術精湛,您若是捶丸賽上不敢騎快馬也無妨,我帶您!」

  「你別欺負這位姑娘面生不懂規則,捶丸賽明明也可以不騎馬!姑娘,您不必在意一朝一夕的玩樂,在下年方十六,家境殷實……別打臉,兄弟別打臉!」

  場面混亂不堪但又充滿歡聲笑語。

  當著諸位小娘子的面,自是沒人會真的出手揍人,只是作勢這麼一比劃,也足以讓圍觀的小娘子們吃吃地笑了起來。

  至於薛玉潤對面的棋手是誰?

  他們都站在他的背後,誰也沒顧上去看這個郎君是何人。

  再說,還能是誰,不就是一個被眼前這天仙似的小娘子拒絕的倒黴蛋麼?

  比起他,那個揮舞著畫卷,激動地說著:「姑娘,姑娘!我給您畫了一幅畫——」的郎君,才更讓他們為之側目。

  薛玉潤頭一次見到這樣熱鬧的場面,她眼底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聽到有人居然給她畫了一幅畫,更覺有趣,好奇地看過去——

  然後,就看到原本端坐在棋桌旁的人微微起身,隨手一握,攥住了畫卷,蕭蕭肅肅地站了起來。

  楚正則身量頎長,比拿著畫的郎君要高出一個頭,他聲調寒涼地反問道:「兄台私下作畫,妥當?」

  這聲音聽得人無端打了個寒顫。

  拿著畫的郎君嚇得顫顫巍巍地道:「不、不大妥當。」

  薛玉潤見楚正則輕易地把畫拿走,連忙走到他面前,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去奪:「讓我看看!」

  楚正則將畫往後一遞,德誠麻利地接過了畫,藏入懷中。楚正則垂眸看薛玉潤,淡聲問道:「看什麼?」

  這倒黴蛋怎麼還這般霸道?

  眾人終於向他投去不滿的眼神。

  來者是誰,何德何能——

  少年顏如玉,公子世無雙。

  與小娘子站在一塊兒,當真是郎才女貌,萬分養眼。

  他們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但皮相不過是皮相。

  「兄台,你這樣是不是也不太妥當?」有人不滿地道:「畫中人是這位姑娘,這幅畫只能敬呈姑娘本人或者她的家中人。你一個外人,怎麼能奪姑娘的畫?」

  眾人連聲附和。他們自是少年慕艾、少女懷春,可也知道分寸。像許從登那樣還只流於言表的調戲,都已讓人不齒,更何況這人還直接奪走了小娘子的畫像,竟然有私藏之意。

  畫畫的人忙不疊地點頭。他也就是見美人起了畫興,可絕沒有私藏的想法。

  楚正則只緊盯著薛玉潤,眉眼淩厲,嗤笑一聲道:「外人?」

  這兩個字,一字一頓,聲音沈郁,頗有幾分咬牙切齒。

  薛玉潤一個激靈攥住了楚正則的袖子,嚴肅地看著他,抑揚頓挫地道:「哥哥,好哥哥!」

  說完,薛玉潤還默默地、控訴地看了楚正則身後跟著的人一眼——那是她在鹿鳴書院就讀的堂兄薛澄文。

  一個學富五車,但是至今還沒有回信告訴她《野有死麕》意思的好哥哥。

  薛澄文輕咳了一聲,他不能暴露楚正則的身份,那也就不能暴露薛玉潤的身份,只能默默地低著頭,權當自己不存在。

  唉,也不知道薛彥歌怎麼就在回京路上耽擱了,要不然,這場面,薛彥歌比他會啊。

  薛澄文還想找找跟他共患難的趙渤,扭頭一瞧,得,趙渤正跟他妹妹趙瀅站在一塊兒,倆人認真嚴肅地低頭在看顧如瑛手裡的書呢,也不嫌擠得慌。

  薛澄文沈默地移回視線,十分後悔自己為什麼要留在趙山長那兒問功課,結果被微服出行來找趙山長的皇上逮了個正著。

  至於其他的郎君,聽到薛玉潤喚的這一聲「哥哥」,也皆是一楞。

  開口表達不滿的郎君肅然站直了,恭聲道:「兄台,抱歉。令妹神姿高徹……」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薛澄文一個箭步拽走了。

  「薛兄,薛兄你等等,你是知道我家的,家世清白,我還沒說完呢——」

  薛澄文一個頭兩個大,腳下生風,走得飛快。

  再不走快點,他怕這個同窗要去跟閻王介紹自己「年方十六、家境殷實」了。

  *

  登高宴這樣的「鵲橋會」,最忌諱的就是有兄長在側的小娘子。先前鬧哄哄的郎君們,一下作鳥獸散,只敢遠遠地看著薛玉潤,跟著她往捶丸賽的場地走。

  不過,兄長在側也不能完全磨滅他們熱情。時不時地端莊出個場,說不得還能在未來兄長面前留一個好印象呢?

  看到第八個從自己身邊「無意間」經過,文質彬彬地向薛玉潤行禮,而且得到了薛玉潤微笑回禮的郎君,楚正則面沈如水,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

  薛玉潤覺得,自己快能瞧見楚正則的躁郁之氣化作黑線,在他身上纏了百八十圈了。薛玉潤想了想,拽了拽他的袖子,軟聲喚道:「則哥哥?」

  第九個路過的郎君忽地紅了臉。

  楚正則淩厲地掃了他一眼,忽地伸手攬過薛玉潤的腰,將她攔腰抱起:「上馬。」

  德忠帶人牽著馬,正侯在捶丸賽的場地。

  薛玉潤趕緊抓緊了韁繩,她也學過騎射,且楚正則護得緊,她倒是不怕。只是方才的一攬、一抱、一托,都在眾目睽睽下,惹得她雙頰緋紅,惱道:「幹嘛呀!」

  楚正則翻身上馬,將她圈進懷中。

  少年身上的淡香慣來清冽,可不知是不是離得太近了,又或是他的衣裳上熏了龍涎香?他今日身上的香氣,比平素更加霸道。

  垂眸看到他握緊韁繩的手,蒼勁有力,指骨分明。薛玉潤的心砰砰地直跳,她甚至有一時心慌意亂,不知楚正則是不是也能聽見她如鼓噪的心跳聲。

  但一看到他試圖往跟捶丸賽截然不同的方向駕馬,薛玉潤什麼旖旎的心思都蕩然無存:「誒誒!走錯了走錯了,我要玩捶丸!」

第43章

  被薛玉潤這麼一鬧,楚正則忽地勒馬,停在了遠離人群的地方,聲音喑啞地道:「別亂動。」

  薛玉潤氣鼓鼓地道:「我哪裡亂動了!我就小小地挪了兩下。」

  還不是被他急的。

  薛玉潤強調道:「我要玩捶丸。」她哼哼道:「我要去挑人組隊。」

  楚正則眸色一沈:「你還想挑誰?」

  他的腦海中,不期然地閃過《相思骨》的情節。

  蕭娘並不心儀自幼定親的陸郎,不過是因為婚約,不得不跟他在一起。

  如果,如果湯圓兒不是跟他自幼定親。便是如今日這般,一家有女百家求。或許,也會像蕭娘一樣,在花間偶遇一個「檀郎」。

  楚正則的手倏地收緊,恨不能將她緊緊地圈在懷中。他低下頭,望見她右肩上露出的一片玉白肌膚,大概是被抱上馬時,衣襟不小心鬆散了些。

  他心中無端生惱,低眉斂目,竟是鬼使神差地在她右肩上咬了一口。

  這一口不輕不重,但氣得薛玉潤差點兒沒從馬上彈起來:「你是芝麻嗎!?」

  「下馬,下馬,我要下馬!」薛玉潤剛剛還在想,趙瀅和顧如瑛誰打捶丸比較厲害,實在不行,三公主也不是不可以考慮一下。

  她真是萬萬沒想到,有一天居然還能噩夢成真。

  楚正則把冷靜自持都丟哪兒去了!

  「駕!」

  大概是自知理虧,她身後的楚正則沒有反駁,乖乖地調轉馬頭,重新回到了捶丸賽的場地。

  楚正則把薛玉潤抱下了馬,攏緊了她的衣襟,輕咳一聲,低聲道:「湯圓兒,我讓你咬回來?」

  「我才不要,我又不是芝麻!」薛玉潤重重地「哼」了一聲,護著自己的衣襟就大步流星地往人群中走,試圖去找趙瀅和顧如瑛。

  楚正則隨手從德忠手上拿過捶丸賽分隊的兩條朱紅的緞帶,伸手牽住了薛玉潤的手腕。

  「我要去找瀅瀅和顧姐姐,我不要跟你組隊。」薛玉潤義正辭嚴地拒絕他。

  楚正則慢條斯理地給她系上緞帶:「你看看她們的手腕?」

  薛玉潤扭頭,一眼就看到了離人群遠遠的趙瀅和顧如瑛。她們正跟趙渤和薛澄文站在一起。

  趙瀅一看到她,都不用她說話,立刻舉起了系上彩緞的手,還二話沒說,硬把顧如瑛的手也舉了起來——趙瀅實在是對那天馬車上她不怕死還被楚正則發現的事,至今仍心有余悸。

  可以,很好,都系上了彩緞,還生怕她看不見,把手搖得十分賣力。

  「那我問問別的小娘子——」薛玉潤氣得轉過頭來。

  「湯圓兒,登高宴的捶丸賽,只能由郎君和小娘子成隊。」楚正則一聽就知道薛玉潤完全不知道登高宴上捶丸賽的規則,他輕笑一聲,道:「參賽的小娘子先系上緞帶,看中了哪個郎君,就給他系上自己同色的緞帶。」

  楚正則說罷,將剩余的一條緞帶放到薛玉潤的手上,然後向她伸出了手——這意思昭然若揭。

  想得美!

  她才不要選他!

  薛玉潤冷呵一聲,「啪」地就把緞帶拍回了楚正則的掌心。

  只是,她正要大步離開,就見中山郡王世子和長樂縣主迎面而來。想來,中山郡王世子和長樂縣主也差不多收拾好了心情。畢竟,這登高宴他們總不能半途而退。

  薛玉潤馬上退回到了楚正則身邊,與他並肩而立,若無其事地跟來人見禮。

  中山郡王世子的臉上帶上了恰到好處的驚訝,先跟楚正則行禮,然後歉疚地朝薛玉潤一拱手:「原來是薛姑娘。在下眼拙,方才唐突薛姑娘了。」

  「我們隱名而來,堂兄不必多禮,如此方可盡興。」楚正則的臉上掛起溫文爾雅的笑容,替薛玉潤答道。

  皇上給他臉面,稱他一聲「堂兄」,他可不敢托大。中山郡王世子恭敬地道:「郎君所言甚是。」

  中山郡王世子頓了頓,問道:「郎君可要去獵場?」他狀似無奈地笑道:「實在是在家中活動慣了,來都城還有些不習慣,讓郎君和薛姑娘見笑了。」

  薛玉潤一聽,眼前一亮,剛要說楚正則可以跟中山郡王世子去獵場,好放她一個人去捶丸賽,就聽楚正則搖首道:「我們要先去捶丸賽。」

  一聽這話,薛玉潤先掃了楚正則的手一眼——果然,他不知在什麼時候,自己在手腕上系上了朱紅色的緞帶。

  薛玉潤在心裡哼哼了兩聲,笑得溫柔似水:「不過,世子和縣主好久沒回都城了……」

  「嗯。」楚正則頷首道:「不如一起去捶丸賽?」

  中山郡王世子和長樂縣主自然欣然應允。

  薛玉潤一噎。

  她就知道截話的楚正則不安好心,竟是一點都不肯給她分開行事的機會。

  楚正則目不斜視,像是完全沒有瞧見薛玉潤目光裡隱含的「殺氣」,隨意地問起中山郡王世子在封地上的日常瑣事。

  只是與薛玉潤相依的手,不動聲色地勾了勾薛玉潤手腕上的緞帶。

  薛玉潤側首去看。

  他們的手並未相握,可朱紅色的緞帶交纏在一起,當真像極了交織的紅線。

  薛玉潤呼吸微滯,倏地轉過頭去。

  *

  待換上勁裝,薛玉潤總算從先前的心悸中緩過神來。

  楚正則牽馬等在廂房外,見她走到身邊,伸手欲扶。

  薛玉潤推開他的手,哼道:「我自己來。」

  她幹凈利落地上馬,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朝楚正則做了個鬼臉。

  然後,策馬就跑。

  楚正則「嘖」了一聲,翻身上馬,追上跑得飛快的小狐貍。

  少女身著朱紅為主玄色為輔的騎裝,騎裝包裹著她的玲瓏身段,從樹蔭中策馬而出,如一道疾馳的熠熠天光。

  眾人只肖看上一眼,便再也挪不開視線。

  但他們也只能瞧上了那麼一眼,玄衣箭袖的少年就如一座高山橫亙在他們和少女中間。

  他淡眉一掃,便讓人心頭一跳,只覺如山的威壓,逼得他們不得不移開視線。

  可薛玉潤的笑實在太燦爛,郎君們不敢看,小娘子們卻總忍不住瞧上一兩眼。

  尤其是先前去過靜寄山莊的小娘子們,她們雖然曾經跟皇上在同一個宴席上,但都不敢直視天顏,所以對面不相識。

  但她們都記得薛玉潤。

  薛玉潤先前笑起來,唇邊的小梨渦嬌俏可愛,親昵喜人。可馬上的薛玉潤,笑容更顯得肆意,就好像捶丸賽的頭名,不過是她囊中之物。

  ——直到薛玉潤胸有成竹地打出一球。

  看到那贅木球咕嚕嚕地停在球窩十萬八千裡處,期待萬分的眾人:「……」

  這什麼糟糕的擊球術???

  所謂捶丸,簡單來說,就是將贅木球打進球窩。分騎馬捶丸和不騎馬的捶丸,騎馬更難。

  同一場捶丸賽中,由兩個小隊較量。每個小隊初始有五籌,有三輪機會,每個小隊內錘擊兩次贅木球之後,換另一個小隊,是為一輪。打進球窩,則贏一籌。三輪內若是沒有把贅木球打進球窩,則輸一籌。

  輸完五籌則被淘汰,贏得十籌且比另一隊多贏兩籌則勝出。

  每個小隊的贅木球塗上了不同的顏色,一個小隊的兩人擊球之後,如果木球還留在場上,那麼下一個小隊擊球時,甚至可以錘擊自己的球,把別人的球推遠。

  但最要緊的,就是得離球窩越近越好。

  ——反正不能像薛玉潤這樣,一棒子打完之後,眾人看向與她同隊的楚正則,眼神裡充滿了同情。

  「她先前那麼胸有成竹,我還當她捶丸很厲害呢。」長樂縣主撇撇嘴,對一旁的三公主和中山郡王世子道。

  三公主不喜歡捶丸,更想去鬥風箏,只是要陪著長樂縣主,所以留在了涼亭裡。聞言興致缺缺地看了眼場上的薛玉潤,道:「她厲害的東西那麼多,捶丸厲不厲害有什麼要緊?」

  許漣漪陪在三公主身邊,目光落在楚正則身上,然後又移向中山郡王世子。

  中山郡王世子沒有說話,看著下場的薛玉潤,抿了一口茶。

  *

  「姑娘,比賽輸、輸贏不重要,玩得盡興最要緊。」跟薛玉潤比賽的鄭公子友善地安慰她。

  薛玉潤對鄭公子印象還不錯,聞言笑著頷首道:「嗯嗯,多謝。」

  那一棍揮出去,她只覺酣暢淋漓。她捶丸確實不太行,但氣勢絕對沒有輸。

  哪怕轉頭一看,贅木球停下來的位置實在有些抱歉,薛玉潤心裡也沒有絲毫的歉疚之心。

  誰讓楚正則非要跟她組隊呢?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水準。

  跟趙瀅五五開,她本來只打算圖一樂就是了。

  不僅如此,當她驅馬走過楚正則的身邊時,她微微側首,狡黠地一笑:「則哥哥~我捶丸的技藝這麼好,一定能贏吧?」

  楚正則瞥她一眼:「你說呢?」

  說罷,也不等她回答,便策馬上場。

  *

  薛玉潤在心底朝楚正則做了個鬼臉,走到三公主等人坐下的涼亭內。

  她一瞧三公主百無聊賴的模樣,便朝瓏纏打了個手勢,笑道:「殿下,我新得了一面風箏,只是現在不得空,你跟許姐姐幫我去試試風?」

  她說這話時,正見德誠帶著人拿著風箏朝涼亭走來。想來,楚正則也預料到了三公主的不自在,早有安排。

  三公主眼前一亮,遲疑地看了眼長樂縣主。

  「縣主也要上場捶丸,我陪著縣主,正好能聊一聊捶丸的技巧。」薛玉潤知道三公主在遲疑什麼,也不知道許太后跟她說了些什麼,讓三公主竟肯乖乖地陪在長樂縣主身邊。

  「那我勉為其難,替你試試。」三公主微微擡著下巴,瞧上去高傲,但挽著許漣漪的手離開時,步伐都透著雀躍。

  「薛姑娘,我可不知怎麼跟你聊捶丸的技巧。」長樂縣主還記恨著薛玉潤落了中山郡王世子面子,陰陽怪氣地道:「唯一能說的,怕只是‘輸贏不重要,玩得盡興就好。’」

  聽到她這麼說,薛玉潤只是一笑:「嗯,盡興。」然後,便看向場上的楚正則。

  此時,大概也只有她在看楚正則。

  眾人都覺得這一球頂多能離球窩近些,是故並不在意,目光在楚正則這一場,和他旁邊的另一場逡巡,偶爾還有人笑著拍拍鄭公子的肩膀,調侃地恭喜他。

  對這一切,楚正則都充耳不聞。

  他驅使駿馬繞著贅木球小步來回,仔細地衡量距離和角度。選好位置後,便氣定神閒地勒馬。他坐下的馬是他親手養大的坐騎追風,追風如通人意,站得穩穩當當,如一尊石雕。

  楚正則握棒,身子微微俯傾,然後,氣沈丹田地一揮——

第44章

  「中!得一籌!」

  場外的低聲細語驟然一停。

  中山郡王世子倏地握緊了茶杯。

  他們都沒有想到這一輪居然能進球,所以也沒當一回事,都在彼此小聲說話。直到這一聲喝彩,讓人聲一默又倏地鼎沸:「是我聽錯了嗎?那種球都能進??」

  「球真的是從球窩裡拿出來的……」

  「難怪那姑娘這麼胸有成竹,敢情她哥哥這麼厲害啊……」

  少年策馬而行,陽光傾落在他的身上,玄衣上暗繡的金絲銀線若隱若現,勾勒出他勁瘦的身軀。

  在眾人歆羨的議論聲,和小娘子們好奇的目光裡,楚正則目不斜視,徑直走向薛玉潤。

  薛玉潤臉上的笑一點兒沒變,狡黠裡,藏著篤定。

  但當著人前,她什麼話也沒說,只替他和自己分別斟了一杯茶。

  楚正則與她視線交匯,哪能不明白她笑容裡藏著的那句「你看,我每次都能說中,對不對?」

  可盡管小狐貍得意洋洋,她仍將自己杯中水一飲而盡,亮出了幹凈的杯底,以示欽佩。

  楚正則一笑,也將杯中水一飲而盡。

  然後,他們就勢如破竹,一路贏到了決賽。

  *

  決賽的對手正是中山郡王世子和長樂縣主。

  「郎君果然厲害。」中山郡王世子拱手讚道:「數次力挽大廈於將傾,但願在下也能有郎君這般的好運氣。」

  上場前,他們的木棒相交,以示尊重。

  撤回木棒時,楚正則淡聲道:「可我不靠運氣。」

  他說罷,策馬上場。

  *

  捶丸賽不如馬球那樣競爭性強,但這最後一場,仍叫圍觀的人熱血沸騰。

  無他,上場的兩隊都非常厲害。

  他們一前一後,早就超過了十籌,卻始終沒能拉開兩籌的差距。當初制定這個規則的人,也未曾想過會出現這種狀況。

  長樂縣主捶丸的水平要略高薛玉潤一籌,可薛玉潤再也沒有擊出像第一次那麼離譜的球。

  兩位小娘子拉不開差距,而楚正則次次必中,但中山郡王世子也只失誤了一次。

  如果按照揮棒次數越少者勝,楚正則和薛玉潤理應勝了,但圍觀者看得血脈賁張,竟有人嚷道:「去獵場,比騎射!」

  「去獵場,比騎射!」

  一時間,應和者如雲,聲震於天。

  楚正則和中山郡王世子對視一眼,爾後俯身策馬:「駕!」

  竟當真往獵場去!

  *

  薛玉潤騎馬趕到獵場,正見中山郡王世子騎馬駐足,拉弓射箭。

  她連忙翻身下馬,屏氣凝神地等著這一支箭。

  正中靶心!

  「好!」眾人齊聲喝彩。

  中山郡王世子朝楚正則一拱手:「請。」

  眾人紛紛看向楚正則,低聲細語:「看樣子,他們在騎射上怕是也分不出高低來。」

  薛玉潤站在人群中,目不轉睛地看著楚正則,她輕輕地笑道:「怎麼會呢?」

  他們看到的,是挺拔健朗的少年身體正直,彎弓布箭從容穩固。任周遭如何喧囂嘈雜,他都全神貫注、靜氣凝神。

  而她看到的,是一道站在箭靶前、尚顯稚嫩的身影。

  就如她七歲學彈箏,楚正則的劍術、箭術和騎術,也是這樣聞雞起舞、風雨無阻,一點一點練起來的。

  更何況,他還有如此高的天賦。

  利箭破空,一寸一寸地劈開中山郡王世子留在靶心的箭,然後,牢牢地紮入靶心,成為箭靶上唯一的箭。

  瞧見箭尾上白羽震震,人群有一瞬鴉雀無聲,緊接著——

  「彩!彩!彩!」

  眾人爆發出震天響的喝彩聲,激動者甚至用力地拍著圍欄。

  少年氣概,豪氣幹天。

  中山郡王世子深深地看了楚正則一眼。

  楚正則雖然是跟他們一起來了文園,但他找鹿鳴書院的趙山長有事,是故比他們到得更晚。

  中山郡王世子回想起先前在趙山長的曲水流觴宴上,他一瞥而見楚正則在諸多大儒前從容不迫的風姿,再看著眼前挽弓策馬的磊落少年,不由緊抿了一下唇。

  楚正則淡眸望來,中山郡王世子勒馬往後退了一步,俯首低眉。

  這世上當真有如此得天獨厚的人。

  他怎麼比得過?

  *

  楚正則見中山郡王世子退步,一掃人群,目光落在薛玉潤的臉上。

  她玉白的臉上泛起紅,唇邊揚起的笑高興又驕傲。

  見他望來,她微啟朱唇,無聲地道:「我就知道!你最厲害!」

  楚正則一笑,朗聲道:「駕!」

  眾人本以為比試已經結束,他去摘下柱上懸掛的紅綢花就是,卻沒料到他竟再度策馬彎弓!

  這個箭場,的確有一排箭靶,專門為騎射而設。但騎射極難,既要操控奔跑的馬,又要找準拉弓射箭的時機。非人、馬、弓三者合一而不能。

  可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少年騎馬疾馳,駿馬追風通體幽黑,四蹄踏雪,仿佛從未停滯,而楚正則彎弓射箭的動作,快如疾風。

  一箭,一箭,一箭。

  正中靶心,正中靶心,正中靶心!

  在如滔天巨浪的歡呼聲中,楚正則一箭射落掛著紅綢花的細繩。箭頭深深地沒入木柱,而紅綢花落入他的懷中。

  他一路驅馬,在人群前勒馬而停。鷂躍翻身下馬,朝面前的少女遞上紅綢花。

  「喜歡嗎?」

  他聲音低沈,眸中耀耀如朝日。

  「喜歡!」

  薛玉潤握緊紅綢花,用力點頭,聲調中是毫不掩飾的雀躍和歡喜。

  她眼睛亮晶晶的,寫滿了與榮有焉的興奮和驕傲。

  楚正則低笑一聲,將她攔腰抱起,護她上馬。然後翻身坐上追風,將她護在懷中,握緊韁繩:「走!」

  *

  一馬入林,不知從何處又奔出前四後八共十二匹駿馬,緊隨其後。

  正打算跟這位不知名的郎君攀談的其他郎君們:「……」

  他們茫然地面面相覷,也有人想追上去,卻被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侍衛攔住了腳步。

  「這兄台究竟是什麼來頭?」他們互相交頭接耳,最終找到了跟著楚正則來的薛澄文:「薛兄,你帶來的這人是什麼來頭?」

  薛澄文心裡苦哈哈,他盯著楚正則和薛玉潤離去的背影,謹慎地道:「是我二舅母的三叔母的大舅舅的大外甥他爹的妹妹的孫子。」

  趙渤看到問的人被繞暈了,不由哈哈大笑,拍了拍薛澄文的肩膀,咳嗽了兩聲,道:「你可以稱他,黃公子。」

  「黃公子當真是這小娘子的哥哥?」先前被薛澄文拽走的郎君見趙渤也認識,趕緊問道。

  中山郡王世子深看了一眼林子,道:「恐怕,你口中的這位薛兄,才是這小娘子的哥哥。」

  長樂縣主行事高調,他們跟三公主過從甚密。這些人多半都會猜測他是中山郡王世子。他潸然落敗,若是敗給一個普通世家公子,如何甘心。

  薛澄文皺了一下眉,但想來想去,看看皇上這般高調的模樣,任誰有三頭六臂,也別想替皇上瞞下身份。恐怕,這正是皇上的本意。

  於是,薛澄文幽幽一嘆:「郎君說的沒錯,我才是她哥哥。」

  「哈哈你是她哥哥——」郎君先是捧腹,然後笑容一點點變得僵硬:「等等!是薛姑娘!?」

  「是陛下!?」先前那個被繞暈的郎君也驚道。

  眾人死一般的寂靜,然後「唰」地遠離了先前邀請薛玉潤的那幾個郎君。

  趙瀅在一旁看得樂不可支:「滿城芝蘭玉樹啊~」

  顧如瑛唇邊含笑,下意識地看了趙渤一眼。

  趙瀅的笑聲可不輕,趙渤無奈地望向妹妹,目光卻停在了顧如瑛身上。

  但顧如瑛正側首看著趙瀅,像是對他的視線毫無所覺。

  趙渤臉上的笑意收了收。

  與此同時,許漣漪也看向了趙瀅和顧如瑛。

  她從前以為,顧如瑛和她一樣,如今想來,真是大錯特錯。

  就連三公主,她也未必真正地了解。

  先前比捶丸和騎射都熱鬧非凡,惹得她們這些玩鬥風箏的也來湊了個熱鬧。三公主是眼睜睜地看著皇上將紅綢花交給薛玉潤,又帶著薛玉潤離開的。

  可慣來與薛玉潤爭鋒相對的三公主,剛剛還興高采烈地為皇上喝彩,此時也只是看了眼宮女手中的風箏,又呼朋喚友:「去鬥風箏啊!」

  想來,三公主自己也知道,這只無一處不合她心意的風箏,定然是皇上吩咐人準備的。只有皇上才有可能提前知道許太后給她下的指令。而什麼「試試風」,不過是薛玉潤給她找好的台階。

  許漣漪輕輕地一嘆,這樣的兄妹情誼,是斷然不會存在於她的身上。

  她環顧四周,果然未見許從登的身影。

  許漣漪的唇邊浮現出一抹冷笑。

  皇上怎麼可能放任對薛玉潤不敬的人,繼續在薛玉潤眼前晃悠?

  或許沒過兩日,許從登就會被迫離開鹿鳴書院,也未可知。

  但她要做的事還尚未結束。

  許漣漪壓了壓唇邊的冷笑,換上恰到好處的柔弱笑意,走向中山郡王世子和長樂縣主。

  *

  林中疾馳的兩人,卻將這一切都拋之腦後。

  風聲掠過枝葉,也拂過她的臉頰。秋風高爽,是極涼快宜人的。可薛玉潤卻覺得,她臉上的熱浪滾滾,怎麼也無法平息。

  她眼前的手上緊握著紅綢花,這紅色奪目,讓她忍不住分神想到哥哥大婚時滿目的紅。

  而她後背貼合著楚正則勁瘦寬闊的胸膛,她的心跳,仿佛和他的心跳合二為一,她怎麼也分不清,究竟是誰跳得更大聲一些。

  「你、你帶我來幹嘛呀?」她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沫,微微挺直腰背,鼓足勇氣,找回了自己的氣勢。

  「噓。」楚正則貼在她的耳際,輕聲道。

  她緊抿著唇,頓時不敢出聲了。

  倒不是她突然變乖了,而是楚正則附耳說話,弄得她像是被一只小奶狗蹭了蹭臉頰,只覺得連心裡都癢癢的。

  很快,她就明白了楚正則讓她噤聲的緣故。

  這一片叢林林木稀疏,臨河,多灌木和茅草。

  追風緩緩地停下了步伐,楚正則在她身側搭弓射箭,利箭破空,草叢中的一道黑影應聲而倒。

  薛玉潤瞪大了眼睛。

  原來是要狩獵啊,她剛剛都沒有意識到那兒還藏著一只小獐子。

  但楚正則卻沒有繼續狩獵的意思,而是躍下馬背,將她抱了下來。

  然後,他抽出袖刀割下一片白茅,走到獵物身邊,蹲下了身子。

  薛玉潤好奇地探頭去看,沒過多久,就看到楚正則抱起一只白茅裹好、幹幹凈凈的小獐子。

  她一怔,喃喃道:「野有死麕,白茅包之……」

  楚正則聽到她的低喃,一笑。

  「有女懷春,吉士誘之。」他步伐穩健,緩步而來:「我求心上人。」

第45章

  我求心上人。

  這五個字,像由輕到重的鼓點,一聲聲砸在薛玉潤的心上。

  她怔楞地站在原地,擡眸看著楚正則的眼睛。

  此時無燈也無火,旭日昭昭,並不昏昏憧憧。亦無飄飄晃人心神的帷幔,沒有醉人的酒。只有搖搖的白茅,在沙沙地輕笑。

  他的眸中,的的確確只印著她一人,再也裝不下其他人。

  舌尖抵著牙關,嘗到如蜜的甜。甘甜湧至心尖,便在眉眼唇邊都沾染上笑意。

  她踮了踮腳尖,背著手,將紅綢花藏至身後,慧黠地笑道:「可是我分明記得,有些人說,他沒有心上人。」

  「我說過嗎?」楚正則反問道。

  薛玉潤一噎,思量一番,楚正則好像真的從來沒正面說過。

  她哼了一聲,道:「沒有否認即是承認,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

  「所以,我才說,有一件事,我說錯了。」楚正則從善如流地道。

  「嗯哼?」薛玉潤揚聲問道,暗示的意味很明顯。

  「我從前遮住你的眼睛,說,我只是不想瞧見你犯蠢。」楚正則聲調緩緩地道。

  薛玉潤飛快地接道:「但其實是不想我看到你犯蠢?」

  楚正則一噎,哭笑不得地道:「你怎麼這個時候,還要來嗆我?」

  「哼,我們青梅竹馬自小一起長大,我還不知道你嗎?你剛剛用那種語調、方式開頭,不就是想引君入甕?」薛玉潤老神在在地道:「我們誰也別說誰。」

  他們就是天生一對的冤家。

  跟哥哥和嫂嫂,跟二公主和二駙馬,跟檀郎和蕭娘,都不一樣。

  「那麼,看在我們青梅竹馬的份上,我的小青梅,能不能先收下這份禮?」楚正則輕咳一聲:「湯圓兒,這死麕有點兒沈。」

  氣都不喘,信你才有鬼!

  薛玉潤哼哼兩聲,但紅霞攀上臉頰,暈開一抹嬌羞。

  楚正則的心跳漏過一拍,他喉嚨發緊,聲音喑啞幾分,低求道:「湯圓兒,好不好?」

  風聲輕悄,似是竊竊私語,大約覺得這一幕很是古怪。

  怎能不古怪呢?

  分明是自幼定親的未婚夫妻,分明是位高權重的帝王皇后,此時,卻剝開了這一層一層披上的外殼,顯露出兩顆僅屬於少年和少女,情竇初開的真心。

  「也、也不是不行。」薛玉潤拽著自己的袖子,軟乎乎地道。

  聲音裡含羞帶怯的喜意,驚得她自己都想捂起耳朵。

  楚正則的心就像被搖晃的白茅輕輕地拂過,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

  他放下白茅包裹的野麕,欺身上前。

  「但是!但是!」薛玉潤慌慌張張地伸出手,抵在他的胸口。

  楚正則挑眉看她:「嗯?」

  薛玉潤心慌意亂,可嘴上一點兒都不饒人:「你得再讓禦茶膳房每日研究一道新的肉膳,讓禦獸苑再給我挑兩只貍花貓,保證不再搶我的零嘴、不再管我吃小酥肉、不再讓我繡荷包,並且一直給我買竹裡館最新的話本子,讓梨園找最俊俏的小生和最美貌的花旦來排演……」

  她一口氣說完,就看到她面前的小竹馬,漸漸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笑意蕩然無存,額上青筋暴起,很像是磨刀霍霍的前奏。

  薛玉潤莞爾一笑,找回了篤定的氣勢。她抵在他胸口的手,悄悄地勾著他的衣襟,將他拽得離自己更近一些,小狐貍尾巴一搖一擺:「如此,我才可以考慮一下。」

  楚正則面無表情地否決:「你想得美。」

  「哼!」薛玉潤用力一推,轉身就想走。

  一雙手掐著她的腰,將她淩空抱起,薛玉潤一聲驚呼,就被楚正則抱坐到了一旁的石頭上。

  「我要踢你了!」薛玉潤忿忿不平地威脅道。

  「踢可以。」楚正則從容不迫地道:「走不行。」

  「憑什麼?」薛玉潤哼哼唧唧地道:「我們還沒成親呢。」

  她揚起頭,朗聲喚道:「哥哥,我在這兒!」

  楚正則:「……」

  他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揉了揉自己的眉骨,鬆開了手。

  但當他轉身,卻發現身後只有稀疏的林木,遠處護衛的馬匹若隱若現,哪來的「哥哥」。他也是一時糊塗,林外護衛齊全,她哥哥怎麼會來。

  而此時,薛玉潤早就利落地滑下石頭,蹬蹬地跑到追風跟前,翻身上馬,然後朝楚正則做了個鬼臉:「你看,誰說我不能走?」

  「走啦追風~」薛玉潤的聲音歡喜雀躍,像一只偷吃到了小魚的貓兒,還高高興興地把自己手上的紅綢花系到了馬脖子上。

  楚正則一時被氣笑了,朗聲吹了個口哨。

  日行千裡的神駒追風,慢悠悠地拐了個彎,任憑馬上的小娘子如何氣急敗壞,也馬不停蹄地回到主人的身邊。

  楚正則拉著韁繩,好整以暇地看著馬背上的薛玉潤:「現在,知道我為何要親自養追風了嗎?」

  「你耍賴!」薛玉潤氣道。

  楚正則上馬坐到她身後,低笑道:「你還不知道我嗎?」

  「我後悔了,我可以踢你嗎?」薛玉潤認真而嚴肅地問道。

  楚正則哈哈一笑:「馬上不行。」

  薛玉潤差點兒就要問在哪兒行了,但硬生生地忍住了。一種打通任督二脈之後,陡然生出的敏銳直覺制止了她。

  楚正則策馬,在她耳邊笑問:「怎麼不問在哪兒行呢?」

  薛玉潤捂起了耳朵:「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楚正則低低一笑,不再逗她,揚鞭對護衛一指白茅從中備受冷落的野麕,帶著她出了林子。

  *

  才到林子邊緣,薛玉潤就瞧見了大鬆一口氣的薛澄文。

  薛玉潤輕咳一聲,立刻坐直了些:「三哥哥。」

  薛澄文比薛彥歌小半歲,他們兩家親密,所以薛玉潤也按家中的排行,稱他「三哥哥」。

  薛澄文恭恭敬敬地向楚正則行禮,道:「多謝陛下護送舍妹歸來。」他說著,試圖無視皇上動作中明顯的保護意味,去扶薛玉潤下馬。

  登高宴的事,今日多半就會傳到祖父和大哥哥耳中。

  他要是還敢讓楚正則這麼大搖大擺地一路把薛玉潤送回家,於禮法上倒是沒什麼,畢竟是自幼定親的未婚夫妻,又不是快要成親需要避開見面的時候。

  但於家法上,今晚上大哥哥就能把他頭擰下來。薛彥歌要是聽說了,回頭還得再給他擰一遍。期間,也不知道爺爺會讓他抄點什麼書。估摸著爹娘罵他的書信也不會薄。

  「沒事沒事,我自己來。」薛玉潤忙道。

  薛澄文不善騎射,她可不敢冒險。

  楚正則沒說話,只利落地下馬,反過來就護著薛玉潤下馬。

  薛玉潤一下馬就想往薛澄文身邊走,被楚正則不動聲色地握住了手腕。

  薛玉潤只好道:「多謝陛下,祖父叮囑我,讓我登高宴結束後跟三哥哥一起回家,就不勞陛下相送了。」

  楚正則瞥她一眼,轉而對薛澄文道:「薛三公子,想必現在正是歸家之時?」

  楚正則想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必然暴露。既已暴露,就不便久留。所以走出林子,他就要立時回宮。

  薛玉潤瞪大了眼睛:「可我還沒跟顧姐姐切磋秦箏呢!」

  薛澄文頂著薛玉潤委屈巴巴的目光,艱難地道:「陛下所言甚是。」

  他好難。

  薛彥歌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楚正則滿意地頷首。

  薛玉潤倒也不怪薛澄文,胳膊畢竟擰不過大腿,只是氣得反手就拍了一下楚正則握著她手腕的手。

  楚正則低眉斂目地一笑,手微微下滑,從手腕滑落到她的掌心,然後輕輕地包住。

  薛玉潤輕輕地咬了一下嘴唇,別過臉去,唇角抿著笑,沒有說話。

  *

  來時,眾人還簇擁在他們的身邊,你一言我一語地哄鬧打趣,只當他們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但也終究是和他們一樣的少年和少女。

  但離開之時,眾人都畢恭畢敬地站在遠處,不敢擡頭不敢私語,齊聲恭送道:「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萬歲喧天聲中,楚正則先護著薛玉潤坐上馬車。

  皇上既然要走,中山郡王世子、長樂縣主和三公主也不便久留,跟著皇上一齊回宮。

  *

  當馬車開始骨碌碌地向前行駛,薛澄文總算鬆了一口氣,虛抹了一把額上的汗,謹慎地問道:「湯圓兒,你跟陛下……是在林子裡狩獵嗎?」

  「嗯。」薛玉潤煞有介事地點頭,道:「陛下獵到了一頭小獐子,回去正好烤來吃。」

  薛澄文心裡一咯噔。

  小獐子,那可不就是死麕嗎?

  白茅裹好的死麕??《野有死麕》??

  他幹笑了兩聲:「挺好,挺好。」

  薛玉潤本來是有點兒害羞的,但聽到薛澄文這兩聲幹笑,她心裡一樂,想了想,決定還是做一個乖巧的妹妹,不逗他了。

  薛澄文果然大鬆一口氣,一下馬車,轉頭就壓低了聲音對侍從道:「趕緊把裹獐子的白茅剪了!」

  *

  是夜,薛家人都吃上了一頓炙烤新鮮獐子肉。

  吃肉的時候,薛玉潤和薛澄文都安靜得像兩個小啞巴,惹得薛彥揚看了他們好幾眼,但礙於祖父和懷有身孕的錢宜淑,到底沒說什麼,只是在吃完飯後,就把薛澄文叫走了。

  薛玉潤一聲沒敢吭,一用完膳就去挽祖父的手,生怕薛彥揚想起她來:「祖父,我陪您消食。」

  薛老丞相慈愛地笑著頷首:「湯圓兒啊,今日盡興嗎?」

  「爺爺,您可惜沒見著我跟他們比下棋。」薛玉潤點了點頭,盡管知道他肯定已經對登高宴上發生的事了如指掌,但還是高高興興地描述今日的情形,最後信誓旦旦地總結道:「中山郡王世子不行。」

  她這總結相當孩子氣,也就是在爺爺面前撒撒嬌。

  「不錯,不錯,你做得很好。陛下老成而不失少年氣概,正合趙山長那些大儒的心思。」薛老丞相笑著點頭:「甚好,也免得總有人想拿他跟陛下相提並論。」

  薛玉潤震驚地道:「怎麼還有人敢拿他跟陛下比?」

  她都覺得自己乍一看中山郡王世子和楚正則相似,實在是對楚正則莫大的侮辱。

  薛老丞相笑看她一眼:「你小的時候,不也好奇過嗎?」

  從前主少國疑,年幼的帝王無一時、無一刻不活在眾人的審視當中。這些審視裡,從前未必不曾帶著輕視。拿他跟先帝比,拿他跟同輩的皇族子弟比,甚至拿他跟世家貴胄聲名鵲起的同齡人比。

  薛玉潤一噎,斷然否認道:「怎麼會呢?我完全不記得了。」

  她否認完,又轉到薛老丞相的背後,殷勤地給他捏肩捶背:「爺爺,就算我好奇,也一定是覺得陛下更厲害的那種好奇吧?」

  薛老丞相哈哈一笑。

第46章

  禦書房裡,楚正則展開學子偷畫的畫像,也在回想今日之事。

  這學子確有幾分真本事,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了一位傳神的佳人。

  這幅畫像裡,薛玉潤正在自己跟自己對弈。她眉眼低垂,右手剛剛在棋盤上落下白子,左手就伸向對面的棋盒,欲拿一顆黑子。

  從容而沈靜。

  她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楚正則想起幼時的事。

  小時候他功課繁忙緊張,跟她下棋十輸其六。贏了之後,她總是很得意,兩個小鬏鬏上的珍珠發飾一甩一甩。若是輸了,倒也不會哭鬧,只會揪揪自己的發鬏,不服輸地要繼續切磋。

  後來,有宮女故意把都城的傳聞送到他的耳邊,說中山郡王世子是天縱奇才,棋藝精湛,與長輩論棋也不落下風。讓他勤練棋藝,免得以後見面輸人一招。

  他那時剛剛輸給薛玉潤,大概是對這宮女的話深以為然吧。

  但薛玉潤可不是。

  她那個時候說了什麼呢?

  楚正則舒緩地靠在椅背上,回想起還紮著鬏鬏的薛玉潤。

  她叉著腰,氣鼓鼓地對那個宮女道:「我才不信!你讓他來找我們。只有我能下過陛下,只有陛下能下過我,我跟陛下是‘齊也’,才不會輸給他!」

  ——急得瓏纏追著她解釋,「妻者,齊也」不是這個意思。

  楚正則的視線落在畫上,輕輕地一笑。

  到現在還是這樣「不肯饒人」,哪是什麼「沈靜從容」的性子。

  他移開這幅畫,重新鋪上宣紙,提筆點朱紅。

  不多時,一個嬌俏靈動的小娘子,便躍然紙上。

  *

  楚正則作畫之時,薛玉潤正把玩著捶丸賽留下來的朱紅緞帶,將它在指尖纏了一圈又一圈。

  祖父跟她說明白了小時候的趣事,只說世事難料,沒想到有一天,她當真會跟中山郡王世子比上一場。

  可不是世事難料麼。

  她從前,可沒像現在這樣,如此明了「妻者,齊也」的意思。

  只轉念一想到「妻」這個字,她便覺得有幾分臉熱,手上的緞帶也不由得拉緊了些。

  她悄悄地左右看了看。

  瓏纏等貼身使女不在房中,余下的人都在外間等候,等她吩咐再進來。

  薛玉潤深吸了一口氣,悄悄地挪來銅鏡,側首低肩,一點一點地撇開右肩的衣襟。

  燭火下,她肩頭雪白,不見紅痕。

  可楚正則從後側不輕不重的低首一咬,那觸感好像還停留在肩上。她當時著急上火,但夜深人靜,再回想那時的情形……

  薛玉潤鬼使神差地輕撫上肩頭,又火燒火燎地收回手,猛地拉合衣襟,輕咬著唇,攥緊手上的緞帶。

  瓏纏恰在這時走了進來,一瞧薛玉潤指尖胡亂纏繞的緞帶,抿唇笑道:「姑娘,您再這麼玩下去,回頭指尖也要染上朱紅了。」

  「我、我只是想逗芝麻和西瓜。」薛玉潤穩了穩心神,義正辭嚴地搖手,讓緞帶垂落的部分一跳一跳,妄圖去吸引芝麻和西瓜的注意力。

  芝麻睡得狗眼惺忪,聽到聲音只掀開眼皮子,搖了一下尾巴。

  西瓜倒是一下就竄了過來,好奇地跳起來,用前爪去扒拉這條緞帶。

  薛玉潤滿意地揉了揉西瓜的腦袋,看向瓏纏的目光裡帶了一點點小小的得意:「你看。」

  不過,薛玉潤也不敢讓西瓜一直用兩條後腿蹦跳著走路,怕傷了它的腿。所以揉完腦袋後,就忙把緞帶收好,給它扔了一個球。

  瓏纏笑著應聲:「是,是,姑娘只是想逗芝麻和西瓜。」

  聽到她這麼說,薛玉潤反而有點兒不好意思。

  她輕咳了一聲,一邊解開指尖纏繞的緞帶,一邊問道:「往年的禮單拿回來了?」

  因為錢宜淑的月份越來越大,薛玉潤從靜寄山莊回家之後,就開始逐步接手家中的庶務,替錢宜淑分擔壓力。

  登高宴過後,還有兩個月便是萬壽節,萬壽節再過一個月,就是冬祀年關。此時,是送往迎來最繁忙的時候。是故,薛玉潤早就讓人整理好了往年的禮單,打算登高宴一結束,便全權接手。

  「是。」瓏纏恭聲道,讓人將一個樟木箱擡了進來:「姑娘怕要受累了。」

  「那總比嫂嫂受累好。」薛玉潤看了眼樟木箱,不甚在意地道:「這些事我也不是頭一回經手,這幾個月我都留在家中,不必入宮,正好把年關的賬目和禮單理清楚。」

  她說著,隨手將朱紅色的緞帶搭到她桌上的象牙雕荷塘鷺鷥圖筆筒上。

  「姑娘,還有陛下的生辰禮呢?」瓏纏盡職盡責地笑著提醒道。

  「啊。」薛玉潤笑著拖長了聲調:「我跟陛下早就說好了。」

  她一指角落裡的福娃娃燈籠。

  回家後,她將紅綢花系在了福娃娃燈籠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看習慣了,瞧上去喜上加喜,醜得還挺可愛的。

  瓏纏震驚萬分,遲疑地道:「……您真要繡這個?」

  薛玉潤歪著頭,眸中精光閃閃,莞爾一笑:「嗯哼,陛下肯定等著看我大展繡技呢。」

  到時候,正好順便去問楚正則討要那個學子畫的畫。

  那可是她的畫像呢!

  *

  楚正則十六歲的萬壽節,轉眼就到了。

  因為楚正則尚未親政,且年未及弱冠,所以並未天下大慶,只給都城中的官吏三日休沐。

  萬壽節照例設內外宴席,外宴在花萼樓下宴正五品以上朝官。內宴敬太皇太后和太后,邀請皇室宗親。

  但這一次,楚正則在生辰的前一日,又額外在南華宮門外,宴請七十歲以上的古稀老叟。不分男女、不論貴賤。以示幼帝尊長,崇老敬老。

  年剛過七十的趙山長,赫然在列。

  這一日,薛玉潤被提前接進宮中小住,特意繞道南華街,遠遠地瞧了眼老叟宴的盛況。

  南華街上,彩棚如雲,依次相接,將寬闊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守衛皇城的南衙府衛封鎖了各處路口,她的馬車自然近不了身,也看不到楚正則的身影。

  但她哪怕只遠遠站著,也能聽見臨近的彩棚裡,老叟們高聲笑語,都在說:「趙山長說得對啊,陛下尊老敬賢、敦仁愛眾,喝一杯,要祝陛下千秋長壽!」

  馬車外,也有好奇的老百姓們竊竊私語,得意洋洋地道:「我曾祖父九十八了,聽說陛下還會親自給他敬酒哩。吃的肉啊酒啊,都不要錢,都是陛下請哩。聽說還有好東西拿回來,不知道是什麼。」

  「陛下這麼好啊,哎喲我家公爹怎麼就才活了六十八呢!」

  「那是,別瞅著陛下年紀小,那明君不都是這麼小點兒長大的?」

  市井百姓話糙理不糙,聽得馬車內的瓏纏一樂,低聲道:「陛下好生厲害。」

  薛玉潤笑著點了點頭。

  這籠絡人心的法子,直白卻非常奏效。

  登高宴時,楚正則和中山郡王世子、長樂縣主一齊赴宴,卻比他們晚來幾步,想必就是在跟趙山長商議老叟宴的事。

  趙山長是趙尚書令的伯父,但趙尚書令的父親早逝,趙尚書令是由趙山長一手帶大的,情同父子。趙瀅和趙渤都是直接稱呼趙山長為「祖父」。

  如此一來,向來明哲保身的趙尚書令,少不得也要偏頗一二。

  而且,趙山長雖然不入仕,但執掌鹿鳴書院多年,桃李滿天下。敬老亦尊師,朝中的文臣焉能不對楚正則更添幾分讚賞?

  楚正則的每一步,都走得穩當。

  只是……

  今日老叟宴過後,他明日一早還要外宴朝臣,午時內宴皇親。

  這兩日下來,他怕是要累壞了。

  薛玉潤輕咬了一下唇,放下車簾,道:「走吧,進宮。」

  *

  鱗次櫛比的燈火,在都城徹夜燃燒。萬壽節朝野同慶,觥籌交錯和絲弦之聲一樣,皆不絕於耳。

  但結束兩天的萬壽節宴慶之後,楚正則揮退宮侍,回到乾坤殿,緩緩地吐了一口濁氣。

  他耳中仍有笙歌繞梁,在寂靜的暮色裡,顯得有幾分嘈雜。今日兩場宴席所喝的烈酒後勁不小,與嘈雜的聲響融在一起,讓他的頭愈發地疼了起來。

  今日是他十六歲的生辰,但楚正則臉上沒有絲毫的喜色。他臉色微沈,端坐在椅上,揉著自己的晴明穴,閉了閉眼。

  坐下的椅子雕著禦天於飛的九龍,威儀赫赫,但算不得舒服。正好能讓他神智清楚地剝離恭維聲中無用的奉承和諂媚,探究他們藏在背後的試探與打量。

  他要在親政之後用最短的時間掌握穩固的權力,就要在親政之前,先揚賢名,讓朝野百姓能對他年少親政懷有信心,為他明年親自主持科舉而非讓三省長官代勞打下基礎。

  也以便他能一點點拔出某些頑固的釘子,培植只忠於自己的「天子門生」。這是他今年舉辦老叟宴的原因。

  可反過來,老叟宴籠絡人心的效果越鮮明,就越會惹得一些人心生不安。

  他們巴不得他懦弱無能,親政再晚一些,好讓他們穩掌權柄,中飽私囊。

  而親政以大婚為界,他們的陰謀詭計沖著他來,他毫無所懼。只怕他們陰險,要對薛玉潤不利。

  楚正則睜開眼,目光銳利如鷹:「德忠——」

  他喚出這一聲,頭便一突一突地疼得厲害,他緊鎖著眉頭,撐著自己的額頭。

  德忠憂心忡忡地應道:「陛下有何吩咐?灶上溫著醒酒湯,您要不喝了醒酒湯,先去休息?奴才去實心辦事,定能把事辦得妥妥當當。」

  楚正則搖了搖頭。他素喜清凈,在這種熱鬧的宴會待久了,便容易頭疼,撐過這一陣也就罷了。他正欲繼續,就聽外頭傳來宮侍的通稟:「陛下,薛姑娘來了。」

第47章

  初冬的傍晚,天色昏昏,透著些幹燥而森然的冷意。但落日余暉落在薛玉潤朱紅的裙擺上,卻照出了幾分和寒意不符的暖和來。

  薛玉潤拎著紅木五彩點螺花鳥瑞獸食盒,放到了楚正則的桌案上。她來得急,只換了一身常服,想來楚正則也沒來得及沐浴更衣。

  「我讓承珠殿的小廚房算著時間,熬了一碗八珍醒酒湯。」薛玉潤一下就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氣,微微蹙眉,她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食盒的蓋子:「一猜你就沒喝醒酒湯。」

  他臉上顯現出了鮮明的倦色,惹得她的語調含著嗔惱,又藏著心疼。

  楚正則眉目舒展,低聲笑道:「湯圓兒,你是在心疼朕嗎?」

  「誰要心疼一個喝醒酒湯都要人催的三歲小孩子?」薛玉潤耳尖發紅,哼聲將碗往他面前一推,兇巴巴地道:「快喝醒酒湯。」

  桌案寬闊,離她太遠。

  楚正則朝德忠打了個手勢,站起身來。走到薛玉潤身邊時,薛玉潤下意識地攥住他的袖子,驚道:「你難不成還真要逃一碗醒酒湯啊?」

  楚正則又好氣又好笑:「你真當朕三歲不成?」

  薛玉潤大言不慚地點頭,嚴肅地道:「嗯。」

  楚正則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幹嘛呀!」薛玉潤立刻舉起手來,護住自己的額頭,氣道:「早知道我就親手做一碗醒酒湯,再加滿滿一碗苦蓮心,盯著你都喝完。」

  楚正則思及薛玉潤偶爾親自下廚展露出的「驚人廚藝」,哪怕是一碗常見的八珍醒酒湯,很難說她最後會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成品來。他輕咳一聲,道:「不必,仔細受累。」

  「不敢喝就直說。」薛玉潤朝他做了個鬼臉,見德忠將醒酒湯端到一旁的小桌上,便也坐了過去。

  她從前來找楚正則時,多半也是坐在窗下的小桌旁。太師椅上放著軟墊,還會替她加一個引枕,可以小小地偷一會兒懶。

  她靠在太師椅裡,也不由得生出了幾分困倦。

  她因為是未來的皇后,所以也出席了午時皇親國戚的午宴。但是這種大型的宴會,她都沒法好好地吃喝,免得時不時地要出恭。還得緊繃著心神,應付眾人觥籌交錯間的機鋒。

  不過,一陣椒香將她的饞蟲勾醒,她頓時就不困了——宮侍端來一碗椿根餛飩,配半碟小酥肉和半碟炙獐肉。

  薛玉潤眼前一亮。

  德忠笑道:「知道姑娘會來,早讓小廚房預備上了。」

  「獐骨熬的餛飩湯吧?好香。」薛玉潤輕輕一嗅,細細品嘗一口。

  香椿樹根磨成粉,和在面粉裡揉成了餛飩皮,香椿的清鮮若隱若現。咬一口下去,獐骨熬得濃白的湯汁在流轉過舌尖,又嘗到小蝦與肉糜混合的肉餡,只覺鮮上加鮮。

  小酥肉是她吃慣的,這碟炙獐肉卻比她重九登高節那日在家中烤的獐子肉更加的鮮美。分明是不怎麼見肥油的瘦肉,可咬一口下去,卻一點兒也不柴,反而透著細膩與肥美。

  再配上一口熱氣騰騰的椿根餛飩,只覺得通體舒暢,再無疲倦。

  楚正則不重口腹之欲,他今日連赴兩場大宴,並沒有食欲,醒酒湯也一向不是他愛喝的東西。可看著薛玉潤用膳,她眼裡的光亮與喜悅讓他不由食指大開,讓德忠也上了一份。

  見他們二人吃得心滿意足,德忠一邊指揮宮侍收拾,一邊欣慰地道:「多虧姑娘來了……」

  楚正則淡掃他一眼,德忠立刻轉而道:「姑娘,這道炙獐肉是新菜式,您喜歡這口味嗎?」

  薛玉潤正要喝水,聞言手一抖,差點兒把茶水灑出來。她連忙放下杯盞,緊緊地扶穩,咳了一聲,道:「喜歡。」

  她這番動作沒有逃過楚正則的眼睛,楚正則略一思索,便明白她慌亂從何而來。

  登高宴上,白茅包裹的死麕,就是一只小獐子。

  楚正則眸中含笑:「那登高宴的……」

  薛玉潤正襟危坐,嚴肅地截話,道:「陛下是問,登高宴的畫像嗎?」

  他又沒答應她所有的條件,她才不要這麼輕易地被他收買呢。

  楚正則眸中的笑意分崩離析,他面無表情地抿了一口茶:「畫?」

  薛玉潤眨了眨眼:「那可是我的畫像呢,陛下,你總不會把它燒了或者毀了吧?」

  楚正則沒有說話。

  「那我會很難過的。」薛玉潤雙手合十,委屈巴巴地再接再厲道:「讓我看一眼吧。」

  楚正則斷然道:「不行。」

  「那就是沒燒也沒毀。」薛玉潤笑瞇瞇地下了結論。

  楚正則揉了揉自己的當陽穴。

  總覺得看到她來就不疼的頭,好像又開始疼了呢。

  但薛玉潤一瞧他揉當陽穴,就輕輕地「啊」了一聲,站起身來。

  楚正則下意識地攥住她的手腕:「這就走?」

  薛玉潤「嗯啊」一聲:「不走怎麼辦呢?陛下又不肯讓我看畫,還不肯答應我那些再合理不過的條件。」

  「合理」二字,是重中之重。

  想到她在登高宴的林中所提的那一串「合理條件」,楚正則嗤笑一聲:「德忠,去取《說文解字》。」

  但他從薛玉潤慢條斯理的動作中,明了她並沒有真的想走的意思,便鬆開了手。

  薛玉潤反手就小臂一擋,遮住了他的眼睛:「你都頭疼了,不許看書。」

  楚正則一向不怎麼與人親近,如果換做旁人,這突如其來的一擋,只會讓楚正則一掌打出去。可此時,他鼻尖嗅到她身上熟悉的淡香,只覺得心底舒緩又安心。疲憊無隱無蹤,他低聲應道:「好。」

  德忠站得遠遠的,索性跟瓏纏比了個手勢,雙雙悄然推門而出。

  薛玉潤沒有察覺,移開手臂,便揉上他的當陽穴,嘟囔道:「又不喝醒酒湯,又不肯休息,不是三歲小孩是什麼?」

  楚正則這一時,無比的順和,薛玉潤說什麼,他都只會低聲回一個字:「嗯。」

  「老叟宴的時候,我悄悄地在外面看了眼,皇帝哥哥,他們都在誇你呢。」薛玉潤嘟囔完,覺得手下的人難得這麼乖,忍不住笑道:「皇帝哥哥最厲害了。」

  她的語調歡欣雀躍,是與榮有焉的喜悅和驕傲。

  楚正則的心底忽地一悸,他自己甚至都未曾深思,便忽地伸手握住了薛玉潤兩只手的手腕,然後倏地站了起來,垂眸看她。

  薛玉潤沒料到他倏地站起身來,驚得「誒?」了一聲,還氣鼓鼓地道:「你下次起身要跟我說,不然我會不小心劃到你的!」

  楚正則深深地看著她。

  便是氣惱時,她也無一處不可愛。

  然而,「老叟宴」三個字,卻深深地壓抑了他的悸動。只要一想到有人可能對她不利,他心底壓抑的戾氣便如山呼海嘯一般,欲沖破牢籠。

  楚正則半晌沒說話,惹得薛玉潤困惑地擡頭看他。楚正則低眉望著她的眸色太過幽深,薛玉潤從其中窺見了罕見的戾氣。

  薛玉潤鼓起的腮幫子消了下去,她反手握住了楚正則的手。

  楚正則微楞,便見她緊握了握,然後鬆開手,從懷中拿出一個荷包來:「皇帝哥哥,不管出了什麼事,今天都不要生氣。」

  「今天是你的生辰呢。」薛玉潤笑盈盈地露出兩個小梨渦,托著他的手,將荷包放到了掌心:「喏,我向來說到做到。」

  名貴的錦緞上,正繡著兩個一紅一綠,「天生一對」的福娃娃。他們咧著嘴笑,緊密地依偎在一起。荷包的緞面不大,看得出她繡得有些艱難。可饒是如此,她也沒想過一前一後地將這兩個福娃娃分開。

  「你還真的繡出來了。」楚正則握著荷包,啞然失笑。

  不知怎的,他先前突然騰升的戾氣蕩然無存,只余下好氣又好笑,再加上一點兒,難以宣之於口的心滿意足。

  「不好看嗎?」薛玉潤眨著眼睛,問得分外的真誠,甚至還一指待在楚正則房中角落裡的男福娃娃燈籠:「不好看的話,陛下也不會留著這福娃娃燈籠不丟了,對不對?」

  男福娃娃大綠色的肚兜,還怪惹眼的。

  得虧他這乾坤殿,沒有外人會來。

  她當然知道,方才楚正則不可能是在生她的氣。但此時她並不會追問楚正則原因,今天是他的十六歲生辰呢,她的皇帝哥哥,就該輕輕鬆鬆地過生辰。

  「這繡技,和這兩個福娃娃,相得益彰。」楚正則慢條斯理地道。

  這七拐八繞的,不就是在說她繡技差嗎?但薛玉潤半點兒不在意,她狡黠地笑問:「那我的皇帝哥哥,戴不戴?」

  楚正則低笑一聲,道:「好啊。」

  他說著,竟當真欲換上這個醜得相得益彰的荷包。

  薛玉潤驚得連忙去阻止他:「你得系在裡衣呀!你系在外頭,萬一姑祖母和太后問起來怎麼辦?這也太丟臉了吧!」

  她倒是還知道自己繡得不好呢。

  楚正則哈哈一笑:「你怎麼這麼可愛。」

  薛玉潤輕咬了一下嘴唇,下意識地反駁道:「你才——」

  話只說了兩個字,便戛然而止,好像她才意識到他不是在揶揄她,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說著「可愛」。

  「可愛」兩個字,他分明是朗聲笑著說的,可不知為何,落在薛玉潤的耳中,竟多了幾絲繾綣。

  楚正則望見她含羞的眼睛,舌尖不由抵了抵牙關,聲音多了幾分沙啞:「湯圓兒,你想說什麼?」

  「我是想說,天已經暗了,我得回承珠殿。」薛玉潤紅著臉,不肯看他:「再晚,夜路不好走。」

  「朕陪你。」楚正則從容往外走。

  薛玉潤一楞,拽著他,嘟囔道:「說得像你一個人回來的時候,就不是走夜路了一樣。」

  楚正則垂眸一笑:「今天這麼心疼我?」

  「那不然呢?」薛玉潤哼哼兩聲,決定自己才不要總是被他羞到後撤:「陛下,你想讓我心疼誰,盡管吩咐一聲,我這就去心疼。」

  「你還想心疼誰?」楚正則面色一沈,下意識地欺身上前,伸出手來。

  薛玉潤敏捷地往後一跳,左手扶額,右手捂著腰間裝肉脯的荷包。

  楚正則:「……」

  他自己都還沒想好,究竟是彈她的額頭還是搶她的肉脯。

  在他的怔楞中,薛玉潤朝他做個了鬼臉:「陛下萬福金安,做個好夢~」她說著,像一只歡快的小鹿,腳步輕快地走出殿門。

  楚正則沒有攔她,畢竟這是在宮中,如果她在乾坤殿留得太晚,對她的聲名不好。

  可她沒走幾步,又蹬蹬地轉身回來。

  「又忘了什麼?」楚正則輕「嘖」一聲,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第48章

  薛玉潤去而覆返,忽然張開手,緊緊地抱了一下楚正則。

  楚正則一震,他完全沒有預料到薛玉潤會抱她,竟一時怔楞在原地,雙手張開,不知該如何反應。

  「忘了說,你才可愛,皇帝哥哥。」薛玉潤盈盈笑著,仰著頭看他,調皮而又歡喜地道:「生辰快樂!」

  她的聲音離得太近,近得仿佛能跟他的心跳聲共鳴。

  可等他回過神來,薛玉潤已經鬆開手,轉身飛快地投入夜色之中,急得像是後面有只老虎在追。

  楚正則看著她的背影,仿佛還能感受到懷裡的溫軟,不由得輕輕地低首一笑。

  *

  夜色昏昏,初冬寒涼。

  楚正則沖了個冷水澡,沐浴更衣之後,輕撫著薛玉潤給他繡的荷包。

  他的疲憊與煩躁早就一掃而空,看到荷包上醜得喜人的一對福娃娃,他的唇邊還能勾起弧度。

  打開福娃娃的荷包,裡面還裝著她求的平安符和一張字條,上書「平安喜樂」四個字。

  平安喜樂啊。

  「德忠,繡衣衛裡的女護衛,訓練好了嗎?」楚正則放下荷包,將它妥帖放在自己的玉枕旁。

  德忠忙道:「已經訓練好了,今日就能送到薛姑娘身邊。」

  「再挑兩隊護衛,送到湯圓兒身邊。一隊在明,一隊在暗。」楚正則頷首,道:「若事涉她的安危,朕賜他們先斬後奏之權。」

  他的聲音淡淡,可德忠的心頭一重,忙慎而重之地應道:「喏。」

  「繼續盯著中山王府。」楚正則冷靜地道:「還有許家,許從登之事,可了?」

  德忠恭聲道:「陛下放心。」

  *

  薛玉潤回到承珠殿,不多時,德忠就領了兩個新宮女來。

  德忠沒有遮遮掩掩,直接向薛玉潤稟告道:「她們是繡衣衛出來的護衛,陛下讓奴才領來,護衛姑娘左右。您日後出行,還有一隊護衛和一隊暗衛隨侍,請您大可放心。」

  楚正則知道薛玉潤可能會遇到危險,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讓薛玉潤退守城池、半步不出。

  薛玉潤一聽,就知道楚正則先前為何會忽地生出戾氣來。

  她道過謝,便解下了自己腰間裝著秘制肉脯的荷包,交給了德忠:「德忠公公,勞駕交給陛下。」

  「嗯……」她想了想,又笑著道:「再告訴陛下一件事兒吧。」

  德忠恭敬地道:「但憑姑娘吩咐。」

  「這兩個宮女,我取名為溫柑和綿棖。」薛玉潤笑瞇瞇地道:「你只管告訴陛下,他自會明白。」

  饒是看著他們倆長大的德忠,這一時也有幾分困惑,但仍依言將荷包和此事告訴了楚正則。

  楚正則接過荷包,聞言一笑:「溫柑和綿棖?」

  「奴才聽著,像是個果子名。」德忠見他神色舒緩,也笑了。

  「嗯,是蜜餞的名字。」楚正則解開荷包:「她從前給瓏纏想新名字的時候,這兩個也在備選之列。」

  「瓏纏」就是沾裹糖霜的手藝,跟溫柑、綿棖,一樣,薛玉潤取名,從小都離不開好吃的。

  「她每個名字都喜歡,猶豫不決。是朕替她抓鬮,抓中了‘瓏纏’。」楚正則眉目舒展地肉脯放進口中。

  甜而不膩,恰到好處。

  他語調溫和,含笑道:「她這是,在說喜歡呢。」

  *

  中山王府裡,可沒有這樣溫馨的氣氛。

  中山王正在慨嘆著萬壽節。

  「好啊,可見我們這些老頭子沒有辜負先帝所托。」中山王喝了一點兒小酒,紅著臉,拉著中山郡王的手,感慨萬千:「從前誰不提著心、吊著膽,擔心陛下這啊那啊……」

  「是。父親披肝瀝膽,陛下親政興國,指日可待。」中山郡王規規矩矩地笑敬一杯酒,橫掃了陪酒的中山郡王世子一眼。

  中山郡王世子愧疚道:「只是孫兒無能,有損祖父英名。」

  「噯,興哥兒,話不是這麼說的。」中山王似有些醉了,擺了擺手:「陛下是陛下,你還想越過陛下去不成?」

  中山郡王世子的名諱是楚鴻興。

  中山王不等他回答,自己先連連擺手:「不成,不成。登高宴的事,過了就過了。」

  中山郡王忙點頭,憨聲應道:「是,父親所言甚是。」

  中山王不說話了,像是醉酒睡著了。中山郡王連忙對楚鴻興使了個眼色,父子二人一齊將中山王扶回了房間。

  等走出中山王的房間,中山郡王先前憨厚的臉色一變,顯露出幾分陰沈:「父親怕是把這小皇帝,當做是他的親孫子了。」

  中山郡王說著,深看楚鴻興一眼,聲音刻薄嚴厲。:「藏拙是好事,可也別太過。」

  楚鴻興心下一凜,藏起心中的苦笑,低聲道:「是。」

  「不過,這樣也好,免得他們的眼睛都盯著我們。」中山郡王轉而道:「我們這些年跟都城聯系不緊,你祖父年邁,小皇帝大婚之後就要親政,現在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來接手你祖父殘留的部將,免得被小皇帝收歸囊中。此次都城之行要慎之又慎。」

  「你妹妹要在都城擇婿,你身為胞兄,跟都城的郎君多多往來,也是尋常。薛、許、趙、顧、蔣五家是重中之重。除此之外,不要做多余的事。」中山郡王沈吟半晌,道:「我們境遇敏感,此時只宜靜觀其變。」

  中山郡王意味深長地笑道:「現在,要等急不可耐的人,先把水攪渾,我們才好渾水摸魚。」

  *

  翌日一早,許家就差點鬧成了一鍋粥。

  皇上壽誕之後,還有一日休沐。然而,當眾人都趁著這最後一日休沐,四處赴宴,延續萬壽節之喜的時候,許從登卻被鹿鳴書院在文園舉行的慶宴給拒之門外。

  許從登自是不服,多方打聽,才知道鹿鳴書院居然有將他退學的意思。細問,緣故是「行為不端,無才無德」。

  許二老爺最疼這個庶子,得知後大怒:「鹿鳴書院這般行事,這是不把我許家放在眼裡啊!」

  許從登的生母、許二老爺的寵妾吳姨娘哭爹喊娘地道:「老爺,這其中一定有誤會。登哥兒怎麼會行為不端呢?就算是妾室多了些,可那是為著子嗣著想啊。」

  吳姨娘斬釘截鐵地道:「一定是登高宴那日出的事,只有那日登哥兒提前回家,太不對勁了。後來他照常去鹿鳴書院,也沒什麼事兒啊。」

  許從登一反常態,一句話不敢說,唯唯諾諾地應聲。

  但吳姨娘和許二老爺都沒有在意。

  「老爺,您好歹叫大姑娘來問一聲吧。」吳姨娘急道。

  她生了四個兒子,在子嗣不豐的許家很有些體面。就算當初許望和許從登把許大老爺氣病了,她還是照樣受寵不誤。

  許二老爺皺著眉頭,當即決定把許漣漪叫來問話。

  許漣漪來時,請上了許大老爺。

  許二老爺一看到許大老爺,氣勢上矮了幾分,但看著站在許大老爺身邊的許漣漪,他火從心起,叱道:「登高宴上到底出了什麼事!?怎的你安然無恙,你哥哥反倒提前回府?」

  許二夫人跟著來,攥著帕子,眼睛紅通通地掛著淚,想替許漣漪說話,卻又不敢開口。

  許漣漪一聽,就知道肯定是皇上對許從登的處罰落在了實處,她佯裝驚訝地看著一旁的許從登,遲疑地道:「三哥沒有跟父親和伯父說嗎?事涉未來的皇后,女兒不敢妄語。」

  許二老爺緊皺眉頭,驚愕地道:「怎麼會牽扯到薛家姑娘?」

  許從登面對許漣漪,滿懷怨氣地道:「你那時分明也在場,為什麼不提醒我一聲她是誰?」

  許漣漪嘆了口氣:「三哥哥叫我如何提醒?薛姑娘隱名而來,我卻故意去揭開她的家姓,這叫旁人怎麼想我?」

  她說著說著,拿帕子遮著眼睛,哽咽道:「也不知道為何,選妃的事兒毫無消息。我若是再做出那樣惹人嫌的事兒,旁人還不知道要在背後怎麼編排我。」

  「還不是你那個好哥哥!」許二老爺拍桌怒道。

  許二夫人哭道:「分明是有人陷害望哥兒!我可憐的兒,為何要受這等無妄之災!」

  「或許不是因為這件事,而是三哥哥在就讀時的事呢?」許漣漪站在庭中低著頭,發出小聲的啜泣:「只求父親、母親、三哥哥息怒,不要驚擾了祖父。」

  許從登一抖,驚駭地指著許漣漪:「胡說八道!」

  一直做壁上觀的許大老爺冷看了許從登一眼,啪地放下茶杯,不耐煩地道:「行了。多大的人,還沒有一個小娘子懂事。」

  許二夫人頓時收了聲,她之前先是被許太后,後是被許大夫人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就連萬壽節都沒敢出門,實在是有些怕了。

  許二老爺和許從登都惡狠狠地瞪了許漣漪一眼,但到底沒敢再重聲說話。

  「漣漪,好好地跟三公主和長樂縣主交好。」許大老爺神色溫和地看著許漣漪,道:「去吧,扶著你娘親,先下去休息。」

  許漣漪乖順地應了一聲,扶著許二夫人行禮告退。

  退出房中時,恰巧遇見許鞍和許望攜手而來。

  「望哥兒,你爹爹他正在氣頭上,你先別進去。」許二夫人哀聲道。

  許望緊皺著眉頭,道:「是大伯父有請。」

  許二夫人攥著許漣漪的手緊了緊,緊張地道:「是出什麼事了嗎?」

  許望看向房中,冷笑了一聲:「母親放心,是能叫有的人永世不得翻身的好事。他陷害我在先,欺淩同窗在後,還有臉怪書院不收他?」

  他說罷,大跨步走進房中。

  許鞍略停了停,跟他們見禮,溫和地道:「請叔母、妹妹放心,望哥兒不會有事的。」

  許鞍下巴上的還有若隱若現的傷疤,是在勸許從登和許望的時候,不小心被誤傷的。但這些日子,許鞍一直來勸解許望,所以許二夫人看到他,親近又愧疚,連聲道歉來道謝去。

  直到許鞍走進房中,關上了房門,許二夫人還緊攥著許漣漪的胳膊,道:「漣漪,你哥哥是冤枉的,你一定要跟三公主說明白。等你以後進了宮,定要記著好好地幫扶你哥哥。」

  許漣漪漠然地看著地上斑駁的日影,低低地應了一聲:「女兒明白。」

  *

  是日,果然如許望所言,他找到了許從登陷害他的鐵證——許望從跟外頭勾結的貼身小廝的相好那兒,順藤摸瓜找到了小廝跟許從登的人串通時留下的證據。

  不僅如此,鹿鳴書院把許從登退學,至少名義上並非因為登高宴,而是因為他長期以來欺淩貧寒位卑的同窗,且對巾幗書院家世低微的女學子多有不敬。

  如此一來,許從登被以「養病」的名義,從鹿鳴書院退學一事已板上釘釘。

  許大老爺看著許二老爺離去時仿佛一瞬老了十歲,再一看許望決絕的背影,深深地嘆了口氣,對身邊的許鞍疲憊地道:「雖然乞巧宴之事看起來和許望無關,但許望和三公主的婚事,還要看太后何意。」

  「太后這些日子沒有提及皇上納妃一事,也沒有再招漣漪入宮,你要做好不成的準備。」許大老爺皺眉道。

  「鞍哥兒,許家以後就指望你了。二房不成事,也就漣漪一個姑娘還清醒點。小皇帝聲名越盛,一旦他大婚親政,我們的路就難走了。」許大老爺沈聲道:「今年年底吏部考核留出的空缺,要緊的位置上,須得比先前計劃的多放幾個人。一會兒,你與我商定名冊。」

  許鞍拱手應是,道:「父親,吏部的人大半是薛老丞相的門生,難纏難撬,若要升我們的人,怕是有些為難。」

  「孫駙馬呢?」許大老爺問道:「他不是在著急過繼麼?男人哪有不想要自己親生子嗣的。這弱點還不好拿捏嗎?」

  許鞍一頓,道:「兒子試過,但孫駙馬油鹽不進。且他每日行蹤非常固定,下了衙就會去長街的曹婆婆餅子鋪和曹記蜜餞,但凡有所不同,身邊必定跟著二公主的護衛。」

  他連陷害都找不到下手的機會啊。

  許大老爺:「……」

  「果然是小門小戶出身的人,眼裡只盯著一個女人,沒用的東西!」許大老爺怒得一拍桌,激得桌案上的杯盞哐當作響。

  許鞍低頭,沒有接話。

  許大老爺本也不是這般按耐不住的人,只是被今日接二連三的挫敗給激得情緒起伏過大,但很快就恢覆了平穩,陰郁地道:「他不在乎,他娘難道也不在乎嗎?」

  「兒子明白。」許鞍頷首,又問:「祖父那兒?」

  許大老爺搖了搖頭:「你祖父老了,兒孫輩一點口角就讓他氣得大病一場,這事就不要讓他憂心了。」

  許大老爺頓了頓,道:「若是不成,那就只有請小皇帝晚兩年親政了。薛老丞相年邁,明年恐怕就要致仕。他長子早喪,不過留下幾個小的,獨木難支。更何況,他的次子要駐守邊關,輕易不得回京。」

  「薛家,也該退了。」許大老爺眉目間閃過幾分陰狠。

  他話音剛落,忽地聽到院門處傳來劈裡啪啦的鞭炮聲和敲鑼打鼓的聲音。他們身處正房,離院門還有一段距離,竟能隱約聽聞聲響,可見外頭有多熱鬧。

  侍從匆匆來報,深低著頭,臉上不敢流露出絲毫的喜色:「大老爺,大少爺,是薛家來報喜。薛大少夫人生了一個兒子。」

  果然,一個杯盞迎頭砸來,伴隨的,是許大老爺一聲怒吼:「滾!!」

  *

  而錢宜淑母子平安的消息傳到宮中時,薛玉潤剛到乾坤殿,正要跟楚正則一齊用午膳。

第49章

  「讓我猜一猜,今日禦茶膳房有沒有按照陛下的吩咐,研制一道新的肉膳?」薛玉潤好整以暇地看著宮侍端上一個劃萱草紋蓋碗。

  楚正則手上拿著一份邸報,聞言瞥了她一眼,道:「朕吩咐這種事作甚?」

  薛玉潤托腮歪首,「嗯哼」了一聲,音調拖長:「是啊,陛下吩咐這種事作甚?」

  薛玉潤點了點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我想想,陛下最該吩咐的,是讓禦獸苑挑貍花貓呢?還是讓梨園挑最俊俏的小生和最美貌的花旦,來排演竹裡館最纏綿悱惻的話本子呢?」

  她怎麼不是惦記著貓啊狗啊,就是惦記著俊俏小生?

  楚正則「啪」地一下合上邸報。

  薛玉潤立刻正襟危坐,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這時候,你倒是想起來食不言了?」楚正則輕嘖了一聲。

  「佳肴在前,不細品,豈不是暴殄天物?」薛玉潤答得坦坦蕩蕩、理直氣壯,還催著德忠道:「還請德忠公公快給陛下布膳。人若是餓著,容易不記事兒。」

  就算楚正則當真沒吩咐禦茶膳房,她就不信今兒這一出,他還不記得。

  見縫插針嘛,她在行。

  德忠含著笑,打開劃萱草紋蓋碗的碗蓋:「姑娘猜對了,這一道,正是禦茶膳房新研制的膳食,芙蓉肉。」

  薛玉潤眼前一亮,她正欲動筷,便聽外頭的宮侍喜道:「奴才給陛下報喜,給薛姑娘報喜!薛姑娘大喜!薛大少夫人生了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薛玉潤一下就放下了筷子,眼角眉梢都帶上了喜色:「皇帝哥哥,我有小侄子了!」

  「回家去吧。」楚正則見她歡喜異常,也笑道:「德忠,讓人準備厚賞,一齊送去薛家。」

  「多謝陛下。」薛玉潤急著回家,連忙站起身來,朝楚正則福了福:「那我這就去跟姑祖母報喜,跟太后辭行。」

  她還沒見過剛出生的小孩子是什麼模樣呢!

  薛玉潤高高興興地出門,沒走兩步,又匆匆扭頭,道:「陛下,你要好好用膳,這道芙蓉肉可是新菜呢。佳肴不可辜負呀。」

  她還擔心他不好好用膳呢。

  楚正則啞然失笑,點了點頭。但一想到下次能單獨相見,恐怕是她及笄之時,而她還不知道他會去她的及笄禮,又忍不住喚她:「湯圓兒……」

  薛玉潤停下了腳步,回身看他:「怎麼啦?」

  楚正則抿了抿唇,道:「沒事,快去吧。」

  薛玉潤「嗯哼」了一聲,沒有離去,反倒往他身邊走了兩步,站定,笑瞇瞇地道:「如果我還沒走,有的人就開始想我了呢,只要他說出來,我就會給他寫信,再給他畫我的小侄子長什麼模樣。」

  楚正則輕聲笑道:「一個圓球當做臉,配四根樹枝為四肢,這樣的畫嗎?」

  薛玉潤無情地轉身:「告辭!」

  她自然沒能走成,而是被楚正則笑著握住了手腕:「那朕也很喜歡。」

  「喜歡也沒用。」薛玉潤哼道:「我改主意了。而且我現在就要走了。」

  「走可以,不過要留下一樣東西。」楚正則伸出手,展開她的手掌。

  「什麼?」薛玉潤困惑地低頭,看著他在自己的掌心寫字。

  一筆一劃,寫下了「相思」。

  薛玉潤倏地合上了手掌,紅著臉嗔道:「才不要!」

  說罷,蹬蹬地出門。

  看著她雀躍的背影,楚正則唇邊的笑意始終未曾消失。

  他毫不懷疑,薛玉潤一定會給他寫信,並且附上跟她繡技不相上下的畫。

  許家、中山王府……

  暗影處,蟄伏著許多魑魅魍魎。

  他一步一招,埋棋設伏,走得謹慎萬分,卻從不後怕,也從不覺得心累。

  朝臣輕視懷疑在前,心懷鬼胎者試圖掌權在後。太皇太后對他慣來嚴厲有加,許太后的親近裡又總是另有所圖。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人人仍會說他「敦仁愛眾」,有「聖主之範」。

  那是因為在這條荊棘叢生的路上,他的身邊永遠有她在。

  高處不勝寒,絕不適用於他。

  楚正則只可惜沒能跟薛玉潤在繈褓時就相見。

  他輕輕地撫著懷中福娃娃荷包的繡紋。

  薛家的小嬰兒……

  會有幾分像繈褓中的湯圓兒嗎?

  *

  「我還以為小石頭會有幾分像你,你剛生出來的時候,就可好看了。」錢宜淑也希望孩子生出來像薛玉潤嬰兒時。

  小石頭是乳名,就盼著他能結結實實地長大。

  錢宜淑是見過薛玉潤剛生出來的模樣的,她娘親錢大夫人跟薛玉潤的娘親是手帕交,薛玉潤出生沒多久,她就跟著錢大夫人去探望過。

  錢宜淑不無遺憾地對薛玉潤道:「誰知生出一個猴兒模樣。」

  「沒有呀,我覺得挺可愛的。」薛玉潤好奇地扶著搖籃,不敢去碰裡頭裹得厚厚的小嬰兒。

  錢宜淑驚訝地伸手虛指小嬰兒的頭髮:「你瞧瞧這稀稀拉拉的黃毛,皺巴巴的小臉。」

  薛玉潤瞅了眼,斬釘截鐵地下結論:「肯定是更像哥哥小時候。」

  反正不可能像嫂嫂,更不可能像她。

  錢宜淑樂不可支:「你這話要說給你哥哥聽,他一準樂壞了。他現在就樂得找不著北,要不是祖父叫他有事,我們倆都不一定能見到小石頭。」

  薛玉潤輕咳了一聲,拒不承認她話中有嫌棄的成分。

  錢宜淑的貼身侍婢結香笑道:「孩子都是這樣的,過兩日就長開了。姑娘不也是麼?眼瞧著就要及笄,跟小時候大不一樣了。」

  瓏纏在一旁深以為然地點頭。

  錢宜淑回想起薛玉潤小時候,還笑道:「是呀,誰能想到,我們湯圓兒才六歲就敢把陛下踢下龍床呢?」

  「咳咳咳咳咳」薛玉潤用力地咳嗽了兩聲,惹得眾人抿唇而笑。

  「女大十八變嘛。」薛玉潤小聲嘟囔著,輕輕地搖了搖搖籃,道:「就是不知道,我們小石頭是個小郎君,會不會變。」

  薛玉潤想了想,還是決定畫上小石頭此時的模樣,並在給楚正則的信裡,著重強調「他長得不像我」和「男大十八變」。

  但其實,直到小石頭滿月,薛玉潤才信了結香的話,發現小孩子果真是見風長,跟出生時大不相同。

  *

  小石頭滿月時,薛家大辦滿月宴。薛老丞相親自給他取名為「薛峻茂」,取繁茂之意。

  薛玉潤終於能驕傲地提著裝著她小侄子的搖籃,給前來觀禮的二公主、趙瀅和顧如瑛等人看。

  薛峻茂眉眼長開了,顯得白白胖胖的。他睡著的時候居多,偶爾醒來睜開眼,一雙水汪汪的黑色大眼睛瞧著人,讓人的心都快要融化了。

  二公主格外喜歡小孩子,趙瀅和顧如瑛都打算從房中退出來,二公主仍瞧著那搖籃,頗為流連忘返。

  離開錢宜淑的房中,回到薛玉潤的玲瓏苑,二公主還忍不住柔聲道:「原來小孩子這般可愛。」

  趙瀅撇撇嘴,道:「我哥說我小時候貓嫌狗憎。」

  顧如瑛默不作聲地看了她一眼。

  二公主溫柔地道:「趙大公子不像是會說這等話的人。」

  「才怪。」趙瀅很是不忿地道:「小時候他和薛二哥哥帶我跟湯圓兒玩,十次有九次要把我丟給薛二哥哥。薛二哥哥對湯圓兒才是真的好哥哥。」

  「說得像二哥哥對你不好似的。」薛玉潤樂道:「我吃什麼、玩什麼不都有你一份?我從宮裡回來,你還跟我炫耀,你讓二哥哥幫你紮辮子。這事兒,你怎麼轉頭就忘了?」

  趙瀅紅著臉上來捂她的嘴:「這都哪年的事了?我現在都及笄了!」

  「我記得,陛下也替湯圓兒梳過發髻吧?」二公主笑道:「你非要找人玩過家家的那次。後來,還惹得你哭著來找我。」

  趙瀅立刻抖擻起來,瞥眼薛玉潤:「我還當有些人小時候一直乖得不得了呢。」

  「不如我們都不提了?」薛玉潤輕咳一聲:「翻過年,我也要及笄了。」

  顧如瑛的目光從趙瀅臉上逡巡到薛玉潤臉上,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道:「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這話惹得薛玉潤和趙瀅齊齊紅了臉,嗔道:「顧姐姐!」

  二公主眉開眼笑地幫了她們一把:「顧妹妹就沒有心上人嗎?」

  顧如瑛握杯的手一頓,她放下茶杯,搖了搖頭。

  「顧姐姐瞧著像是想跟書過一輩子。」趙瀅很是懷疑地道。

  薛玉潤的眼神有些飄忽。

  她從前,也以為楚正則只想跟他的禦書房過一輩子。

  「這怎麼說得準呢?」二公主笑看薛玉潤一眼:「我從前,也以為陛下只想跟禦書房過一輩子。」

  她也聽說了登高宴的事。

  能惹得她那個素來冷淡自持的弟弟,做出當眾抱人上馬,揚長而去的舉動,除了情濃,還能作何解釋呢?

  被說穿心事的薛玉潤正襟危坐,只是臉頰上的紅暈,怎麼也消不下去。

  趙瀅也想到了登高宴的事,樂道:「那怎麼可能呢?二殿下,你是沒瞧見薛三哥哥的模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逮著人就問薛二哥哥怎麼還不回來。」

  趙瀅一頓,戳了戳薛玉潤,小聲問道:「薛二哥哥怎麼還不回來?」

  「他本來是護送中山郡王一家回京的。只是在常州與禾州的交界處,遇到了匪徒打劫商隊。所以在京郊跟南衙府衛交接之後,陛下就讓他領兵返回禾州剿匪去了。」薛玉潤在中山郡王進京之時,就問過了薛彥揚。

  只是薛澄文一直住在鹿鳴書院,所以沒來得及得知這個消息。

  薛玉潤說罷,忽地看了趙瀅一眼,若有所思地道:「瀅瀅,我怎麼覺得……」

  她自從開了竅,陡然發現,這世上很多蛛絲馬跡,其實都纏繞著情絲。

  趙瀅和她是手帕交,哪能不知道薛玉潤要說什麼,立刻伸手去捂她的嘴:「你什麼也沒覺得!」

  薛玉潤滿眼的笑意,忙不疊地點頭。

  趙瀅鬆開手,用眼神用力地「威脅」薛玉潤。

  顧如瑛的手上拿了書卷,翻開一頁,看她們一眼,慢悠悠地道:「有女懷春……」

  她才說了四個字,惹得薛玉潤和趙瀅齊齊來捂她的嘴:「你也不許說話!」

  二公主笑得發髻間的步搖墜墜,流蘇晃得厲害:「才說這半句話,你們就已經羞成這般模樣,以後成婚,可怎生了得?」

  趙瀅困惑地問道:「成婚怎麼了?」

  薛玉潤也不知道成婚會怎麼樣,可思及楚正則附耳低語時她加速的心跳,她明智地沒有出聲,而是悄悄地吃了一顆蜜餞。

  顧如瑛想了想,道:「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閒妨了繡功夫,笑問鴛鴦兩字怎生書?」

  這詩趙瀅和薛玉潤都不知道,字面意思是聽明白了,可看看顧如瑛又看看二公主,見二公主臉上飛起紅雲,趙瀅和薛玉潤對視一眼,神色謹慎裡帶一點點羞怯。

  二公主囁嚅著對趙瀅道:「等湯圓兒及笄之後大婚,你問她去。」

  二公主點點趙瀅,又點點顧如瑛:「你們呀,也都到了能出閣的年紀了。想來,等湯圓兒及笄之後,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聽到更多的好消息,也省得你們一個個都來問我。」

  「那一定也有二姐姐的好消息。」薛玉潤理了理發髻,端坐著道。

  她只是一個美好的祝願,卻不曾想,二公主頷首道:「我的確有一個好消息。」

  「那太好啦!」薛玉潤驚喜地貼著她坐著:「是什麼好消息呀?」

  二公主微微坐直了些,道:「夫君已經尋到了一個合適過繼的孩子,身子康健,現在不過六個月左右。只是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我……」

  薛玉潤聽出了二公主心裡的忐忑和緊張,她伸手給二公主喂了一顆蜜餞:「這些日子吏部考評,駙馬該很忙吧。要是駙馬沒有休沐日,等過了我的及笄禮,我陪你去看望那個孩子?」

  二公主輕輕地握著薛玉潤的手腕,鬆了一口氣,道:「好啊,湯圓兒,謝謝你。」

  「說什麼謝呀。」薛玉潤又給她喂了一顆蜜餞:「合該拿蜜餞堵住你的嘴。」

  然後,薛玉潤轉過頭,對趙瀅一笑,狡黠地道:「瀅瀅,為了防止我一不小心說點什麼,你是不是也應該考慮一下拿蜜餞堵住我的嘴?」

  趙瀅果斷伸手給薛玉潤口中塞一顆蜜餞:「……快閉嘴!」

  顧如瑛慢條斯理地開口:「我——」

  她才說了一個字,薛玉潤、趙瀅和二公主就齊齊向她伸出手去,喂她蜜餞:「吃你的蜜餞吧!」

第50章

  昭楚國的千燈節,已如常過了百年。

  可今年,頭一次在千燈燃起之前,織錦的紅色綢毯就一路從皇宮的南華門,沿著南華街,鋪到了薛府門前。

  南華街兩道,人流肅清。羽林衛間隔佩刀、執戟、持大纛。冬陽落在他們的金甲上,折射著不可直視的爍爍明光。

  更不必說金甲羽林衛所護的龍輦。

  懸珠佩蚌,花釘塗金。黃錦為幔,碧絹做頂。銜著車軛的是螭龍首,就連馬首都戴著麒麟頭。

  這斷然是眾人不敢悄然一瞥的赫赫威儀。

  車駕拐入飲至巷,這裡多居住著達官貴人。也只有住在這裡的人,才有資格開府門,跪迎聖駕。

  許府就在薛府對面,許老太爺領著許大老爺、許二老爺和一眾許家人跪著,高聲跪拜:「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然後,只能聽著薛府的人恭恭敬敬地將聖駕迎進去,甚至不能擡頭。

  直到傳旨太監唱一聲「禮畢!」

  許老太爺才能在許大老爺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此時,薛府早就大門緊閉,門口守著一排目不斜視的金甲羽林衛。

  「薛家小娘子的及笄禮……」許老太爺緊攥著許大老爺的手:「瞧見了嗎?」

  許大老爺低聲應道:「瞧見了。」

  哪怕薛玉潤是未來的皇后,可就連大婚,皇上都不需要親自來接她。而這,僅僅只是她的及笄禮!

  *

  「行及笄禮。」

  隨著讚禮一聲唱和,樂者奏歌,薛玉潤著采衣,梳著雙丫髻,緩步走進正堂。

  薛老丞相高坐堂上,薛彥揚和錢宜淑分別捧著薛玉潤爹娘的靈位,代為此次及笄禮的主人。正賓是兒女雙全的錢大夫人,讚者是趙瀅,有司是顧如瑛。

  而早聞萬歲聲的楚正則,竟沒有坐在堂上。

  薛玉潤心下生惑,直到她轉向觀禮的賓客行福禮時,她才陡然在賓客的最前端,看到了含笑的楚正則。

  薛玉潤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楚正則為何不坐尊位——他希望她的爺爺、她的爹娘、她的哥哥和嫂嫂,在她及笄這樣一個特殊的時候,能夠獲得最大的尊重。

  她的唇邊含了笑,她的眼底卻泛起了水光。

  她跪坐在笄者席上。

  她想,其實那些什麼肉膳、貍花貓、話本子、梨園戲曲……都不打緊。

  如果是皇帝哥哥。

  哪怕這些都沒有,她其實……也不是不可以被收買。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綿鴻,以介景福。」

  在錢大夫人慈愛而高揚的祝辭聲中,顧如瑛奉上羅帕和發笄,錢大夫人跪坐在薛玉潤的身後,溫柔地替她解開雙丫髻,為她梳頭簪笄。

  *

  看到薛玉潤青絲如瀑地垂落在腰際,楚正則心底忽地一悸。

  他們相識於總角,那時候,薛玉潤的臉圓乎乎的,配上幽黑明亮的眼睛,當真像一顆湯圓兒,總讓人忍不住要伸手去捏。

  後來……

  後來,她像柳芽兒抽條,長高了,也生出玲瓏身段。可她的眼睛依舊明澈,笑起來的時候,還是讓他的指尖蠢蠢欲動。

  他看著她一加換襦裙、二加改深衣,然後著深衣,朝他伸開手。

  這原本是二拜之禮,薛玉潤論理也不是向他一人展示她二加的深衣。可當他們視線交匯的那一瞬,看著她側首盈盈而笑,楚正則忽地就明了什麼叫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

  他的舌尖抵著牙關,一時竟不知顫栗來自何處。

  *

  薛玉潤看到顧如瑛掀開紅漆描金牡丹花托盤的紅綢蓋,瞧見托盤上安放的九龍四鳳冠,她卻極清楚,顫栗從心底而起。

  九龍四鳳冠,是皇后的禮冠。

  可她分明記得,在檢查三加的托盤時,上頭只是放著一頂滄溟海花珠釵冠。

  她聽到了觀禮者中,難以掩抑的低聲驚呼。

  薛玉潤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忍住沒有回頭去看楚正則現在的神情。

  眼前的錢大夫人溫和而慈愛地祝道:「以歲之吉,以月之令,三加爾服,保茲永命。以終厥德,受天之慶。」

  錢大夫人說著,替薛玉潤簪上了九龍四鳳冠。

  *

  薛玉潤換上大袖長裙,戴九龍四鳳冠,蓮步而出。

  觀禮者已無驚愕之聲——這頂九龍四鳳冠,就仿佛是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

  金翠交輝,也難掩她灼灼姝色,端麗無雙。

  饒是不屑一顧的三公主,也無法挪開視線——薛玉潤討厭是討厭了點,可她長得是真的好看又養眼呀。

  眾人皆目不轉睛地看著薛玉潤三拜爹娘,再叩首。

  「事親以孝,接下以慈。不溢不驕,毋诐毋欺。」薛彥揚代替父親,一板一眼地勸誡道。

  只是聲音,越說越緩,越說,越能聽聞「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慨然和驕傲。

  錢宜淑忍著眸中的喜淚,亦溫聲道:「和柔正順,恭儉謙儀。古訓是式,爾其守之。」

  薛玉潤恭聲應道:「兒雖不敏,敢不祗承!」

  她聲音微顫,緊緊地壓抑著哽咽聲。

  她雖年幼失怙,但從未失去過疼愛。

  她哥哥和嫂嫂長兄如父、長嫂如母,將她嬌養長大。

  這一聲「兒」,是喚給爹娘的在天之靈聽,又何嘗不是喚給哥哥和嫂嫂聽?

  更何況還有將她抱在膝頭,手把手教她下棋的祖父——

  待移到祖父跟前,薛老丞相只慈愛地道:「好孩子,多加餐飯,歲歲平安。」

  薛玉潤哽咽大拜:「謹承此訓!」

  *

  及笄禮畢,而宴樂起。

  聽說今兒有前些日子大熱的雲音班,會在戲台上首唱《相思骨》,眾小娘子們都急切地往薛家的天籟閣戲台去,躍躍欲聽。就是端莊的貴婦人們,也一邊閒談,一邊腳步不停地往戲台去。

  人群中的許漣漪,卻有幾分神思不屬。她下意識地尋找薛玉潤的身影,卻遍尋不得。

  許漣漪藏在袖中的手,緊緊地扣住了掌心,卻又頗感無力地鬆開。

  她其實根本不用深思,就知道薛玉潤必然在見皇上。

  她從前覺得,自己爭上一爭,合情合理,皇上那樣玉樹臨風、溫文爾雅還位高權重的少年,誰人不會心動?

  可現在,越發覺得可笑至極。

  父親母親指望她入宮?

  斷不可能。

  在皇上眼裡,大概從來不覺得有人配跟薛玉潤相爭。又甚至,他的眼裡壓根就沒有過其他人。

  她不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皇上對薛玉潤獨一無二的偏寵,她看得一清二楚。這樣的用情至深,讓她再無法欺騙自己,更無力再生出一絲一毫的癡心妄想。

  許漣漪緩緩地吐了一口濁氣,一時沒留心腳下的路,不小心一個趔趄,被三公主扶住了:「許姐姐,你沒事吧?」

  長樂縣主走在三公主身邊,聞言掃了許漣漪一眼。

  「沒事。」許漣漪笑了笑:「只是想著,大家好似都很熟悉《相思骨》,我卻沒有看過,一時晃了神。」

  長樂縣主不緊不慢地道:「我還以為,許姐姐是因為沒看到薛姑娘,所以晃了神呢。」

  「這有什麼好恍神的。」三公主狐疑地看了長樂縣主一眼,道:「薛妹妹現在,肯定要跟陛下見禮啊。」

  *

  一如三公主所言,薛玉潤此時換上了常服,正在見楚正則。

  「我看,賓客都在往戲台去,等著雲音班登台。」楚正則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忍不住笑問道:「你來見朕,就不怕錯過《相思骨》?」

  薛玉潤本來心裡正感動著,想著自己要不要改一改對楚正則的態度。

  一聽他這暗含得意,明晃晃的調侃之言,她立刻將先前的想法拋之腦後,眸中流光一轉,狡黠地頷首,道:「怕呀。可畢竟是要來見皇帝哥哥呢。」

  這一聲含嬌帶嗔,聽得楚正則心口一酥。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薛玉潤老神在在地繼續道:「所以,看在我這般貼心的份上,皇帝哥哥,是不是也該答應我一個很是合理的要求?」

  「看別人的畫不成,多吃小酥肉和零嘴不成,貍花貓野性太大也不成。」楚正則瞥她一眼,慢條斯理地道:「旁的,說吧。」

  薛玉潤反應極快:「也就是說,你答應讓禦茶膳房每日研究一道新的肉膳,一直給我買竹裡館最新的話本子,讓梨園找最俊俏的小生和最美貌的花旦來排演,不再讓我繡荷包了?」

  楚正則氣定神閒地問道:「就這些?」

  「不,當然不是。」薛玉潤一聽他這語氣,哪裡不知道楚正則一定是早就打算做了,她立刻搖頭。可腦海裡轉了一圈,一時竟想不出來自己想要什麼。

  於是,薛玉潤嚴肅地道:「皇帝哥哥,要不這樣,你替我提一個吧。」

  楚正則嗤笑道:「及笄之後,別的沒長進,倒是知道讓朕自己給自己挖坑設套了?」

  薛玉潤義正辭嚴地反駁他:「瞎說,你這是對我聰穎無雙的皇帝哥哥莫大的侮辱。」

  楚正則:「……」

  薛玉潤托腮點了點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或者,先記賬吧!我的皇帝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君子,一定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她說著,笑盈盈地起身,給楚正則斟了一杯茶,期待地問道:「皇帝哥哥,好不好?」

  「你給了朕反對的余地嗎?」楚正則接過茶,似笑非笑地道。

  薛玉潤誠實地搖頭:「沒有。」

  薛玉潤有一丁點兒的良心不安,她決定解開荷包拿出秘制肉脯,微微俯身,打算喂給楚正則,同時循循善誘道:「吃了我的肉脯……」

  「就是你的人?」楚正則靜看著她,唇角微勾,淡聲而笑:「可萬壽節,你不是已經給了朕一整包麼?」

  薛玉潤都把肉脯喂到楚正則唇邊了,聞言手腕一個急轉,直接送進了自己口中。

  楚正則:「……」

  「薛玉潤!」他咬牙切齒,直接伸手一攬,握著她的腰,將她抱到了自己身前。薛玉潤一個趔趄,直接跌坐到了他的腿上。

  「這不公平!」薛玉潤撇開臉,氣鼓鼓地想滑下去,道:「你的《詩經》裡都有《野有死麕》,我的《詩經》裡什麼都沒有!」

  話本子裡最愛用春秋筆法,教得不明不白,到底讓她怎麼招架呀!

  煩人!

  她的聲音聽著像是生氣,可楚正則哪能聽不出其中的羞惱。她露在他臉前的側臉還紅彤彤的,像白玉上飄落幾片桃粉的花瓣,又柔又軟。

  楚正則此時才意識到,方才一時沖動將她攬進懷裡,究竟是一個多大的錯誤。他正襟危坐,不敢稍有挪動。可偏偏她惱時愛亂動,他只能將她抱得更緊。惹得她身上的馨香若隱若現,攪得他神思恍惚。

  他低眉斂目,用盡平生僅有的克制自持,制止自己俯身去一親芳澤。他嘴唇翕動,喉嚨幹澀,聲音喑啞:「我來教你,好不好?」

第51章

  楚正則的聲音低沈,卻一點兒都不像是他故意要「生氣」時的那種沈聲的語調。像是在登高宴的白茅叢中的低語,卻又好像,比那時的低語,更多了幾分壓抑與克制。

  薛玉潤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得很快。

  她兒時練字,楚正則也曾手把手教過她。練箏時,楚正則還給她指出過彈錯的地方。那這件事……也不是不可以請教楚正則吧?

  「那、那……」薛玉潤下意識地絞緊自己的衣袖,期期艾艾地道:「你要教我什麼呀?」

  楚正則微怔。

  薛玉潤問出這話,反倒叫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其實也不會啊。

  楚正則的沈默,讓薛玉潤有足夠的時間,把自己腦海中的漿糊扔出去了點。她恍然大悟地揭穿了楚正則沈默的原因:「不對啊,你也不會呀!」

  「你連話本子都不看,光是《詩經》能頂什麼用?」薛玉潤這下敢把臉轉過來了,盈盈樂著看他。

  可這一看,便望進了楚正則幽深的眸中。

  如鷹如狼,緊盯著自己的領地。

  薛玉潤手忙腳亂地伸手遮住他的眼睛。

  這一遮,惹來手下少年的低笑:「湯圓兒,你也是不想看見我犯蠢的模樣麼?」

  聽他拿從前的話來揶揄自己,薛玉潤羞得滿臉通紅。

  可她是誰呀?

  薛玉潤素來不服輸,惱得一扯楚正則的衣襟,一口咬在了他的肩上。

  這一口,薛玉潤覺得不輕不重,甚至還嫌他分明的肩胛骨有些硌牙。

  可掌心下的楚正則,卻好像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誒?太重了嗎?」薛玉潤當然不想他真的吃痛,連忙移開遮著他視線的手,想挪開他的衣襟,去看看有沒有大礙。

  誰知楚正則手上忽地用力,將她直接從膝頭挪抱到了大腿上。

  「誒!」薛玉潤驚呼一聲,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硌著她,不由低頭去找。

  「湯圓兒……」楚正則啞聲喚她,讓薛玉潤下意識地向上看他。

  便也就看到他眸中情濃至此,就像一浪高過一浪,迫不及待地想越過堤岸的驚濤駭浪。

  薛玉潤的心也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一般,她不由得攥緊了他胸口的衣襟:「我、我、我……」

  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卻好像又隱約期盼著,期盼著他俯首……

  而楚正則,從來不會讓她失望。

  薛玉潤閉上眼睛,心如鼓噪,偷偷地、悄悄地,往前迎了幾分。

  「陛、陛下,薛二少爺求見。」德忠在外頭通稟的聲音,透著視死如歸的無奈。

  薛玉潤一驚,嚇得連忙往後退。

  楚正則擔心她撞到身後的桌子上,連忙伸手將她護穩了。

  他們不期然地對視一眼,又火速地移開視線,然後都飛快地站了起來。

  楚正則扯合拉開的衣襟,撫平衣服上的褶皺。薛玉潤扶正歪斜的步搖,扯了扯略微有些鬆垮的腰帶,然後深吸了一口氣,若無其事地坐回了楚正則對面。

  楚正則緩了緩心神,道:「傳。」

  *

  薛彥歌滿臉帶笑,大步而來。

  可一走進室內,他的笑容就收斂了幾分。

  在他的認知裡,他的寶貝妹妹湯圓兒,該對他的歸來極為歡喜——至少,不是像現在這樣,一看到他,就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跳起來:「二、二哥哥,我去戲台了,你跟陛下好好說話。」

  她行禮倒還挺標準,只是行完禮,步速飛快,轉身就走。

  而皇上看起來倒是挺雲淡風輕,只是端杯喝茶,喝了一盞又斟一盞。

  薛彥歌笑得意味深長,恭敬地向楚正則行禮:「陛下,臣幸不辱命。」

  *

  薛玉潤走出好遠,還是覺得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

  她的手輕輕地覆上自己的唇,唇上仿佛還殘留著蜻蜓點水般溫熱的觸感。

  寒冬臘月的天氣,偏她還覺得渾身燥熱。薛玉潤急得從花圃的花枝上捧下一捧雪,放在掌心團成了一個團。

  寒意讓她長舒一口氣,這才覺得自己的心終於舒緩下來。

  薛玉潤左右看了看,索性悄悄地又團了三團雪,組合在一起,堆成了兩個小小的雪人,放在落雪的矮樹叢上。

  分明只是雪團子堆在一塊兒,可瞧見它們緊緊相依,她唇邊露出了輕快的笑意,簌簌然轉身,輕咳一聲,對瓏纏道:「走吧~」

  *

  天籟閣裡,已有戲班登台演出,但雲音班顯然還沒有上場。

  薛玉潤朝眾人含笑行禮,坐到錢宜淑和二公主、三公主身邊。

  三公主瞪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錢宜淑看著她,笑得別有深意,惹得薛玉潤低頭吃幹果,好遮掩臉上差點兒就要冒出來的熱氣。

  唯獨二公主笑意溫柔地低聲道:「你來得正好,雲音班還沒上場呢。」

  薛玉潤忙不疊地點頭,又吃了一塊幹果。

  她現在也真是不經事,二公主這一句話,都能讓她不由自主地想到楚正則——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雲音班是楚正則借大哥哥的手,特意替她請來的。

  等不到她,雲音班不會登台演出《相思骨》。

  而她一到,《相思骨》便也順理成章地成了下一個劇目。

  「清風玉露春會,酣酒誤識花媚。嗅得幾重香,寶釵同心佩。重渡,重渡。折柳忘言歸處。」

  當雲枝扮演的檀郞款款而來,薛玉潤目不轉睛地瞧著、聽著,心底嗚咽一聲。

  完蛋了。

  她現在看到檀郞,頭一個想到的,竟還是楚正則。

  想到在靜寄山莊那個月色溶溶的夜,他從皎潔的月光中走來。

  那時候,他說,他只是隨便出來走走。

  她那時未曾深究,可現在想來,他哪有「隨便」這一說。

  他就是擔心她怕黑,來接她的。

  台上面露輕愁的蕭娘,正離開熱鬧的人群,踏入姹紫嫣紅的花叢。拂開枝葉,一眼瞧見了花叢後,薄酒微酣,溫柔地托著受傷小鳥的檀郞。

  一眼,誤終生。

  *

  不過,薛玉潤著實低估了雲音班的實力。

  等戲漸入佳境,她早就全神貫注地投入進這場戲裡。

  瞧著台上滿心歡喜的檀郞和蕭娘,她一想到以後檀郞要灰飛煙滅,心裡就揪著疼。哪怕這一場戲只唱到蕭娘得檀郞相助,大放異彩,可薛玉潤聽完,還是不由得濕了眼眶。

  扭頭一看,趙瀅也在偷偷抹眼淚呢。

  待戲散了場,薛玉潤趕緊去安慰角落裡的趙瀅:「瀅瀅,別難過,我二哥哥回來了。」

  趙瀅一個抽氣,把自己嗆得大聲咳嗽起來。

  薛玉潤樂不可支地去撫她的背:「他又不會跑,你急什麼呀?」

  趙瀅紅著臉瞪了她一眼,好不容易舒了口氣,道:「那他人呢?」

  「喲~」薛玉潤剛剛起了個調,就被趙瀅錘了一下。薛玉潤樂得花枝亂顫,也不逗她,回道:「他一回來,先去見陛下了。」

  「那事情肯定是辦妥了吧。」趙瀅鬆了口氣。

  「你去問問他,不就知道了?」薛玉潤笑道:「別的我不敢說,他肯定給你帶了好東西。」

  趙瀅又瞪了薛玉潤一眼,只是,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了薛彥歌的聲音:「瀅瀅,湯圓兒。」

  趙瀅臉色微紅,福了福,道:「薛二哥哥。」她坐立難安地道:「薛二哥哥,你跟湯圓兒說話吧,我就先、先去找顧姐姐了。」

  「去歲沒能回來慶賀你的及笄禮,禮物我已經送至趙府。」薛彥歌點頭,笑道:「看看喜不喜歡。」

  薛玉潤給趙瀅投去一個「你看,被我說中了吧」的表情。

  趙瀅慌忙應聲告辭。

  薛玉潤抿著笑,沒有攔她。

  等趙瀅走了,薛玉潤才轉身看著薛彥歌,意味深長地道:「可是,二哥哥,瀅瀅去年及笄的時候,你寫信讓我代送了呀?那次的禮物不算嗎?」

  自她開竅之後,她對於薛彥歌寫給她的家信,一定要捎帶上趙瀅這件事,已經很深刻地明了其意。她可以肯定,二哥哥一定對趙瀅有意,只不過礙於遠在邊關,不敢訴相思。

  薛彥歌笑看著她,他笑意溫和,帶著幾分戲謔:「開竅了?」

  薛玉潤的臉一下就紅了,她跺腳道:「二哥哥!」

  薛彥歌笑著嘆了口氣,道:「難怪,我甫一進門,就覺得大哥臉色不善,三弟看我的眼神跟救世主一般。原來是因為大哥精心養護的小白菜跑了。」

  「你才是小白菜!」薛玉潤哼道。

  「怎麼會?」薛彥歌倚靠著梁柱,笑道:「大哥恨不能把我打包送走,隨便送給誰都行。不像對某些人,我才剛下馬還沒來得及喘氣,就被大哥著急忙慌地打發過來找人。」

  薛玉潤想到先前在房中的情形,心下不知遺憾還是慶幸,一咬唇,將心裡話說了出來:「……你回來了,大哥哥是不是該緊盯著你了?」

  薛彥歌大笑伸手,想要去揉薛玉潤的發髻。

  「不許摸。」薛玉潤敏捷地躲開了,護著腦袋,道:「一會兒我還要見人的!」

  薛彥歌藏起手,目光裡流露出幾分懷念,慨然道:「我們的湯圓兒,當真長大了。你跟小石頭一樣是個胖娃娃的年紀,仿佛就在昨日。」

  薛玉潤看了他一眼,無情地戳穿他:「二哥哥,那個時候你就五歲,還不怎麼記事呢。還有,不要以為我沒有看到你蠢蠢欲動的手。」

  薛彥歌撫掌而笑:「可以啊湯圓兒,敏捷不減。」

  薛玉潤沈重地嘆息一聲:「真不知道瀅瀅是怎麼記的,非說你是再好不過的哥哥,比趙哥哥還好。」

  薛彥歌收斂了眸中的戲謔,道:「是嗎?你把我給你寫的家信告訴瀅瀅了?」

  「那當然沒有。」薛玉潤矢口否認:「你左不過問我跟她最近做了些什麼,見了什麼人。我哪知道你什麼心思?這些我自己就能回你,我還怕我問了瀅瀅,瀅瀅嫌你打聽太多呢。」

  在薛彥歌面前,薛玉潤對自己曾經的「不開竅」,也相當的理直氣壯。

  薛彥歌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薛玉潤笑瞇瞇地道:「那可不?我去年還去了登高宴,知道瀅瀅挑了誰組隊呢。」

  薛彥歌收斂了笑意:「誰?」

  薛玉潤朝他做了個鬼臉,好整以暇地道:「二哥哥,誰讓你沒有趕上我及笄禮的儀式,我得看看你給我帶了什麼好東西當及笄禮的禮物。」

  「湯圓兒開竅了,二哥哥帶的那兩大箱禮物怕是入不了我們湯圓兒的眼了。」薛彥歌幽幽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陛下今日留在我手上,讓我帶給你的及笄禮禮物,能不能入你的眼呢?」

  「誒?」薛玉潤驚訝地道:「陛下還額外有及笄禮禮物要送給我?」

第52章

  薛彥歌笑道:「原來你們方才在房中聊那麼久,陛下都未曾跟你提及及笄禮禮物的事?」

  薛玉潤臉色薄紅,低著頭,含糊道:「總要有些神秘感嘛。」

  薛彥歌看著自家寶貝妹妹這般模樣,幽幽地嘆了口氣:「我現在突然後悔當初給陛下出主意了。」

  「咦?」薛玉潤困惑地看他:「你給陛下出了什麼主意?」

  「乞巧節的焰火,好看嗎?」薛彥歌笑問。

  啊。

  她就說,楚正則從來沒有弄過這等花裡胡哨的玩意兒,果然是二哥哥給他出的主意!

  薛玉潤鄭重其事地搖頭:「不知道,我沒看到。」

  薛彥歌一怔,狐疑地問道:「沒看到?難道陛下當真是替他某一位小友問的?」

  皇上夾帶的信中,寫的的確是「朕有一友」。但薛彥歌一瞧,就覺得八九不離十是在說皇上自己。可沒曾想,竟然不是?

  薛玉潤一樂,調皮地道:「那你問陛下去呀。」

  「你這還沒出嫁呢,怎麼就胳膊肘往外拐?」薛彥歌不甚滿意地道:「再這樣,我定要向大哥哥學習才是。」

  薛玉潤嚴肅地道:「你學誰不好,幹嘛要學大哥哥。」

  她話音方落,薛彥揚的聲音就飄了過來:「說什麼呢?」

  語調威嚴,很有幾分要抄棍子揍人的氣勢。

  薛彥歌清咳了兩聲,左右四顧。

  薛玉潤笑得氣定神閒:「在說——」她轉向薛彥歌,神色認真而溫暖:「二哥哥,歡迎回家。」

  *

  因著這一句「二哥哥,歡迎回家」,薛彥歌二話沒說就交代道,楚正則送給薛玉潤的禮物,早就送到玲瓏苑了。

  薛玉潤和錢宜淑送完賓客,跟二公主約好一齊去瞧準備過繼的孩子的時間,跟顧如瑛約定了下一場比試留到花朝節,然後便期待萬分地回玲瓏苑。

  回玲瓏苑的路上,薛玉潤路過她堆小雪人的樹叢,腳步不由一滯。

  「姑娘?」瓏纏不防薛玉潤忽然止步,忙問道:「怎麼了?」

  薛玉潤袖手一指那兩個雪人,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原本光禿禿的兩個圓球,忽然有了表情。細看去,就發現它們的臉上被鑲上了小珠玉當做眼睛和鼻子,而嘴巴則用一條小細繩,勾成咧著嘴笑的模樣。

  也不知何時被人插上了細小的樹枝,當做手臂。它們緊靠的一側,樹枝做成的手交疊著,而另一側,樹枝上揚,瞧上去很是歡喜。

  還有一條紅色的綢帶,在它們身上繞了兩圈,在正中被挽上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薛玉潤的眼角眉梢,染上了明快的笑意。

  她不知道是誰悄然添上了這幾筆。

  或許不是一個人所為,而是數個懷揣著美好願望的小娘子,甚至是貴婦人。

  在這樣一個寒冬深雪的日子裡,悄悄地,釋放了一點心中藏起的春意。

  薛玉潤轉身,精挑細選地折了一枝梅花,然後豎在了它們的身後。

  ——那就讓她,再為這一抹春意,添上一重吧。

  *

  薛玉潤回到玲瓏苑,就瞧見她的書桌上多出了一個黃梨花木的匣子。想就知道,裡頭裝著楚正則額外送她的及笄禮禮物。

  薛玉潤好奇地打開一看,匣子裡,整整齊齊地放著竹裡館最新的珍本。

  冬日的陽光灑落在書冊上,散發著淡淡的紙墨香氣。

  薛玉潤拿起第一冊 書,仿佛能觸及到陽光帶來的暖意,讓她的心也暖融融的。

  就好像她原本只是隨手捏成一對小雪人,並沒有太放在心上,可轉身一瞧,卻發現它們被人精心呵護、認真喜愛。

  楚正則於她,大抵如此。他永遠記得她無心說出口的願望,也記得在這個願望上,再錦上添花。

  她豎著話本子,遮住自己臉上的笑——楚正則對她,真真確確,是「有求必有應」。

  當她好不容易收斂了笑容,想翻開話本子的第一頁時,一張碧雲春樹箋滑落而出。

  薛玉潤連忙撿起對折的碧雲春樹箋,打開之前,還暗自定了定神。

  萬一,是像「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這樣的情話呢?

  她當然要做好準備啦。

  淡雅素凈的碧雲春樹箋上,寥寥數筆畫了兩幅畫。

  左邊的畫,是一個紮著鬏鬏的女童,蹲著在跟狗對視,小女孩的腦袋上,配了一個「汪」字。

  右邊的畫,是一個衣袂翩翩的少女,眼饞地瞧著桌上的小酥肉,左手背在身後,還藏了一碗。

  雖然沒有仔細描摹眉眼,但是這場景畫得過於傳神,以至於薛玉潤都沒法掩耳盜鈴地說畫上的人不是她。

  薛玉潤:「……」

  狗竹馬,大冤家!

  *

  薛玉潤對這幅畫耿耿於懷,就連跟二公主一齊出門時,也忍不住向她嘟囔道:「我哪有那麼調皮?」

  又是學狗叫又是偷吃,真的是!

  她可是未來的皇后誒,這讓她面子往哪兒放?

  二公主含笑點頭,柔聲道:「我們湯圓兒一點兒都不調皮,最乖巧不過。」

  二公主這麼一說,薛玉潤倒有點兒不好意思了,輕咳一聲,道:「還好,還好,一般般乖巧。」

  二公主笑道:「這還不夠麼?我只盼我以後的孩子,能像你兒時那般乖巧。」

  「那可是你教養出來的孩子誒,一定是知書達理、文質彬彬,一準沒差。」薛玉潤肯定地道。

  二公主輕輕一嘆,絞了絞自己手中的繡帕:「若果真是這樣,那就好了。」

  她顯然還是有些緊張,薛玉潤見狀,讓瓏纏把她提前準備好的蜜餞罐子拿了出來:「不慌,吃一顆蜜餞,以後定是甜甜蜜蜜,不會糟糕。」

  薛玉潤料到二公主會緊張,特意替二公主準備了甘甜的蜜餞,好舒緩她緊張的情緒。

  二公主一笑,張口吃下了薛玉潤的蜜餞:「確實很甜。」

  蜜餞入口甘甜,的確讓她舒服了很多。

  「好吃吧?」薛玉潤笑道:「這是曹記年前新出的雕花梅球兒,一點兒不覺得酸口。」

  薛玉潤說罷,又想到這雕花梅球兒新出的時候,正是她從靜寄山莊回來,去拜訪二公主的那一天。

  她「啊」了一聲,道:「哎呀我班門弄斧了。我忘了我七月去孫家見你的時候,駙馬拿回來的是不是就是曹記的蜜餞?如果是,那你比我還更早吃到呢。」

  二公主一楞:「這雕花梅球兒,我是頭一次吃。」

  「我分不清曹記蜜餞和曹婆婆餅子鋪的油紙包。」薛玉潤也楞住了,她記得那天楚正則特意給她帶曹記的雕花梅球兒,說是曹記那日的新品:「可能駙馬那日拿回來的是曹婆婆餅子鋪的餅子?」

  二公主抿了一下唇,困惑地道:「應當不是,我不太愛吃餅子。」

  二公主頓了頓,低聲問道:「湯圓兒,那日的曹記,只賣雕花梅球兒嗎?」

  她的聲音又輕又飄,忐忑中,帶著一絲期盼。

  二公主的生母是許太后洗腳婢,哪怕生下了二公主,也只被封為「寶林」,連一個主宮位都沒有。先皇並不喜歡她,連帶著對二公主也不上心。

  二公主在宮中,一向謹小慎微。她的性子,溫柔而敏感。

  她這幾年,才慢慢地好轉,臉上會有輕快明媚的笑意,也能自如地跟世家貴女說話。成婚之後,性子更加開朗,所以薛玉潤一向都覺得二公主和孫駙馬是當真琴瑟和諧。

  「我不太記得了。」薛玉潤想了想,伸手輕輕地搭在二公主的手上,道:「二姐姐,你要是想知道,不如我們遣人去那面告聲罪,先轉道去曹記蜜餞鋪子,好不好?」

  二公主一下就攥緊了帕子,她長久沒有說話。

  薛玉潤並沒有逼問,她靜靜地等著二公主的答覆。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二公主竊竊地低喃,像是在說服自己。她緊緊地扯著手中的帕子,羅帕幾乎要被她扯做兩瓣。

  「二姐姐,那不如我們直接回孫府?我陪你等著駙馬下衙。」薛玉潤握著二公主的手用了些力:「不管去哪兒,我都在你身邊呢。」

  薛玉潤很清楚,這樣的事,如果不弄明白,必然會在二公主的心上留下一根刺。它不會隨著歲月消失,只會越紮越深。這樣的事,說小是小,可千裡之堤潰於蟻穴,不如說開了好。

  如果二公主選擇不問……

  薛玉潤咬了一下唇,神色中多了幾分肅穆。

  她會尊重二公主的選擇,但一定會調查清楚,她不會容忍有人欺騙她的閨中密友。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輕輕的「嘶啦」聲,在靜悄悄的馬車內驚起。

  二公主低頭看了眼手上撕裂的羅帕,忽地將它囫圇攥進了掌心,另一只手緊握著薛玉潤的手,她嘴唇微顫,神色卻透出堅毅:「湯圓兒,回孫府吧。」

  *

  馬車骨碌碌地駛入孫府,薛玉潤扶著二公主,從側門下馬。只是,她們還沒走幾步,孫大夫人就急匆匆地親自趕了過來:「怎麼這就回來了?」

  二公主神思恍惚,一時說不出話來。薛玉潤歉疚地道:「讓夫人受驚了,我身子有些不適,勞二姐姐陪我回來坐一坐。」

  孫大夫人「啊」了一聲,急急忙忙地道:「薛姑娘身子不適可是大事,快請到我的院子裡去,再請大夫來。」

  薛玉潤搖了搖頭,溫和地道:「多謝夫人,不必如此勞師動眾,我只是坐馬車有點兒暈,去二姐姐院子裡坐一會兒就好了。正好我給二姐姐帶了禮物,二姐姐還沒來得及拆呢。」

  「這怎麼能行呢。」孫大夫人強調道:「如此怠慢薛姑娘,陛下該說我們孫家的不是了。」

  薛玉潤笑意微斂,孫大夫人這話說得有些重,客氣得過分了。

  她想了想,試探道:「多謝夫人厚愛,您言重了。只是,晚輩心下惶恐,不敢因為這等小事叨擾夫人,怕有違太皇太后、太后和先生的教導。」

  扣帽子誰不會啊。

  孫大夫人一噎,嘆了口氣,道:「薛姑娘知書達理,原該是像你所說。只是,使女瞧見有幾只野貓在含芷院子裡亂竄,是故不敢讓薛姑娘冒險。」

  薛玉潤心下一凜。

  孫大夫人話裡話外的意思,擺明了就是不想讓她們回二公主的院子。

  若是平時的薛玉潤,她當然知道要避開旁人的家事,但今時不同往日,她不想再跟孫大夫人掰扯浪費時間。

  薛玉潤果斷招呼溫柑和綿棖上前,道:「正好,我這兒有兩個陛下賜下的女護衛,趕兩只野貓全然不在話下,省得二姐姐房中的使女受傷。」

  薛玉潤頓了頓,意味深長地道:「這樣的些許好意,還請夫人萬萬不要推辭。不然,晚輩還當二姐姐院子裡正在發生什麼事兒,您不想讓我們瞧見呢。」

  孫大夫人幹笑道:「薛姑娘說笑了,這怎麼可能呢?」

  「嫂嫂——」然而,孫大夫人話音方落,冷不丁從拐角處竄出一個大哭的小娘子:「你快去救救哥哥吧!」

第53章

  薛玉潤一眼就認出了來的人是孫駙馬的妹妹,孫妍。當初許太后也邀請了孫妍去靜寄山莊,但是因為二公主生病,所以她也沒來。

  一聽孫妍這話,二公主立刻就緊張地沖到孫妍的面前:「怎麼了?夫君怎麼了?」

  孫妍是跑來的,大喘著氣,一時間說不清楚。

  「你說什麼胡話!你哥哥還在——」孫大夫人著急忙慌地要去拉扯孫妍。

  薛玉潤臉色一沈,她二話沒說,就擋在了孫大夫人身前,命令道:「請孫姑娘指路,溫柑,你先帶人去救駙馬,越快越好。瓏纏,你帶人護送二姐姐回院子。」

  溫柑和瓏纏等人聞令而行,二公主來不及多說,一步深一步淺,著急地往前走。

  「我看你們誰敢去!」孫大夫人急得跺腳,欲厲聲喝止。但沒人聽她的,孫妍倒是遲疑著想回頭,被溫柑一把架住,帶著她往前走。

  孫大夫人急得滿臉通紅,她伸手就想撇開薛玉潤,被虎視眈眈的綿棖一把抽在了手臂上。

  孫大夫人吃痛,痛呼一聲,縮回了手,恨恨地瞪著薛玉潤,厲聲道:「薛姑娘,你這是要幹涉我們孫家的家事嗎!?」

  「夫人謬言,這怎麼會只是孫家的家事?」薛玉潤蹙眉道:「夫人,涉及二公主和二駙馬,這是皇家事。晚輩忝為太皇太后替陛下定下的皇后,不敢不管。」

  薛玉潤直直地看著她,目光裡有幾分嘲弄:「夫人,二公主敬您,允您稱她閨名。可您別忘了,她是天家女。」

  「天家女」這三個字,讓孫大夫人嘴唇囁嚅著:「我……我沒有想怎麼樣……」

  「您最好沒有想怎麼樣。」薛玉潤冷靜地道:「否則,晚輩愚鈍,確實不知孫家要如何跟陛下、太皇太后和太后交代?」

  孫大夫人的臉色忽地變得慘白。

  「可、可就算是天家女,也沒有不讓夫君有親生子這樣的道理……」孫大夫人結結巴巴地道。

  「夫人,您從前求榮華富貴時在太皇太后和陛下面前的許諾,難道不是真心,而是假意?」薛玉潤冷笑了一聲:「夫人,您是要欺君嗎?」

  孫大夫人一個趔趄,往後退了幾步,她顫顫巍巍地道:「快、快——」

  只是,她話還沒說完,一個侍從就飛奔而來,臉上灰頭土臉的,顯然是跑得太快摔了一跤:「夫人!不好了!大少爺他——他跳湖了!」

  孫大夫人驚駭地瞪大了眼睛,再也顧不得什麼,提著裙子就往裡院跑:「快救人,快救人!翩哥兒他不會水啊!」

  *

  薛玉潤趕到時,孫翩已經被救上來了。初春的天氣,湖水冰冷刺骨。孫翩裹著毛毯,被凍得臉色發白,瑟瑟發抖,正在喝一碗驅寒的湯。

  二公主坐在他身邊,給他喂湯,眼睛紅彤彤的,顯然是哭過。

  孫大夫人哭喚著「兒啊」,想靠到孫翩身邊去,被溫柑的人一把攔開,擋在了外面。

  二公主沒有說話,孫翩也沒有說話。

  薛玉潤見狀,沒有湊到跟前,而是悄然把溫柑喚了出來:「你們趕到的時候,二駙馬怎麼樣?」

  溫柑低聲道:「回姑娘,婢子們趕到的時候,二駙馬已經在湖中了。幸好門外有人,而且駙馬跳在湖的邊緣,湖水淺,沒嗆幾口水。」

  薛玉潤一怔。

  她已經做好了跟孫家撕破臉的打算,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局面。

  「好端端的,他為什麼跳湖?」薛玉潤蹙眉問道。

  「婢子查看了房間,發現二駙馬所在的房門從外頭上了鎖,二駙馬是從窗戶爬出來,然後跳進了湖裡,還扭到了腳。婢子已經替二駙馬正骨了。」溫柑回道。

  溫柑繼續道:「二駙馬房中燃著迷情香,也有一個婦人,沒能逃走,婢子們已經將她看管起來。不過,那婦人穿著使女的衣裳,衣裳齊整。迷情香剛剛點燃,還沒有燒多久。二駙馬應是香初燃起來的時候,就意識到不對,馬上跳窗跳湖。」

  「若是在孫家不好審問,馬上送到陛下的人那兒去。」薛玉潤果斷地道:「小心行事,不要叫外人知道。如果要在孫家行事方便……」

  薛玉潤四顧一望,看著外頭的孫妍,道:「請孫姑娘行個方便。」

  孫妍能急匆匆地趕來報信,多半也是不讚成孫大夫人所為。

  溫柑凜然應聲。

  薛玉潤看著溫柑匆匆離去的背影,鬆了一口氣。

  薛玉潤眺望著房中的孫翩和二公主。孫翩一定是已經跟二公主解釋過了,不然她現在不會願意依偎在他身邊。

  薛玉潤對二公主的性子很了解,她雖然溫柔,但也非常的堅韌。

  薛玉潤的視線在孫翩和孫大夫人之間走了一個來回。

  她沒有出聲,也沒有離開。

  因為孫大夫人突然趕過來,二公主顯見有些心慌。她緊靠著孫翩,擡頭慌忙地張望了一會兒,待看到薛玉潤時,她終於悄悄地鬆了一口氣,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

  薛玉潤朝二公主安撫地笑了笑,便靜靜地站在一旁。

  不論孫翩如何處理孫大夫人此事,她永遠是二公主的後盾。

  *

  孫大夫人也很難過,她看著孫翩,哭道:「翩哥兒,你怎麼這麼糊塗啊!你不會水又怕得很,好端端地跳湖作甚?若是、若是……」

  孫大夫人不敢說下去。

  孫翩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娘,正是因為我不糊塗。」

  「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我雖然不才,卻也向往為一言九鼎的君子,而非戚戚算計妻子的小人。」孫翩咳嗽了兩聲,語調也很哀傷,道:「娘對兒子耳提面命,兒子時時謹記於心,絲毫不敢忘。」

  孫大夫人啞口無言。

  孫翩輕聲問道:「娘,您怎麼就忘了呢?」

  孫大夫人失聲痛哭:「我何嘗不想記得,可翩哥兒,你沒有孩子——」

  孫翩溫和而堅定地打斷了她的話:「娘,不是還有弟弟麼?更何況,兒子當初求娶公主,是發過誓的。無論有沒有子嗣,我孫翩此生對公主絕無二心。」

  二公主輕聲道:「君子重諾,當如季子掛劍,不可違心。」

  「是。」孫翩溫柔地看著二公主,含笑應聲。

  「娘,這個故事,兒子也是從您這兒學到的。」他又看向孫大夫人,道:「更何況,我並無遺憾,您也無需替我遺憾。若是今日叫那小人計成,兒子才真會愧恨終生。」

  「今日,公主不是要跟薛姑娘出門逛街,而是要去見我們打算收養的孩子。她只是擔心您失望,所以沒有跟您直說。」孫翩深嘆道:「娘,若今日計成,您難道……不會悔愧嗎?」

  孫大夫人臉色慘淡,嘴唇發顫,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的頭微微地向二公主轉動,可始終不敢真正看向二公主。

  二公主終於忍不住小聲啜泣起來。

  孫翩伸出手將她攬進懷中:「含芷,沒事了,沒事了。」他說著說著,又猛烈地咳嗽起來。

  孫翩道了一聲歉,顫顫巍巍地起身,跪在了孫大夫人面前。

  二公主急聲道:「夫君!」她說著,下意識地想跪在他身邊。

  薛玉潤眉頭一皺,正想把二公主扶起來,就見孫翩將她壓回了位置上,只自己一人跪在孫大夫人面前。

  孫大夫人也急著想扶他,卻被孫翩撇開。

  「娘,以後我跟含芷會搬去公主府。過繼也作罷吧。此事,一定是兒子有錯,才有今日之事。在兒子思過明白之前,不敢稱能教養好孩子。」孫翩堅持道:「不過,請娘放心,兒子會每日回來陪您用膳,以盡孝道。」

  孫大夫人萬萬沒想到,孫翩居然要搬離孫府,她呲目欲裂:「翩哥兒!?」

  孫翩三拜叩首,輕聲道:「兒子愚鈍,已盡心竭力於朝務,在家中若還要活在算計之下,實在已無心無力。再多跳幾次湖,兒子只怕也要成廢人了。」

  孫大夫人急道:「這怎麼能行呢?這怎麼能行呢?」

  薛玉潤聽孫大夫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看向了孫翩握著二公主的手。他顯然是用了些力,制止二公主說話,惹得二公主淚眼婆娑地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薛玉潤一瞧就知道,二公主心軟,她若開口,是會留在孫家的。

  薛玉潤先前避在陰影裡,盡量不去打擾他們處事,此時果斷往前走了幾步,讓孫翩注意到她。

  孫翩也的確沒打算讓二公主開口,也注意到了薛玉潤。他立刻對薛玉潤道:「多謝薛姑娘陪著含芷。只是,煩請薛姑娘上達天聽之時,向太皇太后和太后陳奏,我如今是孫家之主,母親之過,錯在我身。」

  孫大夫人更急了:「都是我的錯,你哪裡有什麼錯呢!這一切都怪我!」她轉身,差點兒委頓在地,強撐著使女的手,對薛玉潤道:「薛姑娘,薛姑娘,錯都在我,都在我——」

  「湯圓兒……」二公主啞聲喚道,搖了搖頭:「我……」

  薛玉潤非常上道,孫翩給她鋪好的通天大道,她不走就是大傻子:「二姐姐,你怎麼說,我便怎麼做。」

  孫大夫人在這一瞬,終於大徹大悟了她在此事上最應該道歉的人。

  *

  薛玉潤離開孫家時,緩緩地吐了一口濁氣。

  孫妍滿臉歉疚地送她出門:「薛姑娘,實在抱歉。我沒想到阿娘……」

  她羞愧難當,滿臉通紅。

  薛玉潤對她有幾分好感,畢竟當初二公主生病,孫妍就沒有惦記著去靜寄山莊避暑,而是留在家中陪二公主。

  薛玉潤安慰道:「這不怪你,多謝你趕來報信。」

  「我知道哥哥不會做那種腌臜事的。」孫妍斷言道:「阿娘說她病了,哥哥這才提前下衙趕回來。誰知道他們沒吃一會兒飯,阿娘就找借口走了。」她聲音帶著哭腔:「可阿娘從前不是這樣的。」

  「只怕是孫家被有心人算計,孫姑娘,你多加小心。」薛玉潤沒有多說,只輕聲道。

  孫妍瞪大了眼睛,慌忙道謝,感激萬分地送薛玉潤坐上馬車。

  *

  薛玉潤坐在馬車上,緩緩地抿了口茶。

  她把留在孫翩房中的婦人帶走了,直接送到楚正則手中。

  她知道,孫大夫人有兩兒一女,生小兒子的時候,丈夫已經去世,是孫大夫人一個寡婦拉扯著三個孩子長大。

  如果孫大夫人一直如此不堪,她身為二公主的手帕交,總能看出些端倪。當初太皇太后和楚正則也不會讓二公主下嫁。

  薛玉潤擔心背後有人暗中挑唆,目的不在於孫家子嗣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上,或許目的在於拿捏孫翩。

  如果拿捏不成,毀掉孫翩也行,正好騰出位置來。

  二駙馬之位,吏部員外郎之位,這可是一石二鳥的好事。

  但盡管有此猜測,薛玉潤要先去做一件對她和二公主而言,都很重要的事:「去曹記蜜餞鋪子。」

  *

  到了曹記蜜餞鋪子,薛玉潤跟掌事的曹大娘約至無人的隔間,開門見山地問道:「曹大娘,請問您這兒出雕花梅球兒那日,還賣別的蜜餞麼?」

  曹大娘認得薛玉潤,聞言想了想,道:「都賣,不過新出蜜餞的頭一日,您知道的,來買新蜜餞的人太多,至少要比平時多等上一個時辰,所以買舊蜜餞的客人一般都改日再來。」

  薛玉潤回想七月去孫家見二公主時,二駙馬回府的情形,確定二駙馬當日是像往常一樣按時回家。

  但二公主在馬車上卻說,她並未吃到雕花梅球兒,也不吃曹婆婆的餅子。

  那麼,要不就是二駙馬其實並未在曹記買蜜餞,他以這個名義另行他事。要不,就是二駙馬從曹記買了舊蜜餞,但是並不需要比平時多等一個時辰,所以他才能按時回家。

  薛玉潤沈著地繼續問道:「那有買舊蜜餞,不用等的客人嗎?」

  「有。常客就不用,比如您大哥哥薛大少爺,我們家都會給他特意留一份。」曹大娘笑瞇瞇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精明的縫:「我們這兒有一份常客的名單,我拿給您瞧瞧。」

  曹大娘什麼也沒問,直接把名冊給了薛玉潤。

  這份名單並不長,除了大哥哥的名字,薛玉潤一眼就看到「孫翩」赫然在列。

  曹大娘在她看的時候,就在旁邊若無其事地道:「雕花梅球兒那日,您哥哥喚了小廝來排隊。這個趙公子……」

  曹大娘不問薛玉潤關注誰,只絮絮叨叨地一個一個說,一直說到孫翩:「孫大少爺跟往常一樣,是親自來的。不過那些日子二公主好像是生病了,愛吃酸的不好甜口,覺得太膩。所以孫大少爺沒買雕花梅球兒,提了酸口的梅餅,就著急回家了。」

  薛玉潤輕輕地一笑。

  曹記不愧能在都城屹立不倒。

  她一直等到曹大娘把所有的人都說完了,才笑道:「多謝曹大娘,等我大婚之時,要勞煩曹大娘忙上一陣了。」

  「哎喲,哎喲。」曹大娘臉上樂開了花:「不敢說忙,多謝薛姑娘厚愛。樂意至極,樂意至極!您放心,一準是最好的蜜餞!」

  曹大娘興高采烈地將薛玉潤送出了曹記,還給她附送了一大包蜜餞。

  薛玉潤走出門,就瞧見春光傾瀉,落在墻角的一枝迎春花上。

  翠綠的枝條、鵝黃的花瓣,毫不起眼卻又真真切切地預示著春日的到來。

  是溫暖的、明媚的、喜人的春日。

  薛玉潤的笑容由淡轉深。

  她知道,二公主搬離孫府之後,以後就算再回孫府,也不會再遇到這種腌臜事了。經此一事,孫大夫人絕不敢再生任何異心,她只會好聲好氣地供著二公主。

  愛未被辜負,薛玉潤由衷地為二公主感到高興。

  在這一刻,薛玉潤無比地想念楚正則。

  她想跟他撒嬌,跟他傾訴今日來回奔波、大起大落的苦,跟他一起高興二公主所覓是良人,跟他痛飲一大杯,最好能再配上十盤小酥肉。

  「瓏纏,我們去熙春樓買鶴觴。」薛玉潤瞧著熙春樓飄揚的酒氣,朗聲道:「進宮!」

第54章

  薛玉潤本來興致勃發地去買鶴觴酒,可真買到手了,她不由得看著小酒壇上明晃晃地寫著「鶴觴」二字的紅紙,犯愁地道:「陛下當真會讓我喝嗎?」

  瓏纏輕咳了一聲:「婢子想來,大概是不會的。」

  薛玉潤幽幽地點頭:「我也覺得。」

  她也不可能現在先偷喝一口。雖然,她覺得自己酒量很不錯,畢竟她從未喝醉過。可她畢竟還需要跟太皇太后和太后交代今日二公主的事。

  盡管她知道,肯定不可能如坊間所傳,一杯之後,經月不醒,頂多喝點醒酒湯,睡一覺就好了。

  但薛玉潤不會冒這個險。

  薛玉潤想了想,將酒壇轉了個面。「鶴觴」二字貼著她的手掌,她神色嚴肅地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瓏纏一怔,謹慎地問道:「姑娘打算怎麼做?」

  「還沒想好呢。」薛玉潤嗚咽著嘆了口氣,道:「先去買一壇桑落酒,喝不成鶴觴就喝桑落酒好了。」

  桑落酒跟青梅酒一般,是可以當果飲的酒。

  瓏纏忍著笑,應道:「喏。」

  *

  薛玉潤入宮後,原本打算先去跟太皇太后和許太后見禮。但一入宮,就聽說普濟寺來了一位雲遊至此的無妄師父。太皇太后和許太后一早就去普濟寺聽無妄師父講經,要明日再回宮。

  薛玉潤立刻來了底氣,朝瓏纏勾了勾手。

  瓏纏從使女手中接過寫著「鶴觴」二字的酒壺。

  「要桑落酒。鶴觴送到承珠殿,等我回承珠殿再喝。」薛玉潤聲音壓得低低的,活像是即將要偷魚的小貓兒,還透著胸有成竹:「多好的時機呀。」

  太皇太后和許太后今日都不在,她當然不用追到普濟寺去稟報。因為原本想的是要跟太皇太后、許太后和楚正則三人說話,想來用時不短,所以薛玉潤索性跟家中打了個招呼,今日留宿宮中,明日再回家。

  如此一來,她就算喝一口就醉,也只消在承珠殿悄悄睡上一晚,就連大哥哥都挑不出刺來。反正她也只打算喝一口嘗個新鮮。

  就是芝麻和西瓜有點兒可憐,今日等不到她回來摸摸毛揉揉腦袋了。

  薛玉潤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但她嘗新鮮之後,回去可以多揉兩次嘛。所以呢,薛玉潤就只嘆了這麼一聲,轉瞬就將桑落酒抱在懷中,把寫著「桑落」二字的紅紙大喇喇地轉到外面,然後,氣定神閒地走向了禦書房。

  *

  不過,薛玉潤高估了自己的從容。她剛走進禦書房,一瞧見來迎她的楚正則,就下意識地想要把酒壺往身後藏。

  還好她及時意識到她拎的是桑落酒而非鶴觴酒,克制了自己的動作。薛玉潤輕咳一聲,將桑落酒放到楚正則的面前:「皇帝哥哥~」

  楚正則見到她來,並不是很詫異,倒是聽到這一聲「皇帝哥哥」,讓他意味深長地挑眉:「皇帝哥哥?湯圓兒,你來,難道有事相求?」

  薛玉潤嚴肅地道:「瞎說,我只是為二姐姐高興,所以才想來見你。」她頓了頓,道:「陛下。」

  好險,她怎麼總是會在楚正則面前露餡。

  好在楚正則並沒有揪著這個稱呼追問,而是輕聲笑道:「為二姐姐高興,你該去見二姐姐,為何想來見朕?」

  薛玉潤臉色微紅。

  她在這一瞬,陡然回想起從曹記蜜餞鋪子出來時,迫不及待想見楚正則的心情。

  但現在,人就在眼前了,她才不要急呢。

  誰讓楚正則就知道揶揄她!

  薛玉潤很確定,楚正則一定已經收到了粗略的稟告。畢竟,她一早就讓溫柑把婦人交到了楚正則的人手中。

  薛玉潤義正辭嚴地道:「因為我聰明呀,我打小就知道不要打擾哥哥嫂嫂,現在自然也知道二姐姐有駙馬陪著,不能打擾。」

  她說罷,委屈巴巴地道:「難道,陛下是不想我來麼?」

  就是這委屈,配上她狡黠的眼神,沒有絲毫的說服力。

  楚正則一嘆:「怎麼會?朕只是以為,你是來尋落下的東西。」

  「誒?」薛玉潤一楞,她還真不記得自己落下了什麼東西:「我落了什麼呀?」

  她困惑地看向楚正則,不期然望進一雙含笑的眼睛。

  這一瞬,薛玉潤福至心靈,瞬間明白楚正則的言外之意。

  她臉色漲紅,將手藏在身後,嗔道:「你瞎說,才沒有!」

  薛峻茂出生的那一日,楚正則在她的掌心,一筆一劃,寫下了「相思」。

  楚正則低低地笑道:「朕還什麼都沒說呢。」

  「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薛玉潤拎著酒壺,蹬蹬地坐到楚正則常用膳的桌子前。

  楚正則不緊不慢地跟著她,坐在她對面:「是嗎?」

  「嗯。」頂著臉上的薄紅,薛玉潤點了點頭,道:「陛下是想說,我落下了‘芙蓉肉’吧。」

  楚正則:「……」

  他揉上了自己的晴明穴。

  薛玉潤托著腮,手指若有所思地敲了敲自己的下巴,道:「陛下不說,我差點就忘了。芙蓉肉這道禦茶膳房特制的新肉膳,我還沒吃到呢。」

  薛玉潤和楚正則對視了一眼。

  他們都非常清楚,薛玉潤很明白楚正則真正想說的是什麼。但與此同時,楚正則也從薛玉潤得意的小眼神裡,瞧出了明晃晃的一句話——

  哼,才不要輸給你。

  楚正則又好氣又好笑,但聽到薛玉潤肚子輕輕的一聲咕噥,萬般情緒都化作一聲:「傳膳。」

  他說罷,微微蹙眉,看著薛玉潤道:「下次,記得按時用膳。」

  「喔。」薛玉潤不好意思地捂著自己的肚子,乖乖地應聲:「早上事發突然,我就給忘了。」

  唉,她從前還千叮嚀萬囑咐,讓楚正則按時用膳。今天自己卻沒有以身作則,總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不要擔心。天塌下來,有朕替你頂著。」楚正則聽到「事發突然」這幾個字,回到桌案前,拿起一封密奏,交給薛玉潤:「這是繡衣衛粗略審問的結果。」

  薛玉潤連忙翻開,看完之後,擰眉驚道:「那婦人已有身孕!?」

  「孫家此次,被人算計得厲害。」楚正則點了點頭:「這婦人稱,自己是被孫大夫人的故舊安排入府的。至於這位所謂的‘故舊’,繡衣衛正在查。」

  「我原先還只以為,他們打量著,若是事成,二姐姐咽不下這口氣,就能讓孫家失去駙馬之位和吏部員外郎之位。」薛玉潤一聽,就明白了過來:「現在才知道,他們連二姐姐可能忍著把孩子養大都想到了。」

  楚正則冷眸頷首:「等孩子長大,身世就是把柄,又是一枚好棋子。哪怕這孩子長不大,但此事之後,孫家必然會信宜子之說。有一就有二,往後他們再做手腳,也更加容易。」

  薛玉潤倒吸了一口冷氣:「草灰蛇線,伏筆千裡。當真是好算計。」

  這樣齷齪的算計,簡單卻非常奏效。如果孫翩沒有一察覺到不對就跳窗跳湖,哪怕二公主只是撞見衣裳拉扯,還沒能真正成事,都會在她的心上刻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生疑則生怨,生怨則生恨。

  薛玉潤慶幸地鬆口氣,道:「還好,還好。」

  還好二姐姐一片真心未錯付。

  幕後之人,算計了一切,卻未能算到孫翩心若磐石,未能算到孫妍違命報信。

  盡管這陰謀令人膽寒,但薛玉潤從不沈湎於後怕,而是高高興興地敲開桑落酒的封泥,道:「所以,陛下,我覺得當浮一大白!」

  楚正則眸中冷意盡消,他一笑,道:「怎麼痛快怎麼來?」

  「那當然!」薛玉潤斷然哼道:「雖然我不知道幕後黑手是誰。但想必,這群魑魅魍魎得知此事失手之後,一定會氣急敗壞、惱羞成怒,指不定會在家中摔杯子摔碗。」

  薛玉潤壓低了聲音,很是期待地道:「沒準還會摔碎幾件世所罕見的瓷器。竹籃打水一場空不說,還讓二姐姐和駙馬的感情更好。哎呀呀,想想就很高興~」

  少女明眸皓齒,悄聲說「壞話」的模樣,像極了小狐貍明目張膽地亮出利爪,

  楚正則莞爾,也隨她壓低了聲音:「那你怎麼不帶鶴觴來?」

  「咳咳咳咳咳」薛玉潤猛地咳嗽了起來。

  「你是覺得,把‘桑落’這兩個字明晃晃地放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朕就猜不到你要帶鶴觴?」楚正則好整以暇地問道:「還是覺得,朕會讓你把鶴觴藏進承珠殿?」

  薛玉潤嗚咽一聲:「我能不能不跟你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楚正則嗤笑道:「晚了。」

  薛玉潤怒目圓瞪,只換來楚正則唇邊的淡笑。

  她小腦袋瓜轉得飛快,轉眼就能得意地笑道:「晚了也沒關係,我忽然想到,皇帝哥哥是不是還欠我一件事兒?」

  「看別人的畫不成,多吃小酥肉和零嘴不成,貍花貓野性太大也不成。」薛玉潤慢悠悠地回憶著楚正則的話:「可沒說不能喝鶴觴酒呢~」

  楚正則:「……」他收斂了唇邊的笑,換成了不是要說「想都別想」就是要說「你想得美」之前的冷臉。

  薛玉潤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我知道則哥哥最是一言九鼎的君子。我尋常都那麼乖,就是今日我太高興了,所以才真的、真的很想嘗一嘗。」薛玉潤雙手合十,濕漉漉的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楚正則

  「則哥哥,你都不知道,我今天來回奔波有多辛苦。」薛玉潤睜著濕漉漉的眼睛,力求將辛苦體現在眼神和言辭裡:「則哥哥,我就喝一小口,好不好?」

  「就這麼一點點。」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條縫隙,又換回合十的手勢,小小聲地問道:「則哥哥,好不好呀?」

  這般乖巧可憐,屈指可數。

  是故——

  楚正則深深地嘆了口氣:「朕能不能不跟你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薛玉潤一樂,立刻收回了可憐的神色,胸有成竹地拂袖道:「晚啦~!」

  *

  揭開鶴觴密封的油紙,光是嗅到烈酒的醇香,薛玉潤都覺得自己仿佛要半醉了。她倒不是好飲酒,就是對所有吃的喝的,都很好奇。

  熙春樓別的酒,她大多能在大哥哥緊密的注視下淺嘗輒止。只是鶴觴酒烈,所以沒人肯讓她喝。今日,她的確是非常高興,這才一時興起,決定嘗一嘗赫赫有名的鶴觴。

  薛玉潤小心翼翼地拿起竹酒舀,就被楚正則截走:「朕怕你恨不能倒滿溢。」

  薛玉潤哼聲道:「胡說,我才不會。」

  楚正則沒答話,只用竹酒舀淺淺地給她倒了一個杯底:「先用膳,後飲酒。」

  薛玉潤應著聲,見他打算收手,忙道:「則哥哥!」

  楚正則手一抖,漏下了半杯。

  薛玉潤立刻伸手,護住了自己的冰裂紋碧盞,然後馬不停蹄地喚宮侍來拭凈桌上不小心漏出來的酒。

  宮侍擦拭之時,她不動聲色地將冰裂紋碧盞悄悄地往自己身邊挪。

  「……別挪了,朕讓你喝。」楚正則揉著自己的當陽穴,磨牙霍霍:「朕倒要看看,你若是醉了,待如何。」

  薛玉潤輕咳一聲,很是篤定地道:「有皇帝哥哥在呢。」

  有他在,她什麼都不怕。

  而且,她酒量那麼好,才不會醉呢!

  薛玉潤這次,連芙蓉肉都沒顧上細品,只惦記著墊了墊肚子之後,便小心地端起冰裂紋碧盞,喝盡杯中酒。

  酒濃厚甘醇,直沖口鼻,辣得薛玉潤嗆了幾聲。

  楚正則適時地遞來一杯清水,不緊不慢地問道:「好喝嗎?」

  薛玉潤將清水一飲而盡,誠實地搖頭:「不好喝。」

  她當真喝不慣這麼烈的酒。

  「皇帝哥哥,我們還是以茶代酒吧。」薛玉潤見好就收,給楚正則斟了一杯茶:「慶祝二姐姐得覓良人!」

  楚正則是喝過鶴觴的,和她碰杯,將茶飲盡之後,他便站了起來,走到了薛玉潤身邊。

  薛玉潤困惑地看著他:「陛下,你走過來幹什麼呀?」

  她說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直沒聽到楚正則回答。薛玉潤哼聲擡頭,想去質問他。可最終,卻伸出手,點點左邊又點點右邊,茫然地問道:「好奇怪喔……怎麼有兩個陛下?」

  她身子一歪,栽到了楚正則伸出來護著她腦袋的手上。

  楚正則幽幽地嘆了口氣,伸出手,將她攔腰抱起,打算讓她在禦書房偏殿的睡榻上小憩一會兒。

  畢竟,今日太皇太后和太后都不在。

  也算……一個好時機吧?

  薛玉潤有點兒懵,她下意識地攬著楚正則的脖子,驚道:「皇帝哥哥快、快跑,你的柱子變樣了!」

  楚正則本來抱著她如履平地,被她這麼一掙紮,差點兒沒抱穩。

  楚正則的舌尖抵著牙關,偏偏一點兒氣都生不出來,聲音裡滿是無奈和寵溺:「歇著吧,祖宗。」

第55章

  喝了鶴觴之後,薛玉潤的腦袋現在如一團漿糊。她聽是聽到了楚正則的話,可一時沒法理解,茫然地問道:「什、什麼祖宗?」

  因為很費勁地在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她這時候倒是安分,貼在楚正則懷裡,蹙著眉,很認真地思考楚正則說的到底是什麼祖宗。

  楚正則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從唇齒間偷溜出一絲笑聲。

  他將薛玉潤小心地放到床上,薛玉潤還不肯鬆開攬著他脖子的手,很固執地問道:「什麼祖宗?」

  「半杯就倒的祖宗。」楚正則含笑俯身,攬著她的腰:「鬆手好不好?」

  「喔,喔。」薛玉潤的反應慢了半拍。但這句話畢竟常聽,她一會兒就乖乖地鬆開了手,靠在引枕上。

  楚正則替她拉上被子,薛玉潤看著他的手,然後自己也攥住了被子,眼睛濕漉漉地看著楚正則。

  她鬢發微亂,步搖歪斜。楚正則輕手輕腳地替她拆下發髻上的金釵珠飾,令青絲如瀑,乖順地滑過她的肩頭,垂在她的耳側與後背。

  他從未見過薛玉潤這般模樣,握著金釵的手,一時竟不敢有絲毫的動作。

  薛玉潤可不安分,她現在就像個依葫蘆畫瓢的小孩子,見楚正則拆發飾,她便也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揪下搖搖欲墜的一朵珠花。

  楚正則連忙握住了她的手腕,無奈地道:「喝醉了還亂動,小心傷到自己。」

  薛玉潤撇撇嘴,反駁得飛快:「我沒喝醉!」

  楚正則低笑一聲,不與她爭辯,只輕輕地摘下那朵珠花。

  薛玉潤盯著那朵珠花看了會兒,後知後覺地喃喃道:「是不是要睡覺了呀?」

  楚正則低應一聲:「嗯。一會兒讓瓏纏來伺候你。」

  薛玉潤「喔」了一聲,現在的她是完全無法進行縝密的思考,根本想不明白為什麼不能現在就讓瓏纏進來伺候。

  不過,「睡覺」這件事,她聽明白了。

  薛玉潤摸索了一番,便要去解自己的腰帶。

  「湯圓兒!」楚正則一震,幾乎是立刻握住了薛玉潤的手腕,連帶著攥緊了她的腰帶。

  她的手放在腰間,他的手便也緊貼著她的腰。還好初春穿的衣服不薄,否則,楚正則覺得自己的手掌怕是要燒起來了。

  他氣息不穩地道:「你怎麼、怎麼……」

  薛玉潤「啊」了一聲,不解地問道:「不是要睡、睡覺嘛?」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低著頭看著她的衣襟,點了點頭:「睡覺……是要解衣服呀。」

  薛玉潤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可偏偏被楚正則壓制著,但就算醉了,她也是個不服輸的性子,雙手不忿地想要掙脫桎梏。

  此等情形,她只需稍一掙紮,衣襟便亂了。披帛半褪,如果不是楚正則死死地攥緊了她的腰帶,她的襦衫,怕是也要滑落至半肩。

  「湯圓兒!」楚正則怕高聲嚇到她,只能緊咬著牙關,低聲求道:「別動了。」

  「不動怎麼解衣服?」薛玉潤覺得他好奇怪,她想了想,恍然大悟地道:「皇帝哥哥,你要替我解嗎?」

  醉酒中的薛玉潤,還能清晰地分辨出眼前人是誰。

  她的聲音含含糊糊,像沾了蜜一樣甜。

  楚正則聽得心頭既震且酥,一時不察,讓薛玉潤從他掌心抽出了手。不僅如此,她還展開了手,乖乖地等著楚正則來替她解衣。

  楚正則一動也不敢動。

  他生怕自己一鬆手,她的襦衫會褪、裙裳會落。

  「我真是……」楚正則深吸了一口氣,可心跳難以抑制,將奔湧的巖漿遞至四肢百骸,他連指尖都在灼燒,一寸一寸,幾乎要將他細若絲弦的理智燒斷。

  他閉上了眼,騰出一只手來,猛地一拉被子。將薛玉潤裹好之後,他才鬆開攥著她腰帶的手,睜開眼,長舒一口氣。

  薛玉潤不滿地在被子裡踢踏:「我還沒有換衣裳呢。」

  「我讓瓏纏來幫你換。」楚正則聲音喑啞。

  「不要!」薛玉潤斷然道:「我只要皇帝哥哥。」

  她委屈巴巴,一聲一聲地重覆:「我只要皇帝哥哥……」她說著,帶著被子就往楚正則懷裡撲。楚正則唬了一跳,連忙將她抱進懷裡。

  她身上通常有淡淡的蘭片香氣,清新可人。可此時此刻,淡香飄入楚正則心尖,馥郁至此,以至於楚正則甚至懷疑這是迷情之香,濃得讓他控制不住搖曳的心旌。

  薛玉潤並意識不到抱著她的人,身體是如何的僵硬。她伸手攬著他的脖頸,嘟囔道:「不要別人,只要皇帝哥哥。」

  楚正則下意識地將她抱攏,一時都來不及擔心她會發現自己身體的異樣,只低首,啞著聲,半是哄地問道:「湯圓兒,為什麼?」

  他聲音微顫,滿溢著藏不住的期待。

  他這是趁人之危,可懷中的人無法清明地指出這一點,而是順從本心,嬌聲道:「喜歡。」她點點頭,還怪得意的:「我的皇帝哥哥最好了,我最喜歡皇帝哥哥!」

  她聲音嬌憨,偏還霸道:「皇帝哥哥也要最喜歡我!你要是喜歡別人,我會生氣的!」

  楚正則低低的一笑,眼角眉梢俱是如春風舒展的笑意。

  他將她緊緊地抱在懷中,附耳低聲:「湯圓兒,我不是最喜歡你。」

  薛玉潤一聽就要生氣,但是,她重重的哼聲卻淹沒在了楚正則隨即而來的低喃中:「湯圓兒,我只喜歡你。」

  聲輕,卻若重鼓。

  「只喜歡嗎……」薛玉潤呆了呆,苦惱地問道:「那芝麻怎麼辦?」

  如果是「只喜歡」,那豈不是不能喜歡芝麻了?

  她掰著指頭,開始歷數她喜歡的人和物:「還有祖父、姑祖母……」

  楚正則哭笑不得地深嘆了一口氣:「……我真是敗給你了。」

  薛玉潤聽到這句話,立刻雀躍地道:「是我贏了嗎?」

  盡管她分明不知道自己在比什麼,又贏了什麼。但不妨礙她高興嘛。

  楚正則又好氣又好笑,頷首道:「嗯,你贏了。乖乖躺下,好不好?」

  薛玉潤這下終於安分了,她也確實有點兒累,便依言縮進被子裡,眼皮子打著架,漸漸睡著了。

  楚正則守著她。

  午後的春光透過窗棱落在她的身上,她酣睡時,烏發柔軟地鋪在枕上,玉白無暇的臉上泛起桃粉,朱唇水潤,透著淡淡柔光,瞧上去安靜而乖巧。

  風聲輕悄,美人如畫。

  楚正則見過無數被稱為「美人」的人。

  可只有眼前人,會讓他心如鼓噪,擔心驚擾一室靜謐的春光。

  他的視線掠過她的唇,最終悄然俯身,在她的額頭上,落下輕輕的一吻。

  *

  薛玉潤清醒之時,已經快到晚膳時分。

  她睜開眼,看著湖藍素色繡著團花錦簇暗紋的床帳,生無可戀地道:「瓏纏,快告訴我你把承珠殿的帷幔換了,我之前只是在做夢。」

  瓏纏輕聲笑道:「姑娘,您還在禦書房的偏殿呢。陛下……」

  一聽到「陛下」二字,薛玉潤騰地一下就坐了起來,捂住了耳朵:「不聽不聽。」

  被子滑落,她低頭瞧見自己月白的寢衣,嚇得攥緊被子往上提了提。她看看寢衣,又看看瓏纏,又看看寢衣。

  瓏纏會意,忙道:「是婢子給您換的,只是您一會兒還得穿著原樣的衣裳出去。」

  禦書房的人從不敢多嘴,瓏纏倒是不擔心。更何況,禦書房這間偏殿,就是為薛玉潤特意備下的。她兒時不知在這兒睡過多少覺,眾人早都習以為常。

  薛玉潤遮著自己的眼睛,嗚咽著「嗯」了一聲。

  薛玉潤飛快地換上宮裙,梳好發髻,但一直閉著眼睛,死活不肯看銅鏡中的自己——她可以賭一千金,她現在從頭到腳,沒有哪一處不泛著紅。

  怎麼會這樣!

  她才喝了半杯!半杯!

  這鶴觴也過於名不虛傳了!

  瓏纏等宮女宮侍都避在門外,瓏纏到不覺得皇上會對自家姑娘做些什麼出格的事,只是瞧見薛玉潤這般紅彤彤的模樣,她還是忍不住謹慎地問道:「姑娘,您還記得喝醉之後的事兒麼?」

  薛玉潤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斷然否認道:「我怎麼可能記得!我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同時,她提著裙子推開側門,溜得比兔子還快。

  瓏纏懂了。

  這怕是記得一清二楚啊。

  *

  推門而出時,仍帶著料峭寒意的春風,讓薛玉潤臉上的熱氣稍稍消散了些。她決定隨便找個借口,讓瓏纏代為行禮告辭。

  她暫時一點兒都不想看到楚正則。

  只是,她沒走兩步,就瞧見了等在一旁的德誠——楚正則顯然料到她要從側門開溜。

  薛玉潤努力地壓制著試圖冒頭的熱氣,定了定神,問道:「陛下有何吩咐?」

  德誠沒敢擡頭,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封信:「陛下讓奴才將這封信交給您。」

  薛玉潤緩緩地鬆了一口氣。

  是信就好,好歹她能回承珠殿再拆。

  薛玉潤狀似雲淡風輕地頷首,拿著信,就跟捧著一個燙手山芋似的坐上了步輦。

  一直等回到承珠殿內,她「砰」地關上寢居的門,薛玉潤才依著門,捂著自己的心口,長舒了一口氣。

  她其實也不是每一件事都記得。

  但記住的事,已經足夠她面紅耳赤了。

  ——祖宗、解衣、喜歡。

  薛玉潤覺得,這輩子她都不想再聽到這三個詞了。

  薛玉潤撲到床上,把自己埋進枕頭裡。

  楚正則也太壞了!

  他怎麼能趁人之危嗚嗚嗚嗚

  可饒是如此,想到他說的「只喜歡」這三個字,她的心尖又咕嘟咕嘟地冒著甘甜的泡泡。

  薛玉潤權當軟枕就是楚正則,狠狠地拍了兩下,便抱著軟枕從床上爬起來,坐到書桌前,拆開了楚正則留給她的信。

第56章

  信封裡,只裝了薄薄的一張碧雲春樹箋。

  薛玉潤一瞧見碧雲春樹箋,先前甘甜的泡泡就都「啪啪」地碎裂。想到上次楚正則在碧雲春樹箋上畫的兩幅畫,薛玉潤撇撇嘴,哼聲打開了信箋。

  上面果然畫了一幅畫。

  寥寥數筆,勾勒出她醉酒之後,側臥在榻上的模樣。

  分明是再簡單不過的線條,可薛玉潤竟覺得自己瞧出了幾分嬌憨,她心頭一跳,忙往下看。

  與上一次不同,這一次,畫的下方還添了一句詩。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願作鴛鴦不羨仙。」

  楚正則這句詩的筆鋒,不像他寫館閣體時的蒼勁磅礴,而是行雲流水、鐵畫銀鉤,一撇一捺都透著溫柔,仿佛藏著如水一般纏綿的情誼。

  一時間,醉酒後的憨態紛紛湧回心頭,薛玉潤「啪」地將信箋翻了個面,伸手壓著信箋,像生怕它自己翻過來似的。

  可心裡的泡泡,又開始忍不住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薛玉潤將額頭抵著桌案,嗚咽一聲。

  心跳難以抑制,這般乍暖還寒的時候,她都熱得不像話。

  「姑娘?」瓏纏進房間來擺膳,乍一見到薛玉潤又滿臉通紅的模樣,差點兒沒克制住語調中的驚奇:「您這是怎的了?」

  薛玉潤不肯擡頭,只生無可戀地嗡聲道:「我為什麼要想不開,當著陛下的面喝鶴觴?」

  這下好了,她要如何才能扳回一局。

  瓏纏抿唇一笑:「您下回不喝便是了。」

  「那怎麼能行?」薛玉潤不忿道。

  憑什麼就她羞得面紅耳赤,楚正則到現在就紅過耳朵?

  好不公平!

  薛玉潤哼聲道:「我才不要認輸。只是,要從哪兒去找法子好教他也嘗嘗這滋味……」

  「您及笄之時,陛下不是送給了您竹裡館最新的話本子?」瓏纏問道。

  「我覺得,竹裡館的珍本已經幫不上什麼忙了。」薛玉潤搖了搖頭,嚴肅地道:「等明日我跟姑祖母和太后交代完二姐姐的事,是時候回家,讓二哥哥替我找一些及笄之後才能看的話本子了。」

  *

  跟太皇太后和許太后交代孫家之事倒是不麻煩,畢竟太皇太后和許太后是一齊回宮的,薛玉潤稟告一次便是。

  薛玉潤親自在宮門等候,將她們鳳輦迎回宮中,在太皇太后的懿德宮前落轎。

  太皇太后和許太后見到薛玉潤,都不驚訝。太皇太后落座之後,便笑問道:「哀家和太后不在的這兩日,陛下可曾欺負你了?」

  薛玉潤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克制住自己的臉紅心跳,乖巧地搖了搖頭。

  看到她臉頰上的薄紅,太皇太后笑而不語,只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好。」

  太皇太后問完,才道:「說罷,昨兒連帖子都沒來得及遞,就往宮中來,是遇上了什麼事兒?」

  按一般的規矩,薛玉潤入宮會先給太皇太后和太后遞帖子,被恩準之後,才能入宮。當然,薛玉潤常在宮禁出入,有可隨時覲見、暢通無阻的腰牌。

  不過,除非遇到了特殊的事兒,薛玉潤一般不會動用。

  許太后一聽,有幾分緊張地握緊了杯盞:「是含嬌出事了?」

  「是有關二姐姐的事。」薛玉潤搖了搖頭,道:「孫大夫人受人蒙騙蠱惑,做下騙駙馬納妾求子的錯事。好在駙馬意志堅定,孫大夫人錯事未成,二姐姐沒有大礙。」

  這件事既可以輕拿輕放,也可以往欺君之罪說,措辭很有些講究。

  薛玉潤的聲音在「受人蒙騙蠱惑」幾個字上略重了些。

  畢竟二公主並不想重罰孫大夫人,而且昨日在孫府,薛玉潤答應了二公主,她今日就會盡力在其中周轉。

  聽到是二公主的事,許太后不甚在意地飲茶,皺眉道:「孫大夫人竟生出這等齷齪心思。」

  太皇太后神色未變,徑直問道:「可查出是受何人蒙騙蠱惑?」

  薛玉潤搖了搖頭:「事發突然,怕是要等過兩日駙馬上奏折辨明。」

  當著許太后的面,薛玉潤隱去了抓住了懷孕的婦人的事。

  太皇太后顯然也有顧慮,並沒有追問,而是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杯盞的邊緣,然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孫大夫人恐怕馬上就會先來請罪。」

  薛玉潤微楞。

  她一時不知太皇太后為何對孫大夫人這般了解,就聽宮侍稟道:「太皇太后、太后,二公主、孫大夫人、孫姑娘求見。」

  *

  二公主是楚正則唯一在世的姐姐,她自然像薛玉潤一樣,有隨時覲見的權力。

  只是,薛玉潤沒想到,孫大夫人竟然真的會今日就來請罪,而且算算時辰,怕是早就在等著太皇太后和太后回宮。

  孫大夫人一進門,就跪在了地上,膝行到太皇太后的面前,脫下了發簪:「臣婦愚鈍,欺瞞駙馬,令他差些行差踏錯,做下辜負殿下的大罪。臣婦愧對太皇太后、太后的恩賞信重,請太皇太后、太后責罰!」

  孫大夫人朝太皇太后磕頭之後,又朝太后磕頭。

  孫妍臉色慘白,但也跟著母親一齊磕頭請罪,呈上請罪狀,磕磕巴巴地道:「娘親對臣女、哥哥和弟弟有教養深恩,臣女代哥哥、弟弟叩首,呈上請罪狀。叩、叩求太皇太后和太后開恩,娘親之罪,請臣女兄妹三人,為娘親承擔。」

  孫大夫人沒有替自己叫屈、沒有推脫罪責,一進門就脫簪請罪,且行五體投地的大禮。而且教養出了孫妍這樣的三個孩子。

  薛玉潤此時,慢慢地意會到,為什麼太皇太后能篤定孫大夫人今日就會來請罪。

  二公主緊咬著唇,也跪在了孫大夫人和孫妍的身邊。

  孫妍一楞,眼眶裡湧上淚水。

  孫大夫人連忙叩首,急道:「殿下千金之軀,萬萬不可!」

  「起來。」太皇太后掃了二公主一眼,臉上瞧不出神色變化。

  薛玉潤連忙走過去,扶起二公主:「二姐姐。」她手下稍稍用了些力,向二公主投去一個安慰的眼神。

  二公主身子有些發軟,大半的力量靠在薛玉潤的手上,她靠著薛玉潤略走了幾步,才漸漸地恢覆,憂心忡忡地落座。

  「你是天家女,被人欺辱到頭上,你還要跪著替罪人求情不成?」太皇太后聲音淡淡,可就連許太后都不由得放下了杯盞,坐正了。

  二公主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握緊了薛玉潤的手,卻沒有看她。

  薛玉潤知道,二公主現在慌亂而驚恐,若是平時遇到了什麼事,二公主一定會看她,問她的主意。可此時此刻,二公主卻極力地克制著自己不要去看她,就是為了不要給她帶來困擾和麻煩。

  她的二姐姐,從來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

  薛玉潤另一只手,輕輕地覆上了二公主的手背。

  二公主下意識地看了眼薛玉潤的手,又飛快地移開視線,顫聲道:「回皇祖母,兒臣想著,母……婆母平日待兒臣極好,這次是、是受人蒙騙蠱惑。」

  她的一聲「母親」急急地吞了回去,卻仍叫跪在地上的孫大夫人渾身一顫。

  「孫家對你好,是理所應當。」太皇太后慢條斯理地飲了口茶:「你是陛下唯一的親姐姐,陛下大婚之後,頭一道旨意就是要親自冊封你為長公主。」

  「孫家?」太皇太后冷呵了一聲:「一千個孫家、一萬個孫家,也不值當。」

  孫大夫人和孫妍俱是重重地一抖,孫妍說不出話來,孫大夫人深深地俯首:「罪婦知錯,請太皇太后責罰!」

  「是該重罰。」太皇太后點了點頭,冷聲對二公主道:「掛著你婆母的名頭,沒得帶壞你的聲名。你先和離,哀家再罰孫家。」

  孫大夫人的聲音惶恐不安,急切地道:「錯全在罪婦一人。可罪婦的長子、駙馬,對二殿下一片癡心。求太皇太后開恩,不要令他們夫妻分離。求太后開恩,不要令他們夫妻分離!」

  二公主也是一驚,想也沒想就站了起來,跪在太皇太后跟前,哽咽道:「請皇祖母開恩!兒臣、兒臣不想和離。皇祖母常教導兒臣,知錯能改,善、善莫大焉……」

  薛玉潤見狀,立刻跪在了二公主身邊,急得二公主連連看她:「湯圓兒,你跪什麼?」

  薛玉潤這一跪,倒是惹得一直置身事外的許太后,神色覆雜地看了她一眼。

  太皇太后瞥了薛玉潤一眼,慢聲問道:「是啊,湯圓兒,此事與你不相幹,你跪什麼?」

  薛玉潤低眉道:「二姐姐是臣女的摯友,二姐姐跪著,臣女坐立難安,沒有獨坐的道理。」

  二公主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沒有失儀。

  「湯圓兒,你是未來的皇后。」許太后忽然開口道:「那你說,此事該怎麼罰?」

  太皇太后沒有制止許太后的問題,反而道:「嗯?」

  「此事臣女原不該僭越,但尊者有問,臣女不敢推辭。」薛玉潤神態冷靜,口齒清晰地道:「損及天家女,不罰不足彰顯天威。臣女以為,當重罰。」

  薛玉潤此話一出,滿室皆靜。

第57章

  聽到薛玉潤說「重罰」,許太后看了眼二公主,卻發現二公主竟好好地跪著,臉上沒有驚愕,也沒有驚慌。許太后眉頭狐疑地皺起,就聽太皇太后問道:「怎麼個‘重’法?」

  「重者,常人謂之厚、難也。」薛玉潤有條不紊地道:「但‘重’卻也不僅僅只有這個意思。譬如‘女重’,謂之‘貞正無邪’。」

  「臣女以為,罰孫大夫人抄經自省、慈濟孤幼,替太皇太后、太后、陛下和二公主祈福,此罰也可謂之‘重’。」薛玉潤低眉道:「臣女僭越。」

  許太后一怔,她看了眼太皇太后,看到太皇太后唇邊若隱若現的笑意,一時竟百味雜陳。

  而二公主在薛玉潤的話中找到了主心骨,緊跟著道:「皇祖母、母后,兒臣以為,湯圓兒所言極是。」

  「你們啊,就是年紀太小,心腸太軟。哀家老了,拗不過你們。」太皇太后嘆聲搖了搖頭:「若不和離,駙馬須搬至公主府。先以三年為限,你抄經自省、慈濟孤幼。三年之後,若是再生任何事端,任誰求情,也無用。孫氏,你可明白?」

  太皇太后的聲音一點點冷了下來,透著森森的寒意。

  孫大夫人感激涕零,立刻道:「罪婦明白,多謝太皇太后開恩、多謝太后開恩、多謝二公主、多謝薛姑娘!」

  薛玉潤一聽這話就明白,此事就此了結。接下來,就要看楚正則和孫翩能順藤摸瓜查到哪一步了。

  二公主攙扶著孫大夫人,和孫妍一齊告辭。臨行前,她們大拜過太皇太后和太后,都萬分感激地向薛玉潤行禮。

  薛玉潤將她們送至懿德宮門外,輕輕地抱了一下二公主,然後對孫妍道:「孫姑娘,花朝節見。」

  孫大夫人弓著背,嘴唇發顫,最終也只將一聲「多謝」反反覆覆地說了好幾遍。

  許太后在她們之後出門,遠遠地瞧見了這一幕。她抿了抿唇,什麼話也沒說,只低聲道:「叫三公主來哀家宮裡。」

  薛玉潤目送著她們離開,回到懿德宮,便抱著太皇太后的胳膊撒嬌:「姑祖母最好了!」

  薛玉潤很清楚,太皇太后先前那一番鋪陳都是為了什麼。太皇太后態度越嚴厲,越能凸顯出二公主對孫家的重視。如果孫大夫人再犯,那可真是豬狗不如。

  太皇太后面上的冷色一掃而空,她哈哈笑著點了點薛玉潤的額頭:「重罰?歪理!」

  可語調中的與榮有焉,怎麼都藏不住。

  薛玉潤殷勤地給太皇太后捶腿:「姑祖母原諒則個。」

  太皇太后笑著搖了搖頭,又深嘆一聲:「孫氏當了大半輩子的明白人,此事怎麼這般糊塗。」

  「姑祖母怎麼知道她馬上就會來請罪?」薛玉潤想起先前的困惑,問道。

  「孫氏守寡多年,家境清貧,你可以想見生活會何等艱難。多少富貴子弟不得入鹿鳴書院的門,但孫氏卻供出了一個考上鹿鳴書院的兒子。」太皇太后解釋道。

  「你也能想見,駙馬在鹿鳴書院必定舉步維艱。可先生和學子,不論貧富貴賤,對他的評價皆是‘君子’二字。今日再觀孫氏的女兒,雖然局促不安,但也算有擔當。能教養出這樣兒女,非母親言傳身教不可為。」太皇太后頷首道。

  「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薛玉潤喃喃道:「所以,孫大夫人所受的蠱惑必定時間不短,且來源親近。可孫大夫人並非都城人士,親朋零落。若要編造一個能讓她親近,且滴水不漏的假身份,可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太皇太后頷首道:「是。」她伸手摸了摸薛玉潤的發髻,慈愛地問道:「好孩子,怕不怕?」

  薛玉潤神色清明:「不怕。」

  薛玉潤妍妍笑著趴在太皇太后的膝頭:「不怕姑祖母笑話,我其實還很為二姐姐高興。」

  「哀家亦然。」太皇太后笑了笑,輕輕地撫摸著薛玉潤的背:「你跟陛下,也要好好的。」

  薛玉潤小臉一紅,把頭埋在太皇太后的膝頭,悄聲道:「好著呢!」

  *

  好著呢。

  這三個字明明再普通不過,可不知為何,卻一直縈繞在薛玉潤的心頭。

  薛玉潤坐在回家的馬車上,努力地抿唇壓抑著上揚的嘴角,同時克制自己不要將懷中的碧雲春樹箋拿出來反覆觀看。

  待車夫「籲——」的一聲勒馬,薛玉潤連忙輕拍了拍自己的臉——一定是因為解決了二公主的事,所以一身輕鬆,一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才會重新浮上了心頭。

  薛彥歌來接她,一撩開馬車簾,便瞧見她盡力克制又不太成功的模樣:「……湯圓兒,你吃錯了什麼藥?」

  「才沒有。」薛玉潤忙跳下馬車,挽著薛彥歌的手:「二哥哥二哥哥,我從你那兒拿幾本話本子看,好不好?」

  薛彥歌不以為意地一口應下:「自然可以。」

  「謝謝二哥哥!那我現在就去拿。」薛玉潤一聲歡呼,也不急著回玲瓏苑了,先催著薛彥歌去他的院子。

  薛彥歌越走越覺得不對勁,可等他回過神來,薛玉潤已經麻利地將他放話本子的小書箱拎了起來。

  很是熟稔,一看就是小時候沒少幹這事兒。

  薛彥歌對她向來縱容,見狀還特意找了幾本給她,一邊找一邊問:「你怎麼會缺話本子?這兩年竹裡館的珍本不好看了嗎?」

  薛玉潤搖了搖頭,遺憾地道:「是不夠看了。」她說罷,高興地道完謝,歡天喜地回玲瓏苑去。

  *

  跟錢宜淑說了會兒話,逗了一會兒薛峻茂,薛玉潤遛完芝麻和西瓜,終於能點燃明燈,打開薛彥歌的書箱。

  她隨手翻了翻,大部分的書名看起來都跟《相思骨》別無二致。薛玉潤有些興致缺缺,轉念一想,如果是她不能看的,二哥哥也不會那麼輕易地給她了。

  薛玉潤有些不忿,她分明都已經及笄了。

  薛玉潤百無聊賴地又翻起一本——《尚書》二字,躍入眼簾。

  薛玉潤頓時就精神了。

  她以《詩經》為殼,藏起《相思骨》,正是得益於二哥哥的「教誨」。

  薛玉潤好奇地翻開這本《尚書》,果然,映入眼簾的是一首小詩:「旋暖熏爐溫鬥帳。玉樹瓊枝,迤邐相偎傍。酒力漸濃春思蕩。鴛鴦繡被翻紅浪。」

  繡被怎麼翻紅浪?

  薛玉潤困惑地看看自己拔步床上的錦被,又看看眼前的書,想了想,她徑直走到床邊去,拽著錦被抖了抖。

  芝麻和西瓜亦步亦趨地跟著她,見她費勁地抖被子,芝麻警惕地盯著這床被子,西瓜則前肢趴在床架上,朝著錦被「汪汪汪」地叫喚,試圖幫她去咬錦被。

  瓏纏拿著花朝節普濟寺的請帖來,見狀連忙問道:「姑娘怎麼了?是床上落了什麼東西嗎?」

  她說著,連忙喚小使女來幫忙。

  「沒有。」薛玉潤搖了搖頭,認真而費解地盯著床上的錦被,道:「我在想,鴛鴦繡被怎麼才能翻紅浪?」

  瓏纏:「……」

  *

  沒過幾日,楚正則收到了薛玉潤的回信。

  近來,諸事皆順。

  先是因孫翩之事,太皇太后震怒,後來還當著中山王妃的面發了很大一通火,並放言三公主擇婿必定要慎之又慎,絕不會早於楚正則親政之前。

  這話聽著就是不讓三公主嫁回許家。對此,許太后保持了沈默。此時的沈默,無異於默許。

  同時,太皇太后的怒火,順其自然地借由中山王妃之口,傳至中山王及眾臣耳中。

  楚正則對駙馬和孫大夫人表達了寬宏與諒解,認為孫大夫人是受人蠱惑,背後之人的目的恐怕在於駙馬的吏部之職。

  楚正則順水推舟,光明正大地額外派親信盯著吏部的考評與換員。

  若是從前,他這樣的舉動一定會有人反對,說「陛下年幼,需知監察自有定規,君臣不得相疑」。但在這種情形之下,三省六部無人置喙。

  畢竟,二公主的確是皇上唯一的姐姐,誰也不想、亦不敢在此事上觸黴頭。

  因此,吏部考評和換員之事,進展得比楚正則想象中還要順利。

  楚正則抓住這個契機,再提親自主持殿試一事。有些人因為吏部之事自危,主持殿試就成了可以一放的小事。兼之趙山長等大儒的支持,今年他親自主持殿試,也已板上釘釘。

  收到薛玉潤的信時,楚正則靠在椅背上,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她的信總是能來得恰到好處。

  他唇邊含笑,拆開信封,拿出了一疊團花箋。

  楚正則有點兒驚訝,他沒想到薛玉潤會給他寫這麼厚的一疊信。

  他唇角微勾,一字一字地看去。

  「恭請陛下聖安……」兩句寒暄請安之後,薛玉潤筆鋒一轉:「皇帝哥哥,你之前說要教我的對不對?我有幾處百思不得其解。」

  這話落在第一張團花箋的結尾,楚正則心尖一顫,仿佛能瞧見她睜著好奇而慧黠的眼睛站在自己面前,他心底頓時湧上一種不太美妙的直覺。

  楚正則謹慎地翻過第一張。

  「鴛鴦繡被怎麼才能翻紅浪?」

  楚正則:「………………」

  「‘魚水得和諧,嫩蕊嬌香蝶恣采。’為什麼聽到這話的人會臉紅?」

  楚正則啪地將信箋一翻,緊緊地壓在了掌下,伸手按著自己的晴明穴,臉上發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的手指撚開信箋,發現信箋還有兩張。

  楚正則又深吸了兩口氣,這才能硬著頭皮看下去。越看臉色越黑,一直看到最後一張信箋,薛玉潤非常誠懇地寫道:「萬望皇帝哥哥不吝賜教,靜候佳音。」

  小字寫著:「不然我就在花朝節問旁人去。」

  楚正則閉了閉眼,終於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沈聲道:「德忠,備水,朕要沖涼。」

  德忠也沒敢問這尚顯寒涼的天為什麼要沖涼,只恭聲應道:「喏。」

  「還有,你即刻派人去薛家,傳薛二少爺入宮。」楚正則繼續吩咐道。

  德忠微楞:「喏。陛下,奴才要以什麼理由傳召薛二少爺?」

  楚正則冷著臉,聲音能結成冰,道:「朕今日格外缺一個陪練,把他拎到演武場來覲見。」

  *

  宮中的傳召趕往薛家時,薛彥歌正拿著自己真正的《尚書》,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翻箱倒櫃一陣,終於確定那本封皮是《尚書》實則名為《嬌吟哦》的話本,落到了薛玉潤手中。

  難怪這兩天,薛玉潤總是用好奇而意味深長的目光看他,時常欲言又止。

  薛彥歌僅僅猶豫了片刻,就馬不停蹄地往玲瓏苑走。

  薛玉潤正在練字,瞧見薛彥歌,她高興地喚了一聲:「二哥哥。」

  薛彥歌單刀直入地問道:「湯圓兒,我給你的話本子,你沒有告訴其他人吧?」

  薛玉潤搖了搖頭:「沒有啊。」她托腮想了想,有點兒不好意思地含糊道:「只是有些地方我實在弄不明白,所以請教了陛下幾句。不過我沒有提是什麼話本,也沒有提是誰給我的。」

  薛彥歌一聽,轉身就走,腳下生風,步履飛快。

  薛玉潤茫然地追問道:「二哥哥,你要幹嘛去?」

  薛彥歌頭也不回地道:「逃命。」

  ——然而,逃命是逃不成的。

  薛彥歌出門就被傳召的太監逮住,馬不停蹄地被送到了宮中的演武場上。

  玄衣箭袖的天子,正好整以暇地綁著自己的護腕,朝他投來淡淡的一瞥。

  眸中寒芒爍爍,如刀如劍。

  *

  是夜,薛彥歌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府。薛玉潤已經回過神來,知道自己多半闖了什麼禍,帶累了薛彥歌。

  她特意帶了好吃的去見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二哥哥,你還好吧?」

  「不太好。」薛彥歌重重地「嘶」了一聲,瞧上去腰、胳膊、腿,無一處不痛。

  他卷起袖子,露出淤青的一角,面色沈重地道:「湯圓兒,你能不能在我養好傷之前,一直留在家中,不要入宮?」

  薛彥歌懇切地道:「只有看到我的寶貝妹妹,我才能覺得好些。」

  薛玉潤正覺得內疚,雖然一聽就知道薛彥歌別有所圖,但她還是忙不疊地應了下來。

  *

  於是,待到休沐日,楚正則本預計薛玉潤會遞帖子入宮,正將心中對她信箋所問問題的解釋來回演練。

  可最後,楚正則連片衣角都沒見著,只得到德忠低聲的回稟:「陛下,薛姑娘這些日子都不能入宮,說是要陪薛二少爺養傷,直到花朝節才能出門。」

  楚正則:「……」

  他深吸了一口氣,還是忍不住冷笑道:「就他手上磕的那一塊米粒大點的淤青,要養一個多月?」

  德忠沒敢吭聲。

  「好歹是朕的二舅子。你讓人去慰問一聲。」楚正則捏了捏自己的指骨,慢聲道:「記得當著薛大哥的面,以示朕的關切與親近。」

  德忠含笑應聲:「喏。」

  *

  當天,薛彥揚恭敬和善地送走了宮中慰問的太監,轉身就拎起了藤條,追著薛彥歌抽,怒道:「薛彥歌!你軍中兩年,究竟練出了什麼本事??就只會騙你妹妹!」

  薛玉潤提著裙子跟在後頭:「大哥哥,大哥哥,你先等等!」

  ——見無人理她,薛玉潤又實在追不上,索性站在平地,睜著眼睛說瞎話:「哎呀,我摔跤了!」

  薛彥揚和薛彥歌雙雙停下了腳步,轉過頭來。

  「大哥哥,我沒被騙,我是自願的。」薛玉潤趕緊跑上前,幫薛彥歌說話:「大哥哥,你看小石頭還看著呢,不能當著小石頭的面揍人吧?你要注意言傳身教呀。」

  薛彥揚遲疑一瞬,看向錢宜淑。

  錢宜淑抱著薛峻茂慢悠悠地在後面走著,滿臉的笑意,聞言擡手就遮住了薛峻茂的眼睛。

  薛玉潤心底嗷了一聲,嫂嫂這動作,無異於——「沒事兒,打吧。」

  果然,薛彥揚轉身就拎起了藤條。

  「等等等等。」薛玉潤急道:「二哥哥還要陪我去花朝節呢,可不能打壞了。」

  薛彥揚略一沈吟,藤條沒動。

  薛彥歌忙不疊地道:「大哥,你放心。花朝節那日,我必定時刻護在湯圓兒左右,絕不讓任何人有可趁之機。」

  「這話澄文也跟我說過。」薛彥揚冷掃了他一眼,握藤條如握劍:「走,跟我比上一場,再來看你有沒有這個資格說大話。」

  *

  事實證明,盡管薛彥歌敗於薛彥揚的藤條之下,但鑒於薛澄文失敗在先,薛彥揚只能把薛玉潤托付給薛彥歌。

  花朝節之日,薛彥歌沒有穿飄逸如仙、盡顯風流的寬衣,而是慎之又慎地挑了一身箭袖,面目凝肅,宛如是要去上戰場,而非去踏青賞花的花朝節。

  薛澄文向他投去欽佩的眼神,遲疑地看了眼自己飄飄欲仙的寬衣,轉身就想回房換衣服,也弄一身方便跑動的箭袖。

  薛玉潤無奈地扯住了薛澄文,對薛彥歌道:「二哥哥,你穿這身哪裡像去過花朝節?快去換身衣裳。」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薛彥歌回道。

  薛彥揚今日亦是休沐,聞言板著臉頷首。

  錢宜淑站在一旁,樂呵呵地問道:「穿身箭袖,是能跑得過,還是能打得過?還不如穿得風流瀟灑,讓心儀的小娘子多瞧幾眼。」

  薛玉潤深以為然地點頭。

  還是嫂嫂厲害,戳心窩子一戳一個準。

  薛彥歌頓了片刻,頭也不回地去回房去換衣裳。

  薛彥揚:「……」

  *

  不過,等一到花朝節時,郎君和小娘子們齊聚的靈鷲峰山腳,薛彥歌的臉上就掛起了舒心暢意的笑容。

  無他,當薛玉潤走入人群之時,人群中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湯圓兒!」和「薛姑娘!」沒多時,就將薛玉潤圍了個水泄不通。

  她們都聽說薛玉潤要和顧如瑛切磋秦箏,迫不及待地圍了上來。

  薛彥歌一展折扇,輕輕地敲了一下薛澄文的肩膀,笑道:「澄文,我們大可高枕無憂矣。」

第58章

  輕快的箏聲與激越的箏聲交替響起。

  行雲遏制,啾鳴的黃鸝好像也失卻了自己的嗓音,只靜靜地聽著這可繞梁三日的箏聲。

  花朝節舉辦之地,在普濟寺坐落的靈鷲峰腳。頂峰時幽靜的禪房,但山腳卻是盛放的各色野花,透著人間熱熱鬧鬧的煙火氣。

  但此刻,萬籟俱寂,眾人都沈浸於箏聲裡。

  她們直到此時,才無比清楚地認識到,乞巧節上那一場比試,當真不夠盡興。

  薛玉潤和顧如瑛相對而坐,一曲接著一曲,一直彈到盡興,她們才雙雙將手覆在琴弦上,對視一笑,明澈的眸中,熠熠生輝。

  「彩!!」

  眾人齊聲喝彩,驚起林中飛鳥,撲簌簌地飛向天邊。

  薛玉潤一笑:「《花好月圓》?」

  顧如瑛頷首:「《花好月圓》。」

  這片刻的對話之後,兩面互不相讓的箏、兩雙互不相讓的手,竟一齊撥弦,箏聲合二為一,齊齊彈奏出最尋常熱鬧,也最令人歡欣的曲調。

  花枝搖曳,風聲帶笑。

  待箏聲止歇,薛玉潤只覺無比暢快。

  一只手舉了一枝迎春花,遞到了她的面前。薛玉潤擡頭一看,就望見了臉色微紅的孫妍。薛玉潤笑著道:「多謝。」

  「我、我沒有去乞巧宴,一直遺憾沒有、沒有聽見你們鬥箏……」孫妍紅著臉說了幾句,胡亂地止了聲,匆匆地給顧如瑛送了另一枝迎春花,就害羞地跑進了人群。

  「姑娘慢行。」薛澄文猛地被孫妍撞到,下意識地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穩,又急急忙忙地收回了手,臉色微紅地道歉:「抱歉,在下僭越。」

  孫妍擡頭看了薛澄文一眼,道了一聲謝,紅著臉走開了。

  薛玉潤的視線一直追著孫妍的身影,目睹這一幕後,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只不過,她還沒來得及調侃薛澄文,趙瀅直接捧了一大束野花來,可謂姹紫嫣紅:「我怎麼能被孫姑娘比下去呢?」

  眾小娘子一樂,紛紛效仿,不多時,就把薛玉潤和顧如瑛淹沒在了花海之中。甚至還有活潑些的小娘子搶著獻花,不小心在人群中發生了小小的推搡,有人摔倒在草地上,惹來驚呼與笑聲。

  花朝節有尋百花、鬥百草的傳統,小娘子們都會隨身拎一個花籃。郎君贈花枝給小娘子也很尋常。

  遠觀的郎君們手上早就折了花枝,瞧見小娘子們獻花這般快活,愈發的蠢蠢欲動。

  只不過,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略過了薛玉潤,而是將目光落在顧如瑛身上。

  少年們起著哄,接二連三地想向顧如瑛的花籃獻花。

  顧如瑛面色淡淡地隨手扯了塊汗巾子,遮住了她的花籃。

  走到她跟前的郎君:「……」

  好狠心一小娘子!

  眾人四笑而散,終於如從前的花朝節一般,三三兩兩地走開。去阿耨達池畔參加曲水流觴、又或是鬥百草、尋百花、拜花神。

  趙瀅沒有走,而是貼著薛玉潤坐在繡凳上,樂不可支地對顧如瑛豎起了大拇指:「顧姐姐威武。」

  因為除了薛彥歌和薛澄文,沒有郎君敢給薛玉潤獻花,所以薛玉潤得以和趙瀅笑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打量著每一個給顧如瑛獻花的人。

  薛玉潤笑瞇瞇地點頭,瞧著郎君們吃癟還怪好玩的。

  盡管如此,依然有一人逆著離去的人流而來——正是趙瀅的兄長趙渤。

  趙渤的左手和右手分別拿著兩枝雪白的杏花,兩枝放到了趙瀅的籃子裡:「送你了啊,別回家又跟阿娘告我的狀。」

  趙瀅環顧四周,薛玉潤悄聲對她道:「二哥哥在跟三哥哥說話呢,沒往這兒看。」

  趙瀅立刻朝趙渤翻了個白眼。

  趙渤好懸沒氣死,不過當下他沒有表露出來,而是轉身,文質彬彬地將另兩枝杏花遞到了顧如瑛的面前:「顧姑娘,順祝春祺。」

  顧如瑛抿了抿唇,收下了這兩枝杏花,道了一聲:「多謝。」

  趙瀅在一旁道:「哥哥,顧姐姐也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要不然她的花籃萬紫千紅,才懶得收你這兩枝花。」

  趙渤擡手做了一個要彈她腦袋的動作,趙瀅「哎喲」著往薛玉潤身後躲。

  薛玉潤笑著看看顧如瑛,又看看趙渤,雙手一攤:「趙哥哥,那我呢?」

  趙渤向薛玉潤拱手,誠懇地道:「薛妹妹,我惜命。」

  然後,趙渤忙不疊地行禮告退,絲毫不敢在薛玉潤面前久待。

  薛玉潤:「……」

  這一下,就連神色清冷的顧如瑛都露出了笑意。

  趙瀅更是笑得差點兒仰倒,「哎喲」「哎喲」地喚著肚子疼。

  薛玉潤反手彈了一下趙瀅的額頭,然後從趙瀅的花籃中拿起兩枝桃花。

  旁的花都隨意地橫放在花籃中,唯獨這兩枝豎著,被小心安放,格外與眾不同。

  趙瀅笑聲一頓。

  這兩枝桃花是薛彥歌所贈,而他給薛玉潤送的是迎春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薛玉潤在趙瀅面前轉了轉這兩枝桃花,故作高深地點頭:「顧姐姐,你說是不是?」

  顧如瑛頷首道:「好詩。」

  趙瀅紅著臉,伸手去奪那兩枝桃花,先嗔顧如瑛:「顧姐姐,都怪你把湯圓兒教壞了!她從前哪想得到那麼多。」然後又啐薛玉潤:「你個促狹鬼,就仗著陛下不在!」

  趙瀅話音方落,就見顧如瑛站起身來,道:「瀅瀅,你現在可以想想若是陛下在,又當如何。」

  薛玉潤微楞,順著顧如瑛的視線看去,就見楚正則緩步向她走來。

  少年穿著月白色繡墨色山水的常服,這一身在花朝節太過素淡,遠不如其他郎君那般花枝招展,可他踏著漫山青草繁花而來,仿佛從碧空蒼山的畫中來。而這畫中仙,偏只看著她,叫她如何不心悸?

  薛玉潤下意識地向楚正則走去,還沒走兩步,就被兩道身影攔了下來。

  薛彥歌和薛澄文一左一右地站在薛玉潤身前,確保薛玉潤只露出一條合適行禮的縫,齊聲恭敬地對楚正則行禮:「郎君大安。」

  趙瀅和顧如瑛也跟著行禮,待楚正則說完「平身」之後,她們對視一眼,若無其事地往遠處的趙渤那兒走。

  薛玉潤用眼神示意她們留下,但得到的回應是顧如瑛加快的腳步,以及趙瀅順走了她的花籃。

  薛玉潤:「……」

  ——就知道她們倆這道屏障,一點兒用都頂不上!

  她方才小小地為美色所惑了片刻,現在已經回過神來。

  她前兒給楚正則回信,惹得薛彥歌挨了一頓教訓,薛玉潤心裡對那本名為《嬌吟哦》的話本子,隱隱有了猜測。可這猜測過於大膽,以至於她光是想到,就恨不能把自己挖個坑埋起來。

  更何況,醉酒之時,她說了那麼多難為情的話。

  她還沒想好要怎麼見楚正則呢!

  還好薛彥歌和薛澄文盡職盡責地擋在楚正則面前,看起來很是可靠。薛彥歌恭敬地道:「郎君,某等兄妹三人,正要往阿耨達池畔去,那兒在舉辦曲水流觴的文會。您可要同行?」

  薛玉潤乖巧點頭。

  人多,楚正則就不好跟她說什麼了嘛。

  楚正則沒應聲,而是氣定神閒地朝德忠一揮手,德忠便恭恭敬敬地向薛彥歌和薛澄文分別呈上兩封信箋。

  薛彥歌和薛澄文對視一眼,雙雙接過了信箋。

  「什麼呀?」薛玉潤好奇地探頭去看薛彥歌手上的信箋。

  還什麼都沒看到呢,薛彥歌已經「啪」地合上了信箋,拱手朝楚正則行禮:「多謝陛下厚賞!」

  他說著,往側面退了一步,給薛玉潤讓出道來。

  薛玉潤茫然地看著他。

  薛彥歌義正詞嚴地道:「湯圓兒,曲水流觴的文會無趣。郎君聰穎世無雙,必定知道更有意思的事。」

  薛玉潤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啊??」

  她看向薛澄文:「三哥哥?」

  薛澄文也滿臉喜色地道了謝,但他比薛彥歌好些,至少他的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天人交戰的糾結神情,對她這個妹妹多少懷著點愧疚和留念。

  然而,薛彥歌伸手一拍他的肩膀,壓著他跟楚正則告辭。趁著薛玉潤還沒回過神來,就帶著薛澄文轉了個向,爾後一展折扇,扇著風,翩然遠去。

  薛玉潤:「……」

  口口聲聲說「我必定時刻護在湯圓兒左右,絕不讓任何人有可趁之機」呢??

  沒一個頂用的哥哥!

  這時候,還是三公主管用些。

  三公主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她身邊沒有跟著許漣漪,一下馬車就直奔薛玉潤而來,等跟楚正則見過禮,徑直對薛玉潤道:「我必須要跟著你。」

  楚正則:「……」

  薛玉潤一樂,小雞啄米似地點頭:「太好了,我就等殿下這句話呢。」

  三公主本來滿臉寫著不樂意,就等著薛玉潤也說不樂意,沒曾想得到這樣一句回答。三公主楞神道:「啊?」

  楚正則抿了抿唇:「你跟著湯圓兒作甚?」

  三公主在楚正則面前不敢造次,扁扁嘴,道:「母后讓我跟著她。」

  薛玉潤有些驚訝。

  許太后讓三公主跟著她?

  她定睛看著三公主。三公主臉上寫滿了「別扭」二字,長眼睛的人都能瞧出來,三公主一點兒都不想跟著她。

  「太后此意,是想護你周全。你不用緊跟著我,大可去玩自己想玩的。」薛玉潤沈吟一會兒,還是決定跟她說明白些:「只不過,身邊必要緊跟著宮女和侍衛。不要去池邊,不要入密林。不論誰來請,不論你是否熟悉此人,都不要跟著他走,帶著宮女侍衛去也不行。」

  「你怎麼跟我母后說一樣的話,這也不行那也不許。」三公主撇著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許姐姐不來,我都帶著福秋姑姑出門了,陛下也給我派了一隊護衛,母后還不放心,非讓我跟著你。」

  薛玉潤了然。

  難怪許太后讓她跟著自己。

  多半是說了發現說不通,擔心點得太明白三公主藏不住,容易橫生事端。又憂心她被騙,到時候尋常宮女宮侍說的話不管用。如此,不如找個靠得住的人把她管著來得有效。

  只是,薛玉潤有些詫異,沒想到許太后居然覺得應該把三公主托付給她,而不是許家女眷。不知道是不是她幫二公主處理孫家事的緣故。

  「德忠,你跟著三妹妹。」楚正則吩咐完,冷靜地對三公主道:「見德忠如見朕,母后那兒,朕替你說。母后不會覺得你跟著湯圓兒,會比跟著他更周全。」

  三公主想了想,點頭道:「好像有道理?」

  楚正則循循善誘地繼續道:「湯圓兒不擅長鬥風箏,你若跟著她,多半要跟她組隊。不如德忠,是個中高手。」

  薛玉潤立刻道:「殿下,我可以學!」

  ——但這句話沒什麼用,三公主頓時覺得楚正則說得非常有道理,飛快地拋下薛玉潤。

  薛玉潤看著三公主雀躍的背影,幽幽地嘆了口氣:「早知道三殿下這樣容易被說服,我還是該拽著我的哥哥們才對。」

  楚正則從隨行的宮侍手中拿過披風,替薛玉潤披上,隨意道:「我許你二哥聖旨賜婚,許你三哥稀世孤本。」

  薛玉潤一聽,頓時明白,她是怎麼也不可能拽住薛彥歌的。

  薛玉潤由衷地感慨:「皇帝哥哥,你也太壞了。」

  楚正則哈哈一笑,替薛玉潤戴上了兜帽,慢條斯理地道:「壞?可我怎麼記得,有人醉酒之後,吐露心聲,說的是……」

  薛玉潤跳著腳來捂他的嘴:「不許說!不許說!」

  楚正則捉住住她的手,笑道:「湯圓兒,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說你醉酒之後,什麼都不記得麼?」

  她恨不能將「不記得」這三個字昭告天下,連「此地無銀三百兩」這樣的俗語都沒來得及顧慮。

  薛玉潤哼聲道:「正是因為我不記得,所以我才不能讓你提及此事。否則,無人佐證你的話,落在旁人耳中,豈非要說你偏頗片面、異想天開?」

  薛玉潤著重強調道:「我絕對不能讓我英明神武的皇帝哥哥,染上這種莫須有的污點。」

  楚正則:「……你道理還挺周全。」

  薛玉潤得意地頷首:「那是。」

  楚正則一嘆:「可惜,我卻將你醉酒時的話信以為真,以為你萬分期待普濟寺最負盛名的素肉齋飯,想嘗一嘗素食如何能做出肉的滋味。是故特意命人備下,請你去相思樹下一聚。」

  薛玉潤怔楞了片刻,一時居然不敢確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醉酒說過,然後當真給忘了。她狐疑地問道:「……我還說過這話?」

  楚正則反問她:「你說過嗎?」

  普濟寺的素肉齋飯誒……那可是天不亮就來燒香,才可能輪到一碗。而且普濟寺燒火的大師素來隨性,某一道膳品說沒,也就沒了。

  薛玉潤想了想,問道:「有新的膳品嗎?」

  楚正則一笑,頷首道:「有。」

  薛玉潤肅然點頭:「那我說過。」

第59章

  相思樹,樹如其名。

  它原本是兩棵緊挨著的樹,後來滄海桑田,兩棵樹愈靠愈緊,以至合抱而生。樹冠枝葉繁茂,虬枝上四處垂落著紅色的綢帶。一眼望去,竟覺得紅綢帶或許就是它的一部分枝葉。

  薛玉潤還是頭一次來這兒,畢竟她又不用求姻緣。薛玉潤好奇地踮起腳尖,去勾離她最近的一段紅綢。

  紅綢本身已經因為風吹雨打,逐漸褪去了鮮艷的色澤,其上的字若隱若現。但美好的祈願,卻不曾因為字跡的褪色而消散。

  「願得一心人……」她喃喃地念著紅綢上娟秀的小字。

  「白首不相離。」楚正則的聲音低沈,他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身後,說話時幾乎是將她環抱在懷中。

  他分明只是在念著紅綢上的下半闕字,可聲音落在薛玉潤的耳側,仿佛他其實是特意對她說的一樣。

  薛玉潤心頭一熱,她飛快地鬆開樹枝,拿手肘輕撞了一下楚正則的胸口,嘟囔道:「吃個齋飯不能去普濟寺嗎?你幹嘛帶我來這兒?」

  楚正則「嘶」地一聲,幽幽問道:「你要我在普濟寺教你?」

  薛玉潤臉色大紅,蹬蹬地繞到相思樹的另一端:「誰要你教我了!」

  身後傳來一聲低笑。

  薛玉潤倚在相思樹上,胸口起伏著,嗚咽一聲。

  她怎麼那麼不爭氣!

  聽到楚正則的腳步聲,薛玉潤急道:「你不許過來!」

  青草與碎葉的沙沙聲,便立刻停了。

  薛玉潤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發覺楚正則居然真的不再朝她走來,一時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惱。

  她在心底輕哼一聲,想著要不幹脆偷溜算了。

  ——然後,就聽到了婉轉悠揚的笛聲。

  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恰是一曲《鳳求凰》。

  笛聲初始舒緩,宛如夜深人靜時,郎君思慕佳人的低語。爾後笛聲稍促,是思念愈深,終成「如狂」之聲。

  鳳鳥於飛,於廣袤無垠的天際,苦尋可以交頸而舞的凰鳥。

  何時見許兮,慰我仿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楚正則吹起這一曲《鳳求凰》,分明跟在靜寄山莊太清殿時吹的是同一首曲子。那時,薛玉潤當他要跟自己比器樂,存的是較勁的心思。

  可如今,薛玉潤倚在相思樹下,唇角彎彎,笑容裡藏著一絲得意。

  她還不知道嗎?

  他在勾她出去呢。

  哼,想得美!

  ——正這樣美滋滋地想著,耳邊完美無缺的《鳳求凰》忽地錯了一個音。

  薛玉潤想都沒想,就從相思樹背後露出了腦袋,臉上露出了「又被我逮著了」的得意,語調亦不逞多讓:「你——」

  可她只將將說出了這一個字,便撞進少年含笑含情的眸中。她忽地回過神來,氣鼓鼓地一轉音調,道:「你故意的!」

  少年疏朗,低眉而笑,指骨分明的手一轉玉笛,將笛尾朝向她,微微垂落:「那你要來再添一道刻痕嗎?」

  「不要!」薛玉潤朝他做了個鬼臉,欲往外走:「我要讓人把頌聖朝影玉箏搬來,彈一曲《哭風月》。」

  楚正則這時不再止步,闊步而來,橫臂攬過她的腰。

  他今日穿著一身書卷氣,可藏在素衫下的手,蒼勁而精悍。

  薛玉潤逃不開,被他攬進懷中,惱得去拍他的手臂:「快鬆開!」

  「鬆開,好讓你去跟旁人合奏《花好月圓》,跟我,卻只肯彈《哭風月》?」身後的少年咬牙嗤笑。

  薛玉潤眨了眨眼,「震驚」地道:「皇帝哥哥,你難道是在吃顧姐姐的醋嗎?」

  楚正則將她攬在懷中,看不見她的神色。可這絲毫無法阻止他,清楚地在腦海中勾勒出薛玉潤的模樣。

  玉雪淡粉的臉頰上,一定笑起了兩個小梨渦。秋水的眸子裡,必定藏著揣著明白裝糊塗的狡黠。

  楚正則磨了磨牙,索性將她攔腰抱起。

  「誒!?」薛玉潤唬了一跳,下意識地攥緊他的衣襟:「你幹嘛呀?快放我下來!」

  楚正則置之不理,步伐穩健地將她抱放到石桌上,掐腰定好,沈聲道:「算賬。」

  薛玉潤的腳尖踢著裙擺,哼哼道:「我又沒說錯,有哪門子的賬好算?皇帝哥哥,你是聖明天子,可不許蠻不講理。」

  少女聲調嬌蠻,偏還要倒打一耙。

  楚正則看她一眼,從懷中拿出信箋,慢條斯理地道:「算你來信求問,我實心想教,你卻置之不理的賬。」

  薛玉潤臉色通紅,一下將信箋按在他的胸口,緊緊地按著:「不、不許算這個賬!」

  「那算什麼賬?」楚正則一笑,微微垂眸,掠過她壓著自己胸口的手,含笑低聲道:「算你稱我為‘三歲的小孩子’,不許我‘打聽大人的事’,這一項賬?」

  薛玉潤睜大了眼睛:「那都是在靜寄山莊的事了,你怎麼還記得這麼清楚!」

  薛玉潤自己倒是記得很清楚。畢竟,那日,許太后喚她去拿給楚正則挑四妃九嬪的名冊和畫冊,結果被楚正則斷然拒絕。

  離開邀月小築時,她神思恍惚、潛藏許久的心動呼之欲出。以至於楚正則欲追問時,她急得捂住他的嘴,拿「三歲的小孩子不可以打聽大人的事!」將他搪塞過去。

  楚正則笑道:「你不是也記得很清楚麼?」

  如果記不清楚,不會反應那麼快。

  薛玉潤哼道:「因為我記性好。」

  「既然如此,那想必你也一定記得,什麼是‘大人的事’。」楚正則慢悠悠地問道:「湯圓兒,不如你與我分說,什麼是大人的事?」

  薛玉潤紅著臉,惱道:「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

  當初那一句「大人的事」只是脫口而出的推辭,可現在再一次落入耳中,薛玉潤只能想到她給他的回信,不就寫滿了「大人的事」嗎?

  這兩項賬根本就沒區別嘛!

  楚正則低笑一聲,循循善誘地問道:「我知道什麼?湯圓兒,你不細說,我怎麼知道我是否知道?」

  這明知故問的壞胚子!薛玉潤咬牙切齒,擡腳就想踹他。

  可他們太熟悉彼此了,楚正則早就防著她。他一手輕握著她的小腿,理好她的裙子,臉上的笑意半分沒落。

  薛玉潤氣得顧不上按著信箋,鬆開手去拍他。可不論輕重,楚正則鐵打似的,還貼心地對她道:「仔細手疼。」

  薛玉潤差點兒就氣炸了,她交臂環抱,重重地哼了一聲,道:「想讓我細說是麼?」

  楚正則笑意一斂:「等等……」

  晚了。

  氣急敗壞的少女,獲得了「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的能力,她一字一句、口齒清晰地問道:「皇帝哥哥,請問,鴛鴦繡被怎麼才能翻紅浪?」

  楚正則:「…………」

  盡管他不是沒有為她問出這句話做準備,可做了再萬全的準備,乍一聽到,還是讓他心頭一炸。

  薛玉潤眨了眨眼,驚奇地道:「皇帝哥哥,你臉紅了誒!」

  是臉紅,不僅僅是耳朵紅!

  楚正則下意識地側首。

  薛玉潤笑盈盈地往前挪了挪,伸手搭在楚正則的肩膀上點了點:「皇帝哥哥,別害羞嘛。」

  這一時,什麼生氣啊羞惱啊,頓時被她拋之腦後,一種「我終於扳回了一局!」的快樂占據了薛玉潤的心頭。

  她的聲音像溪水裡的小浪流,清澈可也叮叮咚咚地在蕩漾著。

  薛玉潤得寸進尺地拽拽楚正則的衣襟:「你看,我多好呀,我都讓你來算賬了。你到底——」

  薛玉潤話音未落,忽地聽到楚正則深吸了一口氣,沈聲道:「鴛鴦繡被翻紅浪,是隱喻。」

  薛玉潤懵懵地「啊?」了一聲。

  她萬萬沒想到,楚正則居然真的會「教」她。

  少年俊朗的容顏的確沾染上了難得一見的霞色,可他定了定神,正視著她,認真地道:「隱喻行周公之禮,敦睦夫婦之倫。」

  薛玉潤下意識地問道:「什麼是周公之禮?」問完,她回過神來,驚訝地道:「等等,皇帝哥哥,你是當真想好了要怎麼一一教我嗎?」

  楚正則無奈地一嘆:「湯圓兒,你說呢?」

  薛玉潤聽到他這聲嘆息,眼角眉梢都飛上笑意。

  她再明白不過。楚正則的的確確,想好了要怎麼教她。

  因為這些問題答了,不像放縱她吃小酥肉,於她身體無害。所以她向他認認真真地請教,他就會認認真真地回答。

  在調侃之外,嚴肅地回答。

  所有人都對她這些問題含糊其辭、退避三舍。她懵懵懂懂地悟出來之後,也會羞怯得拿不定主意。哪怕楚正則自己,提及之時,亦會臉紅。

  可她的皇帝哥哥,對她,永遠有求必應。

  她的胸腔滿溢著屬於春日的情愫,盈盈笑著,飛快地在楚正則的臉頰上啄了一口:「皇帝哥哥,你怎麼這麼可愛。」

  每一個字,都透著春風的嬌俏,尾音,似相思樹交纏的枝蔓。

  她親完,才後知後覺地開始覺得害羞,可心底的害羞只來得及泛起極短的一瞬,下一刻,便化為了震驚。

  少年欺身上前,一手拖著她的後腦,一手緊扣著她的腰。

  毫無遲疑地,落下重重的一吻。

  他身上清冽而幹凈的皂角香氣變得霸道而蠻橫,將她整個人都裹住,不許她身上心字香的清香繞開它的纏繞。

  他的唇幹燥而溫熱,他的懷抱強勁而有力。

  她下意識地攥緊他的衣裳,甚至忘了閉上眼睛。

  楚正則的吻離去得也很快,得以讓薛玉潤有片刻的喘息之機,她像一只受驚的小鹿,望向他的眼睛濕漉漉的,透著羞怯和茫然。

  可她撞進的,是怎樣的一雙眼睛?

  黑色的眸深如幽潭,此刻卻翻湧著洶湧波濤。

  他滿腔的情與愛,呼嘯如海浪,不可控、不可抑、不可藏。

  薛玉潤心尖發顫,輕咬著嘴唇,手足無措地道:「我……」

  可他沒有讓她說完這句話,便再度吻了下來。

  薛玉潤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一個吻,比先前唇與唇相碰,或許更像一個吻。

  他無師自通,淺含朱唇,輕叩貝齒,生澀卻強硬,溫柔又執著。

  薛玉潤緊攥著他的衣襟,閉上眼睛,與他的心跳「噗通」、「噗通’地融為一體,落入這個深而綿長的吻。

  春風渡過枝蔓交纏、相依相偎的相思樹,遞來馥郁的花香,吹起地上印著碧雲春樹的信箋。

  小青梅落入蜜罐,被小心安放、妥帖照料,終於釀成了甘甜清冽的青梅酒。

  啟封之時——

  風也醉人,花也醉人。

  見慣白頭偕老的相思樹,飄搖著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透著明媚的笑意,醉倒在春光裡。

  *

  有人腳步急促地趕來,卻被留在外圍看守的德誠和瓏纏雙雙攔住了腳步。

  「德誠公公、瓏纏姑姑,三公主那兒出事了。」來人是德忠手下的小宮侍,恭恭敬敬地稟道。

  德誠一指身邊好幾個宮侍手裡拎著的食盒,問道:「急嗎?」

  來人看了眼那幾個食盒——他萬萬沒想到,三公主那兒都用完膳出了一輪事了,怎麼陛下跟薛姑娘還沒有傳膳啊!?

  他遲疑地想了想德忠在他來前的囑咐,回道:「不大急。」

  德誠雙手交握,高深莫測地道:「不急就等著。」

  一旁的瓏纏幽幽地嘆了口氣。

  唉。

  到底能不能來點著急的事兒啊??

第60章

  薛玉潤從這一吻中脫身而出時,一時都不敢擡頭,攥著楚正則的衣襟,額頭抵在他的胸口,小聲地嘟囔道:「這下我怎麼見人呀……」

  聲音含嬌帶嗔。

  她唇上薄薄的口脂肯定已經消失殆盡了,瓏纏只消瞧一眼,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楚正則沒有說話,他將她緊緊地攬在懷中,用了極大的力氣,將將在她痛呼之前鬆了鬆手臂。

  他聲音喑啞地道:「我直接送你回家。」

  「那怎麼行?瀅瀅和顧姐姐,還有我兩個哥哥怎麼辦?」薛玉潤覺得他提了一個一聽就很蠢的意見,道:「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她越想越覺得羞惱,忍不住將他的衣裳攥得更緊些,哼道:「都怪你!」

  楚正則沒有立刻回應這句話,他的聲音透著隱忍:「別亂動。」

  這三個字,薛玉潤原本定是要駁上一駁的。可他聲音裡難得一聞的壓抑,讓她心底騰升起保命的本能,一下就不敢動了。只好僵著身子,輕哼道:「那你放我下來呀。」

  「嗯。」楚正則深吸了一口氣,短促地應了一聲。

  抱著她的手,沒有絲毫離開的意思。

  薛玉潤等了一會兒,覺得僵著身子難受,威脅道:「你再不放我下來,我要踢你了。」

  她的腳藏在裙下,不安分地踢來踢去。她也沒想真的踢他,所以幅度不重,大紅繡玉蘭花的繡鞋只隔著宮裙似有若無地點著他的小腿。

  楚正則沈重的呼吸陡然一亂,他倏地鬆開手往後一退。

  薛玉潤還攥著他的衣襟,被連帶著往前傾,下意識地驚呼了一聲。然後就被楚正則攬著腰,旋身被抱下了石桌。

  她腳尖才沾地,楚正則就迫不及待地鬆開手,轉過身去。

  呼吸一聲沈過一聲,聽著像是他在竭力地調整。

  薛玉潤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這人怎麼回事?

  難道是親了她之後,覺得自己亂了方寸,正在懊惱悔愧?

  又或者——

  覺得自己親得生疏不夠好,羞愧難當?

  薛玉潤眨了眨眼,唇邊浮上促狹的笑意

  她突然就覺得,哪怕一會兒被瓏纏發現,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呢。

  畢竟,眼前還有一個,比她更害羞的人。

  還有什麼,比扳回一局之後,發現還能再下一城,來得更暢快淋漓的事呢?

  薛玉潤躡手躡腳地走上前去,戳了戳楚正則的腰,含笑喚道:「皇帝哥哥?」

  這聲音,活像是偷吃到了小魚的貓兒,軟乎乎的,卻無一字不透著狡黠。

  她指腹下的肌肉緊繃,硬邦邦的,活像塊石頭。

  薛玉潤好奇地又戳了兩下。

  楚正則倒抽了一口涼氣,轉身握住了她作亂的手,聲音裡透著幾分咬牙切齒:「湯圓兒!」

  薛玉潤重重地哼了一聲,問道:「皇帝哥哥,你不理我還要兇我嗎?」

  尾音故意勾起一點點委屈。

  楚正則明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可還是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看她。

  他眸中泛了一點紅,視線直勾勾地看著她,先前眸中翻湧的浪還未平息,又多了薛玉潤看不明白的情愫,叫她本能地覺得危險。

  薛玉潤心口砰砰直跳,強忍著沒有後撤。

  楚正則欺身迫近,啞聲問她:「你讓我怎麼理你?」

  她看到他臉上的薄紅,見證著素來自持端方、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少年帝王,難得一見的失控。

  當狡猾的小狐貍突然發現獵物有了新的一面,總是會很期待去摸一摸這一面。尤其要伸出爪子,去試探這條未曾觸碰過的的底線。

  相當的膽大包天。

  薛玉潤咬著唇,輕輕地踮了踮腳尖,眸中亮晶晶的:「再親一口?」

  楚正則:「……」

  這一瞬,他眸中好不容易築起的堤岸,被洶湧的波濤盡數拍碎。

  楚正則在自己失控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繞到了相思樹的另一端,至少離薛玉潤三米遠。

  他行動迅疾,仿佛一只肌肉繃緊的獵豹。

  薛玉潤看著眼前的殘影,差點兒沒回過神來。

  「皇帝哥哥~」薛玉潤一手撐著相思樹,探出腦袋去看他,笑得像朵花兒:「不親就不親嘛,你跑什麼呀?」

  楚正則沒理她,而是解下腰間的玉笛,反手扔給了她。

  薛玉潤接下玉笛,茫然地:「誒?」了一聲,就見楚正則抽出了佩劍。

  少年背對著她,劍尖指地,脊背挺直,聲音低沈地道:「吹首曲子。」

  薛玉潤粗通笛聲,尋常的笛曲是難不住她的。她此時也明白過來,楚正則大概是想聞笛曲舞劍。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但看他都不敢看自己的架勢,想必楚正則這時也不會說。

  唉。

  不說就不說,舞劍就舞劍吧。

  她今天暫時不逗就是了嘛。

  她可是世上最好的小青梅。

  很是能給小竹馬寬限一點兒被逗弄的時間。

  薛玉潤老神在在地將玉笛橫放唇邊:「吹什麼呀?」

  楚正則頭也不回地道:「《清心咒》。」

  薛玉潤:「……」

  ——從來沒聽過,還能用笛子吹佛經的。

  *

  薛玉潤最後也沒有吹《清心咒》,她本來是想吹《碧血丹心》來著。但《碧血丹心》太難,她吹笛並沒有像彈箏那麼高的造詣。

  想了想,吹了一曲《哭風月》。

  聽到這個再熟悉不過的起調,楚正則提劍的手抖了抖。但他深吸了一口氣,什麼話也沒說,而是跟著笛聲起勢。

  *

  《哭風月》倒是讓外頭守著的瓏纏和德誠俱是一楞。

  德誠貼身伺候楚正則和薛玉潤的時間並不長。他聽到這首笛曲,雖然不知道這首曲子是什麼,但聽著就跟哭似的。

  德誠不由得褪下先前那氣定神閒的模樣,略有些緊張地問瓏纏:「瓏纏姑姑,您看這?」

  德忠先前派來報信的小宮侍也豎著耳朵站在一旁。

  雖然三公主那兒的事的確不緊急,但它畢竟也是個事兒啊。

  瓏纏大鬆一口氣,道:「沒事,等曲子停了,我們就進去通稟。」

  這一聽就是她的好姑娘吹的,皇上素來不耐煩吹《哭風月》這種曲子。她家姑娘都能拿著皇上貼身的玉笛吹曲了,能有什麼事?

  但瓏纏萬萬沒想到,這首《哭風月》足足吹了五遍,吹得他們人都要聽麻木了,才將將停了下來。

  瓏纏連忙往相思樹那兒走了幾步,也不敢走太深,朗聲道:「陛下,姑娘,德忠公公派人來報,三公主處出了點事兒。」

  眾人恭恭敬敬地等候了一會兒,沒聽見有人出來,倒是聽到林中皇上應聲:「進來。」

  瓏纏和德誠對視一眼,只他們兩人畢恭畢敬地走近相思樹。

  *

  薛玉潤在瓏纏說話時,趕緊將地上的信箋撿了起來,若無其事地坐在石桌前。

  她看著楚正則神色自若地擺正先前被撇到邊緣撞倒的茶壺與茶杯,然後斟了一杯茶,遞了過來。

  在看到她伸出纖纖素手去接茶杯時,楚正則手微顫,將茶杯放到了桌上,將它推到了薛玉潤的面前,然後飛快地收回了手。

  薛玉潤伸出的手落了空,很想揶揄楚正則兩句。比如「你怎麼都不敢碰我了」之類的。但想到瓏纏方才的通稟,想來人已經走近了些。

  薛玉潤沒敢開口。

  她跟楚正則之所以沒法直接出去,是因為她需要瓏纏來幫她重新梳攏發髻。要是讓楚正則幫她,她沒準要像小時候一樣,哭著去找二公主了。

  但也因此,她意識到瓏纏要來之後,理智逐漸回籠——所以,一會兒她該怎麼跟外面的人交代?

  好在,瓏纏和德誠走來時,皆是目不斜視。

  薛玉潤輕咬了一下唇,又擔心這一咬更加明顯,急匆匆地鬆開,想著要怎麼將此事圓過去。

  楚正則看了她一眼,淡聲問德誠道:「何事?」

  薛玉潤聽到楚正則如常的聲音,鬆了一口氣。

  是了,她其實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

  楚正則說他們是在對坐喝茶,那他們就是在對坐喝茶。

  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刺探皇上和皇后的事?

  倒是二哥哥和三哥哥,看他們回去怎麼跟大哥哥解釋。

  這一次,她才不會相幫。

  薛玉潤神色鬆緩,乖乖坐著讓瓏纏梳攏發髻,同時豎著耳朵聽德誠的回稟。

  「有幾位小娘子幾次三番邀請三殿下換個地方去玩,比如去林中折花和湖上泛舟,被三殿下命人抓了起來。」德誠恭敬地回道:「三殿下說,按您的囑咐,這些人必定圖謀不軌。」

  薛玉潤:「……」

  她從前怎麼不知道三公主這麼聽話?

  *

  三公主還挺得意,見薛玉潤來,微微擡起下巴對她道:「我都說了不去密林和湖邊玩兒,這些人還三番四次勸我。」

  因為三公主「捉」住的人都是小娘子,所以楚正則並未出面。

  德忠已經先控制了場面,是故這些小娘子們至少都是站在帷幔遮蔽的涼亭裡,旁邊也沒有圍著看熱鬧的人群。

  可饒是如此,其中一位膽小的小娘子,一看到薛玉潤就忍不住哭出聲來:「我、我不知道公主不想去……我、我只勸了一遍……」

  三公主立時就惱了:「你什麼意思?本宮陷害你不成?」

  「殿下不是不分青紅皂白之人。」薛玉潤打量了這個哭出聲的小娘子兩眼,覺得有幾分怪異。

  若說這位小娘子膽子小,可她竟敢在三公主面前訴冤。可若說她膽子大,旁人雖然心有戚戚,卻也沒人哭。

  但此時不宜專盯著一人,薛玉潤先請眾人落座、喝茶。

  三公主皺著眉頭,沒有拒絕。

  「殿下的安危是大事。既有疑慮,現在分辨清楚,不用驚動太皇太后和太后,最好不過。」薛玉潤先緩和亭中氣氛,然後才對眾人道:「殿下請諸位來,正是要請諸位自辯。不然,殿下一言堂便是,何必要尋我作為評斷之人?」

  三公主從鼻腔裡發出「哼」聲,沒有反駁。

  薛玉潤便好脾氣地請這些小娘子們自辯。

第61章

  「雁蕩湖南湖沿岸野花遍開,而且湖中畫舫上搭了戲台。臣女家在南湖有畫舫,只是想請殿下去遊湖……」

  薛玉潤按先來後到的順序聽了幾位小娘子的自辯,大概摸清楚了事情的起因經過。

  要說也簡單。

  三公主鬥風箏歇息之時,拒絕了第一個來請她去湖上泛舟的小娘子。

  但花朝節嘛,林中折花、湖上泛舟、曲水流觴,都是最受歡迎的事兒。

  所以,第一個小娘子鎩羽而歸之後,其他人沒有太當一回事,只以為是三公主還沒玩夠鬥風箏的緣故。

  三公主身邊難得沒有許漣漪這樣親近的玩伴,她們大概覺得是個套近乎的絕好機會,是故特意來陪三公主鬥風箏,鬥過一輪,又邀請她去玩別的。

  畢竟鬥風箏時忙著爭鬥,不太好坐下來閒聊,無法增進情誼。

  誰知三公主今日情緒不佳,嫌她們煩人——就連聽到宮女替她拒絕都煩。再來人請,她就直接叫宮侍把人控制住,不肯放她們走了。

  福秋和德忠都勸不住,總歸也不是三公主出事,只好依言行事。

  薛玉潤面上認真嚴肅地聽著,心裡幽幽地嘆了口氣。

  難怪許太后不放心。

  好在這些小娘子們委屈巴巴地自辯之後,三公主雖然拿著鼻孔瞧人,但也沒有再為難她們。

  薛玉潤轉向那位方才哭出聲的小娘子——她是許家的四姑娘。

  知道她的身份之後,薛玉潤明白她先前為何敢哭訴兩句——左不過是仗著許家的出身。

  只不過,因為被三公主板著臉以「本宮」的身份呵斥,許四姑娘偃旗息鼓,也跟其他人一樣,不敢說話了。

  這位許四姑娘和她身邊的使女,薛玉潤沒怎麼見過。許家二房的庶子庶女一堆,許太后只經常召見許漣漪這個嫡女,薛玉潤熟知的也就是許漣漪。

  許四姑娘收斂了哭腔,小心翼翼地道:「臣女與幾個姐妹,也是想請殿下去湖上泛舟。臣女臨行前,大姐姐特地囑咐了,她在病中,難陪在殿下左右,叫我們要好好陪著三殿下。」

  她口中的「大姐姐」正是許漣漪。

  薛玉潤細品她的話,立刻意識到許四姑娘只泛泛而談「湖上泛舟」,卻並不像其他小娘子一樣,迫不及待地解釋具體的地點和原因。

  三公主一點兒沒被許四姑娘的話打動,反而不滿地道:「本宮今兒出宮,許姐姐都沒法見本宮,憑什麼會見你?」

  三公主對薛玉潤言辭鑿鑿地道:「她一聽就在說謊。」

  許四姑娘一噎。

  薛玉潤一掃她的神情,就知道許四姑娘並不熟知三公主的脾性——三公主把許漣漪當做摯交,篤信自己一定比許漣漪其他的姐妹都重要。

  這才是三公主最在意的事。

  至於客套的噓寒問暖,三公主根本不會聽。

  「她是不是在說謊,去了就知道。」薛玉潤看著許四姑娘,慢悠悠地道:「許四姑娘既然也想請三殿下去泛舟湖上,想必畫舫仍停在船塢吧?」

  薛玉潤施施然地站起身,溫和地將其他小娘子請回去,然後對許四姑娘道:「許四姑娘,請吧。」

  許四姑娘面露猶疑。

  薛玉潤沒等她說話,便緩聲道:「至於是去南湖還是北湖,一查便知的事,還望許四姑娘不要為殿下與我徒增勞苦。」

  許四姑娘咬了一下牙,道:「請。」

  三公主生□□熱鬧,泛舟湖上聽曲賞花自然喜歡,只是太后有言在先,她遲疑地道:「不是說不能靠近水邊嗎?」

  薛玉潤對她一笑:「殿下放心,有我在呢。」

  三公主嘟嘟囔囔的,到底沒有說出反駁的話來。

  *

  如薛玉潤所料,許四姑娘將她們一行人領到了北湖邊。

  北湖上是一片嫩綠色的蘆葦,沙堤上偶有幾只白鷺,看起來十分幽靜。許家其他小娘子倒是都等在烏篷邊上,見到來了烏泱泱的一堆人,皆面露詫異,連忙過來見禮。

  德忠已打量過了岸邊停著的船,沒有畫舫,只有兩艘烏篷,和一排竹筏。

  其中一艘烏篷,明顯精心裝扮過,雖名為「烏篷」,但篷上漆彩、四角懸珠,三公主沒有猶豫就走向了這艘烏篷。

  一座烏篷艙內可容納六個人。

  薛玉潤數過許家的小娘子們,建議道:「雖然烏篷適宜此處意境,不過,許四姑娘,下次還是備畫舫吧。不然,三殿下和許家的小娘子們,剛好能坐滿一艘烏篷,就容不下使女伺候了。」

  福秋擡起頭來,不動聲色地掃了眼許家的小娘子們,又恭敬地低下頭去。

  許四姑娘低聲應了一聲「是。」

  「三殿下安危緊要,是故福秋、溫柑、綿棖與我和三殿下一道。許四姑娘,既是你來相邀,也麻煩做個向導。這北湖,我還真的不怎麼在春日來。」薛玉潤笑了笑,點到為止。

  然後,她看向其他的許家小娘子:「三殿下身邊離不得護衛,須德忠領護衛兩人一組乘竹筏,護衛在三殿下所乘烏篷左右,可能要麻煩諸位滯後而行。」

  「不過請諸位放心,我的使女瓏纏會與你們同行,兩艘竹筏也會跟著你們。若有危險,瓏纏之令如同我之令,護衛也能及時反應。」薛玉潤笑容可親,但說出來的話卻不容置喙。

  德忠和瓏纏立刻依令而行。

  薛玉潤最後對烏篷上緊張的船夫頷首笑道:「勞駕船家按先前的吩咐行事。」她揮了揮手,瓏纏便給兩艘烏篷上的船夫厚賞。

  薛玉潤這才對三公主道:「殿下,請先行。」

  三公主聽了半晌,一點兒沒聽明白。她扶著福秋的手,坐上了烏篷,懵懵地看看坐立難安的許四姑娘,又看看薛玉潤,皺眉地問道:「這是在幹什麼?」

  薛玉潤回首對她莞爾一笑:「帶你去遊湖呀。」

  薛玉潤笑起來的時候,太可氣了。

  仿佛她壓根不是那個分走皇祖母和母后關注的人一樣。

  三公主咬了咬嘴唇,努力滿不在乎地道:「哦。」

  *

  烏篷穿過蘆葦蕩,只能聽見竹筏劃水與水鳥撲棱翅膀的聲音,可瞧不見前方的水路。

  三公主盯著看了沒一會兒,就皺著眉頭抱怨道:「這哪兒好玩了?」

  薛玉潤看向許四姑娘。

  許四姑娘連忙怯生生地解釋道:「穿過這片蘆葦蕩,就能瞧見堤岸上楊柳如浪、春鶯啼鳴的盛景。臣女聽聞三殿下喜歡作畫,這是文人墨客最喜歡入畫的盛景,所以才想著帶殿下來,從這兒,一路往南湖去,景色由淡轉濃。」

  薛玉潤點了點頭。

  這理由聽著倒很合理,還延長了相處的時間,符合許家人想跟三公主拉近關係的心思。

  三公主只在乎她在意的事,扭頭就對薛玉潤道:「你看,我就說她先前在說謊。我最討厭這種寡淡的畫,也不必由淡轉濃。一聽就知道,許姐姐沒跟她們說過。」

  薛玉潤頷首:「許姐姐確實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許四姑娘深深地低下頭去,語調驚恐不安地道:「臣女安排失當,請殿下責罰。」

  「行了。」三公主不在意這種事,擺擺手:「來都來了。」

  許四姑娘連忙謝恩。

  薛玉潤沒說話,瞧著烏篷撞開蘆葦蕩,外頭的柳色露了一點影子。爾後,漸漸從線變成片——的確如許四姑娘所言,堤岸楊柳如浪,是文人墨客喜歡入畫的景色。

  薛玉潤的視線移向兩側。

  一葉小舟停在蘆葦蕩外,烏篷幾乎是擦著它而過。漁翁帶著蓑笠站在小舟上,聽見聲響,擡頭看了她們一眼,然後坐了下來,繼續垂釣。

  薛玉潤多看了這漁翁幾眼,略有些遺憾地道:「前有護衛的竹筏開路,後有我們的烏篷,老翁的魚怕是要跑光了。」

  福秋也跟著看了眼,衡量了一番烏篷和漁舟的距離,不由緊皺起了眉頭。

  「跑光就跑光了。」三公主興致缺缺地道,直到她瞧見淩淩波光上一朵朱紅淡粉的蓮花,她不由驚嘆一聲:「初春哪來的蓮花?」

  三公主好奇地走出船艙,俯身想去看仔細些。

  福秋一驚,趕忙走到三公主身邊,道:「殿下,您小心別跌進水裡。」

  她說這話時,薛玉潤也跟著走了過去,讓溫柑撈起這朵蓮花。

  絲綢做花瓣,竹篾做花骨,遠看栩栩如生,近看精巧雅致,綢面流光溢彩,好像還有金粉閃閃發光,難怪三公主一看就喜歡。

  「是哪家小娘子放的吧。」薛玉潤笑問許四姑娘。

  許四姑娘僵硬地笑了笑。

  薛玉潤在心底悠悠地嘆了口氣。

  這許四姑娘,不如許漣漪遠矣。

  薛玉潤優哉遊哉地遠眺開闊的湖面,她們一艘烏篷穿蘆葦蕩而出,船前船後緊跟著十數艘竹筏,立時就成為了這片寧靜湖面的焦點。

  此處自然不比南湖熱鬧,但也有零零散散的烏篷。

  比如,離她們最近的那一艘,烏篷上對坐的郎君,就忍不住投來一瞥。

  薛玉潤正找這艘烏篷呢,見狀,對三公主「誒」了一聲:「殿下,那不是你的三位表哥麼?」

  許鞍、許望、許從登。

  薛玉潤聽聞許望和許從登水火不相容,瞧這架勢,難道是在化幹戈為玉帛?

  三公主對許鞍和許望還是有些好感的,聞言立刻喚道:「大表哥、二表哥。」

  只不過,她看著許從登,則絲毫不掩眸中的厭惡。

  許從登沒敢擡頭,緊跟著許鞍和許望走出烏篷,向三公主行禮。

  許鞍年長些,彬彬有禮地含笑道:「沒想到殿下會和薛姑娘、四娘往北湖來。」

  三公主誠實地道:「我也沒想到。」

  「這兒一點都不好看。」三公主皺著眉頭埋怨道。不過,當薛玉潤把蓮花遞給她,三公主立刻又得意起來:「不過找到了這個小東西,勉強不錯。」

  許家兄弟跟著誇了兩句。許四姑娘這時是當真要哭了,她壓根不敢擡頭看哥哥們的臉色。

  「那就不在這兒看了。」薛玉潤笑盈盈地點頭,道:「我們現在就沿著柳堤,一路往南湖去。換艘畫舫,聽曲賞花,如何?」

  三公主眼前一亮:「你難得說個好建議。」

  薛玉潤笑了笑,跟許家三位郎君行禮告辭。

  她坐在烏篷內,視線掠過許家三兄弟,在許四姑娘和福秋身上各停了一會兒,托腮嘗了一塊茶點。

  她們神色各異,倒是三公主很高興,還自己伸手去勾水中其余漂浮的「蓮花」。福秋這一回沒有攔著。

  薛玉潤的心情也無比的閒適。

  兩岸的青青柳色,叫她想起懷中收攏的碧雲春樹箋。掉在地上的信箋不是她給楚正則寫信用的團花箋,想必是楚正則新寫的回信,也不知道寫了些什麼。

  先前一路匆匆,她還沒來得及看呢。

  想必,很快就能有閒情逸致了。

  薛玉潤感受著春風柳浪、鶯啼如歌,笑瞇瞇地道:「今天真是一個好日子啊。」

  三公主深以為是地點頭。

  *

  兩艘烏篷配十幾艘竹筏的架勢,饒是闖進南湖,也叫南湖上富麗堂皇的畫舫中人俱是一驚。

  其中,一艘古樸、典雅的畫舫上,薛彥歌倚著窗,一眼就瞧見了烏篷上站著的薛玉潤。他一楞:「湯圓兒?」

  楚正則正在和中山郡王世子楚鴻興對弈。薛澄文全神貫注地盯著棋盤,乍一聽到薛彥歌的話,茫然地「啊?」了一聲。

  此時楚鴻興正在苦思冥想棋步,楚正則聞言,看向湖面。

  少女俏生生地立在烏篷的船頭,風吹拂她的衣袖,恍如禦水而來的神女,令人挪不開視線。

  這般愜意張揚。

  楚正則唇角微勾。

  這一次,小狐貍心滿意足地得了什麼手?

  薛澄文後知後覺地看向窗外,震驚地問道:「湯圓兒這是幹什麼去了?」

  楚鴻興終於落下了一子,稍鬆了一口氣,也看向窗外。

  難怪眾人都能一眼瞧見她。

  這十幾艘竹筏,配上氣勢兇悍的護衛,實在是令人驚疑。

  更何況,在綺麗多姿、雕梁畫棟的畫舫包圍之中,她所乘坐的烏篷格格不入。可她神色含笑,無半分不適,倒像是鶴立雞群,襯得她身邊的畫舫,都俗不可耐一般。

  他神色微怔,就聽面前傳來三聲輕「砰」。

  是棋子磕碰棋盤的聲音。

  楚鴻興心下一凜,連忙收回了視線。

  楚正則唇邊依然有溫和的笑意,卻無端地叫楚鴻興脊背發涼。

  少年帝王沒有說話,只擡手落下一子。

  一子,定音。

第62章

  因為花朝節上三公主的插曲,薛玉潤跟三公主、楚正則一齊入宮。

  薛彥歌和薛澄文二話沒說,也跟了上來,非得在宮門外等著薛玉潤。

  薛玉潤哪能不知道薛彥歌和薛澄文是為什麼,不就是擔心沒跟她一起回家,到時候大哥哥揍起來無人相幫麼。踏入宮門之前,她朝兩個哥哥「冷若冰霜」地哼了一聲。

  這聲很輕,三公主沒留心,只有走在前方的楚正則勾了勾唇角。

  *

  許太后和太皇太后正在暢音閣,聽梨園唱新戲。

  楚正則並未久留,向太皇太后和太后行過禮,就帶著德忠等先回禦書房。

  太皇太后也不留他,笑著朝薛玉潤和三公主招了招手,一手拉著薛玉潤、一手拉著三公主,在自己身邊坐下,先問三公主道:「含嬌,今兒都遇著了什麼好玩的?」

  三公主立刻讓福秋拿出了絲綢竹篾做成的金蓮,獻寶似地給太皇太后看:「皇祖母,你看。我原先還覺得,北湖怪沒意思的。瞧見湖上飄了好些金蓮,才覺得好玩。」

  太皇太后對哄小姑娘,向來有些耐心,聞言仔細端詳了一番,頷首道:「不錯,不錯。」

  許太后聽到「北湖」二字,下意識地皺了皺眉,看向福秋。

  福秋便適時將今日三公主和薛玉潤、許家姑娘遊湖的事娓娓道來,將幾艘烏篷、幾艘竹筏說得一清二楚,只是略去了三公主先前把人扣下的事。

  太皇太后一邊聽,一邊笑著拍了拍三公主的手,向薛玉潤投去欣慰的目光:「湯圓兒安排得當。」

  三公主手上撥弄著金蓮的花瓣,沒說話。

  薛玉潤笑道:「畢竟有三殿下在我身邊撐腰呢。」

  三公主一楞,看了她一眼,又移開視線,去盯著戲台——仿佛散戲之後,戲台上暫時留下來吹拉彈敲的文武場,也別有一番風味。

  太皇太后看了眼三公主,悠然地一笑,頷首道:「是這個理,你們自幼一起長大,什麼時候都該互相照看。」

  「母后說得極是。」許太后也笑道:「臣妾原先擔心含嬌貪玩,特意叮囑她要跟著湯圓兒。」

  許太后的目光掃過三公主身邊的「蓮花」,道:「如今想來,不是臣妾自誇,倒是頗有先見之明。她們方才一齊走來,真真像是一對親姐妹。」

  薛玉潤心底「謔」了一聲,微微坐直了些。

  許太后在三公主跟她鬧別扭的時候,當然會試著拉合她們的關係。其結果,往往是許太后幫著她,訓斥三公主,然後導致三公主更加不喜歡她。

  但「親姐妹」這樣的話,許太后只形容過許漣漪和三公主。

  薛玉潤一時有些拿不準,許太后這是在示好,還是在給她挖坑?

  ——又或是,許太后想把三公主嫁進薛家?

  三公主也懵了,下意識地反駁道:「怎麼可能?」

  許太后笑意微僵,輕斥道:「你這孩子,說的什麼糊塗話。你跟湯圓兒,就連聖壽節的時候,不也是一齊當的福女?好事成雙,如意吉祥。」

  所謂「福女」,其實就是代替天下所有的女眷,在聖壽節時,對太皇太后捧壽桃、念祝壽詞。通常由皇室宗親和大臣之女擔任。

  自薛玉潤入宮以來,太皇太后聖壽節上的福女就一直由她和三公主擔任。

  但薛玉潤很清楚,三公主並不樂意次次都是她,為許漣漪爭取過幾次,均以失敗告終。以至於聖壽節前後,三公主總是格外看她不順眼。

  薛玉潤喝了口茶,心底幽幽地嘆了口氣。她跟三公主從小關係就很僵硬,不是沒有原因的。

  三公主撇撇嘴,沒說話。

  太皇太后慢條斯理地道:「前兒中山王妃入宮,向哀家求一個恩典,想讓長樂縣主當福女。」

  太皇太后這麼說,那也就是還沒有應下,否則她就會直接說敲定好的人選。

  「臣妾思量著,中山王妃想讓長樂縣主當福女,頂要緊的,是祝您聖壽千秋。二來,她們想必也有私心,想沾沾您的喜氣,好讓她討個好彩頭,在都城擇佳婿。」許太后忙道。

  緊接著,她提出了解決之法:「巾幗書院每年都會在聖壽節獻禮,長樂縣主這些日子在巾幗書院就讀。臣妾想,不如就讓巾幗書院的獻禮以長樂縣主為主?中山王妃想來也會欣然應允。」

  「至於福女,還是由含嬌和湯圓兒來當吧。」許太后最終道。

  畢竟,巾幗書院獻禮是由當年比出的最優秀的女學子載歌載舞、撥弦吹笛,比單純捧壽桃的福女,要容易出彩多了。

  薛玉潤不知道長樂縣主的底細,但就她在登高宴上跟長樂縣主的相處來說,薛玉潤可不覺得她是個好相與的。

  到時候,名義上是巾幗書院女學子的獻禮,到頭來,恐怕其他的小娘子都會形同虛設。

  薛玉潤立刻道:「多謝太后厚愛。臣女以為,長樂縣主特意為了慶賀太皇太后大壽千秋,遠道而來。此次,當恭請三殿下和長樂縣主當福女。」

  許太后遲疑地道:「這,湯圓兒,待聖壽節過後,你就要準備出嫁了。今年的聖壽節,你誠心祝壽,正好沾沾太皇太后的千秋福氣。」

  許太后看向太皇太后,道:「不如,讓湯圓兒和長樂縣主當福女吧?」

  三公主沒吱聲。

  「多謝太后。不過,臣女已有蒙受您和太皇太后自幼教導、許嫁陛下這樣深厚的福澤了。」薛玉潤可不想把她跟三公主搖搖欲墜的關係直接折斷:「三殿下和長樂縣主都雲英未嫁,正好沾沾太皇太后的福澤,仔細擇佳婿。」

  三公主下意識地問道:「那你呢?」

  薛玉潤自有準備:「臣女呢,近來聽雲音班的戲頗有所感,就請借宮中梨園一用。」

  她看著太皇太后,笑盈盈地道:「到時候跟二姐姐一起,給姑祖母排演一出新戲。」

  先前她難過於《相思骨》中檀郎和蕭娘的天人永隔,自己動手續寫了一個羽化登仙、轉世重逢、長相廝守的結局。

  總之是怎麼喜慶怎麼來,稍加修改,很適合聖壽節。

  太皇太后看著薛玉潤,面露慈愛的笑容:「好啊。哀家正覺著今兒這戲,太中規中矩了些。你若是喜歡,盡管把雲音班請進宮來,叫宮中梨園弟子也聽一聽外頭的曲兒。」

  薛玉潤喜笑顏開地謝恩。

  三公主嘟囔道:「聽著是有意思,但也難,你可別……」

  許太后瞪了她一眼,三公主艱難地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她也知道,這時候不能說喪氣話。

  「殿下所言甚是,此事須得群策群力,必要盡心之人。」薛玉潤見狀,道:「殿下,你背完祝壽詞,想來一定還有余力,來幫我們排演吧?」

  三公主想都沒想,就道:「那當然。」

  「既如此,那就說定了。」薛玉潤眨眨眼,笑道。

  三公主一時沒有轉過彎來,茫然地問道:「說定什麼了?」

  「說定一起排演給姑祖母祝壽的戲折子。」薛玉潤回道。

  太皇太后含笑點了點頭,道:「湯圓兒極有眼力,我們含嬌,就是盡心之人。」

  三公主原本支支吾吾的,想去看許太后的臉色——但許太后端杯喝茶,看都不想看她。一聽到太皇太后這話,她終於能欣然應道:「嗯!」

  *

  薛玉潤離宮時,三公主略送了她一程。

  臨別之時,她們如尋常一般客套地行禮告別。但在薛玉潤轉身之際,身後的三公主忽地「誒——」了一聲。

  薛玉潤轉過來:「怎麼啦?」

  三公主嘴唇囁嚅:「沒什麼!」說罷,走得飛快,跟後頭有人攆她一樣。

  薛玉潤也習慣她想一出是一出了,沒計較,坐上出宮的步輦。

  不多時,有小宮女恭恭敬敬地捧著一朵先前從北湖上撈起的「蓮花」來,低著頭,努力讓自己的語調顯得不那麼一言難盡:「薛姑娘,三殿下說她宮裡擺不下了……」

  薛玉潤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個楚含嬌。

  「多謝。」薛玉潤伸手接過金蓮,放在了自己的懷中。

  步輦慢悠悠地走過長長的宮道,朱紅色的宮墻旁翩飛著幾只快活的小鳥,嘰嘰喳喳地啼著春來到。

  待終於走到了宮門前,薛玉潤一眼就瞧見了送中山王出宮的楚正則。

  少年帝王的唇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中山王只行了半禮,就被他扶了起來。君子端方,尊老敬長,溫潤如玉。哪怕轉身之後,在中山王看不見的地方,他的神色依舊完美無缺。

  直到看到薛玉潤向他走來,楚正則的眸中才染上笑意,眉宇間才敢浮現出一絲疲憊。

  可中山王的馬車停在宮門外,沒有離開。這也就意味著,他們需要顧忌在中山王眼中的祖宗規矩,沒法長久地站定說話。

  薛玉潤和楚正則對視了一眼,而後又齊齊移開。

  既惱春鶯啼聲吵鬧,他們卻不能暢所欲言;又恨春鶯啼聲不夠吵鬧,沒法讓他們暢所欲言。

  盡管不知道中山王是否在暗中觀察,待楚正則走過她的身邊之時,薛玉潤還是忍不住彎了彎小拇指,勾了勾他的手,悄聲道:「皇帝哥哥……」

  可沒想到,看起來面上神色淡然,欲與她擦肩而過的楚正則,也同時略停了停腳步,喚道:「湯圓兒……」

  很快,薛玉潤就察覺到楚正則伸出了小拇指,與她小拇指相勾。

  指骨分明,勾著她的小拇指時,用了些力道。

  像是要拉鉤,許一生一世的諾言。

  她抿著唇,露出了笑意,聲音輕悄,似耳語:「皇帝哥哥,你用膳的時候,可別忘了,你還欠我一頓普濟寺的素肉齋飯呢。」

  楚正則一笑,低聲道:「那今夜,你入夢來尋朕討要。」

  薛玉潤輕哼一聲:「你要是不按時就寢,我才不會按時入夢。」

  楚正則低低笑應:「成交。」

  像兒時許諾,藏在寬袖下的兩只手,拉鉤晃了晃。

  分開之時,衣袂交疊,流連忘返。

  衣袂分別的那一瞬,楚正則留下的是溫柔而懇切的一聲:「湯圓兒,多謝。」

  薛玉潤看著自己懷中的金蓮,莞爾一笑。

  *

  有德忠在,楚正則必定早就知道她在花朝節帶著三公主遊湖的事了。

  他說的「多謝」,即是謝她一直護著三公主。

  薛玉潤坐上回家的馬車,跟薛彥歌和薛澄文也詳說了此事。

  「許家是想暗害三公主落水,讓她名聲有失,逼三公主下嫁?」薛澄文捋了捋,驚愕地道。

  薛彥歌搖頭,冷笑道:「什麼叫‘逼’?那是英雄救美,成就一段佳話。」

  薛玉潤想了想,道:「就算三公主落水,被許家某位郎君救了又如何?」

  「北湖有不少古板的老學士。」薛澄文遲疑地道:「若是瞧見了,必定會上奏讓三公主下嫁,以全皇家顏面。」

  「三公主可不是個軟綿任人拿捏的性子。她要是死活不肯,許太后就她一個寶貝女兒,必定不願。到最後,就算下嫁,也不是結親,而是結怨。」薛玉潤搖了搖頭:「許家已是皇親國戚,何必要冒這個險。」

  薛彥歌聳肩攤手:「萬一許家人蠢呢?」

  薛澄文點頭:「許鞍和許望就罷了,許從登早該被書院除名。」

  薛玉潤一噎,忍不住嘟囔道:「我差點兒就被你們說服了。」

  薛彥歌哈哈笑問:「那你說,若許家不是犯蠢,那又是什麼打算?」

  薛玉潤撫摸著手上金蓮的花瓣。

  她此時細細打量,才意識到這用來做花瓣的綢緞價值不菲。它不僅在光照之下流光溢彩,撫摸起來,亦如流水一般絲滑。

  薛玉潤心念一動,翻過金蓮,觀察它用來做花骨的竹篾。果然,竹篾上隱約可見紫褐色的斑點——這不是普通的青竹,而是名貴的湘妃竹。

  薛玉潤脫口而出道:「以退為進!」

第63章

  「什麼以退為進?」薛澄文困惑地看著薛玉潤手上的金蓮。

  「我先前以為,許家讓許四姑娘把三公主帶到北湖遊湖,目的是為了在老學究面前,讓三公主落水,然後逼三公主下嫁。」薛玉潤掰著指頭數了數,道:「讓三公主落水之處,可能有三處。」

  「其一,是漁舟和烏篷相撞;其二,是三公主勾金蓮不小心落水;其三,是許家有人推她入水。我一直以為,這三件事是相輔相成的。」

  「也就是說,三公主被金蓮所吸引,走出烏篷,俯身勾金蓮。而因為烏篷狹小的緣故,她坐的烏篷上可能沒有宮女隨侍而只有許家人。與此同時,漁舟撞上烏篷,混亂之中,如果三公主沒有落水,許家人還能再推她一把。」

  「然後,三公主落水,被許家人所救,再為北湖上的老學究看到,以要顧全皇家顏面的理由相逼,讓三公主不得不下嫁許家。」

  薛玉潤娓娓道來,推演如果她沒有陪三公主去遊湖,三公主可能會遇到的場面。

  薛彥歌和薛澄文頷首,這也是他們的想法。

  「只有一處說不通。那就是這樣一來,許太后會懷疑這是許家設局。」薛玉潤覺得,就算許太后不懷疑,也會有人讓她懷疑的。

  「許家和三公主以及許太后的關係就會崩裂,這一定不是許家想看到的局面。按理,許家應該想方設法和許太后拉近關係才對。許家設這個局,說不通。」薛玉潤說著,將金蓮托舉給他們看。

  「我剛剛打量這個金蓮的時候,就在想,如果設局之人不止一人呢?」薛玉潤把金蓮遞給兩位哥哥。

  薛澄文結果金蓮,蹙眉問道:「什麼意思?」

  「放下金蓮的人,未必想讓三公主落水。想讓三公主落水的人,未必想逼三公主下嫁。」薛玉潤道。

  「這些金蓮造價不菲,形制相似,且數量不少。如果是我遊湖,放一兩個就罷了,不可能放這麼許多,讓人生出初春蓮花遍開的錯覺。」薛玉潤指了指竹骨和綢面。

  薛澄文還有點二丈摸不著頭腦,薛彥歌已經慨嘆道:「湯圓兒果然是開竅了。」

  薛玉潤正努力縝密地設想和推演呢,聽到薛彥歌這話,臉色微紅地瞪了他一眼。

  薛澄文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什麼意思?」

  「湯圓兒的意思是,放下金蓮的人,未必想讓三公主落水,沒準只是想討三公主歡心,跟她獨處,表明心意。」薛彥歌看著薛澄文悠悠地嘆了口氣:「澄文啊,一瞧你就還沒開竅。」

  薛澄文一噎。

  「正所謂有利有弊。」薛彥歌慢悠悠地道:「北湖不僅有老學究,比起南湖,它更冷清,最適合單獨相處、說上幾句話。我猜,多半是許望,畢竟他跟三公主關係最好,先前是駙馬之選。」

  薛玉潤橫插一句,狐疑地問道:「二哥哥,你約瀅瀅逛過北湖?」

  薛彥歌咳嗽了兩聲,沒答薛玉潤的問題,而是虛心求教:「那另一個設局的人呢?」

  薛澄文倒是一直在思考薛玉潤所說的可能性,聞言道:「我猜可能是許鞍。」

  反正許從登是不可能有這個腦子的。

  「那我們就假設是許望和許鞍。」薛玉潤對薛彥歌輕哼了一聲,繼續道:「許鞍先知道許望的計劃,然後根據這個計劃,設下漁舟。我估摸著,屆時與三公主同乘的人裡,也有許鞍安排的人,確保三公主一定會落水。」

  「只是不知道,許四姑娘究竟是許望的人,還是許鞍的人。」薛玉潤若有所思地問一旁的瓏纏,道:「你那一艘烏篷的小娘子們,可有什麼發現?」

  瓏纏想了想,道:「婢子跟許家其余的小娘子坐在一塊兒,她們中間大約有人模糊猜到了點不對,只是婢子也不敢確定。」

  反正不管是誰,都比許四姑娘要聰明。

  薛澄文也琢磨過來了,問道:「湯圓兒,你的意思是,三公主落水之後,不管是許鞍還是許望去救,救上來之後,許家一定會極力對外撇清此事,說三公主是被仆婦所救?」

  「對。」薛玉潤道:「這就是以退為進。」

  「如此,許家對外有救人的名聲,又極力保全了三公主的名節。可對內,有救人之實,太后和三公主都知道是誰相救。」薛彥歌替薛玉潤解釋道:「如此一來,有名有實,哪怕許家不逼三公主下嫁,許太后也未必不會心動。」

  薛澄文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樣的話,許太后甚至不會懷疑三公主是意外落水。」他喃喃道:「我反正是不會懷疑的。」

  薛玉潤點了點頭。

  如果事情真是如此發展,她沒準都不會懷疑。

  「那你為什麼說有兩人設局?這法子,許望一人也能做到吧?」薛彥歌緊接著問薛玉潤。

  「因為有一個地方,我一直覺得很奇怪。我在許家的烏篷上,看到了許鞍、許望和許從登三個人。」薛玉潤也想過這件事:「如果許望是想單獨跟三公主說話,他何必帶上其他兩人?」

  尤其是許從登,怎麼想都覺得詭異。

  「但如果設局的人是許鞍,就說得通了。」薛玉潤用手指沾著茶水,在桌上畫了三個圈:「許鞍將計就計。如果他救上三公主,以退為進,不僅能博得太后、三公主的好感,還能博得許老太爺等一幹許家掌舵者的好感。」

  「如果是許望救上三公主呢?這也不是不可能。」薛澄文問道:「總不能兄弟倆卯著勁比賽救人吧。」

  薛玉潤被薛澄文逗樂了,笑道:「對許鞍來說,也是好事。許鞍建議以退為進,是識大體。許望如果認可這個法子,相當於拱手讓出了救三公主的名聲。許望如果不同意……」

  「那許太后就會徹底厭棄許望,但又不會厭棄許家。」薛彥歌接道:「許家,還有誰比許鞍更合適成為駙馬,或者……」薛彥歌頓了頓,道:「下一任家主?」

  薛玉潤點了點頭。

  「許鞍坐上烏篷說得通,許從登去那兒又有什麼用?」薛澄文十分質疑許從登存在的必要。

  「許鞍表面上多半不知道許望的計劃。」薛彥歌道:「不帶上許從登,許鞍怎麼登上烏篷,演兄友弟恭、化幹戈為玉帛的戲碼?」

  「再說,萬一失敗,被人發現是許家有人要害三公主落水,總要找個墊背的。」薛彥歌習以為常地道:「許從登愚笨,他背後的人可以給他出謀劃策嘛,總是能找個讓他聰明起來的原因。」

  薛澄文狐疑地看著薛彥歌:「你為什麼說起來這麼習以為常?」

  薛玉潤在一旁火上澆油:「因為二哥哥也總要拉人墊背。三哥哥,你多想想?」

  薛彥歌抽書卷想要敲薛玉潤的頭,薛玉潤笑著躲過去,對薛澄文道:「三哥哥,你看他!告狀,必須要給大哥哥告狀!」

  「澄文,咱倆今日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薛彥歌提醒道。

  薛澄文想到自己為了孤本棄薛玉潤而去,在心裡衡量了一下薛彥揚的威力,默默地道:「要按這麼說,許家就是兄弟鬩墻。」

  薛澄文把「不要告狀」寫在了臉上,懇切地勸薛玉潤:「湯圓兒啊,兄弟鬩墻不好。」

  薛彥歌撫掌而笑。

  薛玉潤瞪了他一眼,環顧四周,道:「瓏纏,替我找根藤條,我下馬車就遞給大哥哥,他好打得順手。」

  「別別別。」薛彥歌咳嗽兩聲,忙道:「湯圓兒,我們頭一件要跟大哥說的,難道不是今日三公主之事麼?」

  「我們這些猜測,雖難以驗證真假,沒準都是瞎猜。但事關三公主安危,總得讓許太后聽聞一二。」他眸中精光一閃而過:「只可惜,許鞍就算真有謀劃也無從驗證。」

  畢竟三公主沒落水。

  薛玉潤咳了一聲:「許鞍或許能摘出去,不過我覺得,許太后可能已經心生懷疑。」

  從她對許四姑娘說出這句:「至於是去南湖還是北湖,一查便知的事,還望許四姑娘不要為殿下與我徒增勞苦。」開始,她就已經在提醒福秋了。

  烏篷能乘坐的人數、烏篷與竹筏的安排、蘆葦蕩外的漁舟、金蓮的布設、許家三兄弟……她那時還沒有像現在想的那麼深,只以為許家是想害三公主,所以點出了每一處疑雲。

  目的,就是為了說給同乘的福秋聽,借此傳到許太后的耳中,希望她細查此事。

  而它們的確能合理地連成一串,直指三公主落水。

  薛彥歌先是一楞,覆爾哈哈笑道:「你這只小狐貍啊。」

  薛彥歌滿面笑意地走下馬車,然後笑意就僵在了臉上。

  薛彥揚好整以暇地站在門前,身後放了一排架子,擺著數十根趁手的藤條。錢宜淑抱著薛峻茂站在一旁,已經含笑地捂住了薛峻茂的眼睛。

  薛玉潤二話沒說,就往旁邊挪了兩步,露出身後僵立的薛彥歌和薛澄文。並且,老神在在地對薛彥揚比了個「請」的姿勢。

  ——嗐,她可不就是只小狐貍麼。

  *

  禦書房內,楚正則也笑喃了一句:「小狐貍。」

  無他,剛剛宮侍來稟,許太后憂心許漣漪的身體健康,特意請太醫去許家為她看病。

  楚正則很清楚,憂心是假,懷疑是真。

  許太后甚至疑心許漣漪是裝病,好給許家其他人可趁之機,那就必然已經疑心許家要害三公主。

  許太后本來就並不全然信任許家,否則不會讓三公主緊跟著薛玉潤,而非許家小娘子。

  而今時,薛玉潤已經成功地將許太后和許家之間的裂縫撕得更大了些。

  疑心二字最難解。

  德忠心知肚明,聽到楚正則這一聲,恭敬地道:「奴才已經派人跟著漁翁和船娘,正在查金蓮的出處。烏篷經過仔細查驗,沒什麼問題。」

  「許大少爺、許二少爺和許三少爺的行蹤也已經摸排清楚。金蓮是許二少爺所放,除此之外,並未發現有異常。」德忠道。

  「沒有異常?」楚正則嗤笑一聲,翻閱著手中的密報,沈聲道:「先前慶豐賭莊開賭乞巧宴一事,幕後主使定為許從登。但還有些細枝末節的未解之謎?」

  德忠一時不解其意,回道:「是。繡衣衛謹遵您的旨意,繼續暗中探查。但這些消息未曾放給許二少爺,只給許二少爺提供了直指許三少爺的證據。」

  「現在,時機到了。」楚正則笑了笑,「啪」地地合上密報,眸中寒光泠泠:「把這些未解之謎慢慢漏給許望,讓他們許家自己查。」

  *

  許家關起門來,內裡氣氛極為緊張。

  陪著許太后賜下的太醫而來的,是福春。對許大老爺,福春悄悄漏了點口風,點出了許太后聽完福秋回報之後的懷疑。

  許大老爺面色一肅,立刻把許鞍、許望、許從登三人提去問話。

  許望知道事情瞞不住,滿臉沮喪:「先前太皇太后因為二公主的事,要推遲替三公主選駙馬,太后也未曾拒絕。我只是想讓四妹妹將三公主請來,單獨與她說兩句話。」

  許大老爺看向許鞍和許從登,皺眉問道:「你們呢?」

  許鞍嘆聲道:「從登已經悔過,先前求我周旋一二。我誤以為望哥兒只是想去北湖散心,想著,到底是自家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這才帶著從登去見望哥兒。」

  「太后疑心我們想讓三公主落水,的確是無稽之談。」許鞍也皺眉道:「多半是薛家小娘子故意讓太后懷疑。沒想到,她竟有這樣顛倒黑白的本事。」

  「太后信她不信家中人,這還不夠讓你們警醒嗎?」許大老爺陰沈地問道。

  滿室皆靜。

  「許望,你明日隨你伯母、娘親和漣漪入宮,一為謝恩,二為請罪。」許大老爺緩了緩,才道:「請公主下嫁一事,休得再提!」

  許望倏地擡起頭來,但沒敢說話。

  許鞍低聲安慰道:「滿城閨秀,我們大可仔細甄選。」

  許望應了聲,臉色沈郁地離開。

  許大老爺看著眾人離去的背影,拂袖摔了一個瓷杯,在碎瓷迸裂的聲音中,對許鞍道:「去給無妄和尚遞信。」

  許鞍低著頭,神色藏在陰影之中,應道:「是。」

  *

  許望臉色陰沈地去見許二夫人和許漣漪,倒豆子似地說完來龍去脈,斥責許漣漪道:「如果不是你今日吃錯東西、腹瀉難止,我也不必讓許四那個蠢貨代勞!」

  許漣漪今日一早吃錯了東西,頻繁腹瀉才導致沒能去花朝節。

  許漣漪聽完許望氣憤的覆述,和那句怒斥薛玉潤「顛倒黑白」的話,忽而問道:「薛玉潤真的在顛倒黑白嗎?」

  許望下意識地問道:「什麼?」

  「哥哥,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偏偏今日吃錯了東西?如果三公主真的因為去采你放下的蓮花,而跌入水中,你會如何?」許漣漪的臉色很差。

  先前許望和許從登兄弟大鬧一場、以至祖父氣病,她被迫提前離開靜寄山莊。母親挨打、徹夜哭訴、她被父親指責——這些畫面,牢牢地刻在了她的腦海裡,成為揮之不去的陰影。

  一旁的許二夫人大驚:「你是說,有人要害望哥兒?又是許從登那個王八蛋?」

  許望眉頭一皺,難堪地叱道:「他才剛關禁閉出來,難道有通天的本事不成?」

  許二夫人絞著帕子:「他背後出主意的狐媚子……」

  「還有堂哥。」許漣漪打斷了許二夫人的話,低聲道。

  「鞍哥兒?」許望和許二夫人震驚地看著許漣漪,只是,他們還沒來得及繼續,門外的小廝就通稟道:「二少爺,外頭有人找。」

  *

  是夜,月色融融,許家人徹夜難眠,可不妨礙其他人睡一個好覺。

  尤其是今天諸事順遂的薛玉潤。

  她坐在拔步床上,悄悄撩開床幔,借著月色與燈火,看手上的一疊一疊碧雲春樹箋。

  這是楚正則今日在相思樹下想拿出來給她的信箋,這一日忙忙碌碌,直到看完大哥教訓二哥和三哥,薛玉潤才徹底鬆快下來。

  這一次的碧雲春樹箋上,不像以前畫著她的小像,而是畫了一對葫蘆。

  先合,後分,再合。

  其下配著解釋之語:「……男俯女仰,天覆地載……於是陰陽合諧,乾坤有序。」

  薛玉潤紅著臉看,瓏纏忽地推門而入。

  薛玉潤嚇了一跳,「啪」地放下床幔,翻身就滾回了床上,側躺著,屏氣凝神,將信箋一把塞進雲絲錦被下。

  好在瓏纏大概以為她睡著了,只是躡手躡腳地吹滅了燈火,又悄然掩上了門。

  薛玉潤大鬆了一口氣,將信箋從雲絲錦被中抽出來,小心地折好。

  濃濃的夜色,讓她沒法再看這羞人的信箋,卻也遮掩了她紅彤彤的臉。

  薛玉潤抿著唇,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將信箋壓在床頭箱籠的最底層。

  輕輕地合上箱籠,薛玉潤才大鬆了一口氣。

  她正面躺著,望著自己繡著葫蘆雙福紋的床帳——她從來沒覺得自己床帳上的葫蘆這麼惹眼過。

  兩瓣葫蘆在她眼前慢悠悠地分開又合攏。

  薛玉潤對這解釋一知半解,可一想到,楚正則本來是想用它們來向她解釋「鴛鴦繡被翻紅浪」……

  薛玉潤「唰」地扯著錦被,遮住了自己的臉。

  她後悔了。

  就算今夜楚正則按時就寢,她也不想入夢去尋他。

  然而。

  翌日一早,薛玉潤兩眼無神地把自己埋在雲絲錦被中。

  ——為什麼她只睡了那麼短短的時候,還是會夢到楚正則啊!

第64章

  從前薛玉潤做夢,夢裡的楚正則不是要搶走她的零嘴,就是追著要咬她。要不然,就是嘲笑她被兩個福娃娃燈籠嚇住。

  總之沒什麼好事兒。

  可昨晚……

  薛玉潤嗚咽一聲,把已經蓋住了她的臉的雲絲錦被,又往上拽了拽。

  她蜷縮在被子裡,不用看見滿床帳的葫蘆紋路,可心跳的聲音不會停止,反而愈發顯得喧鬧。

  一聲一聲地提醒著她,昨夜的夢是何等的旖旎。

  夢裡,她與楚正則在湖上遊船。只是,他們沒有坐在畫舫上,而是坐在半邊葫蘆裡。

  星羅棋布,璀璨成河。葫蘆舟在青嫩的蘆葦蕩中,隨波起伏。她倚在葫蘆舟中,迷迷蒙蒙地看著眼前俯身的楚正則,不知在天在水。

  她大概也無神分辨。

  畢竟,夢裡楚正則落下的一吻,仿佛像相思樹下的一吻那樣真實。

  熱烈而急切。

  她攥著他的衣襟,緊貼著他精悍而滾燙的身軀,聽他在耳畔低喘:「……男俯女仰,天覆地載……」

  ——我完了。

  薛玉潤閉著眼,把自己的雲絲錦被一股腦地往上拽。

  「姑娘……姑娘?」瓏纏困惑的聲音似有若無地傳來:「這被子是小了嗎?您的腳怎麼露出來了?」

  薛玉潤的拔步床大到足足可以睡三個她,被子跟床一般大,按理,不可能小。

  薛玉潤在被子裡清咳了一聲,腳悄悄地往回縮了縮,把被子往下踢了點,蓋住了自己的腳。

  可她好不想掀開被子。

  瓏纏等了等,見薛玉潤沒有露頭的意思,不由憂心忡忡地道:「姑娘,您可是哪兒不舒服?」

  薛玉潤悶在被子裡,回道:「沒有不舒服。」

  她頓了頓,把錦被往下拉了點,露出自己的一雙眼睛,期盼地問道:「今早沒有什麼事兒吧?」

  「今早太后命人給您送了兩箱錦緞綢布,讓您挑來做聖壽節的吉服。還說,司樂司已安排妥當,您今兒就可以接手梨園。」瓏纏高興地答道:「姑娘,您哪怕不當福女,太后對您也如此重視……」

  然而,薛玉潤的臉上沒有浮現出喜悅,反而喃喃道:「我今日豈不是還要入宮謝恩?」

  瓏纏一楞,點頭道:「是。不過,若是您不舒服,婢子這就去請大夫來,再入宮請罪。您晚兩天入宮謝恩,想必也不妨事。」

  薛玉潤盯著床帳上的葫蘆紋,生無可戀地擺了擺手。

  許太后向她釋放了這麼大的好意,她要是不入宮謝恩,萬一許太后讓晏太醫來給她把脈,結果晏太醫把出個「身體康健、心浮氣躁」……那她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可她入宮,怎麼可能不見楚正則?

  薛玉潤橫臂擋著自己的眼睛,嗚咽道:「瓏纏,你先把床帳換了。除了葫蘆紋,旁的什麼都好。」

  她再也不想看到葫蘆了。

  瓏纏二丈摸不著頭腦地應了一聲,一面吩咐使女換床帳,一面伺候薛玉潤梳洗。

  薛玉潤也不好再貪睡,只好臉紅撲撲地起床,裝作若無其事地坐到梳妝台前,漱口凈面。

  不多時,芝麻和西瓜一前一後地向她奔來,在她的小腿上蹭著來回打轉。薛玉潤挨個揉了揉狗頭,替它們撓了撓後頸。

  使女端來銅盆,供她凈手。

  先前凈面時,是使女沾濕的羅帕,薛玉潤未曾瞧見水中自己的模樣。可凈手之時,她只將將把手放入銅盆,低頭一看,就倏地抽回了手。

  水波蕩漾,而她面若朱榴。

  水滴從手指濺在了芝麻和西瓜的頭上,西瓜有點兒怕水,一個激靈站了起來,夾著尾巴,緊張地四處張望。

  瓏纏唬了一跳,忙問道:「姑娘,怎麼了?」

  薛玉潤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道:「水太溫了!」

  瓏纏:「……」

  聽過水太涼,也聽過水太熱。

  水太溫是什麼個意思??

  從瓏纏的眼神中,薛玉潤很輕易地讀出了一言難盡的困惑。她輕咳一聲,鎮定地吩咐道:「涼一點,涼一點,醒醒神。」

  瓏纏依言行事。

  在稍顯冰涼的水中,薛玉潤的神色終於緩和下來,得以神色自若地入宮謝恩。

  *

  在南華門外,薛玉潤正巧遇上了同樣打算入宮拜見許太后的許家一行人。

  薛玉潤跟他們一一見禮,客氣地問了問許漣漪的病情,然後就打算站到一旁去等步輦來接。

  可她才剛剛打算轉身,就聽許大夫人道:「薛姑娘,昨日漣漪生病沒能赴約,三殿下和我們家的諸位小娘子,都有勞照料了。」

  這話綿裡藏針,無非是想說,昨日之事,主導之人是她薛玉潤。

  薛玉潤笑了笑,道:「您不必客氣。烏篷水路皆是許家所備,目的在於宴請三殿下。晚輩是沾了三殿下的光,受了許家的照顧,合該晚輩道謝才是,實在不敢妄談照料許家諸位小娘子。」

  許大夫人笑道:「真真是一張巧嘴。不論好的壞的,只要是從你口中說出來的事兒,都叫人聽了通體舒暢。」

  薛玉潤覺著,許家人昨晚上一定沒好日子過,導致人人都憋著氣無處發泄。不然,許大夫人一個長輩,實在犯不著在宮門口這樣陰陽怪氣地跟她說話。

  許大夫人想要暗示她在巧言令色、顛倒黑白,大可以去太后面前說嘛。

  跟她說,難道還能氣到她不成?

  薛玉潤笑盈盈地頷首道:「若是能讓您通體舒暢,那就是晚輩的福氣。」

  許大夫人笑意微僵。

  恰此時,福秋伴著步輦恭恭敬敬地朝南華門走來。

  許大夫人鬆了一口氣,笑著對薛玉潤道:「薛姑娘的本事,我一定會傳達給太后知曉。薛姑娘若是能讓太后也通體舒暢,那更是天大的福氣。」

  許大夫人說完,便垂袖立在一旁,等著福秋在她身邊落轎。

  步輦,停在了薛玉潤的身邊。

  福秋向許家人和薛玉潤分別行過禮,然後恭敬地對薛玉潤道:「薛姑娘,有請。」

  許大夫人一時沒有控制好自己臉上的微笑,露出了震驚之色。

  但她什麼也不敢說。

  許大夫人不開口,許家其余的人更是低眉順目,誰也不敢吱聲。

  薛玉潤倒是並不驚訝。她還沒自大到覺得許太后看重她更甚於許家。但這至少說明,許太后已經對許家極為不滿,以至於需要通過她來打壓許家。

  薛玉潤端莊地向許家人辭行,坐上步輦時,還有點兒遺憾不能對許大夫人說一句:「哎呀,沒想到,不用勞駕您傳達了。」

  薛玉潤怕她說完之後,許大夫人會氣得當場要撓她。

  好可惜。

  *

  踏入許太后的長春宮,薛玉潤先聽見了兩聲「吉祥如意!吉祥如意!」

  她定睛一瞧,是雲龍紋竹鳥籠裡的兩對五色鸚鵡在說話。

  許太后正在逗鳥,看到薛玉潤,笑著朝她招了招手:「陛下送來這對五色鸚鵡,怪叫人喜歡的。得虧哀家多問了幾句你從禦獸苑養狗的事兒,不然,陛下還不定會不會給哀家送這一對五色鸚鵡。」

  這話一聽就是要冰釋前嫌。

  薛玉潤笑著接道:「您這話就叫臣女無地自容了。陛下給您送五色鸚鵡,定不是因為臣女養狗的事兒。不然,他今兒送五色鸚鵡,明兒送鮫紗寶佩,見著什麼好的,都想送給您。臣女可沒有養那麼多條狗。」

  許太后哈哈一笑,道:「你是個素來仔細的孩子,養也無妨。」

  薛玉潤可不敢當真:「多謝太后,得您這句話,臣女就知足了。」

  「你呀,就是性子太好了些。」許太后嘆聲搖了搖頭,道:「先前的福女之位,也是說讓就讓。太皇太后那兒,自有賞賜。可哀家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虧待你。」

  許太后說罷,示意宮侍捧著五彩花鳥紋的托盤來:「哀家賜你這蝠紋玉葫蘆,是‘福上加福’。若是有人拿你未被選上福女做文章,得先問過哀家。」

  掀開其上的紅綢蓋,托盤上,正是一個通體圓潤瑩白的玉葫蘆,其上雕蝠紋,寓意「福上加福」。

  薛玉潤面上十分感激,心裡已欲哭無淚。

  她雖然很感謝許太后這般替她著想,可……

  它是個葫蘆啊!

  *

  為顯許太后隆恩,宮侍一路捧著掀開紅綢蓋的玉葫蘆,緊跟著薛玉潤。

  路遇終於得到召見的許大夫人時,薛玉潤停下來跟她們見禮,故意把「若是有人拿你未被選上福女做文章,得先問過哀家。」這句話著重強調了一遍。

  許大夫人臉色微變,但很快忍了下來,笑著道了一聲「恭喜」。

  薛玉潤與許家人擦肩而過,啟程之時,她跟許漣漪視線相對——許漣漪沒忍住,終是轉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情緒非常覆雜。

  薛玉潤笑了笑,沒有說話,揚長而去。

  *

  在許家人面前炫耀玉葫蘆的時候,是很爽利,但等到要去見楚正則之時,它就分外紮眼了。

  「今日姑祖母去普濟寺禮佛,我們不必去懿德宮。至於陛下那兒……」薛玉潤看一眼那個玉葫蘆,就飛快地移開了視線:「瓏纏,你先派人去禦書房問一聲,若是陛下現在很忙,我們不如直接去梨園,先問問司樂梨園排演的規矩吧。」

  薛玉潤很確定,現在還沒到楚正則用膳的時候,他一定在忙。

  果然,宮女回報,說皇上正在見朝臣。

  薛玉潤大鬆一口氣,高高興興地往梨園去,並且成功地在梨園用膳,挨過了午時。

  趁著晚膳時分還沒到,薛玉潤趕緊故技重施,最後頂好是能遺憾地表示要在落宮門前出宮,只能改日再來謝罪:「瓏纏,你再派人去禦書房問一聲……」

  可她話音未落,就聽見身後有人略有幾分咬牙切齒地問道:「朕若是在忙,你待如何?」

第65章

  薛玉潤身形微僵。

  楚正則的聲音逼近了些:「嗯?」

  薛玉潤哪敢等他真的貼著她的後背,她立刻轉過身去,就著福身行禮的姿勢低頭,道:「如果陛下在忙,那我就會去禦書房等著陛下忙完。」

  楚正則嗤笑道:「朕還以為,你今日壓根就不想見朕。打算遺憾地告罪,說須得在宮門落鎖前出宮,只能改日再來。」

  被說中心思的薛玉潤義正辭嚴地道:「瞎說,我怎麼會不想見我的皇帝哥哥?我明明是打算親自勸你顧惜己身,按時用膳,按時……」

  「就寢」二字,如鯁在喉。

  薛玉潤含含糊糊地壓低了聲音:「……就寢。」

  伶人、宮女和宮侍魚貫而出,薛玉潤刻意低著頭,仍能聽見他們細碎的腳步聲。不多時,梨園就空了,只聞風聲與鶯啼。

  楚正則的聲音在寂靜之中變得格外的清晰:「按時什麼?」

  他聲音中的咬牙切齒早就散盡了,甚至含了一點笑意。

  揶揄的、戲謔的笑。

  惱得薛玉潤將心一橫,擡起頭來,憤憤地強調道:「按時就寢!」

  這一擡頭,薛玉潤的憤憤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怔楞——楚正則仍穿著會見朝臣時所穿的玄端服。

  玄色的衣身上,金絲彩線勾勒出抱珠的蟠龍圓補。領口、袖口和衣襟皆是青色,滿飾五彩龍紋。兩條騰雲駕霧的五爪金龍,則沈沈地壓著他的肩頭。

  玄端服,取「玄邃端方」之意。瞧上去,既沈且重。

  薛玉潤連忙拉著他坐下,嗔道:「你見完朝臣要先休息一會兒。」她頓了頓,嘟囔道:「我又不會跑。」

  「真不會?」楚正則反問。

  「真不會!」薛玉潤哼道。

  楚正則信她就有鬼,他「嘖」了一聲,道:「若是不會,午膳怎麼不見你的人影?方才見朕,還遲遲不敢擡頭。湯圓兒,你知道你的臉上寫了哪四個字嗎?」

  在他把「我在誆你」這四個字說出口前,薛玉潤飛快地回道:「我在想你?」

  楚正則一滯,半晌,幽幽地問道:「你在想我?」

  「嗯啊。」薛玉潤就知道他舍不得反駁,老神在在地道:「日有所思夜……」

  她將「想」這個字的解釋說得太順口了,一個「夜」字之後,她陡然清醒過來,戛然而止。

  可戛然而止,才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楚正則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唇角勾了勾:「夜有所夢?」

  「原來是夢啊。」楚正則低聲笑問:「湯圓兒,你夢到了什麼,讓你今日躲著不敢見朕?提到‘就寢’二字,還要含糊其辭?」

  他聲調低沈,含著絲絲縷縷的繾綣和引誘。

  薛玉潤一想到昨夜的夢,就覺得坐著的太師椅像被火燒著了似的,讓她坐立難安。

  夢中的少年就坐在她的面前。清雋端方,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有匪君子。瞧上去,全然不是夢裡如狼似虎的模樣。

  可相思樹下的一吻,讓她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這身齊莊中正的玄端服下,藏著怎樣一副精悍熱烈的身軀。

  薛玉潤輕輕地咬了一下唇。

  夢中之景她前所未見,就連身上泛起的軟綿的熱潮,也陌生得很。

  可她並不害怕,也不討厭,她只是有點兒……不知所措。

  未見之時,她連想到楚正則都會害羞,一點兒也不想見他。然而,當他真的來到她的面前……

  薛玉潤清咳了一聲,站起身來,坐到了楚正則身邊的繡凳上,還往楚正則那兒挪了挪。

  楚正則一怔:「怎麼了?」

  薛玉潤握著楚正則椅子的扶手,傾身,悄悄地道:「皇帝哥哥,我、我夢見了葫蘆。」

  宮女和宮侍早就退至門外,這兒分明只有他們兩個人,可她的聲音依然壓得低低的,像是怕春風窺聽。

  楚正則喉結微動,握緊了扶手,聲音艱澀地道:「葫蘆罷了。」

  他們如此熟悉,而且又離得這樣近,身上的氣息都交融在一起。薛玉潤哪能察覺不出他冷靜自持的表象下,湧動的暗流。

  「可是你說……」薛玉潤眨了眨眼,一時竟不知自己心底究竟是好奇與害羞多一些,還是逗弄他的心思多一些:「男俯女仰,天覆地載……」

  她話音未落,楚正則的食指就壓上了她的唇。他沈沈地吸了一口氣,聲音略顯嘶啞地道:「別說了。」

  薛玉潤微微側首,在他指下還不安分,狡黠地問道:「可不是你先問我的嗎?」

  哼,誰叫他想要戲弄她!

  讓她不戲弄回去?怎麼可能呢!

  她說得頭頭是道:「你問我夢見了什麼,以至於不敢見你?為什麼提到‘就寢’二字,還要含糊其辭?我只是依言告訴你,我夢見了……」

  可她沒來得及說完。

  楚正則移開手指,落在她的腰際,掐著腰將她抱上自己的腿間。

  她都沒來得及發出驚呼,他的指尖便輕擡起她的下巴,呼吸深重地吻了下來。

  薛玉潤本攥著他的肩膀,後來,便悄悄地鬆開,環抱住他的脖頸。

  她的手環抱著他時,身下的楚正則身體微僵,爾後,落下的吻變得更兇更狠。

  薛玉潤被親得暈暈乎乎的,到最後只能把頭抵在他的肩膀上,小口小口地喘氣。

  但這一次,她不用為自己鼓噪的心跳害羞。她清晰地聽見了楚正則的心跳,強勁而急促。

  在他的心跳聲裡,薛玉潤紅著臉,悄聲嘟囔道:「不說就不說,親我幹嘛呀。」

  楚正則緊抱著她,呼吸又深又重,沒有說話。

  薛玉潤輕輕地哼道:「我才說了兩句話,你這般反應,難道……」薛玉潤福至心靈地道:「昨夜你按時就寢,我也按時入夢了嗎?」

  她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含羞也含嬌,偏還藏著雀躍和好奇。她抱著他的脖頸,耳語問道:「皇帝哥哥,皇帝哥哥,你夢見了什麼呀?」

  楚正則抱著她的手倏地用力,但這力道用來攥著她的衣帶,她並不覺得疼,只覺得腰帶好像要被扯斷了。

  薛玉潤有點兒緊張:「腰帶斷了衣裳會散的!」

  楚正則原本就粗重的呼吸,倏地就亂了。

  薛玉潤頓時不敢說話,也不敢動了。

  光天化日之下,他們總、總不能,像在夢裡一樣吧?

  「還有三百四十二日。」也不知過了多久,楚正則終於在她耳側啞聲開口。

  薛玉潤茫然地問道:「什麼?」

  「大婚。」楚正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艱難蹦出來的。

  「大婚」這兩個字,許多人都對她說過,她早有準備也習以為常。可此時此刻,從楚正則口中說出來,薛玉潤的心跳又像方才被親時那樣快:「大婚怎、怎麼了呢?」

  「到那時,我教你夢中事。」楚正則緊扣著她腰帶的手終於鬆緩,改為搭著她的腰。隔著衣裳,往下壓了壓,直到感受到她柔軟的腰肢,他的手倏地就停了下來,可終又忍不住輕輕地摩挲了一下,咬牙道:「我的夢中事。」

  薛玉潤有點兒癢,動了兩下,又被楚正則壓了下來。

  楚正則沒開口,薛玉潤都知道他要說什麼了,她連忙道:「我不動。」

  楚正則低應一聲,含了笑:「嗯。」

  「但有一件事,你能不能現在教我?」薛玉潤端坐著不動,但說話是不會停的。

  「嗯?」楚正則簡短地問道。

  薛玉潤困惑地問道:「你為什麼每條腰帶都這麼硌人啊?」

  楚正則:「……」

  *

  薛玉潤的問題,楚正則到最後也沒有回答她。

  他只是飛快地把她從腿上抱走,然後倏地站了起來,背對著她。可是他沒帶玉笛也沒帶劍,薛玉潤也沒有拿頌聖朝影玉箏,只好被迫清唱了一首《哭風月》。

  離開梨園的時候,薛玉潤的腦子都很混沌。

  她的小調唱得也很好,這導致她的腦子裡一時是淒淒慘慘戚戚的歌聲,一時又是旖旎綺麗的低喃。

  這般錯亂,讓她托著腮,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過呢。

  薛玉潤摸著身邊瑩白的葫蘆,微微一笑。

  她現在倒是覺得葫蘆很可親了。

  ——也得虧她覺得葫蘆可親了。

  薛玉潤看著擺在自己房中的四個玉葫蘆,一時都沒有回過神來。

  「你前腳出門入宮,太皇太后和陛下的賞賜後腳就到了,正巧錯過。」錢宜淑笑著打開兩個檀香木盒,指了指木盒中的兩個葫蘆。

  錢宜淑又指了指另一個梨花木盒:「二公主的玉葫蘆是午時送來的,那時候太后剛傳下長樂縣主當福女的懿旨。」

  「葫蘆」音同「福祿」,盡管薛玉潤自願不當福女,可太皇太后和楚正則,都不會讓她受委屈。而二公主,一定會站在她這一邊。

  薛玉潤心裡暖融融的,打量著自己的房間:「供在哪兒好呢?」

  「這些玉葫蘆敞開著繞都城轉了一圈兒,後面還跟著旁的賞賜,到家門口的時候,還有百姓問是哪家有福之女。」錢宜淑笑著給她指點位置。

  「太皇太后和二姐姐疼我嘛。」薛玉潤很是得意:「陛下……」

  她腦海中的楚正則一閃而過。

  她踮了踮腳尖,聲音輕輕悄悄卻萬分篤定:「……最疼我了。」

  錢宜淑只當沒聽見,可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薛玉潤也覺得自己說了句「荒唐」話,她輕咳一聲,連忙岔開話題:「我今日去梨園請教了司樂如何排演新戲,明兒我帶著戲本去找二姐姐改一改。等定稿之後,看看有沒有雲音班發揮的余地。」

  「不過,就算沒有,我請雲音班入宮給姑祖母提前演一出,也不是不可以。」薛玉潤看到錢宜淑意味深長的笑容,紅著臉催問她:「嫂嫂我說得對不對呀?」

  「對,怎麼不對?」錢宜淑哈哈笑道:「湯圓兒,你要是不信嫂嫂的話,大可去問陛下。陛下金口玉言,我們湯圓兒哪句話說錯過?」

  薛玉潤羞道:「嫂嫂!」

  *

  然而,翌日,薛玉潤正想帶著戲本子出門去找二公主,趙瀅先氣鼓鼓地找上門來:「湯圓兒,長樂縣主欺人太甚!」

第66章

  趙瀅的身後還跟著十數個小娘子,人人臉上都帶著義憤填膺的神色。只是有的人跟薛玉潤並不相熟,跟在趙瀅身後來薛家,還稍稍有些拘謹。

  薛家的門房也有點兒懵,但見是趙瀅領了人來,趕緊將人請到偏殿去好生伺候。

  薛玉潤乍一聽到「長樂縣主欺人太甚」還有點兒沒回過神來。畢竟,長樂縣主是初來乍到,怎麼還敢欺負到趙瀅她們頭上來?

  薛玉潤忙問道:「怎麼了?」

  「她罵我!」趙瀅氣得紅了眼眶,聲音都有點兒發顫:「她說我跳舞像群魔亂舞!」

  「你跳舞素來拔尖,哪兒像群魔亂舞了?」薛玉潤臉色一沈,直接牽著趙瀅的手就往外走,道:「走!我倒要看看,她能跳出什麼神仙舞步來。」

  見薛玉潤這般同仇敵愾,趙瀅身後其他巾幗書院的小娘子們七嘴八舌地開了口:「我們這些舞技不怎麼精湛的就罷了。趙姑娘和孫姑娘是我們中最拔尖的,但是長樂縣主昨日還把孫姑娘也罵哭了!」

  薛玉潤皺眉道:「這長樂縣主是屬刺猬的嗎?」

  「就是就是。」小娘子們紛紛氣道:「昨日是我們書院為聖壽節選拔獻禮之人,趙姑娘和孫姑娘跳的雙人拓枝舞好看得不得了。結果長樂縣主不停地在旁邊挑刺,揪著一點兒小的動作不放,撿著刺心的話說。」

  「長樂縣主是沒說錯,可也太刺心了。孫姑娘都哭了,何必還要追著嘲弄?」另有一個小娘子緊接著道:「還要說孫姑娘不配登台。」

  「長樂縣主的獨舞確實挺厲害的。」也有人心有戚戚地道。

  「就算她獨舞再厲害又如何?」趙瀅毫不掩飾對長樂縣主的不喜:「她的舞步那麼霸道,紆尊降貴,親自來跟我搭舞示範,卻毫不肯配合,反過來還要說我的不是。」

  薛玉潤緊抿著唇,問道:「難道她想獻禮?」

  按理,太后應該會把她當日的意思清楚地告訴中山王府。她讓出福女之位,是希望長樂縣主不要插手巾幗書院的獻禮一事。

  「長樂縣主說她沒想參加,只是我們水平太差,她看不過眼罷了。」趙瀅半點兒不信:「我看她就是故意的。今天是終輪選拔,她一大早就來了,明擺著就是來挑刺的。當上福女還不夠,還想讓我們知情識趣,主動捧著她當獻禮的明月呢!」

  眾小娘子深以為然,有一人徑直道:「她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來上了幾次學,算什麼巾幗書院的學子?要是讓她當領舞,薛姑娘,我們服你,我們更想讓你來當。」

  她們顯然已經商量好了,這人話音剛落,眾人就齊聲應道:「對!」

  一時聲震於野,叫薛玉潤都很是心潮澎湃。她打發使女去跟二公主說明情況,轉身就對眾人道:「那就走吧。」

  眾人興奮地應「好」,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出門。

  待各自坐上馬車,終於有人清醒了一點:「……我們有人見過薛姑娘跳舞嗎?」

  她此話一出,同馬車的人頓時一默,半晌,才有人小心翼翼地道:「我沒有,鄭姑娘,你呢?」

  問話的鄭姑娘艱難地道:「巧了……我也沒有。」

  她們面面相覷,鄭姑娘靠在引枕上,喃喃低語:「趙姑娘說薛姑娘的舞步精妙絕倫,世所罕見——聽著怎麼這麼不靠譜呢?趙姑娘,靠得住嗎?」

  「……靠不住的話,能當這事兒沒發生過嗎?」小娘子心有戚戚地問道。

  回答她的,是同鄭姑娘死一般的沈默。

  *

  因為擔心影響巾幗書院的其他學子進學,所以選拔特意放在文園舉行。

  等馬車在文園停下時,薛玉潤環顧一周,瞧見小娘子們的臉色,忍不住噗哧一笑。

  好嘛,這些義薄雲天的小娘子們,現在終於回過神來,意識到她們誰也沒見過她跳舞了。

  「放心吧。」薛玉潤笑盈盈地安慰她們:「我就說我是自個兒想來看看。萬一比不過,就當我們沒見過。」

  「不要。」馬車上遲疑困惑的鄭姑娘反而率先走到了薛玉潤的身邊:「就算你輸了,又怎樣?」

  「巾幗書院獻禮之人,最要緊的當是品性。」鄭姑娘顯然思考了一路,很堅決地道:「任長樂縣主是公孫大娘再世,若定要讓巾幗書院以外的小娘子領舞,我也只服你。」

  鄭姑娘這話說得鏗鏘有力,讓薛玉潤神色微怔,又舒緩下來,微微一笑。

  薛玉潤知道,這位鄭姑娘,是先前登高宴上鄭公子的妹妹。他們兄妹倆都不錯,可見鄭家家風清白。

  一直站在薛玉潤身邊的趙瀅琢磨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地道:「說白了你們還是不相信我啊!湯圓兒是真的——」

  「快別說了。」薛玉潤趕緊去捂她的嘴:「進去吧。」

  *

  文園的群芳閣裡,蔣山長等先生還沒到。

  顧如瑛等參加樂器選拔的小娘子們聚在一起,一部分人在維持著群芳閣的秩序,另一部分人在為留在群芳閣練舞的小娘子配樂。

  長樂縣主不擅長樂器,跟她們並無直接交集。但是,她們眸中的憂慮藏也藏不住。

  長樂縣主已經坐在首位,向身邊坐著的許漣漪毫不顧忌地評頭論足,指著台上提前來練舞的小娘子道:「這也能叫水袖舞?若是胳膊肘傷了或是卸了,大可不必硬來。柔中帶剛可不是僵如橫木。許姐姐,你看,瞧上去,是不是就是兩根袖管亂晃?」

  就連向來八面玲瓏的許漣漪,都一時沒接上話。

  在長樂縣主來前就開始練舞的小娘子,硬著頭皮練完,捂著臉跑下了台。

  替她彈琴的顧如瑛皺著眉頭,止住了弦音。

  但這小娘子還沒來得及躲進角落裡,就被人扶住了:「如此情境下,你的節奏還能絲毫不亂,已經很厲害了。」

  薛玉潤輕聲說著,給她遞了一塊羅帕。

  小娘子忍了又忍,還是紅了眼眶,低聲道了一句謝。當她走到好友身邊時,終於忍不住低聲啜泣。

  許漣漪聽到薛玉潤的聲音,擡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頭。

  「薛姑娘也太心軟了。良藥苦口利於病,連這點批評都聽不得,能有什麼成就?」長樂縣主掃了眼薛玉潤身後的小娘子們,臉上浮現出嘲諷之色。

  但長樂縣主沒敢對薛玉潤擺臉色,說話時聲音很客氣,進而還請薛玉潤喝茶。

  「長樂縣主說得不無道理。」蔣山長等先生攜手而來,錢夫人也來了。

  她們都聽到了長樂縣主的話。

  蔣山長深以為然地點頭,皺著眉頭掃了眼女學子們:「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跟在薛玉潤身後的小娘子們都不由得低下了頭,一句話不敢說。

  「蔣山長,晚輩倒不這麼覺得。」薛玉潤不卑不亢地道:「良藥苦口雖利於病,但大夫也總會給配上幾顆蜜餞。」

  難怪她年幼時,太皇太后要請錢筱在宮中教導她,而不讓她入巾幗書院。

  她年幼失怙,如果在巾幗書院入學,身邊小娘子還都是不甚懂事的年紀,她們的七嘴八舌就算讓她痛苦難安,想來蔣山長也不會在意。

  「你自然不這麼覺得。」蔣山長聽到薛玉潤的反駁,並不以為意,不過看向錢筱時,還是皺起了眉頭:「你先生就不是這麼教你的。」

  錢筱一笑,道:「可她被教得很好,不是嗎?」

  「這倒是。」蔣山長點了點頭,和藹可親地問道:「薛姑娘,你也想來參加聖壽節獻禮的選拔嗎?」

  長樂縣主笑意微僵,略顯驚訝地道:「我怎麼記得,薛姑娘不在巾幗書院進學?這樣也能參加選拔麼?」

  長樂縣主看向薛玉潤,目光中有幾分敵意:「薛姑娘今日過來,我就已經很驚訝了。」

  「我不打算參加巾幗書院的獻禮。」薛玉潤搖了搖頭:「我來,是因為聽說長樂縣主舞技一絕,特來取經的,還望縣主不吝賜教。」

  長樂縣主對自己的舞技非常自信,毫不猶豫地應下:「好啊。」

  薛玉潤施施然站起身來,朝長樂縣主笑了笑:「想必縣主也不欲參加巾幗書院的獻禮,不如我們移步他處,就不打擾選拔了?」

  「這。」蔣山長遲疑地道:「長樂縣主舞技一絕,又在巾幗書院念過書,按理也能參加選拔。眼下沒人能比得過她,除非長樂縣主不願意,否則巾幗書院向來是要選最好的學子去獻禮的。」

  眾小娘子的頭低得更低了。尤其是趙瀅,她緊咬著唇,滿臉的不服氣,可又十分沮喪。讓先生失望的感受,從來都不好受。

  錢筱看著蔣山長,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先生,不能通融一二,讓薛姑娘領舞嗎?」人群中,鄭姑娘咬牙開口道。

  眾人先是一楞,爾後齊聲附和。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長樂縣主沒想到會出現眼前的局面,臉色一沈。

  二公主帶著孫妍走進來,不等長樂縣主說完,二公主就柔聲道:「本宮和湯圓兒也要排演一出戲。依本宮看,巾幗書院獻禮的歌舞,大可作為這出戲中的重頭戲。如此,巾幗書院的獻禮也比往年更多些滋味,豈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這話讓蔣山長眼前一亮,巾幗書院的小娘子們雖則厲害,但當真比不過專門修習的歌伎和舞姬。只是獻禮是傳統,她不好更改,如今二公主的提議,正是打瞌睡遞枕頭,再合適不過。

  蔣山長與其他的先生竊竊私語一番,爽快地應了下來:「二公主所言甚是。」

  「那湯圓兒參與巾幗書院的獻禮,也合規合矩。」顧如瑛緊跟著道。趙瀅忙不疊地點頭。

  小娘子們的眼神唰地亮了起來。

  「多謝厚愛。二姐姐的主意甚好,不過我還是做幕後策劃之人就好啦。巾幗書院的獻禮,還是該留給巾幗書院的學子。」薛玉潤笑著婉拒了她們的好意。

  眾人面面相覷,就連蔣山長也有幾分驚訝。

  長樂縣主眉眼一挑,正欲開口,薛玉潤先道:「縣主,你算巾幗書院的半個學子,參加選拔也可、不參加也可,端看你的心意。」

  「不過,要不你看完我跳舞,再做抉擇?」薛玉潤真誠地建議道。

  要是長樂縣主自覺不比她厲害,那也就沒有獻禮的理由了。

  薛玉潤很清楚,趙瀅和孫妍未必比不上長樂縣主。只是長樂縣主位尊,說話又如此刻薄,偏蔣山長還站在她那一邊,這對趙瀅她們來說,會造成如山的壓力。

  可她不怕啊。

  長樂縣主撐死了就敢陰陽怪氣她兩句,要真敢像評價其他小娘子那樣評價她,恐怕中山郡王世子就能將長樂縣主訓得明明白白。

  再說,蔣山長又不是她的先生。薛玉潤一點兒壓力都沒有。

  長樂縣主臉上神色變幻莫測,最後下定了決心,道:「行。那我就先看看你跳舞。」

  「請移步外面的鼓台。」薛玉潤就知道她會同意,登高宴上中山郡王世子的慘痛經歷一定給長樂縣主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我要跳長袖擊鼓舞。」

  *

  激越的箏聲響起時,楚鴻興正皺著眉頭,腳步急促地往群芳閣趕。

  他這個妹妹素來驕縱,為了不嫁在都城,什麼胡亂的法子都想得出來。

  偏他身邊的人拎不清,還在殷勤地道:「世子也喜歡聽戲吧?雲音班的雲枝,模樣俊俏身段軟,唱得一手好曲兒……」

  楚鴻興沒什麼心思,胡亂地應了兩聲。

  爾後,視線落在鼓台之上,腳步忽地一頓。

  他看到了薛玉潤起舞。

  ——暗中跟著楚鴻興的繡衣衛,猶豫半晌,決定今兒要在密奏中寫下一行字:「……中山郡王世子見皇后起舞,舞罷,駐足,久不去。」

第67章

  也不怪楚鴻興駐足流連。

  鼓台形似一面巨鼓,設立在水中央,環台一周架起金邊花鼓。

  鼓台之外,安坐著奏樂的小娘子。顧如瑛架箏,居首位。她的身後,另有小娘子抱琵琶、握竹笛、搭二胡。她們身後架著兩面巨鼓,高挑的小娘子手握鼓槌,神色肅穆地看向鼓台。

  鼓台上,薛玉潤穿著一襲銀紅水袖,外搭寬袖的披帛,綻放著大朵大朵金銀彩線所繡的繁花,華色含光,流光生輝。

  她低眉斂目地立在中央,長袖垂落,婉約若水。

  小娘子們圍坐在鼓台外的水榭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她們都見過長樂縣主起舞,的確非常精湛。盡管她們口上說著不在意薛玉潤舞技的高低,可心底都很緊張,只求薛玉潤不要差得太多,免得讓她們面上無光。

  邊鼓一聲敲。

  明妝麗服的少女倏地擡首。

  那一瞬,明眸懾人,春暉失色。

  她踏著鼓點,舒展水袖。先前柔婉的長袖,如今似劍如練,或抖或擲,時拂時拋,揮灑自如地擊打著四周的金邊花鼓。

  箏聲奮逸,琵琶聲如急雨,竹笛蕭蕭,二胡聲若萬馬千軍。

  薛玉潤分明從未跟巾幗書院的小娘子們合作過這一首長袖擊鼓的《破陣曲》,可她熟稔地踏著每一個音調,倚春風,時而慢垂霞袖,時而急趨蓮步,進退奇容千變。

  ——待她回眸時嫣然一笑,遽然止步的楚鴻興,呼吸一滯。

  「傾國傾城,暫回眸、萬人斷腸。」

  台下的小娘子們,已經完全想不起來長樂縣主跳過什麼舞了。此時,她們也無一不屏氣凝神,生怕自己的呼吸聲太大,驚擾了台上翩翩起舞的神女。

  待薛玉潤收罷凝光垂朱袖,眾人都遲遲未曾回神。還是薛玉潤盈盈一福,然後向顧如瑛這些替她伴樂的小娘子們,道了一聲:「多謝。」

  這兩個字,如打開了泄洪的閘口,歡呼聲奔湧而來。

  小娘子們也不顧先生們還在坐席上,紛紛走上鼓台,簇擁著薛玉潤。

  「你們看看,我說什麼來著?」趙瀅老神在在地道:「精妙絕倫,世所罕見!」

  「嗯嗯嗯,對對對!」小娘子們七嘴八舌地應聲,歡快得像聚在一枝樹椏上嘰嘰喳喳的黃鸝。

  「薛姑娘,你真的不參加選拔嗎?」蔣山長意猶未盡地問道。

  薛玉潤搖了搖頭,又問長樂縣主:「縣主,你以為呢?」

  長樂縣主的臉色忽青忽白,僵硬地道:「如你所言,巾幗書院的獻禮,還是留給自來就在巾幗書院就讀的學子吧。」

  薛玉潤莞爾一笑。

  她很清楚,長樂縣主這樣傲的性子,除非覺得一定能壓過她,否則不會參加獻禮。要不然,平白被旁人竊竊私語,說她領舞都是靠薛玉潤讓她,長樂縣主一定受不了。

  傲氣一挫,長樂縣主甩袖而去。

  許漣漪遲疑片刻,也跟了上去。

  薛玉潤沒管她們,跟小娘子們手挽著手,高高興興地退場。

  長樂縣主一走,余下參加選拔的小娘子們果然都長舒一口氣。

  顧如瑛低眉含笑再撥絲弦,小娘子們的舞袖之下,都多了幾分舒心暢意。

  先前那個舞水袖哭著下台的小娘子,亦舞出一了段款款風流。她還微紅著臉,下台後來跟薛玉潤請教。

  薛玉潤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聽得鄭姑娘感慨萬千,趁著一舞畢的間隙,忍不住低聲請教薛玉潤:「薛姑娘,你是如何能既善秦箏,又精棋藝,還能舞出此等絕色?」

  薛玉潤輕咳一聲:「我只擅長這一支舞。」

  鄭姑娘一楞,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坐在薛玉潤身邊的二公主掩唇而笑:「她呀,練舞為的是強身健體,所以挑剛柔並濟的長袖擊鼓舞,一支舞練了七年。」

  薛玉潤正襟危坐,微笑頷首。

  七年磨一舞,怎麼可能不絕色?

  就算顧如瑛她們彈錯了旋律,薛玉潤閉著眼睛都能踩在準確的音調上。

  鄭姑娘覺得自己有點兒懵:「所以……如果……」

  「所以,如果長樂縣主讓我換一支舞,短時間內,我可做不到這麼好。」薛玉潤朝鄭姑娘眨了眨眼睛。

  像是神女突然跌落神壇,可當她落入凡間的一瞬,鄭姑娘反而覺得薛玉潤更可親了些。

  不過,鄭姑娘看了看台上正預備起舞的趙瀅和孫妍——趙瀅氣定神閒,見鄭姑娘看來,還回以胸有成竹的一笑。

  人人都知道趙瀅是薛玉潤的手帕交,趙瀅不可能不知道薛玉潤只練了這一支舞。

  鄭姑娘不由喃喃道:「……你跟趙姑娘,可真是做大事的人。」

  ——湯圓兒的舞姿,精妙絕倫,世所罕見。

  ——不如你看完我跳舞,再做抉擇?

  一個賽一個的信心十足,弄得她還以為薛玉潤是十八班舞藝,樣樣精通呢!

  薛玉潤哈哈大笑。

  *

  長樂縣主可不知道薛玉潤只會這一支舞,因為薛玉潤的長袖擊鼓舞讓她挑不出一點兒刺來,她拂袖而去,越想越氣。

  許漣漪的安慰讓她稍微好受了些,可等她迎面撞上楚鴻興,她的火氣又沖上了頭頂:「哥哥,你呆站在這兒做什麼!?」

  楚鴻興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爾後皺著眉頭叱道:「阿樂!」

  但顧忌著有外人在,楚鴻興先向許漣漪道謝,又打發走了身邊的擁躉,然後才呵斥長樂縣主道:「如果我不來,你是不是要在巾幗書院的選拔上鬧翻天?如今我們是在都城,不比在家中,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怎麼不明白?」長樂縣主頂了回去:「是你們讓我陪在祖父和祖母身邊,聽他們的話。我聽話了,你說我作甚?」

  楚鴻興皺眉問道:「祖父和祖母就是這般教你的?」

  「是啊。祖父和祖母說了,我在都城,不用想著八面玲瓏。只要不違法亂紀、不丟皇家的顏面,客氣點兒對兩位公主和薛玉潤,其他人,交惡就交惡。」長樂縣主冷哼道:「太皇太后和陛下,根本不會在意。」

  楚鴻興心下大震——這話,幾乎等同於中山王和中山王妃在授意她與人交惡。

  但楚鴻興還沒思量出一二來,長樂縣主追問道:「哥哥,你到底來了多久?你來找我,為什麼不過來?」

  驚鴻之影略過腦海。

  楚鴻興啞然失聲。

  *

  楚正則比長樂縣主更知道楚鴻興看了多久。

  暗衛的密奏呈上桌案,楚正則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句「……中山郡王世子見皇后起舞,舞罷,駐足,久不去。」手下一用力,手中的筆應聲而斷。

  墨汁散落在宣紙上,楚正則剛寫好的一張字全毀了。

  德忠大氣不敢出,直等到楚正則揮了一下手,他才敢畢恭畢敬地上前,拿走筆和宣紙。

  楚正則把密奏放在燭火上點燃,扔進了一旁的銅盆。他冷靜地看著竄高的火焰,忽而問一旁陰影處站著的繡衣衛:「皇后起舞,好看嗎?」

  聲調平靜,仿佛沒有什麼大礙。

  繡衣衛正要說「好」,一個激靈,低聲回道:「屬下緊盯著中山郡王世子,未敢移開視線。是故不知,請陛下責罰。」

  「恪盡職守,有何可罰?」楚正則淡聲道:「下去領賞。」

  繡衣衛恭聲應是。

  「禦史也該恪盡職守。」楚正則拿起新的宣紙,在其上落下重重地落下一撇,對德忠緩聲道:「明日朝會後,留蔣禦史大夫。」

  *

  楚鴻興發覺,自己最近相當不走運。

  他妹妹如此驕縱跋扈,都沒人管她。可他?蔣禦史大夫帶著手下的禦史,參奏完他,又參奏他爹,連帶著中山王都被罵上梁不正下梁歪。

  一連七天,他爹日日被祖父罵得狗血淋頭,而他在祖父面前大氣不敢出。

  ——就在七天前,他還是祖父口中「後繼有人」的典範。所到之處,皆是讚譽。

  楚鴻興被禁足在房中閉門思過,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被參奏的原因,是因為在酒樓赴宴,宴席上有兩三個妓子相陪——這些妓子裝束是坦蕩了些,但他以為,風月場上,這都是尋常事。

  可誰能想到,被蔣禦史大夫逮了個正著。

  蔣禦史大夫是出了名的「銅豌豆」,油鹽不進、硬得響當當。蔣禦史大夫全然不管他是皇親國戚,當場就指著他的鼻子罵「行為不端,不堪為君子,有辱皇家風範。」

  可他連那個妓子的臉都還沒看清啊!

  更過分的是,自此之後,他跟父親所到之處,必有禦史虎視眈眈地作陪。弄得他只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比妹妹還不如。

  楚鴻興又一次深深地嘆了口氣,轉了轉手腕,繼續抄他的第一百零八張大字。

  *

  「湯圓兒,你聽說了嗎?中山郡王世子在熙春樓用膳,居然一個人招了二十三個妓子相陪!」錢宜淑趁著薛峻茂睡著,對薛玉潤感慨連連。

  這些日子,薛玉潤和二公主一直在打磨戲本,顧如瑛領著巾幗書院的小娘子們在緊鑼密鼓地編曲。領舞之人確定為趙瀅和孫妍,伴舞的小娘子也都選好了。

  薛玉潤請來了梨園的伶人,打算將眾人聚在二公主府排演,也省得入宮麻煩。許太后終於肯放三公主出宮,明日,薛玉潤還要帶著三公主去熙春樓請雲音班。

  薛玉潤忙得腳不沾地,幾乎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也沒來得及入宮,只跟楚正則書信往來。可楚正則的回信裡,完全沒有提及中山郡王世子。

  乍一聽到這消息,她不由一楞:「二十三個?」

  薛玉潤毫不關心中山郡王世子,但她還有些理智,遲疑地道:「嫂嫂,你覺不覺得,熙春樓最大的月華閣都裝不下這麼多人?」

  錢宜淑哈哈一笑,道:「你是不知道,還有人說是五十三個。我覺著,二十三個可比五十三個合理多了。」

  錢宜淑悠悠道:「先前我跟幾家夫人閒談,她們好些都覺得中山郡王世子是翩翩君子,堪為良配。現在,但凡疼女兒些的,中山郡王世子怕都在‘良配’的十萬八千裡外了。」

  「他算什麼良配。」薛玉潤撇撇嘴,對中山郡王世子毫無好感。

  因為登高宴一事,在她眼裡,中山郡王世子就是輸不起還要裝模作樣,活脫脫一個偽君子。這樣的人,能對自己的枕邊人交付幾分真心?

  不過呢,在今日給楚正則的信中,薛玉潤依然問及了此事。她很好奇,中山郡王世子究竟招了幾個妓子。

  ——這一次,楚正則的回信,比以往都要厚,卻也都要快。

第68章

  薛玉潤捏了捏楚正則派人送來的厚厚的一沓信,不由得心裡直犯嘀咕。

  她就問了句中山郡王世子究竟招了幾個妓子,難道不是回答一個數字就夠了嗎?

  薛玉潤拆開信封,就見信起始寫著一句「聖人曰:君子有九思……」

  薛玉潤茫然地往下讀,發現楚正則從「君子有九思」開始寫起,洋洋灑灑地論述了關於「何為君子」以及「君子慎獨」的理念。

  薛玉潤好不容易捕捉到了「兩個」這個被一筆帶過的數字,就見信中緊接著語重心長地表示,不論是二十三個妓子還是五十三個妓子,只要招了一個妓子,就不符合「君子」之義。

  「朕素來以為,君子端方,當自持守身。」楚正則最後一句,著墨甚重。

  薛玉潤逐字逐句地讀完,坐在椅子上,楞是發了一會兒呆,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回過神來,薛玉潤難以置信地將信箋翻來覆去地查看,最後不得不承認一個驚人的事實——楚正則這封信,居然通篇都沒有提到她!

  *

  翌日,薛玉潤的回信送至宮中時,楚正則正要跟太皇太后、太后和中山王夫婦用膳。

  中山王夫婦和中山郡王夫婦是入宮來請罪的。

  中山王夫婦入席,中山郡王夫婦則跪在殿門外謝罪,不敢上前。

  楚正則一扶著太皇太后和太后入席,中山王和中山王妃就行大禮,悔愧道:「臣弟教子不嚴,讓列祖列宗蒙羞。特命罪子、罪婦叩首,請太皇太后責罰。」

  「皇祖母,此事孫兒也有錯。」楚正則給太皇太后斟茶,溫聲嘆道:「叔祖父是端方自持、殫精竭慮的忠臣君子。若非叔祖長留都城盡心盡力地輔佐孫兒,也不會與長子、長孫長相分別,疏於管束。這事兒,不該怪叔祖。」

  太皇太后接過茶,看著中山王夫婦嘆了口氣:「陛下說的在理。你們這些年來盡心輔佐陛下,哀家看在眼裡,先帝在天之靈也看在眼裡。賜座吧。」

  太皇太后口中的「先帝」指的是昭敬帝,中山王最為敬重的兄長。

  中山王是昭敬帝的最小的同胞弟弟,昭敬帝非常疼愛中山王,太皇太后對他亦是長嫂如母,中山王妃還是昭敬帝和太皇太后親自選的。

  如果說中山王對他的半個師父薛老丞相,是和顏悅色,那他對太皇太后可稱得上「敬重」。

  中山王夫婦連忙謝恩。

  宮人將中山郡王夫婦傳喚入席。

  中山郡王夫婦一進殿內,就跪在地上請罪:「豎子無狀,不敢有污聖視。罪臣已命人將他禁足,以後一定嚴加管教。請陛下、太皇太后、太后責罰。」

  「嚴加管教?興哥兒十八歲,還如此不懂事,你們管在何處?哀家怕,不是管教,是嬌慣吧。」太皇太后對中山王夫婦還算慈和,看著中山郡王夫婦這些小輩,便面色一沈:「你們教不會,就讓他的祖父母來教。」

  中山王夫婦和中山郡王夫婦俱是一震。

  中山王府只打算將長樂縣主留在都城,楚鴻興是中山郡王的嫡長子,他們更希望他能回封地。

  中山郡王妃已經要跟女兒分離,更不願意跟兒子分開,反應最大,立刻道:「不敢讓父王母后受累。回稟太皇太后,興哥兒已年滿十八歲,罪婦會替他尋一佳媳,多一個人幫罪婦管著,也好叫他收心……」

  這是個聽起來很合理也很尋常的做法。

  然而,沒等中山郡王妃說完,太皇太后慈愛的臉色一變,拉下臉來,叱道:「荒唐!」

  「你這是打量哀家深居宮闈,不知宮外將此事傳成了何等模樣?召見五十三個妓子,還偏讓蔣禦史大夫抓了個現行。」太皇太后冷笑一聲:「此時選世子妃,在外人眼裡,無疑是把好好的小娘子往火坑裡推。中山郡王妃,你眼中還有沒有天家顏面?」

  中山郡王妃哪敢辯駁這個數字不對,她臉色慘白,誠惶誠恐地以頭觸地。

  中山郡王遲疑地道:「太皇太后,若回封地娶婦……」

  中山王比太皇太后先一步叱道:「蠢貨!你是嫌在都城丟了天家的臉面不夠,還要去封地叫人嘲弄嗎?」

  中山郡王都已經到能當祖父的年紀了,還被父親指著鼻子罵「蠢貨」,如遭當頭棒喝,不敢吱聲。

  就連一直做壁上觀的許太后,都震驚得差點兒沒拿穩手上的杯盞。

  中山王向太皇太后行大禮,道:「臣弟羞愧難當,一定會代兒子好好管教興哥兒。」

  這話,就是要主動把楚鴻興留在都城了。

  太皇太后看了中山郡王夫婦一眼,挑眉道:「怎麼?郡王有何異議?」

  中山郡王忍了又忍,指甲幾乎摳進掌心,還是忍不住道:「回稟太皇太后,父王跟母親年事已高,斷不能再因為罪臣的過錯,徒增負累。罪臣寢食難安,不知以何面目示人。」

  他對楚鴻興寄予厚望,不敢將楚鴻興留在都城——如果楚鴻興留下來,除了被養廢,他想象不出第二個結果。

  中山郡王甫一開口,中山王就嚴厲而失望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斥責,楚正則先出聲道:「郡王所言不無道理。」

  中山郡王一楞,他萬萬沒想到會是皇上替他們說話,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楚正則並沒有看向中山郡王,而是對中山王夫婦溫和地道:「叔祖和叔祖母替朕受累這麼久,現在合該鬆快地頤養天年。」

  太皇太后不甚讚同地道:「陛下,若是旁的宗室,哀家素來懶怠過問。但中山王是你的叔祖,是至親。一舉一動,皆攸關天子名聲。若是不罰,明兒禦史必連你一塊兒責問。」

  中山王立刻彎腰躬身行大禮,道:「太皇太后所言甚是。若真因此辱及陛下聖明,老臣無顏面對先帝啊!」

  「有錯自當罰。只是不必叔祖和叔祖母受累。」楚正則走下席坐,親自扶起中山王:「不如罰世子去定北軍營。蕭指揮使駐守定北,素善練兵。世子跟著蕭指揮使,既能磨煉心性,又不至於荒廢本事。」

  中山郡王一楞,緊扣的手鬆了鬆。

  中山郡王妃有些著急,她很清楚中山郡王的心思——去軍中歷練,能為日後手握軍權做準備,而且定北軍營有中山王舊部,還能拉攏關係。眼下,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法子了。

  中山郡王妃十分不想讓兒子去那等苦寒之地,但她不敢說話。

  「這不失為一個好主意。」太皇太后慢悠悠地接道:「哀家記得,蕭指揮使麾下的朱指揮同知,是王爺的舊部吧?」

  中山王忙道:「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臣弟沒有舊部,只有一二舊識。」

  楚正則笑了笑,道:「舊識也好,有舊識照付一二,叔祖可以放心些。」

  「薛千戶不日就要返回定北城駐地,可以順路再護送世子去定北城。」楚正則有條不紊地道:「三年之後,想必世子就足以脫胎換骨。」

  中山郡王馬上恭聲應道:「陛下思慮周全,臣萬分敬服。」

  中山王和中山王妃都鬆了一口氣,交相應是。

  唯有中山郡王妃緊咬牙關,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得不跟著謝恩。

  *

  用完膳,楚正則一如往常,將中山王夫婦親自送上步輦。

  待中山王夫婦的背影消失在宮墻後,太皇太后搭著許太后的手,也緩步走了出來。

  「陛下。」太皇太后深看了楚正則一眼,道:「中山郡王世子是中山王的嫡長孫。」

  許太后沒明白太皇太后為何要強調這麼一句話,但近來許家接二連三的事讓她身心俱疲,她忙著提防娘家算計自己的女兒。中山王府的事想來與她無關,她也懶得想,索性就當自己沒聽見。

  楚正則了然太皇太后的言外之意。

  ——不就是擔心他把人弄死了嗎。

  「孫兒明白。」他神色未變,溫和地道:「恰好吏部考核之時,定北城指揮僉事空缺,孫兒已定由南衙府衛的左鎮撫使升任該職,只是尚未明文發奏。他也是王叔的舊識,多一個人照顧世子,總不是壞事。」

  定北城的指揮僉事是正四品的官職,南衙府衛的左鎮撫使是從四品,的確是「升任」。

  但是,南衙府衛負責都城的防務。左鎮撫使協助副指揮使,掌管南衙府衛人員調動,是個非常重要的實職。在定北城,指揮僉事可就沒有這麼高的實權了。

  「好啊,好啊。如此,哀家去聽經禮佛,可無憂矣!」太皇太后哈哈大笑,眸中滿是讚許與欣慰。

  楚正則的臉上並沒有因為太皇太后的誇讚,而顯露出過分的喜色,他冷靜地道:「能讓皇祖母高枕無憂,是孫兒大幸。」

  太皇太后看著眼前老成的少年,慈愛地笑道:「那哀家這就跟太后聽經去。陛下,你不著急先去看奏章,湯圓兒的信到了,看看去吧。」

  少年帝王平靜地應聲,送太皇太后和太后起轎。

  鳳輦不疾不徐地在宮道上行進,太皇太后轉頭看了楚正則一眼——

  他的背影挺拔頎長,步履沈穩有力,只是……

  稍稍快了那麼一些。

  太皇太后含笑回首。

  再老成的少年帝王,到底也是個少年。

  *

  楚正則從德誠手中接過信時,瞧上去也非常雲淡風輕,只是拆信的手飛快。

  薛玉潤的信出人意料的薄,等楚正則打開信封一看,發現果然只有一張團花箋。

  上面,畫了一顆湯圓團子,圓乎乎的,還在掉眼淚,配了短短的一句話——

  「皇帝哥哥,你難道更想中山郡王世子,而不是我嗎?」

  楚正則:「……」

  *

  楚鴻興被罰入定北軍營的消息,不多時就傳遍了整個都城。

  薛玉潤正和三公主、趙瀅一起,去熙春樓請雲音班。

  三公主很是遺憾:「怎麼長樂縣主不能跟著一起去呢?」

  趙瀅看了三公主一眼,難得十分認同地悄悄點頭。但她比三公主更曉事兒,有些困惑地道:「不過,去軍營歷練到底是罰還是賞啊?」

  她頓了頓,道:「薛二哥哥也是去軍營歷練的。」

  薛玉潤莞爾一笑:「是罰還是賞,那得看中山郡王世子的造化了。」

  趙瀅撇撇嘴,無聲地說了句話,薛玉潤一眼就看明白了。

  ——中山郡王世子的造化肯定不行。

  薛玉潤深以為然地點頭。

  畢竟,中山郡王世子的造化捏在了楚正則的手中。

  從楚正則的信裡看,他對中山郡王世子看起來沒什麼好印象。

  而定北軍營中,蕭指揮使是她的大舅舅;麾下掌管練兵的薛指揮同知,是她的二叔;薛彥歌——千戶統領——是她二哥。

  可以說,定北軍營從一開始,就是楚正則絕對的親信。

  或許定北軍營裡有中山王的親信,可她二叔掌管練兵,對於中山郡王世子,要怎麼練、練到何等程度,還不是楚正則說了算?

  沒準,中山王的親信發現中山郡王世子孺子不可教,反而棄暗投明了也說不定。

  薛玉潤托腮,心情舒暢地掀開了車簾的一角。

  長街熙熙攘攘,春風徐徐,裹著脂粉、蜜餞、肉餅……種種令人眼饞的香氣,遞來一段太平的盛景。

  上一次,她和楚正則一齊逛長街,還是乞巧節那日。

  她坐在馬車上,揶揄地聲聲喚著「則哥哥」。

  街上的小孩子們也覺得眼饞,踮著腳在包子鋪前等著掀起蒸籠蓋,你推搡我,我推搡你——薛玉潤眼睜睜地瞧著後頭的小男孩伸手拽了一下小娘子的辮子。

  薛玉潤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發髻。

  她的則哥哥就從來不做這麼混蛋的事兒。

  薛玉潤幽幽地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給她回信。

  她是真的……有點想他了。

  *

  下馬車時,薛玉潤還有點兒蔫蔫的,惹得三公主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怎麼了?你難不成在為中山郡王世子難過?」

  薛玉潤:「……」

  趙瀅站在一旁,臉上想笑又不好笑,憋得一張臉都有點兒扭曲。

  薛玉潤無奈地道:「殿下,您這話可別被陛下聽見了。」

  薛玉潤話音剛落,熙春樓的掌櫃就畢恭畢敬地走了上來,跟她們見過禮後,單獨對薛玉潤道:「薛姑娘,月華閣請。」

  薛玉潤下意識地擡頭看向月華閣。

  從這兒,她瞧不見月華閣內裡的情形,只能看到軟紗的帷幔,隨風輕飄飄地搖晃。

  心旌隨帷幔搖曳,喧囂的人聲仿佛如潮水而退,只能隱約聽聞遠處,花旦在婉轉多情地吟唱:「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薛玉潤的心忽而一悸。

第69章

  三公主和趙瀅都聽到了熙春樓掌櫃的話。

  趙瀅二話沒說就往後退了兩步,唇邊含笑,很有讓薛玉潤獨自上樓的自知之明。

  三公主可沒有這個覺悟,她皺起眉頭,不滿地問道:「就請她上月華閣?」

  三公主話音方落,薛玉潤就聽到了月華閣開門的身影。

  一道清俊的身影從月華閣緩步而出,撩起了重重的帷幔。

  ——來人是薛彥歌。

  「殿下,抱歉,在下有些事忘了跟舍妹交代,是故讓掌櫃的請舍妹在月華閣一聚。」薛彥歌對三公主行禮,道:「在下已經讓掌櫃備好了旁邊的星輝閣,請您和趙姑娘先安坐,接下來是雲音班的戲。」

  三公主見是薛彥歌,眸中的不滿煙消雲散,她點了點頭,便跟趙瀅往星輝閣去。

  上樓前,趙瀅轉過頭來朝薛玉潤投以遺憾的一眼。

  薛玉潤幽幽地嘆了口氣。

  怎麼是二哥哥呀?

  她跟著薛彥歌上樓,走進月華閣時,終於忍不住嘟囔道:「二哥哥,你到底有什麼事忘了跟我交代啊?」

  她話音方落,就聽到了身後輕輕關門的聲音。

  薛玉潤一楞,轉身去看薛彥歌是怎麼回事,可薛彥歌沒見著,卻聽到身後有人含笑道:「他忘了交代我在此處。」

  這個聲音時時魂牽夢繞,讓薛玉潤的唇邊霎時就浮現出了笑意。

  她壓了壓上揚的嘴角,轉過身,佯裝不滿地哼聲道:「則哥哥,你變壞了,你居然跟二哥哥合起夥來嚇我!」

  因為身處熙春樓鬧市,薛玉潤便換上了「則哥哥」的稱呼。

  這一轉身,她眼前一亮。

  她的則哥哥,穿著寶藍底鴉青色的常服,衣服上鉤著銷金菖蒲紋。服色鮮亮,與他常穿的玄黑與月白截然不同,更襯他如玉的容貌,讓他此刻,恍若一個慵懶閒適,又貴氣逼人的世家少年郎。

  「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從前都城的小娘子愛用這句話來形容她二哥哥薛彥歌,薛玉潤覺得,此時的楚正則,才更適合這句話。

  然而……

  楚正則輕「嘖」了一聲,揶揄道:「你先把梨渦收回去,再來說被嚇的事。」

  哪家紅袖不長眼,要招這樣的郎君?

  薛玉潤鼓起了腮幫子。

  楚正則唇角微勾,指尖微動,若有所思地道:「梨渦收了回去,倒是愈發像你畫的湯圓了。」

  他已離她很近,說話時忍了忍,還是忍不住伸手去戳她鼓起的腮幫子。

  薛玉潤扭頭就張嘴去咬他的手指。

  楚正則的手抽得飛快:「……你是不是跟芝麻和西瓜待得太久了?」

  薛玉潤遺憾地看了看他抽回去的手,言辭鑿鑿地道:「怎麼會呢?肯定沒有我跟你待的時間久。」

  「你這話,芝麻都未必會信。」楚正則借用她從前說過的話,一嘆:「等什麼時候,我們同榻起居,你再這般篤定吧。」

  薛玉潤嗔道:「誰要跟你同榻起居了!」

  楚正則一笑,伸手撈過她的腰,將她抱起來安放到椅子上,低首又低聲:「還能有誰?」

  他俯下身來,細碎的陽光落在他的臉上,薛玉潤清楚地看到他盛滿笑意的眼睛。

  眸中藏著一個小小的她。

  薛玉潤唇邊揚起笑意,可這一點兒都不妨礙她一手遮住他的唇,一手頂著他的胸口,腳輕抵著他的腿,制止楚正則再往前一步。

  薛玉潤哼哼唧唧地道:「我怎麼知道?反正你信裡沒有提到我。」

  她說著,也懶得阻止他,交臂抱在胸前,重重地「哼」了一聲。

  楚正則倒也沒有傾身上前,他輕笑一聲,問道:「湯圓兒,你是在吃醋嗎?」

  「我有哪門子的醋好吃?」薛玉潤急著辯駁,飛快地反問道。

  不就是回信裡沒有提到她嘛,不算什麼大事!

  可這氣呼呼的反問剛說出口,薛玉潤忽地福至心靈,又慢條斯理地重覆了一遍:「我有哪門子的醋好吃?」

  這慢悠悠的聲調,讓楚正則唇邊的笑意一僵。

  他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預備著眼前的小狐貍亮出她的小爪子。

  果然,薛玉潤有條不紊地道:「則哥哥,我忽然在想,為什麼我只是在信中隨口問了一句,中山郡王世子究竟招了幾個妓子,你給我的回信,要從君子九思寫到君子慎獨?」

  楚正則輕咳了一聲。

  薛玉潤笑盈盈地往後挪了挪椅子,站起身來。

  這一次,反倒是她傾身上前,逼得楚正則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腰背抵在桌沿:「則哥哥,你是在怕我同情中山郡王世子麼?」

  楚正則抿著唇,道:「不堪為君子,有何可同情?」

  薛玉潤了然地頷首:「明白了,你就是在擔心。」

  楚正則:「……」

  「所以,其實你通篇未曾提到我,可字裡行間,處處都有我。」薛玉潤眨了眨眼,胸有成竹地拖長了聲調,誘道:「則哥哥,你是在吃醋嗎?」

  她明眸盈著春溪,羽睫微動,如她鴉髻上翩翩於飛的蝶翼。

  這世上大概有萬千美人,可無人似他眼前的少女。她不用春光增色,無需繁花相配。她妍妍而笑時,便讓他覺得,見到了這世上最美妙的事。

  他想讓她著鳳儀、坐高台,令她的美好人盡皆知,許世人臣服和欽慕。

  可他們的目光只消多落在她身上片刻,就會讓他心生不快。他只是尚能自持,謹慎甄辨。

  因為,他同時也太想將她全然遮蔽在自己的羽翼下,珍而重之,密而藏之,杜絕任何人的窺伺。

  楚正則深深地看著薛玉潤,沈聲道:「是。」

  薛玉潤一楞。

  她設想過楚正則的很多回答,當然也飛快地想好了應對之法,可獨獨沒有想過,會得到一句深沈而懇切的「是」。

  他是少年天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主少國疑之時,他面前是精明老道的群臣,身後是望子成龍的太皇太后——可他年僅七歲,都已經能端坐在龍椅之上,堅信自己撐得起頭上的冕旒。

  而她是他自幼定親的未來皇后,是他最不該感到患得患失的人。

  薛玉潤伸手抱住了楚正則,仰著頭,擲地有聲地道:「你吃他的醋幹嘛?你誰的醋都不用吃。」

  楚正則看著她鄭重其事的神情,怔楞了一瞬。

  他的湯圓兒啊。

  楚正則的唇邊不由自主地泛起更深的笑意,可他仍垂眸,低低地一嘆:「是嗎?」

  薛玉潤忙不疊地點頭:「當然!」

  楚正則的嘆息裡前所未有地,藏著絲絲縷縷的委屈:「可湯圓兒,你從來都沒有對我說過‘喜歡’二字。」

  「瞎說。」薛玉潤立刻反駁道。可反駁完,她又想到她還假裝自己不記得醉酒之後發生的事呢。

  薛玉潤有點兒害羞,伏在楚正則的胸口,囁嚅地道:「這還用說嘛?」

  雖然她不是很想承認,可是她覺得,但凡長了眼睛的人,都不用她再強調「喜歡」這兩個字了。

  早八百年前,都城裡的世家貴族之間,就再也沒有聽說過「帝後關係糟糕」的謠言了。

  「你喜歡的人,如此之多。太傅、皇祖母、薛大哥、薛大嫂、薛二哥……」楚正則一口氣說了一串人名,最後幽幽地補充道:「還有芝麻和西瓜。」

  薛玉潤嘟噥道:「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呢?」楚正則循循善誘地問道。

  她太熟悉他了,明知他編織了一個陷阱,明知他在請君入甕,可薛玉潤還是緊抱著他,聲音悄悄的,帶著羞怯,卻並不含糊:「我只想要你當我的夫君。」

  她只想讓他知道,這世上,他最無需懷疑的,就是她對他的愛。

  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愛。

  楚正則抱著她的手忽地收緊,緊緊地扣著她的腰與背,力道如此之大,就好像要將她揉進他的身體裡,生生世世也不得分離。

  他知道。

  他知道她為何收斂狡黠,為何伸手抱他,為何語調含羞卻並不含糊。

  她的「夫君」二字,分明不含繾綣、不帶旖旎,可已足以讓他心如鼓噪。

  「湯圓兒、湯圓兒、湯圓兒……」他一聲一聲地低喚著她的乳名,在每一個音調間,都纏繞著濃郁的情與愛:「我們像昭文帝後好不好?」

  生同衾、死同穴,一生一世一雙人。

  「不。」楚正則說罷,不等薛玉潤回答,又飛快地道:「我們會比他們更好。」

  薛玉潤被他緊抱著,可她一點兒也不覺得疼。

  她還以緊抱,重重地應聲:「嗯!」

  但隨即,又輕快地嘟囔道:「不過,現在這還只能是我們的小秘密。你可別當著中山王的面說。中山王最希望你效仿昭敬帝,其他都不行。」

  楚正則哈哈大笑。

  他鬆開手,低頭看向她,臉上寫滿了「你怎麼這麼可愛」這幾個大字,連聲音裡都滿溢著笑:「可總有一日,他要知道的。」

  楚正則的吻落在她的鬢間、落在她的眉心、落在她的朱唇。

  將他心底最深的許諾,藏在越來越濃烈的親吻裡——

  世人終將知曉。

  他要盛世太平、他要青史高歌,他要她的名字,自幼年起書,爾後千秋萬古,與他並肩而立。

第70章

  如果不是門外薛彥歌的輕咳,薛玉潤甚至不知道,楚正則會在她的唇上流連忘返多久。

  「湯圓兒啊,你餓麼?」薛彥歌當然不敢問罪楚正則,他只能假裝楚正則不在房間。

  事實上他連薛玉潤都不敢說,只能無奈地嘆道:「就算不餓,要不要考慮給你二哥哥我,留一條活路?」

  薛玉潤在薛彥歌輕咳時,就已和楚正則分開。聽到薛彥歌無可奈何的嘆息,她先應了一聲,然後伏在楚正則的胸口,噗哧地笑出了聲來,低聲道:「他都要回定北了,我還是給他留條活路吧。」

  「嗯。」楚正則遺憾地應了一聲,最後緊抱了她一下,然後便鬆開了手,轉身從桌案上拿起一個帷帽,戴在了薛玉潤的頭上。

  「春日陽光又不烈,好端端的,戴帷帽作甚?」薛玉潤伸手想把帷帽取下來。

  楚正則伸手按在了帽檐上,制止了她的手,淡定地道:「可你一會兒要去見雲音班。」

  他將「吃醋」二字表露得雲淡風輕,就如吃飯喝水一般正常。

  薛玉潤撩開帷帽垂下的紗幔,露出圓溜溜的眼睛,震驚地問道:「你怎麼連雲音班的醋都要吃?」

  薛玉潤有些困惑:「你剛剛分明就很認可我的話。」

  楚正則先前的表態,顯然完全不懷疑她對他的愛。

  那他究竟在吃哪門子醋?

  「這不一樣。」楚正則垂眸看到她睜圓的眼睛,忍不住俯身,想再一親芳澤。

  薛玉潤伸手抵住他的唇,道:「有什麼不一樣?」

  楚正則沒有說話,他只是低眉,輕輕地親了一口她抵著的手。

  薛玉潤覺得癢癢的,連忙收回手,氣鼓鼓地道:「其實從一開始,你之所以吃醋,就不是因為我沒說過喜歡吧!」

  楚正則輕咳了一聲。

  薛玉潤哪還能不明白,楚正則從來就沒有對她的愛患得患失,他就是愛吃醋罷了!還惹得她一頭紮進他編好的「陷阱」裡,自投羅網。

  薛玉潤朝他做了個鬼臉,重重地「哼」道:「你個大醋壇子!」

  說罷,氣勢洶洶地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薛玉潤又噠噠地轉身,驚奇地問道:「你不喜歡芝麻,不會也是因為吃醋吧?」

  楚正則:「……」

  薛玉潤頓時就不氣了,意味深長地「嘖嘖」了兩聲:「我得回去告訴芝麻一聲。」

  楚正則無奈地道:「……湯圓兒,別光顧著你的狗,忘了你在門外還有個二哥。」

  薛玉潤一滯——她完全忘了她二哥哥還在門口等著呢!

  *

  薛彥歌萬萬沒想到,從薛玉潤應聲,到她最終走出月華閣,他居然還要等那麼久。

  他百無聊賴地在對門的房間等了半晌,終於聽到月華閣開門的聲音。薛彥歌走到薛玉潤的面前,幽幽地問道:「湯圓兒,你是不是忘了我還在門外?」

  薛玉潤撩開紗幔,眨眨眼,問他:「那你要去跟大哥哥告狀嗎?」

  薛彥歌一噎。

  他要是跟大哥說,這哪是告狀,這是自尋死路啊。

  薛彥歌二話沒說就轉過身去,果斷地轉移了話題:「走吧,想必瀅瀅和三殿下該等急了。」

  他頓了頓,又道:「她們多半會急著問你,雲音班唱《相思骨》,為何上台扮檀郞的不是他們最厲害的小生雲枝。」

  薛玉潤嚴肅地點頭。

  盡管月華閣是最適合聽戲的地方,但她完全沒有分神去聽戲台上到底唱了些什麼。想必薛彥歌也正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會提醒她。

  「還有你的帷帽……」薛彥歌也不知道薛玉潤怎麼戴了個帷帽出來,他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解釋。

  先前在月華閣門外伺候的瓏纏,默默地拿出了兩頂帷帽來:「午時,就算是春陽也烈。多謝二少爺,替三位小娘子皆備好帷帽。」

  薛彥歌伸手接過帷帽:「……我可真細心。」

  薛玉潤忍著笑,點頭。

  只是,她問薛彥歌時,笑意怎麼也藏不住:「我細心的二哥哥,那你一會兒還要回月華閣嗎?」

  薛彥歌搖了搖頭:「不必,郎君要交代我的事,方才已經說完了。」他看向薛玉潤,嘆了口氣:「他見我不過順帶。」

  薛玉潤若無其事地「喔」了一聲,但藏在帷帽下的笑意,卻多了幾分雀躍:「那他畢竟有要事要找我嘛。」

  她很清楚,楚正則會用什麼理由,告訴薛彥歌他需要見她。

  「什麼要事?」薛彥歌下意識地問道。

  薛玉潤的聲音帶笑,確鑿又篤定:「回信。」

  親自回她那一封,畫著哭泣的湯圓的信。

  薛彥歌怔楞地點頭:「你怎麼知道?」

  薛玉潤驕傲地道:「因為我們是青梅竹馬呀。」

  她的未盡之言,從她輕快的聲調中傾瀉而出——不僅因為他們青梅竹馬,還因為他們相互喜歡。

  他們是彼此真正的「心上人」。

  薛彥歌啞口無言,看著薛玉潤輕盈的背影,有些自我懷疑地問瓏纏:「大哥也經歷過這一切嗎?」

  看著他們精心養護的小白菜,不僅有人來拱,現在還自己會長腿跑了。

  跑得還挺快。

  瓏纏默默地點頭。

  薛彥歌沈默了一會兒:「要不我還是去告一狀吧……」

  瓏纏盡職盡責地提醒他:「您要挨兩面罰嗎?」

  薛彥歌:「……」

  薛澄文對他的期盼是錯的。

  他也好難。

  *

  薛玉潤敲開星輝閣的門,三公主一見她,本來急匆匆地想問雲音班的事,可一見她的帷帽,先是一楞:「你戴帷帽幹什麼?」

  「午時,春陽也烈。在下備了帷帽,以供殿下遮陽。」薛彥歌神色自然地將帷帽遞給三公主的宮女。

  他轉向趙瀅,看到趙瀅唰地亮起來的眼睛時,他神色微怔。這一瞬,他竟有一種皇上教了他一課的錯覺。

  他舒展帷帽,親自替趙瀅戴上。

  薛玉潤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著,等薛彥歌退後了幾步,她樂滋滋地悄悄地戳了戳趙瀅。不用看她都知道,趙瀅肯定紅了臉。

  趙瀅沒吱聲,反手輕拍了一下薛玉潤的手。

  三公主無知無覺,只是見她們倆都戴上了帷帽,索性也戴上。

  薛彥歌這才行禮告辭。

  等薛彥歌一走,三公主扯了扯帷帽上的紗幔,後知後覺地問道:「可是我們不是要在房中見人嗎?為什麼要現在就戴上?」

  薛玉潤和趙瀅齊齊咳嗽了一聲。

  趙瀅有點兒舍不得摘下帷帽,想了想,勸道:「窗戶還會漏下來些陽光,戴著吧。」

  薛玉潤默默地點頭。

  她還是順著醋壇子一回吧。

  畢竟當初是她錯把踏月而來的楚正則,喚成了「檀郞」。

  好在三公主惦記著更要緊的事兒,只嘟囔了一聲「行吧」,就隨她們去了。她更著急問薛玉潤:「你剛剛聽出來了嗎?雲音班這一次扮檀郞的,好像不是先前那個小生了。」

  薛玉潤一邊打發人去請雲音班班主,一邊道:「問問就知道了。」

  *

  雲音班的班主來得很快,隔著四扇鬆柏梅蘭紋屏風,畢恭畢敬地向薛玉潤等人行大禮:「貴人萬福。」

  去請他的人顯然已經大致地交代了她們想問的事,不用薛玉潤發問,班主就誠惶誠恐地道:「雲枝重病,不能登台,還請貴人們高擡貴手。」

  「高擡貴手」這四個字,讓薛玉潤一楞。

  她想了想,溫和地道:「班主,你可還記得我?先前我及笄禮,你領著雲音班,為我唱了第一折 《相思骨》。」

  因為那一折《相思骨》,雲音班在都城一躍而起,壓過了得意樓的集慶班。

  「薛姑娘大賞,小的斷不敢忘。」班主語調中的恐慌一掃而空,他如釋重負地道:「能用得上小的之處,請薛姑娘盡管吩咐。」

  「你方才說,演檀郞的雲枝重病,不能登台?」薛玉潤關切地問道:「若需要大夫和藥材,盡管開口。他在我及笄禮登台,也算我與雲音班的緣分。」

  雲枝是她這些年見過最厲害的小生,她很希望他能一直風風光光地待在台上。

  「多謝薛姑娘,多謝薛姑娘。」班主感恩戴德地連聲道謝,但旋即又叩首道:「小的該死,小的方才欺瞞了薛姑娘和諸位貴人。雲枝前些日子的確病了,只是現下已經好全了。不過,能不能登台,小的也說不好。」

  「前些日子,有人強逼著雲枝陪……」班主急急地止聲,含糊地解釋道:「……雲枝不願意,吃了些苦頭。人倒沒有什麼大礙,只是雲枝家中有一個要準備科考的兄長,所以索性閉門不出,免得再惹眼。」

  薛玉潤聽懂了班主的未盡之言。

  強逼人陪客,本就是讓她極為不恥的事。

  更何況,如今會試已過,如果還要準備科考,那就只剩下個月的殿試。

  一個貢士的弟弟,竟然還會在天子腳下遇到這樣的事。若是當真出了大事,豈不是會讓在都城備考的學子,對朝廷寒心?

  這可是楚正則第一次主持殿試。

  薛玉潤沈聲問道:「是哪個膽大包天的賊子,敢在天子腳下,做下此等目無王法的事!?」

  她聲音沈而有力,就連三公主都下意識地坐直了些。

  班主連忙道:「您放心,您放心,天子已經罰過了。」

  「天子已經罰過了?」薛玉潤一楞,若有所思地問道:「難不成是中山郡王世子?」

  班主自知失言,可薛玉潤問他又不能不答,猶豫良久,才低聲道:「小的不確定。來人似乎不是世子的人,只是氣急敗壞的時候,不小心說是世子要見……」

  趙瀅倒吸了一口冷氣。

  三公主看看趙瀅,又看看薛玉潤,也回過神來,驚愕地道:「那可是個小生……」

  薛玉潤眉頭緊皺又舒緩。

  薛玉潤此時無比慶幸,幸好中山郡王世子招了「五十三個」妓子,幸好楚正則把他扔去了定北軍營。否則,不知道哪個都城好好的小娘子,要賠在這樣的腤臜人上。

  倒是屏風外的班主,聽到三公主強調「小生」二字,楞了楞,連忙道:「雲枝不是小生,不不不,小的的意思是……」

  他話音未落,有一個小男孩的吼聲就直直地傳來:「班主呢?班主呢?雲姐姐出事了!」

第71章

  班主一聽這男童的疾呼,就聲音發顫地道:「貴人恕罪!這伢子是跟在雲枝身邊的小童虎頭,向來毛手毛腳的。小的沒有教好,驚擾了貴人,請貴人恕罪。」

  薛玉潤立刻明-白過來,「雲姐姐」就是雲枝。

  難怪班主要急著解釋「雲枝不是小生」——原來,演檀郎的小生雲枝,竟是一位女郎!

  好厲害的女郎,分明是女兒身,卻能將「檀郎」拿捏得這般好,以至於薛玉潤從未懷疑過她不是男兒身。

  且不論她是貢士的妹妹,就沖著她的戲,薛玉潤就不打算坐視不理。

  薛玉潤當機立斷地道:「請他進來。」

  *

  虎頭一進來就著急忙慌地道:「班主不好了!」

  班主嚇得一個激靈,低聲呵斥道:「貴人面前,仔細說話!」

  「不礙事。」薛玉潤溫聲問道:「出什麼事了?」

  虎頭本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聽到薛玉潤這麼問,立刻倒豆子似地道:「先前那幫壞人趁著雲哥哥在書院,摸到雲姐姐家裡去了。說是雲姐姐欠了好多銀子——他們肯定是為了報覆雲姐姐,故意騙人!」

  「薛姑娘,雲枝從來不去借印子錢。」班主馬上接道。

  「若是在借條上按的手印,一對比就知真假,多半是簽的字。要麼名字就是她所寫,要麼就是足以以假亂真。」薛玉潤點了四個護衛,讓他們跟著班主:「請班主即刻派人將能接觸到雲枝筆跡的人看管起來。」

  班主趕緊吩咐自己信任的手下領著薛玉潤的兩個護衛去做這件事。

  薛玉潤緊接著道:「瓏纏,你拿我的腰牌,帶著虎頭去京兆尹報官。」

  「不行啊。」虎頭跳腳道:「雲姐姐囑咐我不能報官的。」

  聽到虎頭拒絕,在旁邊做壁上觀的三公主,比薛玉潤反應還快。她皺著眉頭問道:「為何不行?難道你們是在騙人?」

  「我們沒有騙人!」虎頭急道:「欠條是二月十八寫的,可是二月十八我一直跟雲姐姐在一道,她沒有簽過欠條。」

  「他們肯定是因為那天非要逼著雲姐姐去見客,被雲姐姐拒絕了,所以又使壞。」虎頭忿忿不平地道:「可是他們說我說了不算。」

  「你是她的隨侍,你怎麼可能不幫著她說話?」三公主撇撇嘴,不以為意地道:「要是沒騙人,為何不報官?」

  趙瀅於心不忍地道:「聽著也不像是撒謊……」

  「我……我真的沒撒謊。」虎頭聽著都要哭了:「雲姐姐一直說,報官的話,我們會被抓走的。」

  「虎頭!我教過你多少遍了,在貴人面前,不要胡言亂語。」班主趕忙呵斥道。

  「不用擔心。」薛玉潤溫聲安慰道:「有我們在此,京兆尹一定會處事公正。」

  「也不用怕對方事後報覆。」薛玉潤繼續道:「一來,京兆尹罰過之後,如果你們再出事,無異於昭告天下是他們所害。二來,我們本來就打算請雲音班參加聖壽節的獻禮,為此,都城輕易也不會有人害你們。」

  畢竟,聖壽節都講究「全福」,更何況今年是太皇太后的六十大壽。哪個不長眼的,非要故意跟參加聖壽節獻禮的人過不去?那不是要蓄意破壞太皇太后的「聖壽全福」嗎?

  薛玉潤這話,是說給班主聽的。

  虎頭是個孩子,他拿不了主意。班主是雲枝求救之人,才是真正能拿得定主意的人。

  但讓薛玉潤沒想到的是,班主竟然也猶豫了。隔著屏風,薛玉潤也能聽出他語調中的遲疑:「貴人大恩,只是,小的沒法替雲枝拿主意,得先問過雲枝。」

  薛玉潤沈吟一會兒,道:「既如此,瓏纏,你帶人隨班主走一趟。把當事雙方都帶過來,再帶四名雲枝姑娘的街坊鄰居,要德高望重之人,最好能會筆墨。」

  不等班主開口,薛玉潤解釋道:「班主,我們此來,除了聽戲、品膳,最重要的目的,是為了挑選給太皇太后聖壽節獻禮的人。雲枝是目前都城裡最好的小生,也我們挑中的人選之一。她出了事,我們過問,也是應有之義。」

  薛玉潤說罷,看著三公主道:「殿下,你以為呢?」

  不管人後拿主意的是誰,在外人面前,她們這些人裡,三公主的地位最高,問過她是應有的尊重。

  三公主看了薛玉潤一眼,微微擡起下巴,應聲道:「理應如此。」

  *

  瓏纏辦事向來利落,不多時,就將雲枝和討債的,以及四位老者都帶了過來。

  薛玉潤命人撤走屏風,改換上薄紗幔帳,以便能夠看清眼前這些人的神色。

  這一看,她就意識到了棘手之處——不論這名喚「何奇」的討債的帶了多少膀大腰圓的隨從,他本人生得一幅白面書生的模樣,長了一張讓人很容易相信他不會騙人的臉,瞧上去就是一團和氣。

  好在,台上灑脫隨性、情深似海的「檀郎」,如今跪在這個白面書生的身邊,半點兒都沒有輸。

  ——雲枝的腰背筆挺,臉龐帶了些許英氣,只是挽起的發髻仍提醒著薛玉潤,她是個貨真價實的女郎。

  何奇早知道雲枝是女郎,此時也沒有分神看她,而是畢恭畢敬地向三公主、薛玉潤和趙瀅行禮。

  等見完禮,何奇就道:「聽說貴人想讓雲姑娘在聖壽節上獻禮?雲姑娘戲唱得好,演得也是真的妙,貴人可別被他們騙了。」

  四位鄉老也應和著,痛心疾首地道:「是哩,俺們萬萬沒想到,貢士老爺家裡會出這樣的妹妹,當真是給俺們草尾巷丟面。」

  「我雲姐姐才不是騙子!你們才是騙子!」虎頭急得眼眶都紅了。

  雲枝拽住了他的手,低聲喚道:「虎頭!」

  虎頭別過臉去,不說話了。

  班主本就只敢坐了一半的凳子,見狀更往前挪了挪,不敢說話。

  「讓我們先看看筆跡。」薛玉潤不置可否地道。

  何奇神色篤定,將手中的欠條和雲枝的信一並遞給了瓏纏,請瓏纏將它們交給薛玉潤等人:「貴人心腸軟,不知這世上有難纏的小鬼。這是雲姑娘簽下的欠條,和她家信的信封。貴人慧眼如炬,一瞧便知是不是同樣的筆跡。」

  欠條和信先交到了三公主手中。

  三公主皺著眉頭左看看右看看,只是因為薛玉潤提前讓她們倆非必要不要開口,所以她沒說話,直接把欠條和信交給趙瀅,點了點頭。

  她在書法一道上平平,但足以讓她一眼就做出判斷。

  趙瀅接過去比對了一番筆跡,震驚地看向薛玉潤。

  這兩處筆跡幾乎一模一樣,趙瀅毫不懷疑,這兩處筆跡,就是同一個人所寫。

  難道,當真是雲枝和虎頭在騙人?

  薛玉潤沒有說話,她左手拿起欠條,右手拿起信封,將它們疊在了一處。

  然後,她放下欠條和信封,溫聲道:「瓏纏,去跟掌櫃的說一聲,要幾套筆墨來。」

  誰也沒想到薛玉潤會突然蹦出這一句話來,眾人怔楞之時,瓏纏馬不停蹄地去問熙春樓掌櫃要來了筆墨紙硯,命人搬來了桌案。

  「麻煩雲姑娘和何公子,以及諸位鄉老寫一遍自己的名字。」薛玉潤見瓏纏布置妥當,吩咐道。

  沒人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看在薛玉潤身後那十二個護衛的份上,沒人敢反駁,都乖乖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畢竟,這年頭小娘子出行,還帶著穿玄甲、跨金刀的護衛,著實不太常見。

  等最後一個人收起筆,薛玉潤對瓏纏比了個手勢。等瓏纏收起他們寫好的紙,薛玉潤又道:「麻煩諸位再寫一遍自己的名字,方才寫的什麼字體,現在還寫什麼字體。」

  薛玉潤話音方落,就看到何奇握筆的手一頓。

  薛玉潤笑了笑。

  現在知道麻煩來了?晚啦。

  這一次,等瓏纏再將他們的字帖收起來,薛玉潤就直接抽出了何奇的兩張字帖,左右手各執一張,然後重疊在了一起。

  「啊。」趙瀅看著薛玉潤的動作,瞪圓眼睛,發出了低低的一聲驚呼。

  三公主急死了,她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很想戳薛玉潤問一問。可她坐在正中間,動作不敢太大,怕失了儀態。

  三公主緊閉著嘴,沒忍住瞪了薛玉潤好幾眼。

  薛玉潤把何奇的兩張字帖交給瓏纏:「盡管是同一個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寫下自己的名字,一撇一捺,總有粗細之別。上下左右的間距,也不盡相同。」

  在薛玉潤說話時,瓏纏按薛玉潤剛剛的方法,將兩張字帖交疊,放在陽光下,演示給眾人看。

  光透過薄薄的宣紙,令眾人清晰地看到這兩個字。

  果然,哪怕何奇如此努力,但他兩次所寫的名字,依然不能完全重疊在一起。

  此時,雲枝已經明白過來,看向薛玉潤的眸中浮現出了驚喜。

  四位鄉老瞧著瓏纏手上的字帖,聽著薛玉潤的解釋,紛紛點頭。

  薛玉潤又把欠條和信封交給瓏纏,讓瓏纏依樣重合:「可是,這張欠條和信封上的名字,卻幾乎能完全合二為一。哪怕不精於書法的人,也能一眼就覺得它們出自一個人之手。如此,在鄰裡間就能蓋棺定論,免得再去找精於書法的先生校對,一來費時,二來也會有被識破的風險。」

  四位鄉老裡,唯一一個擅長書法的也就只是給鄉裡鄉親寫對聯,余下的三人都只會寫幾個大字,更不用說那些圍觀的大字不識的百姓。

  他們看得瞪直了眼睛——正如薛玉潤所言,果然是能幾乎完全合二為一。

  「能做到這種程度,還不損壞信封,我以為,多半是直接拿炭筆在宣紙上勾勒出了字形的輪廓,再就著輪廓書寫。」薛玉潤看向何奇,慢條斯理地問道:「何公子,我說得對不對?」。

  何奇僵硬地笑了兩聲:「小的不明白貴人在說什麼。」

  「那我換件事兒說。」薛玉潤善解人意地道:「這信封,何公子是從何處得來的?上面寫的,可是‘兄長敬啟’,而非‘何公子敬啟’,想必,你跟雲姑娘也沒有交好到可以兄妹相稱吧?」

  「是雲姑娘來寫欠條那一日,小的擔心雲姑娘做不了主,所以特地讓雲姑娘給她兄長寫信,留在了小的手上。不過,後來小的顧及殿試在即,沒有將這封信寄出去。」何奇早有準備。

  雲枝冷聲道:「我從來沒有把信留在過你的手上。」

  何奇嘆氣道:「雲姑娘,若是你沒有留下信,我如何能得到呢?雲音班裡人來人往,你家中左右後面都有鄰居,你家還養了兩條狼狗。我哪來的本事,從你閨房中偷信,而不被發覺呢?」

  「我也覺得你沒有這等本事。」薛玉潤深以為然地點頭。

  何奇一噎,訕笑道:「貴人說的是。」

  「所以,我替你找好了有本事的人。」薛玉潤輕拍了三下手,一直等在門外的侍衛就打開門,把一個五花大綁的少年拎了進來。

  「是你!」虎頭吼道:「是你偷了雲姐姐的信!」

  班主也驚愕地問道:「阿平,雲枝對你不薄啊。你前兒生病,都是她給你墊的銀子。」

  「不是我,我沒有!」這個名叫「阿平」的少年矢口否認:「他們打我我才認的!」

  侍衛聞言,三下五除二抖落了一個包裹,亂七八糟的物什掉到地上,虎頭挨個地數:「這是雲姐姐的東西,這個也是!」

  在虎頭越來越憤怒的聲音中,兩張飄飄而落的銀票格外的醒目。

  侍衛將銀票遞給瓏纏,瓏纏在薛玉潤的示意下,將銀票給四位鄉老過目。

  「一百兩!!」鄉老們震驚得長籲短嘆:「俺兒子做長工,一年才賺二兩銀子!」他伸出兩根手指,幾乎要搖出幻影來:「二兩銀子!」

  「我不是故意的,是何公子,何公子讓我去做的!我缺錢,班主,我很缺錢啊!」阿平哭得涕泗橫流。

  眾人倏地看向何奇:「原來都是你在搞鬼!」鄉老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罵道:「好哇,要不是貴人,還叫你個狗東西把俺們當猴耍哩!」

  瓏纏無奈地輕咳了一聲,制止他們說話。

  何奇狼狽地怒罵阿平:「胡亂攀咬的瘋狗!」他還想踹阿平,卻被護衛輕而易舉地制止了。

  「我不覺得何公子花一百兩銀子,只為了買一封信來陷害你。雲姑娘,你可要仔細想想,你還丟了什麼。」薛玉潤意味深長地對雲枝道:「又會丟什麼。」

  在虎頭指明何奇跟先前強迫雲枝的是同一批人,而班主說他們跟中山郡王世子有關係之後,薛玉潤就意識到,這件事處處透著詭異。

  他們太高調了。

  中山郡王世子才出了招妓一事,就算要報覆,也得等中山郡王世子離京之後,風波淡了再說,這才符合常理。

  還有,虎頭不肯報官,理由竟是:「雲姐姐一直說,報官的話,我們會被抓走的。」

  這句話裡,「抓走」可以理解成是對小孩的恐嚇,但「一直」這個詞,讓薛玉潤很介意。

  按理,普通老百姓若是遇到個被盜鬥毆的事兒,偶爾順手報給衙役也很正常。

  如果虎頭那麼篤定雲枝是被冤枉的,那雲枝為什麼「一直」會給他強調「不能報官」這件事?

  雲枝緊抿了一下唇,深深地鞠躬行禮道:「多謝貴人。」

  「貴人,您說的話我愈發聽不明白了。這阿平胡亂攀咬,跟我又有何幹系?」何奇義憤填膺地質問道:「我跟這個叫什麼阿平的,完全就不認識!」

  三公主借著帷幔,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這就不是我今兒要解決的問題了。」薛玉潤微微一笑:「現在,我們可以報官,告知京兆尹了麼?」

第72章

  薛玉潤此話一出,再無人反對報官尋京兆尹。

  熙春樓畢竟是都城首屈一指的大酒樓,京兆尹來得很低調,特意繞了側門進來,生怕鬧出大動靜。

  好在場面可控,人證物證具在,京兆尹大鬆一口氣,向三公主行過禮,就將何奇、阿平、雲枝、班主,以及四位鄉老都帶回了衙門。

  接下來的場面,薛玉潤就不好出面了,便只讓瓏纏帶兩個護衛跟去。

  這一場風波在依舊鼎沸的人聲中,消失得無隱無蹤。

  戲台上換上了說書人,正在慷慨激昂地講著從前十二娘子軍的故事。

  趙瀅捧著茶杯,鬆了一口氣,道:「總算能坐下來喝口茶了。」

  三公主深以為然地點頭,也不想管什麼烈日不烈日了,她決定取下帷帽,鬆快些。

  然而,她的手才搭上帷帽的邊緣,就聽見一群人蜂擁而至。蹲在熙春樓角落裡的虎頭一見來人,就興奮地道:「雲哥哥!」

  三公主一個激靈,趕緊把帷帽戴正了些。

  薛玉潤原本神色一肅,見到三公主挺直腰背,一幅又要打一場惡仗的模樣,她不由得笑了一聲,輕輕地挪正了三公主的帷帽:「放心。」

  三公主在薛玉潤挪完之後,不甘心地又往左挪了挪,然後又往右挪了挪,道:「放什麼心哪,一會兒又要來人了。」

  果然,她說完沒多久,就聽到不少人朝月華閣湧來,然後齊齊在月華閣門前站定。

  使女重新搭上帷幔,才讓青年學子們走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衣著樸素、面目端正的青年,他一進門,立刻行大禮:「在下雲遠轍,多謝諸位貴人相助。貴人救下舍妹的大恩大德,在下沒齒難忘、無以為報!」

  薛玉潤等著三公主開口,誰知三公主想都沒想就扭頭看向了她。

  「雲公子多禮了。」薛玉潤不好太久不答,於是道:「雲公子不必報答我們,我們不過使天理昭昭,乃是承襲天子教化。」

  「雲公子間斷備考,為令妹從書院趕來,還能得如此多的同窗相助,可見諸位公子不愧即將為天子門生,皆是古道熱腸之人。」薛玉潤繼續道:「只盼諸位公子奪魁摘桂,續承天子教化,忠心報國,便是國之大幸,自然也是我們的大幸。」

  這話聽得太過順耳,眾青年齊聲應:「是!」

  「請諸位放下心來,移步隔間。三殿下替諸位備下摘桂宴,願者自留,可痛快吃喝。」薛玉潤聲音含笑,讓溫柑帶人去安排布置。

  青年們大喜過望,紛紛行禮,簇擁著雲公子退出了月華閣。

  等人一走,三公主撩起帷帽的紗幔:「我什麼時候要替他們備宴了?」

  「我出銀子。」薛玉潤笑著回道。

  三公主二話沒說,扭頭就吩咐道:「福冬,你去幫把手,膳品往貴了點。」

  由於福秋升任,取代了福春的位置。這次,跟在三公主身邊的是福冬,「福」字輩最末次的宮女。

  趙瀅聽罷,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

  等薛玉潤等人到達二公主府時,因為她們比預定的時間要晚不少,加之又提前派人來告過罪,所以在二公主府排演的小娘子們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究竟出了什麼事。

  趙瀅如魚入水,將先前熙春樓的情形描繪得繪聲繪色。

  顧如瑛站在薛玉潤身邊,幽幽地道:「我倒是沒發覺,她還有說書的天賦。」

  說得素來文靜的二公主都目不轉睛,就連親身歷經一切的三公主,都宛如頭一回聽一樣,跟著心潮起伏。

  顧如瑛聽了會兒,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認知:「天賦過人。」

  薛玉潤挽著她的手,哈哈大笑。

  *

  等瓏纏帶著雲音班整頓完畢,趕來二公主府,眾人已經熱鬧過一陣,不再對雲枝有過分的好奇心。

  雲枝什麼也沒說,只是私底下,不顧薛玉潤的阻攔,跪在地上向她磕了三個頭。

  薛玉潤嘆息一聲,也沒有再追問雲枝,而是權當熙春樓的事兒不曾發生,全神貫注地投入準備聖壽節的獻禮中,直到晚膳之前,才意猶未盡地歸家。

  *

  回到玲瓏苑,薛玉潤才換了一身常服,就聽使女來稟:「姑娘,大少爺有請。」

  薛玉潤一楞,不知道薛彥揚為什麼不等到一起用晚膳的時候,再見她。但大哥哥有請,薛玉潤肯定不會推辭,馬不停蹄地趕去相見。

  還沒進房門呢,薛玉潤先聽到了薛澄文酒後的胡言亂語:「那是我妹妹——多虧我的好妹妹——」

  薛玉潤一個激靈,立刻嚴肅地撇清關係:「大哥哥,我今兒都沒見到三哥哥,可不是我灌的酒。」

  薛彥揚帶著他們走到偏房去:「……沒人怪你。來見過你趙哥哥。」

  薛玉潤這才發現趙渤也在房中,咳嗽了一聲:「趙哥哥。」

  趙渤哈哈笑道:「薛妹妹,你沒看到我們,我們可都喝了你借由三殿下備的美酒。」

  「誒?」薛玉潤恍然大悟:「趙哥哥,你跟三哥哥也在那群學子中?」

  趙渤點了點頭,朝薛玉潤作長揖,鄭重地道:「薛妹妹,多謝。」

  薛玉潤連忙避禮,她跟趙渤也很相熟:「趙哥哥,不必不必,你這樣弄得我還以為,我救的是瀅瀅呢。」

  趙渤笑道:「這是祖父千叮嚀萬囑咐的,讓我向你行大禮。」

  趙渤口中的「祖父」是鹿鳴書院的趙山長,也是四大輔臣之一,趙尚書令的伯父。

  不過,趙尚書令的父親早逝,趙尚書令是由趙山長一手帶大的,情同父子。所以趙渤才直接稱呼趙山長為「祖父」。

  薛玉潤微楞:「趙山長?」

  「今日祖父在文園授課,這是他在殿試前最後的講課,不論是否為鹿鳴書院的學子,都可一聽。所以,文園裡聚集了大量的學子,不論要不要殿試的都去了。」趙渤解釋道。

  「雲公子雖然不在鹿鳴書院進學,但他學識淵博,為人又忠厚低調,在學子中有很高的名望。今天,祖父講學歇息之時,有人急匆匆地來報信,說雲公子的妹妹為權貴所辱。」

  「我們都知道雲公子有一個相依為命的妹妹,雲公子苦讀時,全靠妹妹撫養年邁的母親,做工幹活資助他讀書進學。」趙渤頓了頓,道:「我今日才知道,類似的事先前已經發生過一次,雲公子交好的學子都知道,只是先前雲公子忍了下來。」

  趙渤心有余悸地道:「報信的人將事態說得嚴重至極,一石激起千層浪,跟雲公子交好的學子群情激憤。我跟澄文擔心會出事,跟著他們一齊先趕回雲家。」

  「結果發現雲家只余雲公子年邁的母親,鄰居七嘴八舌的沒說清楚,都以為是雲姑娘胳膊擰不過大腿,被帶走了。眾人義憤填膺,有人相勸也根本勸不住。」趙渤回想當時的場面,依然有幾分後怕。

  「如果不是你們已經先解決了這件事,還不知會在熙春樓鬧出多大的亂子。」趙渤長舒了一口氣:「萬幸,萬幸。」

  薛玉潤明白趙山長為什麼要讓趙渤特意來道謝了。

  一來,這些趕去熙春樓的學子,是在文園聚集的,如果真的鬧出事來,跟趙山長脫不開關係。二來,薛玉潤覺得,這也可能是最大的原因——趙山長惜才。

  誰也不知道,如果這些學子真的鬧事,他們討回來的,究竟是公道,還是獄牢。

  薛玉潤慶幸地道:「這真是太好了。」

  薛彥揚頷首:「陛下得知此事,已派北衙禁軍守衛貢士聚集的客棧和街巷。並且讓我從北衙禁軍中挑選專門的衙役,只負責處理貢士及其家眷的事。」

  薛彥揚是北衙禁軍的統領,直接聽命於楚正則,是專職護衛皇宮安危的精銳。

  趙渤鬆了一口氣,道:「那太好了,如此,大家都能安心備考。」趙渤也十分上道,跟薛玉潤和薛彥揚告辭,道:「我這就去讓眾學子知道聖上隆恩。」

  *

  等送走趙渤,薛玉潤好奇地湊到薛彥揚身邊,道:「大哥哥,陛下什麼都知道了?」

  薛彥揚瞥她一眼:「陛下送了銀子來,剛好抵了你在熙春樓上以三公主名義設宴花的銀子。你說呢?」

  薛玉潤對自己大手一揮設宴毫無悔愧之心,理直氣壯地道:「那不是很好嘛。」

  趕在薛彥揚教訓她之前,薛玉潤趕緊道:「大哥哥,我還發現了一些不太對勁的地方。」

  薛彥揚果然咽下了教訓她的話:「什麼地方?」

  薛玉潤把這件事透著詭異之處娓娓道來:「首先,雖然中山郡王世子不是什麼好人,但何奇真的是中山郡王世子安排來報覆的嗎?這未免顯得中山王府太蠢了些。」

  薛彥揚不置可否地道:「二月十八日,何奇的確請雲枝去陪中山郡王世子,但雲枝搬出了在你及笄禮上登台一事,何奇誤以為她跟你有些交情,沒敢糾纏。換了兩個妓子相陪,被蔣禦史大夫撞見。」

  「今日,陛下為招妓一事,罰中山郡王世子入定北軍營歷練三年,人盡皆知。何奇在衙門堅稱是他自己想報覆雲枝,恨雲枝不肯陪客,導致中山郡王世子受辱,連累他主子,讓他也在主子面前大丟顏面。」

  「他的主子何日進是富商之子,這些日子一直在討好中山郡王世子。你去文園看巾幗書院選拔時,他曾陪著中山郡王世子一起去文園找長樂縣主。」

  「那信封呢?」薛玉潤連忙問道。她拿不準,何奇是真的沒讓阿平去偷信封,還是那只是他強詞奪理。

  「二月十八那日,雲枝拒絕何奇之後,阿平私下對何奇表達了對雲枝的不滿,說她假清高。何奇稱,正是因此,他想報覆時,才找上了阿平。信封是阿平主動給他的,不過,只有信封,裡面沒有信。」

  「但是阿平說,這一切都是何奇指使的。」薛玉潤回憶在熙春樓上聽到的話。

  薛彥揚點了點頭:「阿平在衙門裡也咬死了這個說法。但何奇說,他沒有給阿平一百兩。他只給了阿平十兩,答應事成之後,再給他十兩。」

  「何奇這個數字聽著更像真的。一百兩不是小數目,報覆雲枝,也不至於要花這麼多錢吧。」薛玉潤回想了一下鄉老們的話:「可如果何奇所言為真,阿平的一百兩哪兒來的?」

  「除非……何奇或者他的主子何日進,或者其他人,別有所圖。可他們圖雲枝什麼呢?」薛玉潤若有所思地道:「說起來,其實雲枝也很奇怪。她哥哥是貢士,她居然是戲子,而且出事不肯報官,這未免也太不合常理了。」

  雖然如今戲子的地位稍有提升,不至於被稱為「賤民」,但也到底也是「下九流」。雲遠轍不該想方設法不讓雲枝唱戲嗎?

  「而且,恐怕街坊鄰居先前也不知道雲枝是雲音班的戲子,否則,風言風語早就會傳到我們耳中了。」薛玉潤強調道:「趙哥哥先前也一定不知道雲公子的妹妹是雲枝,否則瀅瀅早就告訴我了。」

  「他們不是親兄妹,雲枝打小就進了戲班,是樂戶。」薛彥揚點了點頭:「雲母早年眼瞎,需要常年用藥,全靠雲遠轍抄書和雲枝在戲班補貼家用。雲枝必須要唱戲才能撐得起雲遠轍科舉的費用。」

  「雲枝稱,她有幸能被雲母被當做女兒養大,掩藏身份,是不希望影響到雲遠轍。隱藏性別,是擔心聽眾不樂意他們追捧的小生是一個女子。」

  薛玉潤聽完,輕嘆了一聲:「可現在,被何奇嚷了出來,所有人都知道了。雖然趙哥哥不提,但想必雲公子的處境也不會好。殿試在即,但願雲公子能放平心態。」

  「雲公子在會試中是第二名,何日進在會試中是第三名。」薛彥揚道。

  薛玉潤一震:「難道,何奇借著‘報覆’的名義,真正的目的,是何日進想把雲公子拉下水?所以,他們查到雲枝的住所,當著街坊鄰居的面將此事嚷嚷出來,逼虎頭請班主相救,佐證此事。再逼人去向雲公子報信,借此讓學子中也人盡皆知。」

  「這是不是太迂回了點?」薛玉潤咋舌道。

  「如果,何奇和何日進,都是旁人的棋子。這一層兩層的目的,不過都是障眼法。幕後之人劍指之處,是殿試本身、是陛下和中山王府的關係呢?」薛彥揚看著薛玉潤,神色冷凝地問道。

  「即將參加殿試的莘莘學子,無畏地對抗狎妓、強迫民女的中山郡王世子的走狗。」薛彥揚的眸中有些冷意:「湯圓兒,若當真出了此事,陛下首次親自主持的殿試會如何?陛下與中山王的關係如何?」

  薛玉潤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可不僅僅是讓都城學子寒心這麼簡單的事,也不是把中山郡王世子送到定北軍營就能了結的。

  楚正則必然會騎虎難下。

  如今,事情安然無恙地了結,楚正則也趁機直接增添了護衛,幕後之人必定忌憚萬分,殿試多半無憂了。

  可薛玉潤一想到楚正則可能會面臨的巨大困境,依然忍不住急道:「陛下一定提前想好了應對之法吧?」

  薛彥揚點了點頭:「自然。」

  薛玉潤:「……」

  薛玉潤回過神來,惱道:「大哥哥,那你還嚇我!」

  說得那麼嚴肅,弄得她以為,自己先前在熙春樓,一旦稍有不慎,就會讓楚正則身處兩難之地。

  薛彥揚看她一眼,沈聲道:「否則,你怎麼記得你今日身處在怎樣的旋渦中?」

  薛彥揚語重心長地道:「湯圓兒,雖然你今日處置極為得當,比我們所設想的解決方案都要好。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無論什麼時候,你都要先考慮自己的安危,明白嗎?」

  「明白的。」薛玉潤收起了惱意,認真地道:「大哥哥,你別擔心,我帶了好多護衛呢,我不會以身犯險的。」

  「你最好別。」薛彥揚嘆了口氣:「陛下已經讓我在北衙禁軍訓練女禁軍了。」

  薛玉潤紅著臉,輕咳了一聲:「……倒、倒也不必。」

  *

  話雖如此,是夜,薛玉潤把自己埋在枕頭裡,悄悄地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在繁忙的朝務之外,殿試在即,貢士們還出了這樣的事,楚正則一定忙得熱火朝天。

  可盡管如此,他依然密切地關心著她。

  薛玉潤輕輕地將手指放在自己的唇上。

  一時覺得被楚正則吻過的指尖也麻,被楚正則吻過的唇瓣也酥。

  心尖像被羽毛輕輕地拂過,癢癢的。

  薛玉潤嗚咽一聲,埋在枕頭中央,然後把自己的軟枕折起來,蓋住了自己的腦袋。

  若是能日日相見就好了。

  這樣,哪怕他依舊政務繁忙,她也不用通過二哥哥,才能見到他;不用通過大哥哥,才能知道他的愛護。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從前懵懂無知的詩句,如今就仿佛是刻在心底一般。

  薛玉潤深吸了好幾口氣,赤足走下拔步床,悄然從箱籠裡拿出了兩條朱紅色的緞帶。

  它們交織在一起,被編成了一串同心結。

  其中一條,是當初登高宴上,他們分隊時所用。另一條,是她後來悄悄地去普濟寺求來的,用以掛在相思樹上的紅綢緞。

  她的指尖纏繞著這一條同心結。

  登高宴上表明心悸,相思樹下初次深吻,仿佛都歷歷在目。

  薛玉潤輕輕地將一旁的銅鏡扣在桌案上,好杜絕借著皎潔的月色窺伺到自己紅撲撲的臉。然後,她將這條同心結系在自己的手腕上,手放在心口,安心入睡。

  隔得遠還是有點好處的,比如,楚正則此時就一定不知道她想做什麼「驚世駭俗」的事。

  ——是時候繡個荷包來放這條同心結了。

  薛玉潤決定,捱幾日不見楚正則,到時候,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

  然而,荷包還沒繡完呢,楚正則的信先到了。

  其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湯圓兒,你還不來問朕討要誇賞嗎?」

第73章

  薛玉潤看著手上薄薄的碧雲春樹箋,努力地抿著唇,試圖壓下上揚的唇角。

  然而,她的笑意依然從眸中洋溢而出,惹得剛踏進房門的瓏纏腳步一滯,輕聲提醒道:「姑娘,婢子們已經收拾停當。您用過午膳,就可以出發了。」

  薛玉潤收到信時,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去趙家接趙瀅。

  趙瀅今年的生辰就在殿試前一天,但她哥哥趙渤要殿試,為了不打擾趙渤,趙家人說話都細聲細氣的,更不敢大辦趙瀅的生辰。

  更何況,越臨近殿試,趙夫人越是緊張得坐立難安,也無心舉辦宴會,弄得趙瀅也十分焦慮難安。

  薛家和顧家今年都沒有人科舉,薛澄文今年不下場,薛玉潤不想讓趙瀅的生辰草草而過,早就跟顧如瑛約好了,提前陪趙瀅去莊子上小住兩日,等到她生辰那日再送她回趙家,順便預祝趙渤金榜題名。

  但這樣一來,楚正則這些日子忙著準備殿試無法出宮,她要去問楚正則「討要誇賞」,就得等到開榜後了。

  薛玉潤將碧雲春樹箋上短短的一句話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最後幽幽地嘆了口氣,謹慎而糾結地問道:「瓏纏,如果我晚一天去別莊……」

  她頓了頓,將往芝麻身上撲的西瓜撈了起來,抱在膝頭,道:「我覺得瀅瀅會哭的,你覺得呢?」

  瓏纏:「……婢子也這麼覺得。」

  薛玉潤「嗷」了一聲,用力地揉亂了西瓜的毛:「那我不用午膳了!」

  她毅然決然地把一臉茫然的西瓜放回芝麻身邊:「走吧!」

  瓏纏跟西瓜一樣茫然:「您要去哪兒?」

  薛玉潤頭也不回地道:「入宮!」

  *

  勤政殿內,楚正則正在與中山王用膳,同時促膝長談:「叔祖,何奇之事,朕已密令京兆尹在暗中詳查。禦史已經聞風上奏,但慶幸未釀成大禍,叔祖不必憂心。」

  「朕當然相信世子不會如此不顧大局,但屆時學子沖動,對世子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更會把您和整個皇家架在火上烤。」楚正則將何奇一事中與中山郡王世子相關的信息,透露給了中山王。

  「其心可誅!」中山王氣得手都在發抖:「其心可誅!」

  如果真的釀成大禍,中山王府必須嚴懲中山郡王世子,說不定要褫奪爵位。否則不僅要與學子交惡,還會與朝中清流為敵。

  可如果中山王府不嚴懲,由皇上下令,那皇上無論是包庇還是懲罰,勢必與中山王府生出極大的嫌隙。

  長此以往,恐怕整個中山王府都要毀於一旦。

  楚正則眉頭緊鎖,道:「您輔佐朕登基以來,一心為國,就連素來嚴苛的蔣禦史大夫,也一直對您讚不絕口。朕實在想不出您會與何人結仇。」

  「何奇之事讓朕實在憂心。京兆尹一時半會兒查不出結果來,朕擔心惡人仍然在您身邊如影隨形。」楚正則神色肅穆地道。

  「望您仔細盤查世子回都城以後往來的人,恐怕包藏禍心之人,早已潛伏其中。」楚正則緊抿著唇,道:「就怕連招妓之事,也是有心人的陷害。」

  中山王攥緊了手邊的茶杯:「陛下,請您讓薛千戶務必在殿試前護送興哥兒離京。」

  他急聲道:「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叔祖放心。」楚正則肅然應道:「朕這就傳令薛千戶,命他明日一早即秘密護送世子離京。」

  楚正則頓了頓,緩聲問道:「叔祖若是仍不放心,盤查之事,朕可命北衙禁軍調集精銳,全權由叔祖指揮,助叔祖一臂之力。」

  中山王攥著茶杯的手一僵。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

  少年端正平和地直視著他,眸中翻湧著關切的光芒。

  中山王張了張嘴,可一時沒能說出任何一個字來。

  他從未像此時此刻這樣清晰明白地認識到,眼前的少年,不僅僅是少年。

  眼前的少年,是皇帝。

  哪怕是由他暫時「全權指揮」的北衙禁軍,也是皇帝的禁軍。

  現在,不僅是他看著長大的少年在問他,要不要派人幫忙。更是皇帝,在問他,如今,他是否還有耿耿忠心,敢在天子禁軍面前,為天子剖白。

  這是擺在明面上的陽謀。

  是溫和卻不容含糊的質詢。

  中山王握杯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最終鬆快下來,脊背微彎,恭聲道:「多謝陛下。」

  「叔祖是看著我長大的至親,上至皇祖母,下至黎民百姓,誰人不知?如無叔祖,何來今日的我?」楚正則聽到他的回答,神色絲毫未變,溫和地回道:「此等小事,只需叔祖開口,不必言謝。」

  說罷,楚正則親自替中山王斟了一杯茶。

  *

  用完膳,楚正則一如往常,親自將中山王送上步輦,站在宮門目送他遠去。

  待到步輦消失在朱紅的宮墻盡頭,楚正則才拿出羅帕,緩緩拭去掌心的薄汗,沈聲道:「召太傅、趙尚書令、許門下令和翰林院掌院學士。」

  他要最後與他們確認一遍殿試的議程。

  德忠應聲,又低聲問道:「陛下,薛姑娘來了,您可得空見她?」

  楚正則一楞。

  他思之太深切,忍不住給薛玉潤寄去那封希望她入宮的書信。但他知道這些日子薛玉潤要去別莊,他以為要等到放榜之後,才能再見到她。

  萬萬沒想到,她會突然過來。

  楚正則甚至都沒有點頭,就倏地轉身,大闊步地往薛玉潤所在的偏殿走。

  *

  薛玉潤坐在偏殿,無心飲茶和品嘗糕點,而是緊緊地盯著窗戶。

  如果要趕上和趙瀅約好的時辰,她不剩下多少時間了。但她沒有讓德忠在楚正則用膳時通稟,她不希望楚正則在應對中山郡王時,還要為她分心。

  待看到窗前一掠而過的身影時,薛玉潤倏地站了起來。

  下一刻,如她所願,她的心上人推門而入:「湯圓兒!」

  陽光從敞開的傾瀉入室內,激起空中細小的塵埃,在半空中沈浮。慢悠悠的,點綴著春日午時的靜好。

  但少年的聲音有些微喘,顯然來得步履匆匆。

  薛玉潤三步並作兩步,幾乎是撲入了他的懷中:「皇帝哥哥!」

  楚正則想都沒想,就抱住了她。

  瓏纏和德忠匆匆忙忙地掩上門。

  明媚的陽光被阻攔在門扉後,但楚正則低頭看著她的眸中,仿佛藏了灼灼的春光。他沒有說話,可愈發沈重的呼吸與逐漸鼓噪的心跳,又好像已經說盡了一切。

  見到他,薛玉潤心底空落落的一塊立刻就被歡喜填滿。她此時才知道,自己心底藏了多深的思念。

  原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也並沒有那麼虛妄。

  薛玉潤踮起腳尖,伸手攬著他的脖頸。

  然後,親了親他的唇。

  不是蜻蜓點水的一碰,而是不輕不重,卻纏繞著相思的吻。

  楚正則的呼吸一滯。

  他們不是未曾親吻過,可被她忽地主動親上來,他一時竟不知該有什麼動作。

  她的唇瓣這麼軟,可他的身體卻無比僵硬。

  也是薛玉潤先分開,她雙頰紅撲撲的,沒有揶揄他的僵直,而是微微側首,笑容燦爛:「好啦,皇帝哥哥,我得到最想要的獎賞啦!」

  「我得趕快回去接瀅瀅,我們約好了……」薛玉潤話音未落,楚正則的吻便落了下來。

  他的吻揉著入骨相思,執著地攻城掠地。

  身後傳來椅子倒地的碰撞聲,可薛玉潤一時什麼都顧不上。更何況,他的手護著她的腰,不會讓她被磕到碰到。

  她恍惚覺得,她與楚正則,就好像她來時特意戴上的,那兩條被編織成同心結的緞帶,一纏一繞,緊密地交織在一起。

  她伸手再攬上他的脖頸。

  春光這般好,就讓她再小小地、稍稍地沈溺在這段春光裡吧。

  *

  直到一聲謹慎的通稟,攪擾了靜謐的春光。

  「姑娘,時候不早了,您該啟程去接趙姑娘了。」門外,瓏纏低聲道。

  德忠緊接著道:「陛下,朝臣快到了。」

  楚正則這才放開薛玉潤,聲音喑啞地道:「等你回來,我再把獎賞補給你。」

  「那我走了。」薛玉潤生怕自己流連忘返,盡管好奇得不得了,卻不敢追問是什麼獎賞,悄聲道:「再不走,瀅瀅真的會哭的。」

  楚正則啞然失笑,聲音低沈地應了一聲:「嗯。」然後在她額上,落下輕輕的一吻:「放心去玩。」

  親昵的,不帶旖旎的吻。

  薛玉潤用力地抱了他一下,然後解開自己手腕上纏繞的相思結腕帶,系在了楚正則的手腕上:「皇帝哥哥,萬事勝意。」

  系好,她擡首,嫣然一笑。

  楚正則一直凝視著她替自己系上相思結,不用她言明,他也能猜出來這兩條比平常相思結所用的紅線更寬的緞帶來自何處。

  等她擡首,他便深深地看著她,系著相思結腕帶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頰,低聲應道:「好。」

  ——在接下來的這段日子裡,他會忙於殿試,應對四方,她斷然見不到他。

  殿試一過,便是聖壽節,薛玉潤要忙於排演,恐怕很難入宮。

  可他知道,她也知道。

  她一直都陪在他的身邊。

  他也一直都陪在她的身邊。

  *

  等坐上馬車,薛玉潤的心還在砰砰直跳。

  手腕上沒有纏繞著相思結的腕帶,可她竟然也不覺得空落落的。只是會看著自己的手腕,出神地想著,楚正則在見朝臣時,會將它妥帖安放到哪兒呢?

  暫時安放在福娃娃的荷包裡,也挺好。

  想到那一對福娃娃,薛玉潤沒忍住笑出了聲來。

  一旁的瓏纏見狀,幽幽地嘆了口氣:「姑娘,您知道麼,婢子整整數了五次一百個數,才敢出聲。」

  而薛玉潤本來信誓旦旦,讓她數到一百個數就出聲。

  但那個時候,瓏纏剛聽到椅子撞倒的聲音。她哪敢出聲。

  薛玉潤輕咳了一聲,搖著瓏纏的手臂撒嬌:「好瓏纏,我都沒吃午膳呢,肯定來得及!」

  瓏纏嘆息一聲,從一旁拎了兩大個食盒來,揭開食盒,全是宮中各色糕點:「德忠公公派人直接從禦膳房把糕點送到了咱們的馬車上,您將就用一些吧。」

  德忠不愧是楚正則心腹中的心腹。

  薛玉潤感慨萬千地夾了一塊海棠糕,吃得眉開眼笑。

  ——果然清甜可口,最合她心意。

  *

  不過,薛玉潤沒想到的是,馬車趕回趙家,卻被門房告知,說趙瀅在午膳前就出門了,暫時還沒有回來。趙瀅打發人去薛家告過罪,請薛玉潤分開行事,各自前往別莊。

  薛玉潤滿腹狐疑地前往別莊,恰好在莊門前與趙瀅相遇。

  趙瀅一看到她,就紅著臉,期期艾艾地道:「買、買了點糕點。」

  薛玉潤眨眨眼,貼著她問道:「瀅瀅,買糕點罷了,你臉紅什麼?」

  趙瀅錘了她一下,目光略過薛玉潤身後的使女提著的食盒:「說我作甚,你不也拿了糕點來?」

  薛玉潤輕咳了一聲,眼看熱氣也要湧上臉頰,她連忙岔開話題:「不說不說,我們趕緊找顧姐姐去。」

  顧如瑛家中無人科舉,所以她今日仍去了一趟巾幗書院,是從巾幗書院出發來的別莊。

  薛玉潤和趙瀅雖然緊趕慢趕,但還是晚了半個時辰,兩人各懷鬼胎,在湖邊小築尋到了倚著亭柱看書的顧如瑛。

  「顧姐姐~」薛玉潤和趙瀅齊聲喚道,語調裡,多少帶了點兒殷勤。

  顧如瑛從書裡擡起頭來,看看薛玉潤,又看看趙瀅,慢聲道:「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你們倆讓我好等啊。」

  這一句詩的雙關之意實在太過清楚明白,薛玉潤和趙瀅齊齊紅了臉,一左一右地坐到顧如瑛身邊獻殷勤:「吃糕點,來,顧姐姐,吃糕點!」

第74章

  別莊的夜,比都城更靜謐。

  星幕垂落,月色倒影在水中,只聞蛙聲一片。

  薛玉潤早先讓侍從和使女在庭院中撐起一座大涼棚,以紗幔為頂,讓她們不論在涼棚下或坐或臥,一擡頭就能看到皎皎星月。

  一張碩大的竹榻被安放在涼亭中,竹榻上放一張梅花朱漆的小幾。小幾上零落地擺著果盤,正中十樣錦的酒壺裡,盛著清甘的桑落酒。

  趙瀅最不勝酒力,可偏也最積極,這壺桑落酒就是她今兒帶過來的。

  趙瀅給自己滿上一杯,蠢蠢欲動地道:「薛……學子們說,桑落酒最適宜女子飲。」

  薛玉潤笑著戳了戳趙瀅,道:「哎呀,瀅瀅,說薛二哥哥就說薛二哥哥,我們誰跟誰嘛,何必此地無銀三百兩?」

  趙瀅羞得拍了她一下,將酒壺一轉:「我不給你倒了!」說著,給顧如瑛滿杯。

  薛玉潤自個兒伸手去接酒壺,笑嗔道:「我可得記你一筆,等我成了你的小姑子,怎麼也得讓你給我日日斟酒。」

  就在前些日子,錢宜淑親自請了媒人去趙府,定下了趙瀅與薛彥揚的婚事。

  只不過薛府如今的精力都放在準備明年薛玉潤的大婚,一來薛府和趙府都不願讓薛彥歌和趙瀅的婚事因為帝後大婚的緣故過於倉促,二來薛彥歌不日就要回定北,所以兩家都沒有大張旗鼓。

  只等帝後大婚,再將薛彥歌和趙瀅的婚事提上日程。

  顧如瑛是除了趙府和薛府之外,頭一個知道的外人。她慢飲一口酒,神色從容地道:「果然是婚事定了,不然一個兩個的,今日也不會叫我好等。」

  趙瀅紅著臉喝了一口酒,囁嚅道:「那總也是湯圓兒先成親。」

  「你知道為什麼嗎?」薛玉潤將腦袋湊到趙瀅身邊,神神秘秘地道。

  正兒八經的原因,她們都知道,可薛玉潤這麼神秘兮兮的,讓趙瀅一下就警惕起來,連忙捏了顆蜜餞賭薛玉潤的嘴:「我不想知道!」

  薛玉潤哈哈大笑,然後便往顧如瑛身邊挪:「那我只跟顧姐姐說。」

  她說完,對顧如瑛低聲耳語了一陣。

  顧如瑛淡定地拖長了聲音:「哦——原來如此。」

  趙瀅豎著耳朵也聽不清,心裡跟有小貓爪子在撓一樣,氣得去拽薛玉潤:「湯圓兒,你怎麼那麼可氣!」

  薛玉潤笑得倒在了顧如瑛的身上,顧如瑛唇邊也露出了笑意,貼心地給趙瀅喂了一顆蜜餞:「別氣,不是什麼大事,不用知道。」

  趙瀅一聽,更想知道了,終於下定決心拉著顧如瑛的袖子,道:「顧姐姐,好顧姐姐,我不問湯圓兒,只問你。究竟是什麼事兒?」

  顧如瑛慢條斯理地道:「湯圓兒說,不出片刻你就會自投羅網。」

  趙瀅:「……」

  她抄起一旁的小引枕就往薛玉潤身上丟。

  「仔細酒壺!」薛玉潤笑著驚呼,接過引枕,抱在了懷裡。

  趙瀅瞪了薛玉潤又去瞪顧如瑛:「你們倆就是一夥的!顧姐姐,等你定親的時候,你看我怎麼報覆你。」

  顧如瑛一直護著酒杯和酒壺,聞言挪開手,慢悠悠地飲了一口酒,渾身就寫了「氣定神閒」四個字。

  薛玉潤樂不可支,她抱著引枕,伸手給趙瀅喂了一顆蜜餞,笑盈盈地道:「瀅瀅,我把原因告訴你,你可別告訴二哥哥。」

  趙瀅「惡狠狠」地咬過蜜餞,矜持地道:「你先說。」

  「二哥哥向陛下求了聖旨賜婚。」薛玉潤悄悄地壓低了聲音,她們雖熱衷於相互逗弄,但她當然不想真的讓趙瀅生氣。

  不過呢,二哥哥因為聖旨賜婚就把她「拱手送人」的事兒,薛玉潤可是至今「懷恨在心」。哪兒能等二哥哥深情款款地向瀅瀅揭露呢?這麼好的消息,就該她來說嘛。

  趙瀅猛地咳嗽了兩聲,被薛玉潤一臉意料之中地順了順背。

  聖旨賜婚,自然要等陛下大婚親政之後,才更彰顯薛彥歌和薛家對樁婚事的重視。

  顧如瑛好整以暇地自斟自飲:「瀅瀅,如此,你還要報覆我嗎?」

  「這是兩件事兒。」趙瀅拒絕認輸,頂著紅撲撲的臉,問道:「顧姐姐,快說,你可有想定親之人?如果沒有……」

  趙瀅頓了頓,往顧如瑛身邊挪了挪,期待地看著她:「你覺得我哥哥怎麼樣?我哥哥素來潔身自好,一心只讀聖賢書……」

  趙瀅話還沒說完呢,顧如瑛就一不留神嗆了口酒,猛地咳嗽了起來:「咳咳咳咳」

  嚇得趙瀅趕緊又是順背又是遞羅帕。

  薛玉潤驚奇地看了看顧如瑛,融融月色下,顧如瑛的臉頰有幾分薄紅。

  薛玉潤眨了眨眼,問道:「趙哥哥還沒議親嗎?按理,他該比你先定親吧?」

  「我阿娘早前還急,哥哥說要等殿試之後再議,這事兒就擱下了。」趙瀅搖了搖頭。

  顧如瑛垂眸,問道:「趙公子年過十九,或許已有心上人。」

  「不能吧?」趙瀅想了想,道:「若是真有心上人,登高宴上他就不會願意配合我們,組隊參加捶丸賽。」

  薛玉潤慢條斯理地道:「或許……」

  才說了兩個字,一顆蜜餞就遞到了她的唇邊。薛玉潤擡頭一看,果然是顧如瑛。

  顧如瑛的神色覆雜,並不像方才的趙瀅那樣,眸中全然是羞赧。

  顧如瑛輕輕地搖了搖頭。

  薛玉潤一楞,咽下了「或許趙哥哥已經跟心上人組隊」了這樣的話。

  趙瀅沒留神,催問道:「或許什麼?」

  薛玉潤吃著顧如瑛遞來的蜜餞,含糊道:「或許等趙哥哥金榜題名,我們就知道了。」

  *

  殿試那日,趙瀅在家中陪伴父親母親,而顧如瑛破天荒的沒在家中看書,來薛府約薛玉潤去普濟寺燒香。

  普濟寺人頭攢動,許多人是考生的家人,來此處替他們祈福。

  顧如瑛取香三枝,敬獻佛前,然後叩拜三次。

  顧如瑛沒說她為何而來,薛玉潤也沒問她求的是什麼。

  ——薛玉潤很清楚,顧如瑛恐怕就是在為趙渤祈福。

  薛玉潤原本以為,趙渤和顧如瑛許是相互有意。

  畢竟,別莊上趙瀅就隨口問了句「你覺得我哥哥怎麼樣?」,聽著便是小女兒間的打趣之語,可素來清冷的顧姐姐竟陡然失態。

  再回想花朝節時,顧如瑛唯一從郎君那兒收來的花,便是趙渤的杏花。

  但若果真如此,別莊的晚上,顧如瑛為什麼不讓她打趣呢?

  薛玉潤想到更早之前,當初二公主笑問顧如瑛:「顧妹妹就沒有心上人嗎?」

  那時,顧如瑛搖了頭。

  花朝節時,郎君們給顧如瑛獻花,可顧如瑛扯過羅帕,蓋住了自己的花籃。

  如果趙渤送給她的花枝,不是與趙瀅一樣的杏花,顧如瑛會收嗎?

  「兩位施主,可要求簽。」廊下的老僧蒼然地開口,打斷了薛玉潤的思緒。

  薛玉潤見老僧在看她,搖了搖頭。

  有從佛廟中走出來的婦人連忙對薛玉潤低聲道:「姑娘,你年紀輕,許是不知道。這可是無妄師父,他只給有緣人解簽。」

  薛玉潤溫和地謝過這個提醒的婦人,又對無妄和尚施以一禮,婉轉地拒絕了求簽:「多謝大師。」

  薛玉潤心裡明鏡似的,她大婚在即,這種簽文什麼的,少碰為妙。反正欽天監在她幼時跟楚正則訂婚的時候,就已經合過大吉的八字。

  此時,避免求出下下簽的最好方式,就是幹脆不求簽。

  不過,顧如瑛求一求倒是不礙事。薛玉潤看向顧如瑛:「顧姐姐要求嗎?」

  「不必。」顧如瑛也搖了搖頭,向無妄和尚行禮。

  無妄念了聲佛號,閉上了眼睛入定。

  薛玉潤和顧如瑛攜手告退,她們下山之時,顧如瑛沒忍住回首忘了眼大殿。

  薛玉潤腳步微頓,也跟著顧如瑛回首:「顧姐姐,怎麼了?」

  大殿內的文殊菩薩慈悲低眉,似是應和眾生祈願。

  顧如瑛輕聲道:「但願殿試一切順利。」

  薛玉潤聽到這話,輕輕地點了點頭:「是呀。」

  這些在文殊菩薩面前叩首敬香的人裡,大概沒有人像她。

  不為考生而求,求的是主考之人的平安順遂。

  不過,想必奉天殿上的楚正則,定是指揮若定。

  畢竟,她的皇帝哥哥這麼厲害呢!

  *

  奉天殿上,考生在禮部官吏的帶領下,恭恭敬敬地走到丹墀的東、西兩側,面北而立。

  緊接著文武百官魚貫而入,穿戴如大朝會時,肅然站定。

  數百人所在的奉天殿,鴉雀無聲,只聞鴻臚寺官高聲唱迎:「升殿!」

  鳴鞭聲頓時響徹大殿。

  眾人皆知,此時該天子著龍袍禦殿。

  所有人都明白,少年天子親自主持殿試意味著什麼。

  肅立的百官心底無比清楚,昔時年幼的帝王,他們口中曾或多或少無意中稱呼過的「小皇帝」,鷹翼漸豐——這些站在丹墀兩側的學子,此時定在為即將成為第一任「天子門生」而心潮澎湃。

  他們會逐漸成為少年天子,最堅定的擁躉。

  但不論眾人心緒如何繁雜,無人敢窺視殿上年少的九五至尊。

  他們只敢叩頭行禮,恭聲齊賀:「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

  殿試結束之後,許大老爺又摔碎了一套前朝的瓷杯。

  「陛下親制的策問,居然考《河防一覽議》!」許大老爺看著滿地的碎瓷,面露幾分兇狠。

  許鞍一時不解許大老爺為何如此焦躁,吩咐心腹來收拾碎瓷,低聲道:「父親,殿試恰逢春汛常發之時,陛下或許因此才以治河策為題。」

  許大老爺深看他一眼,半晌沒有說話。過了會兒,才忽然問道:「當初薛彥歌護送中山郡王一家回都城,在入城前折返。你確定他是折返剿匪?」

  許鞍點了點頭:「兒子命禾州心腹緊盯著薛彥歌的行程,他的確是在剿匪。其後剿匪成功,禾州知州還特意設宴拜謝。」

  許鞍頓了頓,問道:「父親,薛彥歌折返禾州,難道另擔皇命?」

  許大老爺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冷笑一聲:「薛家當真是個禍害。」

  許鞍問道:「父親,那可要現在除此一禍?」

  許大老爺想了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不。陛下成功主持殿試,此時正是受萬眾愛戴之時。此計出則必見果。你讓無妄先停一停,謹慎行事。事不要出在這兩日,免得激起學子的憤慨。」

  「放榜之後,你留心一甲進士。漣漪既然嫁不成中山郡王世子,不如拉攏新貴,好為左膀右臂。」許大老爺沈聲道。

  許鞍恭敬應是。

  等許鞍一走,許大老爺才喚來心腹,低聲問道:「那賤民對京兆尹招了嗎?」

  「老爺放心。阿平壓根沒跟咱們的人接觸,他真心以為是何日進付錢買雲枝的信,好使手段把雲遠轍拉下水。斷然牽扯不到小的身上來,更不會牽涉到您。」心腹篤定地回道。

  許大老爺鬆了一口氣。

  「老爺,您可要小的繼續查雲家的來歷?」心腹又問。

  許大老爺搖了搖頭:「先按兵不動。」

  只要大婚延期,皇帝親政之日滯後,他有的是時間。

  *

  翌日,是放榜之時。

  薛玉潤早早地帶著顧如瑛,在熙春樓占了個好位置。

  「看榜就讓瀅瀅去擠吧,我們倆優哉遊哉的便是。」薛玉潤笑著托腮,看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放榜的當日,就會有狀元、榜眼和探花遊街。一甲進士要繞都城一圈,必定會經過熙春樓。

  「都說探花是一甲進士裡最俊俏的郎君。」薛玉潤吃著糕點,笑盈盈地道:「也不知道陛下點了誰當探花。」

  薛玉潤話音剛落,使女就欣喜萬分地前來報信:「姑娘,中了!趙公子高中探花!」

  顧如瑛下意識地站起身來,一眼看到薛玉潤仍坐著,她頓了頓:「我……」

  薛玉潤也站了起來,傾身往窗外看,若無其事地笑道:「顧姐姐,你呀,現在可以好好想一想,怎麼給瀅瀅送禮,順便逗她兩筆。她現在興奮得找不著北,一準什麼都會應。」

  顧如瑛看著人頭攢動的長街,含笑應聲道:「嗯。」

  *

  禮部開道,鑼鼓喧囂。

  騎著高頭大馬,胸前系著大紅花的狀元、榜眼和探花,在百姓的歡呼聲中,滿臉帶笑地朝人群拱手作揖。

  薛玉潤沒想到,狀元竟也是她認識的人——正是雲枝的兄長雲遠轍。榜眼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看起來對身下的馬有點兒發怵,但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花。

  人生一大喜事,金榜題名時。

  薛玉潤也很高興。

  他們是天子門生,是楚正則的助力。

  她讓瓏纏拿了一籃花來,給雲遠轍扔了又給榜眼扔,小半籃都貢獻給了趙渤。

  看著趙渤略有些狼狽地躲著花,還在左顧右盼,薛玉潤不由得哈哈大笑,將花籃往顧如瑛身邊一推:「顧姐姐,好歹給趙哥哥扔兩枝吧,不然我可要跟瀅瀅告狀了。」

  顧如瑛眉目間也有喜色,聞言笑著接過了花籃。

  但是,在顧如瑛欺身準備扔花時,薛玉潤聽到隔間使女興奮的聲音:「姑娘好準頭!」

  熙春樓上的雅間都窗戶洞開,這樣興奮的高聲,薛玉潤能聽得一清二楚。

  這是許漣漪貼身使女的聲音。

  許漣漪的花拋落到了趙渤的身上。

  顧如瑛握花的手一頓,薛玉潤正要說話,先前一言一行都喜氣洋洋的瓏纏,忽然靠了過來,細若蚊吶地對薛玉潤道:「姑娘,德誠來了。」

  薛玉潤微楞。

  她先「威脅」顧如瑛道:「顧姐姐,你可得想明白,瀅瀅說書一把好手,可是能念到你耳朵起繭子。」

  顧如瑛神色本是踟躕,聞言一笑,將花拋了出去。

  遊街的隊伍行進十分緩慢,趙渤一直在擡頭看熙春樓,在薛玉潤扔下半籃子花時,他就無奈地盯上了她們所在的房間。

  花擲如雨,紛紛而落。萬紫千紅在地上的時候,格外的養眼。但是從天而降,就讓人不得不伸手護著自己的帽子,免得被枝葉砸歪了。

  趙渤反正是一枝花都沒接,就連薛玉潤的花也全落到了地上。

  但顧如瑛的花拋出去時,趙渤看了眼顧如瑛,從一片花雨之中,唯獨向她的花伸手,接住了一枝桃花。

  在顧如瑛恍神之際,薛玉潤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她躡手躡腳地退出了房間,去見德誠。

  然而,一見到德誠,薛玉潤就收斂了笑容:「怎麼了?」

  德誠嚴肅的神色與周遭的喜慶格格不入,他深深地彎腰:「姑娘,太皇太后突病,陛下請您速速入宮!」

第75章

  一聽到德誠的話,薛玉潤顧不上親自跟顧如瑛告別,讓使女代為告罪,自己則匆匆地離開熙春樓。

  隔著一道薄薄的馬車簾,鼎沸人聲中的歡慶熱鬧近在眼前,卻又好似遠在天邊。

  薛玉潤的耳中仿佛只能聽見太皇太后慈愛的呼喚。

  「湯圓兒啊,好孩子,到哀家身邊來。」

  自幼時她被抱在太皇太后的膝頭,這樣慈和的聲音便一直陪在她左右。

  薛玉潤壓下眸中的濕意,雙手合十,閉目祈禱。

  姑祖母,千萬千萬,要長命百歲啊。

  *

  馬車疾馳入宮,擡步輦的宮侍腳步匆匆。待步輦在懿德宮前停下,薛玉潤迫不及待地跳下步輦,急急忙忙地往懿德宮去。

  許太后焦急的聲音透過重重帷幔傳來:「太醫,母后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突然頭疼欲裂,胸悶氣短?」

  「臣等還在仔細研究……」

  太醫謹慎的聲音聽得薛玉潤心頭一緊,她緊抿著唇,在宮女的通稟聲中疾步走入內殿,卻生怕驚擾了太皇太后,不敢高聲喚一句「姑祖母」。

  直到撩開帷幔與珠簾,濃郁苦澀的藥香撲鼻,薛玉潤看到庭中肅立的身影,才顫聲喚了一聲:「陛下……」

  楚正則沒有說話,他深看了她一眼,握緊了她的手。

  *

  放榜當夜,眾人還在觥籌交錯地慶祝著,許家就知道了太皇太后突病的消息。

  「太皇太后怎麼會在此時突病?我不是說了,不要趕在這兩日嗎?」許大老爺眉頭緊鎖,叱問站在下首的許鞍。

  「父親,兒子殿試那日就已經給無妄遞信。今日放榜,太皇太后去普濟寺還願,無妄一定不會輕舉妄動。」許鞍也拿不準原因:「恐怕是太皇太后年邁,春末夏初,氣候變化多端,所以病發的時機難以掌控。」

  許鞍頓了頓,遲疑地問道:「父親,無妄做事素來周到,會不會其中有詐?」

  許鞍的話不無道理,許大老爺過了半晌,才陰戾地道:「現在就算有詐,我們也不能不動。事起突然,皇上密而不發,第一件事就是把薛玉潤接入宮中。」

  「萬一太皇太后當真暴斃而亡,皇上大可說太皇太后的臨終遺願是讓皇上大婚親政。而薛玉潤在床邊日夜伺候,賺足了名聲。」許大老爺沈聲道:「到那時,再違逆太皇太后的臨終遺言,比登天還難。」

  許鞍連忙道:「無妄說過,他的藥是積少成多,不會令人暴斃。」

  「你敢賭嗎?」許大老爺反問道。

  許鞍不敢說話。

  「不過,你所言有幾分道理。」許大老爺沈聲道:「明日,皇上本該上大朝,並與三省六部定進士的去處。如果太皇太后病得重,他必須罷朝一日,否則就會落下‘不孝’的口實。」

  「若果真如此,聯系太醫院和宮中的眼線。明日,再讓你母親帶著漣漪,入宮見太后,一探太皇太后病情的虛實。」

  *

  翌日,因太皇太后突病,皇上罷朝,引朝野嘩然。

  許大夫人帶著許漣漪,入宮覲見許太后。

  許大夫人滿臉憂色地道:「太后可千萬要保重身子,如今後宮可就靠您一個人撐著,老太爺和老爺都很擔心您。」

  許太后讓福秋替她揉著太陽穴,聞言沈沈地嘆了口氣:「哀家這身子骨,在母后床前守上一兩日,還是捱得住的。」

  許大夫人眸中精光一閃,許太后的意思,無疑是說,她親眼見過病榻上的太皇太后。

  許大夫人連忙應聲道:「您放心,最多就是一兩日。太醫院匯聚了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又有您虔心祈福,太皇太后這一兩日一定就能好起來。」

  「人上了年紀,哪有這麼容易。太皇太后這麼注重端方儀態的人,頭疼欲裂的時候……」許太后眉頭緊鎖,沒有說下去,顯然心有余悸。

  「太醫院這幫人,真該換一換。」她重聲道:「也不知道他們成日裡都在幹什麼,會診診了個一天一夜,也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陛下那麼好的脾氣,都已經發了兩次火。」

  「禦醫到底是人,不是神佛,總是要一些時間。」許大夫人安慰道:「會好的,會好的。」

  「母后一直吃齋念佛、抄經敬香。」許太后沈沈地嘆了口氣,神色覆雜:「但願佛祖開恩。」

  「佛祖明辨善惡,總是會庇佑太皇太后。」許大夫人跟著長籲短嘆了一番,然後才請太后讓許漣漪去寬慰三公主。

  三公主這個時候正在太皇太后床邊侍疾,許漣漪垂首立在懿德宮宮門外,等著宮內的召見。

  「許姐姐!」還沒見到人,許漣漪先聽到了三公主帶著哭腔的聲音。

  許漣漪微楞,就見三公主疾步而來,一見到她,就開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淚:「皇祖母……皇祖母……」

  三公主一句話也說不完。

  許漣漪心下一沈,忽地浮現出幾分悲意。

  她很清楚自己此來的目的,她要從三公主口中,套一套太皇太后的病情。可一看到三公主的模樣,她哪有不清楚的。

  這一瞬,許漣漪陡然對自己生出了幾分厭棄。

  她伸手抱住了三公主,聲音很輕:「會好的,殿下,一定會好起來的。」

  三公主哽咽著點頭,帶許漣漪輕手輕腳地進懿德宮。

  許漣漪無法靠近太皇太后的床榻,只能隔著重重帷幔,看到坐在榻前的薛玉潤。她正拿著帕子,在輕輕地擦拭太皇太后的手。

  三公主低聲道:「她從入宮起,就沒合過眼。」

  許漣漪緊咬了一下唇,什麼話也沒說。

  *

  「脈細遲,全頭劇痛,痛無定處,情緒不寧。四肢厥冷、胸部滿悶,時有幹嘔。」

  是夜,許大老爺不僅事無巨細地聽說了許大夫人和許漣漪入宮時的所見所聞,而且從太醫院的眼線處拿到了太皇太后的脈案,並有宮人佐證。

  許大老爺念完這份脈案,問道:「可與無妄所推測的症狀相似?」

  許鞍點了點頭:「不過,無妄推測的症狀中,沒有全頭劇痛、胸部滿悶這兩項。無妄稱,春夏之交,風熱邪氣容易入體。太皇太后年邁,以至病情加重,也不是不可能。」

  「也正是因為年邁,無妄不敢斷言,這對太皇太后而言,是否致命。」許鞍補充道。

  許大老爺一時沒有說話。

  許鞍問道:「父親,可要問過祖父?」

  「問過,你祖父老了,只會瞻前顧後。」許大老爺沈聲道:「他早先下定決心的時間就太慢,以至於我們只有這短短一兩年的時間。還想再拖,如何使得?」

  「如果我們按兵不動,哪怕太皇太后安然度過這一劫,我們看似還有機會。但以太皇太后的機警,太醫院束手無策的病症,必然讓她和皇上警醒。」許大老爺攥緊了手中寫著脈案的紙:「萬一她此後在懿德宮閉門不出,我們想再得手,是難上加難。」

  「如果現在出手,那這一批新進士會否動蕩不安?」許鞍遲疑地問道:「您先前說,這時候不宜謀動,是因為正是陛下威望鼎盛之時。兒子在想,會不會是引君入甕……」

  「哈。」許大老爺短促地冷笑了一聲:「太皇太后現在時時有人照料,她只能病重。這些日子,小皇帝必須日夜在太皇太后床邊侍疾,難見朝臣。無人指點教誨,他要想請君入甕,也要有這個本事。」

  「新進士當然會動蕩不安,但我會給他們一個絕好的出氣之處,讓他們成為我手上的利劍。先前是你祖父想求穩妥,但借力打力,可不止小皇帝一個人會。」

  「我們已經謀劃了一年之久,又何嘗不是在等這個機會。」許大老爺盯著飄搖的燭火,冷笑道:「我們劍指之處,從來不在太皇太后。究竟誰是甕,誰是甕中的鱉,還未可知。」

  「按計劃行事。」

  *

  翌日,太皇太后病情毫無好轉的跡象,太醫院束手無策。

  禮部提議,請普濟寺大師入宮誦經祈福,皇上即刻應允。

  許太后領著趕回宮中的二公主、三公主一齊敬香,而薛玉潤則留在太皇太后的床邊侍疾。

  太皇太后喝了安神湯,正睡著。楚正則坐在她的身邊,一言不發地給她遞了一塊糕點。

  薛玉潤正欲接過糕點,忽地聽到許太后急聲道:「陛下——」

  薛玉潤和楚正則對視一眼,薛玉潤放下了糕點,緩緩地吐了一口濁氣。

  許太后聲音雖然急切,但壓得很低:「陛下,哀家方才敬香三次,香斷亦三次。改燃長明燈,但無一可燃。陛下,哀家只怕,太皇太后突病,恐怕不僅僅是病。」

  楚正則沈聲道:「召欽天監監副。」

  *

  這些日子,欽天監監正因病無法觀星,由監副代勞。

  薛玉潤留在太皇太后身邊,但很快就知道了欽天監近來觀測到的異象。

  「太皇太后突病之夜,危宿值日,妨宮室、注瘟亡。熒惑星剛犯入中宮勾陳星,不知去留。勾陳星主天帝正妃,若熒惑留勾陳星,中宮大危。」

  楚正則去偏殿處理緊急的政務,許太后則對留在懿德宮的人重覆了欽天監監副的話。

  「中宮」不僅有太皇太后,還有她。是故許太后的聲音有幾分焦慮:「只是不知道究竟誰是那顆熒惑星。」

  三公主聽得半懂不懂,急道:「不是說皇祖母突然生病的那天晚上,熒惑星才剛剛犯入什麼星麼?那就把那天來宮中的人,都趕出去!」

  「慎言!」許太后叱完,轉而對薛玉潤道:「湯圓兒,含嬌一時失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三公主一楞,這才突然意識到薛玉潤也是其中之一:「我……」

  薛玉潤搖了搖頭:「三殿下不過也是替姑祖母著急罷了,我亦願求遍諸天神佛,盼姑祖母轉危為安。」

  薛玉潤頓了頓,道:「太后,欽天監辯不明誰是妨害中宮的人,但普濟寺高僧不是在此麼?或許可以請高僧指點迷津。」

  許太后也想到許大夫人的話,立刻道:「快請,快請!」

  *

  普濟寺不觀星象,只解簽文。

  太皇太后突然生病的那天晚上,所有入宮之人,皆在普濟寺高僧處求簽。

  無妄是雲遊僧人,不屬於普濟寺,所以並沒有跟著普濟寺的高僧一同為太皇太后誦經。但因為無妄最擅長解簽文,所以太后特意把無妄請了過來。

  薛玉潤看著無妄熟悉的面孔,沒有開口,將簽文交到了他的手中。

  無妄道了一聲:「阿彌陀佛。」然後,讀罷簽文,看著薛玉潤,慈悲地道:「因名喪德如何事,切恐吉中變化兇。施主,您是寒魚離水招兇之象,凡事不可移動。」

  眾人一震。

  這是下下簽,正應和「熒惑犯勾陳星」的星象。

  二公主焦急地問道:「可有化解之法?」

  「佛有三時,為人一生之晨時、午時、暮時。又有三世,前世、今世、來世。三年對三世,三年不移,則災厄自解。」無妄雙手合十,低眉慈目。

  *

  第二日大朝會,欽天監監副的觀星之果、無妄和尚的解簽,以及連夜送來的靜寄行宮瓊珠殿失火的急報,同時呈上了龍案。

  「寒魚離水招兇」,正應「熒惑星犯入中宮勾陳星」。

  瓊珠殿失火,正應「危宿值日,妨宮室、注瘟亡。」

  朝堂之上鴉雀無聲。

  終於有一個不怕死的,執玉笏出列,叩首道:「陛下,臣有本奏!」

  十二冕旒之後,楚正則的唇角勾了勾,眸中冷意愈盛:「準。」

  「為太皇太后和太后安危故,請將薛姑娘遷出宮中,三年不得入宮!」

第76章

  說話的是李禦史,他慷慨激昂地道:「陛下以孝治天下,當以太皇太后和太后安危為重。請陛下早移熒惑星,未免熒惑星久留勾陳,遺禍中宮。」

  「荒唐!僅憑一紙簽文,怎能斷定未來的皇后即是熒惑星?」禦史說罷,二駙馬孫翩出列反駁道:「皇后乃太皇太后親自定下,八字乃天作之合,婚期更是欽天監監正選定的大吉之日。此時反覆,你是在指責太皇太后,還是以為欽天監胡言亂語?」

  欽天監監副同列百官,聞言馬上道:「微臣雖不知誰人應此熒惑星,但天時並非一成不變。時移境遷、人非定數,天時也會隨之而變。」

  「監副慎言。」錢戶部侍郎沈聲道:「太皇太后匡扶社稷、太后慈恩深厚、未來皇后儀端行方,皆堪為天下女子表率。監副究竟是在說誰行而不端,惹來天罰?」

  這話極重,欽天監監副立刻跪在了地上,對楚正則叩首道:「微臣不敢!」

  「有何不敢?」李禦史斷聲道:「聖駕面前,我等為臣,既直其道,爰顧其身,才是忠君報國。且不論是誰引來天罰,太皇太后重病,為人臣子當竭盡全力,但凡有一線之機,也要盡力嘗試。」

  「錢侍郎,你可不要因為薛姑娘是你胞妹的弟子,而心生偏頗。如今上天賜恩,有可解之法,不論成與否,都須一試。」禦史沈聲反問道:「難道太皇太后和太后的安危,不值得薛家小娘子三年不移嗎?」

  許大老爺心裡拍手叫好。

  怎麼可能有人敢說不值?

  「若是可解之法,當然須得一試。」錢戶部侍郎也並不敢正面回答禦史的質問,反問道:「但誰能知道,這就是上天恩賜的可解之法?薛姑娘三年不移自是無妨,但她也是未來皇后。你是想鼓動換後,還是想讓陛下大婚再推遲三年?!」

  錢戶部侍郎的聲音朗朗,將群臣的想法昭然若揭地擺在了台面上,引來竊竊私語。

  「錢侍郎扣得好大一頂帽子。」李禦史冷笑道:「錢侍郎,臣孑然一身,尊榮為天子所賜,與薛家無仇怨亦無恩情,可不似你這般!」

  他說完,立刻跪在了地上,擲地有聲地道:「天象非臣所移,簽文非臣所抽。微臣一心為太皇太后,亦是為陛下故。陛下方親自主持殿試,士林矚目、百姓敬服。天道重孝,否則,以何穩定天下萬民之心?」

  李禦史說罷,叩首道:「見太皇太后危急、太后憂患在隱,臣忝為禦史,蒙聖恩,當直言。縱使薛姑娘為薛老丞相之孫、縱使薛老丞相為三朝老臣,臣舍己身,也必須要說諸位大人不敢明說的話。請陛下明鑒!」

  楚正則垂首看著跪在金鑾殿上的李禦史。

  李禦史出身清貧,是蔣禦史大夫年紀最大的門生,與蔣禦史大夫剛強的性格一脈相承。家中妻亡子喪,的確是個孤家寡人。

  此時,蔣禦史大夫反倒沒有李禦史那樣響當當、硬邦邦,但看著已須發皆白的門生,他終於還是出列道:「陛下,請恕臣等直言不諱之罪。」

  楚正則頷首,沈聲道:「都起來說話。」

  跪在地上的欽天監監副和李禦史叩謝皇恩,都站了起來。

  他們這一站起來,就有更多的人出列附和。

  工部、吏部……

  楚正則端坐在龍椅之上,看著這些出列的人,如一尊石雕,沈默不語。

  直到薛老丞相顫巍巍地執玉笏,也站了出來:「陛下,李禦史所言不無道理。」

  此話一出,有不少朝臣都沒控制住,露出了驚愕的神色。

  但許門下令和許大老爺,卻是齊齊一震,先前做壁上觀的神態一掃而空,目露警醒。

  「眼下太皇太后危急、太后身邊已生憂患,縱使一線之機,也不可錯放。」薛老丞相蒼然的聲音在殿中響起:「若化解之機應在老臣孫女身上,老臣願替孫女請罪,請陛下準其歸家。」

  這一次,就連一直事不關己的趙尚書令,都不由得擡頭看向薛老丞相。

  這一步退,再想進,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不過,老臣的孫女素有賢名,絕無行而不端,禍引天罰的可能。」薛老丞相聲緩而清晰:「故此,老臣以為,錢侍郎所言也並非虛妄。」

  翰林院的顧掌院學士聞言立刻道:「老丞相所言甚是。臣聽聞,薛姑娘雖未在巾幗書院就讀,但在巾幗書院有口皆碑。更在殿試前化解士子爭端,於社稷有功。」

  顧掌院學士很清楚薛玉潤先前解救雲枝之事,更何況,薛玉潤在乞巧宴上幫了他的孫女顧如瑛、乃至整個顧家的大忙,他對薛玉潤多有好感。

  再者,他是皇上的外祖父,非常清楚皇上與薛玉潤的關係。而且,翰林院即將入學的狀元雲遠轍視薛玉潤為恩人,探花趙渤亦與薛玉潤相熟,他此時替薛玉潤說一句話,毫無不妥之處。

  就連趙尚書令想了想,也道:「陛下,天災人禍,的確尚未可知。」

  這句話,雖然看起來仍是中立兩不相幫的姿態,但並不全然相信這是「上天示警」,而傾向於詳查,就已經是偏向了薛家。

  許大老爺握緊了玉笏,忍著沒有瞪趙尚書令一眼。

  三省長官,兩位已經表態,不容許門下令不說話:「天災人禍,須得詳查。可命刑部、大理寺、禦史台,會同三省共同偵辦審理。」

  「只是,太皇太后的病情刻不容緩,太后的安危也不容忽視。」許門下令嘆聲道:「只能委屈薛姑娘,暫居家中。」

  楚正則深看了許門下令一眼。

  許門下令的話說得十分妥帖到位,兩頭都占理,讓人絲毫挑不出錯處來。

  但薛玉潤一旦歸家,無異於坐實了簽文和異象。等三司會同三省會審結束,恐怕流言四起,拖過原定的婚期,假的早就變成真的了。

  楚正則看向薛老丞相。

  「尚書令所言確然。臣蒙聖恩,尚列百官之首。但此事事涉老臣親眷,須得避嫌。」薛老丞相說著,脫下了自己的官帽,端在自己的胸前:「幸而陛下年少有為,天下共睹。老臣敬請陛下親政,即刻詳查此事,未免有人借機生事,恐為大禍。」

  金鑾殿上,一片嘩然。

  顧掌院學士立刻道:「人盡皆知薛姑娘是未來的皇后。事涉皇后,亦關天家。皇后為地坤,與天乾相輔相佐。陛下親自詳查,應和乾坤之禮。臣請陛下親政,詳查此事!」

  一時之間,應者連連。

  趙尚書令沒說話。

  許門下令朝楚正則行禮,道:「臣與丞相和掌院學士所見略同。只是,陛下親政是大事。當初太皇太后與群臣約為大婚之後,就是想選一個交泰安康的時機。但是,現在機危而時險,陛下憂心太皇太后在前,又要憂心繁雜國事,恐既不利安穩時局,也不利於陛下龍體康健。」

  許門下令說罷,朝薛老丞相也行了個禮,道:「我等從不懷疑薛老丞相公正不阿。悠悠眾口,想必也無損薛老丞相清名。還請薛老丞相為社稷故,多輔佐陛下些時日。」

  許門下令說完,許大老爺等人緊跟著勸奏:「請薛老丞相為社稷故,多輔佐陛下些時日!」

  薛老丞相和許門下令顯然持不同的觀點。

  圖窮匕見,紛爭如雲。

  這一時,哪怕爭論圍繞著皇上的「親政」與「大婚」,但朝臣們都忘了龍椅上的少年天子,只以為這是薛許兩派之爭。

  薛勝,則皇上親政。

  許勝,則輔臣掌權。

  至於太皇太后和薛玉潤,他們都很清楚,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

  哪怕薛家,也只能力保查出「人禍」的結果,縮短薛玉潤在家的時間。但沒有人敢賭究竟是薛玉潤當真沖撞了太皇太后,還是有幕後黑手在安排。如果今日的朝會吵不出結果,再拖下去,薛玉潤也不得不先離宮。

  薛玉潤承此惡名,恐怕在所難免。

  直到奉天殿外重鼓擂起三聲,宮侍尖細的唱迎聲層層傳來:「北衙禁軍薛統領到——」

  吵得面紅耳赤的朝臣陡然一靜。

  按理,北衙禁軍統領朝會時,都該在奉天殿外巡視,但宮侍的唱迎,分明意味著薛彥揚是剛來奉天殿覆命。

  眾人都看向薛老丞相。但薛老丞相的臉上瞧不出絲毫的神色變化,他面朝龍椅,垂首而立,十分順和。

  朝臣仿佛如夢初醒,紛紛肅然恭立。

  端坐在龍椅上,被眾人幾乎要當做影子的少年天子,神色掩藏在十二冕旒之後,聲音無喜無怒:「傳。」

  *

  後宮裡,許大夫人也特意入宮,請許太后早做決斷。

  「臣婦原不該僭越,但此事緊要,正該您做決斷的時候。」許大夫人語重心長地道:「於此事上,陛下一面是皇祖母,一面是青梅竹馬的妻子,必是兩難,無法抉擇。此時,您替他決斷,是解了陛下兩難的困局。」

  「越拖一時,對陛下、對太皇太后、對您,都不好。」許大夫人嘆息道:「臣婦只慶幸,您還只遇上了香斷、燈不燃。若是像太皇太后……」

  許大夫人急遽地咽下了後頭的話。

  許太后的神色晦暗不明。

  福秋跪在地上,建言道:「太后,婢子以為大不妥。」

  許大夫人先前讓許太后屏退宮女,但許太后還是留下了福秋,許大夫人本來就很不滿。被福秋這麼一說,她直接呵斥道:「爾等賤婢,休得信口胡言!」

  福秋毫不生怯,根本不看許大夫人,而是朝許太后叩首道:「婢子只聽太后之命,太后若嫌婢子胡言,婢子割舌縫口,斷不出聲。」

  許太后眉頭緊皺,道:「說。」

  許大夫人沒想到福秋在許太后面前已經有如此大的臉面,心下微驚,連忙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

  「婢子愚鈍,實在不懂為什麼許大夫人說這事該由太后做決斷。」福秋話糙理不糙:「先不說陛下現在還在外頭跟大臣們商量,就用家裡頭的事來說,祖母給孫兒定下了婚事,太后是兒媳婦,兒媳婦若貿然插手這樁婚事,讓太皇太后作何想?」

  許大夫人冷笑一聲,沒想到自己還要跟一個奴婢爭論。但俗話說,宰相家奴七品官,許大夫人只能壓著怒氣,喝問道:「你難道讓太后坐視不管?」

  「就連陛下都要跟大臣商量,太后對薛姑娘向來也很好,猶豫再正常不過。」福秋搖了搖頭:「許大夫人既然是入宮來替太后排憂解難的,與其把這個難題拋給太后,不如去勸薛姑娘,讓薛姑娘自請出宮。」

  許太后聞言,看向許大夫人。

  許大夫人一震:「太后,這……」

  她話音未落,就聽宮女來稟:「薛姑娘求見。」

  *

  薛玉潤進門之前,先請宮女移來屏風,擋在她和許太后面前:「雖然簽文星象之說尚無定論,但如果一想到可能會禍延太后,臣女心下難安。相隔如不見,臣女恭請太后萬福金安。」

  許太后深深地嘆了口氣,下意識地道:「你這孩子,素來這般懂事。」

  許太后的話音明顯帶著同情,許大夫人不敢出聲。

  「您一向待臣女寬厚仁慈,太皇太后更對臣女有撫育隆恩,臣女斷不敢忘。臣女先請避居玉粹軒,為您和太皇太后抄經祈福,待前朝定論,臣女無所不服。」薛玉潤平靜地道。

  玉粹軒在宮中極為偏遠的東北角,許太后大鬆一口氣,立刻應道:「就依你所言。」

  許大夫人張了張嘴,但許太后應聲太快,而且她先前又在福秋身上落了下風,此時更不敢反駁許太后。

  「多謝太后。」薛玉潤溫聲道:「臣女遷入玉粹軒前,還有一事想請您做個見證。」

  許太后一聽就知道,這才是薛玉潤此來的真正目的。她遲疑了一會兒,到底還是覺得薛玉潤先前一直護著三公主,決定給她這個臉面。於是頷首應道:「自無不可。」

  *

  普濟寺高僧誦經的佛堂內間,薛玉潤請許太后、許大夫人落座,中間隔了帷幔。又請來了普濟寺的方丈和無妄。

  二公主留在太皇太后身邊,三公主皺著眉頭趕了過來,坐在了許太后的另一邊。

  薛玉潤示意瓏纏拿三柱佛香,一拜,而佛香斷,再拜,再斷,三拜,仍斷。

  許太后不解其意,只覺是不祥之兆,倒吸了一口冷氣。

  但薛玉潤神色淡定,示意瓏纏捧著的托盤中佛香,敬呈給許太后:「太后,佛香本就易斷。若是折斷至藕斷絲連,再稍加黏合,不細看看不出,但敬拜之時,極容易折斷。」

  許太后神色凝重地查看托盤中的佛香,三公主取出一根,晃了兩下,佛香果然斷了。

  三次只要斷上一次就夠了,許太后的香不斷,三公主的香也會斷。就算都不斷,那還有長明燈。

  薛玉潤命宮女再捧長明燈,取火折子點火。燈芯燃盡,長明燈就滅了。

  「是這樣!」三公主馬上就道:「母后,我們的燈也是這樣。」

  「此燈內是水而非燈油。」薛玉潤讓瓏纏再將長明燈呈至許太后桌案前,解釋道。

  「你的意思是,香斷燈滅,都是人為之禍?」許太后驚愕地問道,轉身去問福秋:「可還留著那些佛香和長明燈?」

  福秋搖了搖頭:「不祥之兆,不得久留。大師處置了。」

  「阿彌陀佛。」普濟寺的方丈念了一聲佛號,命雜灑的僧人前來答話。

  僧人自然矢口否認香和長明燈的異樣,許大夫人遲疑著道:「太后,對大師妄加猜測,會否不敬?」

  薛玉潤溫聲道:「臣女不敢對大師妄加猜測,臣女只是展示給太后看罷了。」

  許太后面色沈沈,不置可否。

  許大夫人一噎,就見薛玉潤又拿了一個簽筒來:「許大夫人,可要抽一支簽?」

  許太后和三公主都看向許大夫人。

  許大夫人硬著頭皮抽了一支簽,三公主連忙拿過一看,大驚。

  薛玉潤壓根沒看過簽文,卻能慢條斯理地覆述竹簽上的簽文,道:「因名喪德如何事,切恐吉中變化兇。許大夫人,您是寒魚離水招兇之象,凡事不可移動。」

  殿內一時鴉雀無聲。

  一直閉著眼睛的無妄,掀開了眼皮子,沈沈地看著薛玉潤。

  「怎麼會這樣?!」許太后半晌才回過神來,驚道。

  瓏纏將簽文在許太后面前一一排開,竟大部分都是一模一樣的簽文。

  薛玉潤示意溫柑上前,從中挑出一支上上簽。溫柑取過竹簽,擡袖微微遮住。

  旁邊忽有一聲木魚敲響,許太后下意識地尋聲而望,等再轉過頭來,溫柑呈到她面前的簽文,已經從上上簽,變成了「因名喪德如何事,切恐吉中變化兇。」的下下簽。

  許太后心頭大震,就見溫柑從寬袖中取出了原先的簽文,與這支下下簽並排而立。

  移花接木之術,對溫柑來說,只是小把戲。

  在許大夫人開口前,薛玉潤強調道:「臣女並沒有要加罪於誰的意思,只是展示給太后看罷了。」

  許大夫人:「……」

  真是好一個展示!薛家這個小娘子,怎麼能把沒有證據的事,都弄得跟真的一樣?!

  許太后看向巋然不動的無妄,心中時而懷疑他,時而又對自己居然懷疑高僧感到不安。她時不時地陪著太皇太后禮佛,一直聽無妄設壇講經,對無妄一直深信不疑。

  但……

  如果正是這深信不疑,害了太皇太后呢?

  許太后無端打了個寒顫。

  薛玉潤讓瓏纏和溫柑歸位,朝許太后行禮,道:「多謝太后願為臣女做個見證,臣女這番所作所為,並非空穴來風,而是從別處得來的啟發。」

  薛玉潤頓了頓,道:「煩請壽竹嬤嬤。」

  壽竹捧著一個托盤,敬呈許太后:「太后,今日薛姑娘領著婢子查驗佛香之時,婢子發現,普濟寺敬呈的佛香,與您和太皇太后去普濟寺所燃的佛香不盡相同。」

  托盤內,是一支燃了一半的佛香。

  哪怕見證了這些紛擾,普濟寺的方丈依舊聲調平和安詳:「阿彌陀佛。我佛慈悲,普度眾生。所敬之香,無別貴賤,一應皆為木粉竹立香。」

  無妄的巋然不動終於出現了裂痕,太皇太后究竟是在什麼時候,留下了這半支香?

  如果太皇太后甚至從容留下了這半支香,是不是意味著她早就知道了!?

  如果太皇太后早就知道了……

  無妄攥緊了扶手,聲音裡透出罕見的惶恐:「香不盡而取,是大不敬。不祥之兆,當立即焚毀,請太后慎行!」

  薛玉潤看他一眼,靜靜地問道:「若是燃盡了,恐怕抱恙的就不只是太皇太后了。」

  「是因為這香……?」許太后倒吸一口冷氣。

  三公主駭然道:「母后,你可是跟皇祖母一齊敬香禮佛的!」

  許大夫人臉色煞白。

  薛玉潤先破許太后斷香、滅燈的恐懼,如此,讓許太后更能接受「簽文被做了手腳」這個假設,在許太后心裡將懷疑越種越深。

  最後,等薛玉潤最終揭曉她為何會心生疑竇,許太后一步一步看著薛玉潤做假設,心中必已萬分懷疑,至少不會如先前那般信重普濟寺,以至於既未查驗佛香,也沒有查驗長明燈。

  而三公主叫破這一聲,無異於火上澆油——許太后怎能不從太皇太后的遭遇中,想到自己?

  完了。

  全完了。

  許太后果然大怒:「來人!傳太醫驗香!」

  *

  奉天殿上,許大老爺的腦海裡,也只有這兩個字。

  完了。

  全完了。

  ——薛彥揚闊步走上奉天殿,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微臣已將靜寄行宮縱火之人悉數捉拿歸案。」

  開口的第二句話是:「微臣幸不辱命!」

  奉天殿上,死一般的寂靜。

  這班自詡老成的大臣們,一時間竟為薛彥揚的這兩句話,而齊齊失聲。

  話裡的含義,他們再清楚不過:宮室失火,是人禍而非天災。並且,皇上早知會發生這件事,派北衙禁軍暗中守株待兔!

  唯獨皇上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沈穩:「愛卿不愧為朕的左膀右臂。」

  「瓊珠殿失火,既是縱火,則非天災。」楚正則緩聲道:「監副,你以為,何處還會應‘危宿值日,妨宮室、注瘟亡。’的星象呢?」

  欽天監監副「噗通」跪在地上,無法控制地發抖:「臣、臣不知。」

  「無妨,朕教你。朕行宮過百,但所居者不過其二,還有一座是翠微宮。」楚正則聲音很溫和:「薛卿,北衙禁軍可有人駐守翠微宮?」

  「陛下放心。」薛彥揚肅聲而應:「臣已派人日夜監守。」

  楚正則頷首。

  在這偌大的殿內,十二冕旒的珠玉輕晃的聲音,似乎都清晰可聞。

  德忠在此間隙,對楚正則附耳說了幾句話。

  楚正則唇角勾了勾,道:「不過,朕以為,監副所探的星象,未必不準,只是絕非應在皇后之身。」

  楚正則的聲音清冽,與群臣先前激憤的聲音格格不入:「朕之所以命薛卿派人守在靜寄山莊,本意,是為了查在修皇家行宮時,還敢以次充好的國之大蠹。」

  他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奉天殿內,卻如平地而起的驚雷。

  薛彥揚適時地端出一截橫木,眾人一望便知,這斷然不是新修靜寄行宮,號稱所用的「金絲楠木」。

  許大老爺一個激靈,想都沒想就跪了下來:「臣監工失察,臣有罪!」

  他是主修靜寄山莊的監工。

  許大老爺毫無頭緒,完全不知皇上究竟是從何時起,知道此事的。

  一年前,皇上對他主修靜寄行宮大加讚賞,並因此封他為工部尚書。皇上一收到晉升的奏章就立刻畫敇,當天即命人送到門下省鈐印。

  這是何等的榮恩!

  賜鮫紗、含糊乞巧宴之事——至於親自探望病中的許門下令,多次賞賜許大老爺,更不必說。

  每一件事,都彰顯著皇上的信重。

  皇上究竟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又怎麼能硬生生地忍下此事,直到此時,將此事揭開,完美地解釋他讓監副設計的天象?

  沒有太皇太后和朝臣指點,皇上一個少年,怎麼會有如此之深的城府!

  許大老爺不敢想皇上究竟知道了多少,他渾身冒著冷汗,用盡了所有的自控力,也只能確保自己不要抖得像個篩子。但他再也拿不穩手中的玉笏,只能以頭觸地,讓玉笏也搭在地上。

  清脆的「砰」聲,宛如重鼓敲在眾臣的心底。

  先前還以為是薛許兩派之爭,可一轉眼,天就變了。

  楚正則看著許大老爺,眸中一片冰冷。

  如果不是薛玉潤當初請錢大夫人在靜寄行宮小住,導致靜寄行宮需要重新掃灑,讓他得以趁機派人不動聲色地再次查探,他未必能知道瓊珠殿這些新修的宮殿,朱漆之下都是些什麼木料。

  這樣的瓊珠殿,怎麼配得上他的湯圓兒?

  旁人不燒,他也是要點把火的。

  楚正則揮了一下手。

  德忠立刻領著兩名太監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許大老爺身邊。德忠嘆聲道:「許大人,奴才就不動手了罷?」

  眾目睽睽之下,許大老爺顫顫巍巍地摘下了官帽,交到了德忠的手上。

  他身邊先前簇擁的朝臣低著頭,一動也不敢動。就連許門下令,也沒有看他一眼。

  一時人人自危,大氣也不敢出。

  但楚正則點到為止,並沒有讓侍衛即刻押解許大老爺出殿,給他留了幾分顏面:「許卿之罪,當由三司來定,非朕此時所宜言。」

  楚正則的聲音從寬宏轉至淩厲:「然,國之大蠹存世。危宿值日,熒惑星犯入中宮,乃天象示警,是上蒼提醒朕除國蠹、滌清吏政。是上蒼對朕的厚愛。否則,瘟亡之事,又何止在皇祖母一人!」

  楚正則說罷,監副立刻以頭觸地,忙不疊地道:「陛下聖明!」

  眾臣皆跪,齊聲道:「陛下聖明!」

  「至於那道簽文。」楚正則垂眸掃視跪伏的群臣,淡聲道:「德忠,傳太后口諭。」

  「太后口諭:太皇太后頭痛之症,實乃人禍……薛姑娘機敏,察覺妖僧無妄制奇香害之……幸太醫有解,替太皇太后施針,大好……妖僧為禍,望陛下嚴加懲處!」

  隨著德忠一板一眼地傳太后的口諭,許門下令以頭觸地,在眾臣還沒有回過神來時,厲聲道:「妖僧為禍,望陛下嚴加懲處!」

  眾臣緊跟著齊呼,聲震於野。

  等他們聲落,楚正則才道:「先前朝議,眾卿以為當由三司會審此事,朕深以為然。不過,太皇太后聖壽、朕的大婚在即,為祈福故,三司領命,當嚴查主犯,切莫牽連過廣。若再生事端,重懲從嚴。」

  大理寺卿、蔣禦史大夫和刑部尚書恭聲應是。

  楚正則掃了眼忐忑不安的群臣,溫聲道:「朕幼承天命,仰賴眾卿忠心輔佐。聖人有言,兼聽則明、偏信則暗。今日朝會之上,眾卿直言不諱,朕心甚慰。如李禦史這般,屬恪盡職守。如未同謀,不予追究。」

  此話一出,莫說李禦史,先前自覺自己叫得聲音太大的大臣,都感激涕零地齊齊應聲:「陛下聖明!!!」

  若不是要跟同僚一致,他們恨不能多喊幾遍,以暢快胸臆。

  敦仁愛眾,何能不為一代聖主!

  「眾卿平身。」

  待少年帝王聲調和緩地許他們恭身而立,再無人敢以為,這碩大的金鑾殿上,高坐龍椅的少年,只是一道影子。

  龍椅上精雕細琢十二條金龍,威儀赫赫,金光爍爍,令人不敢直視。而少年端坐其上,著明黃的龍袍,頭戴十二冕旒,沈著穩重地壓著這些張牙舞爪的龍。

  他們都非常清楚。

  皇上親政已再無障礙。

  他是掌握生殺予奪的天子,是承天景命的九五至尊。

  他們在他面前,唯有俯首稱臣。

  *

  下朝之後,楚正則直奔懿德宮。

  知道塵埃落定,懿德宮內再不覆先前那般的焦躁和緊張。

  熙攘的人群消散,許太后把許大夫人打發回許家,自己去親自旁聽審問無妄。二公主和三公主去補覺,懿德宮內除了宮女,便只有薛玉潤在床邊伺候。

  日近午時,在靜謐的懿德宮內,只能聽到佛堂中連續不斷的誦經聲。不論前朝和後宮如何紛亂繁雜,普濟寺真正的高僧們,始終如一地在念誦著經文。

  在寧和的誦經聲中,楚正則略顯急促的腳步,便格外的突出。

  聽到楚正則的腳步聲,薛玉潤看了壽竹一眼,壽竹朝薛玉潤微微一笑,薛玉潤這才躡手躡腳地站起身來,欣喜地奔向他:「皇帝哥哥,成了嗎?」

  撩開重重帷幔,站到他的面前。

  她知道他很厲害,可就是想從他口中聽到一個安心。

  楚正則在她的面前,才在鎮定自若的神色中,流露出一絲喜色。

  她的眼睛很亮,想必他的眸中亦有如此神采。

  楚正則忍不住將薛玉潤一把抱起,轉了一個圈,聲音雖低,可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成了!」

  春風拂過帷幔,令人如身處雲端仙境。

  春光甚好。

  躺在床上的太皇太后睜開了眼睛,守在床邊的壽竹含笑朝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太皇太后隔著飄逸的帷幔,瞥了眼這對如膠似漆的小兒女,笑了笑,動了動腰,又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罷了。

  等一會兒他們到跟前了,再悠悠轉醒便是。

  這床雖然躺久了有點兒硌得慌,但都躺了這麼些天了,不在乎這一時半會。

  且讓他們貪這片刻的歡吧。

第77章

  薛玉潤和楚正則也的確只來得及貪片刻的歡。

  楚正則來看過太皇太后之後,就趕回了勤政殿,為今日大朝會之事收尾。而薛玉潤重新回到太皇太后的榻前。

  太皇太后「悠悠轉醒」,她一動,倚著床柱累得閉目小憩的薛玉潤立刻驚醒,驚喜地道:「姑祖母!」

  薛玉潤立刻把晏太醫請了過來。

  「您若是不再頭疼,便是大好了。為確保您徹底將余毒排出體內,微臣再給您開七日的藥,輔以針灸……」晏太醫替太皇太后把完脈,仔細吩咐了幾句,便跟宮女去偏殿寫藥方。

  薛玉潤大鬆了一口氣:「沒事了,姑祖母,都沒事了。」

  太皇太后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好孩子,別擔心。陛下應該一早就跟你說了吧,哀家沒什麼大礙。」

  薛玉潤入宮前並不知道這是楚正則和太皇太后設的局,但入宮之後,沒過多久楚正則就找了個機會,告訴她太皇太后並無大恙。

  也正因此,為了配合楚正則引蛇出洞,在太后香斷、燈滅時,薛玉潤才沒有請太后查驗。而她抽中下下簽,也並未要求即刻查驗簽筒。

  否則,按照薛玉潤的性子,是一定不會輕信,而要查個清楚明白。

  「姑祖母是要長命百歲的,肯定沒什麼大礙。」薛玉潤斬釘截鐵地道。

  太皇太后笑問道:「那你這麼憂心忡忡的作甚?」

  薛玉潤緊貼著太皇太后坐著,低聲道:「姑祖母是不是還是中了毒?否則那日那麼多太醫輪流會診,也不會人人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太皇太后突病,太醫院但凡叫得上名號的太醫,一定會來會診把脈。若是無病無災,能讓一兩個太醫閉嘴,但人多口雜,誰知道這些太醫院裡的太醫,有沒有旁人的眼線。

  而能如此順利地請君入甕,也就是說,太醫院當日來會診的太醫,一定都診斷出了真正的病症。這意味著,太皇太后突病的那日,要麼就是余毒未解,要麼就是真的點燃了毒香,讓自己中毒。

  太皇太后笑嘆道:「都瞞不過你這個鬼精的小丫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太皇太后從容地道:「不過,你也不必擔心。哀家先前在普濟寺聽經,發覺佛香有異,就已經讓晏太醫暗中研究。若非晏太醫已經尋出了可解之法,哀家也不會以身試險。」

  「那您也不用以身試險——」薛玉潤才開了個頭,太皇太后就笑道:「哀家就知道你跟陛下一樣,會說這樣的話。得虧哀家自個兒先燃盡了毒香,再告訴你們,不然也設不成此局。這是最好的法子。」

  「哀家雖然知道他們用了毒香想讓哀家中毒,但是不知道這毒香燃了多少之後,哀家才會病發。萬一他們用夠了劑量,哀家卻沒有相應的反應,他們就會發覺事情敗露。之後,他們只會將陰謀詭計延後,設計得更叫人難以察覺。所以,哀家得先發制人。」

  「那妖僧看起來一直沒有離開普濟寺的打算,所以他們肯定還沒有發覺事情敗露。」薛玉潤想了想,道。

  太皇太后頷首:「放榜那日,哀家去普濟寺還願,妖僧敬呈的香,是普通的佛香。哀家就知道,他們認為此時不是個好時機,要推遲計劃。但對哀家而言,為陛下殿試憂心,恰逢春夏之交,再加上哀家年邁,此時正合適病發。」

  薛玉潤輕聲道:「您才不年邁呢。」

  太皇太后哈哈一笑:「在有的人眼裡,哀家已經老了。」

  「若非哀家年邁,他們的野心也不會愈發地膨脹。」太皇太后眸色微沈:「陛下雖未多說,但想來,今日朝堂之上,必定有不少人希望應承天象,順勢推遲陛下親政。」

  「如果他們得償所願,你祖父年邁難理朝政,三年足夠讓他們居高位,提拔屍位素餐、盡食金銀的蠹蟲。甚至兵權旁落,南衙府衛亦在他人掌中。這時陛下親政,這些蠹蟲同氣連枝,陛下想掌控朝政,何其之難!」

  「哪怕今日局成,陛下也不能立刻撬動他們的根基,只能等親政之後,再行處置。」太皇太后聲調愈發的沈郁,眸中顯現出垂簾聽政時方有的淩厲。

  薛玉潤握住了她的手,認真地道:「姑祖母,可是再難的局,不是也成了麼?您別擔心。陛下是您親自教養長大的,您這麼厲害,他這麼厲害,哪怕往後還有魑魅魍魎,也定能萬事勝意。」

  「你這一張小嘴啊,總是跟抹了蜜一樣甜。」太皇太后點了點薛玉潤的額頭,笑道:「厲害的人裡,怎麼不提你自個兒呢?哀家閉著眼,可是聽足了壽竹對你的誇讚。」

  「她誇得哀家啊,都不好意思不賞你了。」太皇太后含笑道:「哀家正好想到一個賞賜,也省得陛下開口來問哀家。」

  薛玉潤好奇地問道:「什麼呀?」

  太皇太后慈愛地看著她,笑道:「比肩孝惠文皇后的十裡紅妝。」

  薛玉潤一下紅了臉:「姑祖母!我要去準備聖壽節給您的賀禮了!」

  太皇太后哈哈一笑。

  *

  聖壽節那日,設宴萬福殿。

  後宮女眷和王室宗親,以及三品以上外命婦分坐在東西次間。外國使節、薛老丞相、趙尚書令和許門下令特賜座萬福殿外月台。其他的三品及以上朝臣,以及使節的隨員,則分坐在殿外廊下。

  東西次間的女眷,落座之後,都下意識地想要去找薛玉潤的身影。

  太皇太后突病半月後痊愈,下了一道懿旨昭告天下,稱她之所以能痊愈得如此之快,皆有賴陛下、太后、兩位公主以及薛玉潤虔心祈福。

  在此之前,趙瀅和顧如瑛為首的小娘子們,以及錢大夫人、錢筱和錢宜淑為首的婦人們,一直在駁斥和澄清薛玉潤「行為不端而遭天罰」的兇名。

  盡管如此,都城的風言風語,只是從表面轉為了暗流。

  她們不知天象,但對於直指薛玉潤的「寒魚離水招兇之象」,實在記憶太深。畢竟,就算無妄是假的,但是抽出來的簽文可沒說真假。

  因此,哪怕有一道懿旨,她們心裡仍然在泛著嘀咕。

  說一套做一套的事兒,誰家都不曾少做。她們只看聖壽節上,薛玉潤是否到場、到場之後坐於何處、能否獻禮。

  而薛玉潤不在東西次間。

  「太皇太后駕到、太后駕到、陛下駕到!」

  隨著宮侍的唱迎聲,眾人皆跪而行禮。

  在萬歲與千歲的唱迎聲中,太皇太后高居首位,皇上和太后隨侍兩側。

  西次間的外命婦們對視一眼,又低下頭去。

  ——薛玉潤沒來。

  直到禮官敲響開宴的鐘罄,也未見薛玉潤的身影。

  且不論眾人心底如何碎嘴閒言,面上皆是肅然,仿佛都在側耳傾聽樂人效仿百鳥。

  百鳥齊鳴,翔集如雲。

  在百鳥朝鳳的聲音裡,宮女手上牽著帷幔,魚貫而入。帷幔垂落,隔絕東西次間、外殿與萬福殿正中央的視線。

  隔著帷幔,眾人隱約可見攢動的人影。

  爾後,便聞一聲「錦繡雲霞淑景訚,陽回恰值舞萊新……」

  宮女四散,帷幔便化作她們肩上的披帛,而殿中之景,便也赫然顯露在眾人眼前。

  這是一曲天上與人間共同譜寫的太平之調。

  ——有情人於人間歷經磨難,但遇慈母相助,得以終成眷屬。百年後,王母點化,他們羽化登仙、長相廝守,也才知慈母即為王母。

  先前熙春樓的事鬧得人盡皆知,賓客中不少人都知道雲枝的身份,見她登台,都有幾分不屑,索性低頭用膳。

  可當她開嗓,與梨園最好的花旦搭伴,再唱落拓書生,他們的筷子一頓——此時此刻,雲枝就是落魄卻情深的書生,在唱一曲相思。

  爾後,有情人登仙台,入仙宴。

  顧如瑛撫秦箏,領眾樂。

  顧如瑛撥弄箏弦,長搖珠圓玉潤,剔打錯落有致,爾後巾幗書院的小娘子們,磬聲、簫聲、琵琶與長笛,遞相攙入箏聲之中,共譜仙樂。

  參加過乞巧宴的世家貴婦們都記得,在乞巧宴時,顧如瑛彈《碧血丹心》只彈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但這一次,她們都忍不住看向蔣山長——顧如瑛,不愧是蔣山長最負盛名的弟子。

  等趙瀅和孫妍踏著樂點而來,如王母座下的女仙娉婷起舞,眾人都已經摒棄了先前的雜念,而全身心地沈入這英英神舞中。

  他們不是沒有見過更精妙絕倫的舞姿。可此景、此樂、此歌、此舞,融為一體。她們方才為書生和佳人的跌宕起伏而緊張不安,此時便更欣喜於他們能夠瑤台再見,長相廝守。

  這些日子,太皇太后中毒一事和靜寄行宮木料以次充好一事都需要詳查,還懸而未決。朝中暗流洶湧,人人提心吊膽,家中也是氣氛緊繃。

  可此時,他們都無端地覺得心頭一舒。

  誰不愛一曲大團圓?

  待仙宴休,眾人正欲在她們賀壽之後稱好,就看到台上的小娘子們分兩側而立,讓出了一天走道。

  眾人引頸望去。

  她頭戴珍珠冠,正中綴著一顆碩大的夜明珠,夜明珠的兩側滿綴淡粉渾圓的珍珠——必然只有千金難買的滄溟海花珠,才能在夜明珠的輝映下,仍然毫不遜色。

  額間點花鈿,雙頰綴珍珠。世有姝色,令花月含羞。

  弦音仍在,夏風吹拂帷幔,眾人恍惚間,仿若仍置身瑤台,看著瑤台神女,蓮步而來。

  薛玉潤,捧著一卷畫軸,身後跟著二公主和三公主,緩步走過顧如瑛等人替她留出的路,站在了她們的身前。

  「臣女等恭賀太皇太后——」

  眾小娘子隨她齊聲道:「千秋聖壽!」

  在祝壽的聲音裡,二公主拿起薛玉潤托盤中的畫軸,三公主將它展開——一百個「壽」字,字字不同。

  看到這幅《百壽圖》,眾人齊聲而賀:「太皇太后,千秋聖壽!」

  太皇太后笑而朗聲道:「好!」

  然後,先前還懷疑薛玉潤有「不祥之兆」的人,就眼睜睜地看著太皇太后賜座,薛玉潤安然坐在了皇上的身邊。

  ——此為,皇后之位。

  *

  聖壽節,天下盡歡。

  薛玉潤「熒惑」、「招兇」之名被徹底瓦解,帝後大婚如期,再無人有任何異議。楚正則借此安穩了朝臣之心,讓朝野上下一掃先前膽戰心驚的緊張之氣。

  只不過,聖壽節一過,有一個不那麼「盡歡」的事兒,就擺在了薛玉潤和楚正則的面前。

  未婚夫妻不得相見的備婚之期,開始了。

第78章

  皇后大婚不似尋常小娘子出嫁,薛玉潤的嫁妝全部由天家準備。娘家薛家只能稍作添妝,或是在大婚之後增補。鳳冠、鳳袍也無需薛玉潤動針線,而是由尚服局甄選數百名繡娘和工匠,從備婚開始制作。

  而備婚伊始,宮中就會精挑細選宮女與宮侍,送入薛家服侍薛玉潤,確保薛玉潤入宮之後伺候的人,從此時起就開始隨侍左右。

  薛玉潤高高興興地總結道:「真好,我一點兒也不用操心了。」

  錢宜淑正帶著薛峻茂來看她,聞言道:「話可不是這麼說的。」錢宜淑說著,把薛峻茂放到絨毯上,拋了個木球,讓他自個兒爬著推球玩兒。

  「嫁妝和婚服雖然不用你操心,但你總得給陛下做點什麼。」錢宜淑提醒道:「不拘是荷包、腰帶,哪怕是劍穗、絡子,都好。」

  薛玉潤眨了眨眼,乖巧地道:「我正在做呢。」

  她先前打算給楚正則繡一個荷包,但是殿試、太皇太后突病、聖壽節獻禮,這些事接二連三,她繡荷包本來就慢,還忙於應對,結果到了備婚的時候都還沒繡完,正好可以繼續繡完。

  說來,楚正則還說等她從別莊回來,要給她補獎賞來著。不過,他們備婚之時無法見面,想來多半也要推遲到大婚之後了。

  錢宜淑有些詫異,欣慰地道:「到底是快要成婚的小娘子了,總算把這些事放在了心上。」

  她莞爾地調侃道:「可見,我心裡的賬總是有能算成的一日。」

  薛玉潤有點兒不記得了,好奇地問道:「誒?」

  錢宜淑慢悠悠地道:「也不記得是誰,打趣你哥哥給我送的蜜餞多。我說我心裡可記著賬呢,只等她成親了取笑她。那小娘子還說——」

  錢宜淑學著薛玉潤從前斬釘截鐵的語調:「那嫂嫂肯定要失望了。」

  「嫂嫂!」薛玉潤一下就紅了臉,威脅道:「你再取笑我,乞巧節我不替你看小石頭了。我非得抱著他,走在你跟大哥哥的中間。」

  錢宜淑哈哈大笑。

  笑得薛峻茂茫然地看著她們倆,手腳並用地爬了過來,「咿呀咿呀」地叫喚著。

  錢宜淑將薛峻茂抱在膝頭,笑著道:「小石頭,快求求姑姑,讓她帶你玩兒。」

  薛峻茂自然聽不明白,但他對薛玉潤很親近,看著薛玉潤就張開了手。

  薛玉潤一看到他,想要假裝鼓起的腮幫子立刻就癟了下去,她伸手把薛峻茂抱在膝頭,親了他的額頭一口:「小石頭,等乞巧節晚上,姑姑偷偷帶著你去逛銀漢橋燈會,我們不帶你爹爹和娘親,好不好呀~?」

  薛峻茂「咿唔咿呀」的,朝薛玉潤笑得瞇起眼睛,露出了粉色的牙床。

  *

  玩笑歸玩笑,乞巧節那日,薛玉潤還是帶著薛峻茂,留在了玲瓏苑。

  一來,她處於備婚之時,不能出府。二來,有她看著薛峻茂,錢宜淑和薛彥揚也能更放鬆地去逛銀漢橋燈會。自錢宜淑懷孕以來,他們好久都未能鬆快地出門了。

  不過,薛峻茂的乳娘和一幹照顧的使女也都留在府中,所以並不需要薛玉潤太操心。

  陪薛峻茂玩到他睡覺之後,薛玉潤去耳房揉了兩把芝麻和西瓜,陪它們扔了一會兒球,等芝麻和西瓜也累得貼在一塊兒睡覺,她才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房中。

  嬰兒的哭鬧與小狗的歡騰都銷聲匿跡,更不用說遙遠的銀漢橋上熱鬧的燈會。

  大哥哥和大嫂嫂相約去逛銀漢橋燈會,祖父照例要在祖母種的枇杷樹下獨酌,二哥哥回邊關了,三哥哥還沒有從鹿鳴書院回來。

  這個乞巧節的夜晚,太過寂靜,讓薛玉潤都覺出了幾分冷清。

  她有點兒想楚正則了。

  這備婚之期,未婚夫妻不得相見的禮儀,也太過分了。這讓人怎麼捱嘛。

  薛玉潤幽幽地嘆了口氣,拿起桌上即將完工的荷包,輕輕地摩挲著緞面上的刺繡。

  她這次沒有繡鴛鴦,而是繡了一對大雁。

  當初大哥哥娶嫂嫂時,她年紀尚小,但也記得那一對在籠中活蹦亂跳的大雁。那是大哥哥親自射下捉拿的,據說是「忠貞之鳥」。

  如今只差幾針就能完工了。

  盡管晚上動針線對眼睛不好,但這個乞巧節的晚上,安靜得她既看不進書、下不成棋,也無法入睡。薛玉潤想了想,索性就著油燈,開始刺繡。

  要是楚正則知道了,一定會驚掉下巴。

  畢竟,她還從來沒有如此熱衷於刺繡過。

  「砰、砰、砰」

  薛玉潤繡成了荷包,一邊將它放到燈下仔細端詳,一邊漫不經心地想著,忽地聽到了窗棱被叩響了三聲。

  薛玉潤還沒回過神來,耳房的芝麻和西瓜就開始拼命地示警「汪汪汪汪汪!!!」然後,薛峻茂也被吵醒了,「哇哇哇哇哇」地放聲大哭。

  「沒事喔,沒事。」薛玉潤趕緊去安撫在乳娘懷中的薛峻茂。耳房的使女也急忙安撫芝麻和西瓜,淒冷的夜一下熱鬧非凡。

  等薛峻茂打著嗝安靜下來,薛玉潤才得閒看向窗戶。

  她此時,已經很確定窗外的人是誰。

  她的玲瓏苑是薛家防備最為嚴密的地方,稱之為「鐵桶」也不為過。聽到狗叫孩子哭,居然沒有侍衛沖過來,可見來人是誰。

  薛玉潤的唇邊含了笑,她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窗外便有人低聲無奈地道:「湯圓兒,抱歉。」

  楚正則,果然還在窗外。

  薛玉潤噗嗤地笑出聲來:「沒想到吧,這世上總有你擺不平的人和狗。」

  薛玉潤笑著就想去推窗,卻發覺窗戶被楚正則從外面抵住了。

  薛玉潤「誒?」了一聲,嘟囔道:「皇帝哥哥,你都不想我的嗎?」

  「你說呢?」楚正則嘆了口氣,隱忍地道:「備婚有避禮之儀。」

  他們從來沒有像這樣,需要隔著窗戶說話。

  薛玉潤靠著窗戶,心裡卻一點兒都沒覺得這堵墻是一道隔閡。

  她當然知道,避禮,是為了討「相見則如意,琴瑟和諧,白頭偕老」的彩頭。

  她只是,太想他了。

  她低頭,輕輕地絞著自己的袖子,看著地上透過窗棱灑進來的月色,悄聲道:「可是,我很想你……」

  窗外的人,靜了靜。

  在這安靜的片刻,薛玉潤覺得萬籟俱寂,可又仿佛能聽見銀漢橋上,火樹銀花間,有情人的低喃。

  楚正則啞聲道:「你出門,去院子裡。」

  薛玉潤微楞,楚正則頓了頓,又道:「帶上小石頭,捂好耳朵。」

  薛玉潤被勾起了好奇心,哼道:「我給你做了乞巧節的禮物,要是我帶著小石頭出門,沒有看到好玩兒的,我可就不給你了。」

  一窗之隔,楚正則擡頭看著皎潔的月色,低笑一聲:「嗯。」

  他聽到薛玉潤推門而出,便悄然地隱沒在了夜色中。

  *

  薛玉潤不知道楚正則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好在薛峻茂睡醒了,乖乖地在乳娘懷裡啃自己的手指。

  薛玉潤趕緊把他的手指拿了出來,伸手捂住他的耳朵:「也不知道……」

  她話音未落,就聽「啪——」的一聲巨響。

  焰火一飛沖天,點亮了漆黑的夜。

  薛峻茂頓時就被亮晶晶的東西吸引了,他伸手指著天空,「咿咿呀呀」的試圖跟薛玉潤說話。

  可薛玉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想起去年乞巧節,她和楚正則去銀漢橋,錯過了楚正則在摘星樓上為她準備的煙火。

  她那時只驚鴻一瞥,已覺驚艷。

  可哪似今日,她就置身其中,見千萬尾銀魚遊入月中,萬紫千紅綻於蒼穹,吹落星如雨。

  她再無遺憾。

  盡管她明知道楚正則不會被她看到——若是兩人相見,便不是避禮——但薛玉潤還是忍不住借著璀璨的星雨,四下環顧。

  草木蔥蘢,嬌紅柳綠也略顯蹤影,只看不見她的心上人。

  薛玉潤踮了踮腳尖,決定自己要討厭避禮這個習俗片刻。

  *

  等薛玉潤帶著薛峻茂回到房間,薛峻茂還興奮地「吱吱哇哇」地說著話。好在宮女用肉幹哄住了芝麻和西瓜,這才沒讓這個安靜的夜晚再一次熱鬧起來。

  薛玉潤一眼就看到桌上多了一封信。

  拆開信封,裡頭裝著的,卻並非碧雲春樹箋,而是一顆玲瓏玉骰子,裡頭,安放著一顆紅豆。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薛玉潤倏地推開窗,楚正則果然已經不在窗外,唯有月色皎皎。

  這樣也很好。

  她跟楚正則,今夜共賞過這麼美的月色。

  薛玉潤笑看著月色,握著玲瓏玉骰子,放在了心口。

  *

  翌日,薛彥揚起床的頭一件事,就是把薛澄文拎出來大加訓斥:「澄文,我以為你做事素來比彥歌穩重。你昨晚上怎麼敢約陛下來府中用膳,還敢在陪陛下用膳的時候醉酒?醉酒誤事!醉酒誤事!醉酒誤事!」

  薛澄文貼著墻,站得筆直,朝路過的薛玉潤,投去求救的視線,同時虛弱地道:「大哥,我沒有醉得很厲害……」

  正打算幫忙的薛玉潤:「……」

  三哥哥啊,你這是換一種方式求死啊!

  果然,薛彥揚半瞇起了眼睛:「哦?所以,你是故意為之?」

  薛澄文:「……」

  薛玉潤趕緊解圍道:「大哥哥,嫂嫂和小石頭一定想你了,你快去看看他們吧。」

  薛彥揚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你昨晚上最好沒有見過陛下。」

  薛玉潤把打算讓德誠交給楚正則的荷包藏在身後,擲地有聲地道:「沒有,絕對沒有。」

  薛彥揚冷呵了一聲,放過了薛澄文,只讓他罰站一個時辰。

  等薛彥揚走了,薛澄文幽幽地嘆了口氣:「湯圓兒,你說你眼看就要大婚了,大哥哥這……」

  薛玉潤趕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但已經晚了。沒過多久,薛彥揚的侍從就急匆匆地趕了過來:「三少爺,大少爺讓您再多紮一個時辰的馬步。」

  自認為是體弱文人的薛澄文:「……」

  *

  目睹了三哥哥的慘狀後,薛玉潤努力地替他把懲罰降低到了半個時辰,然後便在薛澄文哀求的目光中,愛莫能助地開溜,將荷包交給了德誠。

  一個雙雁於飛的荷包,換來了不間斷的書信、楚正則數次趁夜臨窗——自然也包括薛澄文日漸穩固的紮馬步。

  就在薛澄文可以跟趕回家中的薛彥歌吹噓,自己紮兩個時辰的馬步都能面不改色之時,新的一年,悄然而至。

  泰守十年一月二十三日,大吉,宜嫁娶。

  乃帝後大婚之日。

第79章

  泰守十年一月二十三日的淩晨,夜色如墨,弦月靜悄悄地掛在樹梢上。

  天地寂靜,是最適合酣睡的時候。

  但薛玉潤躺在拔步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今夜入睡前,錢宜淑紅著臉,神神秘秘地把這本畫冊塞到了她的懷中,叮囑她務必要在大婚前好好看一看。

  薛玉潤先前不知道這畫冊是什麼,當瓏纏還領著宮女在房中檢查她明日大婚的物什時,薛玉潤隨手就打開畫冊看了兩頁。

  然後,羞得她「啪」地把它塞到了箱籠裡,再也沒有打開。

  可現在,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海裡總有一個小葫蘆,在水上慢悠悠地飄蕩。

  她閉著眼睛直挺挺地捱了半晌,最後決定還是摸黑起床。

  芝麻和西瓜今夜陪在她的身邊,雙雙躺在床腳。薛玉潤一起身,它們齊齊仰起脖子看她。薛玉潤摸了摸它們倆,從床頭箱籠中摸出那本畫冊,躡手躡腳地坐到書桌前。

  薛玉潤看著封面平平無奇的畫冊,吞咽了一口,然後就著燭火,屏氣凝神地翻開畫冊。

  「……但蘸著些兒麻上來,魚水得和諧,嫩蕊嬌香蝶恣采……」

  薛玉潤看著這首小詞旁邊相配的避火圖——男俯女仰,半倚床榻。工筆精細,就連一些她自己從不敢仔細觀瞻的地方,也描繪得一清二楚。

  薛玉潤渾身像著了火似的,僵直地坐在椅子上。

  天啊,她從前給楚正則寫信,一本正經地問「‘魚水得和諧,嫩蕊嬌香蝶恣采。’為什麼聽到這話的人會臉紅?」

  原來她在問的,是這種事嗎!?

  難怪楚正則非要把二哥哥拎到演武場去揍。

  薛玉潤嗚咽一聲,將頭埋在避火圖裡。額頭才觸到避火圖,她又火燒火燎地把避火圖往外推了推,確保自己不要碰到它。

  只是,額頭雖然觸著桌案,不肯擡頭,但她的手猶豫半晌,還是悄沒聲地往前伸了伸,用一根手指頭,把避火圖往自己身邊挪了挪。

  畢竟、畢竟大嫂嫂說了,得看完呢。

  薛玉潤的心跳得飛快,她輕輕地咬了一下嘴唇,緩緩地擡起頭來,靠著椅背,坐得筆直,遠遠地瞧著避火圖,飛快地翻到下一頁。

  許是夜色昏昏,最壯人膽。翻著翻著,避火圖越挪越近,在同一頁停留的時間越來越久……直到芝麻見她一直坐在書桌前,沒有回床上,終於忍不住慢悠悠地站起身,「啪嘰」一下靠著她的腿躺了下來。

  薛玉潤一驚,下意識地一縮手,不小心將懸在桌案邊緣的避火圖帶到了地上。

  「姑娘?」瓏纏的聲音在外間響起。

  薛玉潤想都沒想,抄起避火圖和惹禍的芝麻,飛快地回到了拔步床內。

  把芝麻放到西瓜的身邊,把避火圖塞進箱籠裡,薛玉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上床,拽著被子蓋住了自己的腦袋,做賊心虛地道:「我睡著了!」

  睡得好好的西瓜被從天而降的芝麻砸中,茫然地蹬起小短腿,翻身站了起來,委屈地:「嗷嗚」了一聲。

  瓏纏:「……」

  *

  不過,薛玉潤倒到床上之後,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只是,她覺得自己還沒睡多久呢,就被錢宜淑叫醒了。

  「嫂嫂……」薛玉潤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喚道。

  錢宜淑應了一聲,輕咳道:「昨兒的避火圖,你看了嗎?」

  薛玉潤倏地就精神了。

  她正襟危坐,嚴肅地點了點頭,活像自己完成了什麼大事似的。

  錢宜淑紅著臉,胡亂地道:「那就好。」說完,趕緊轉移話題:「快起來吃點東西,除了早膳,你今兒一整日都沒法吃別的,可有得忙了。」

  薛玉潤看了眼外頭的天色。

  天還沒亮,依舊昏昏沈沈,只不過,沒過多久,檐下便依次燃起了燈火。

  漸漸的,天際浮光,人來人往,熱鬧不絕。

  *

  薛玉潤用過早膳,梳洗完畢,坐在玲瓏苑裡,任憑錢大夫人「折騰」。

  錢大夫人是全福人,先替薛玉潤凈面。

  薛玉潤萬萬沒想到,凈面還有點兒疼,她面上雲淡風輕,心裡呲牙咧嘴。

  錢宜淑也是經歷過這一遭的,站在一旁心疼地安慰道:「一會兒就不疼了。」

  錢大夫人瞪了她一眼:「童言無忌,大吉大利。」

  錢宜淑一噎,知道她母親介意到連「疼」這個詞兒都不許說,趕緊跺了三下腳:「大吉大利。」

  錢大夫人這才滿意地對薛玉潤道:「你是新嫁娘,都要經歷這一遭的。凈了面,才更好上妝。」

  薛玉潤總算能端坐在銅鏡前,聞言看了眼長長的幾案上排開的各色胭脂水粉,感慨萬千地道:「……難怪嫂嫂天不亮就要把我從被窩裡提溜出來呢。要用上這麼多胭脂水粉,還不知道得裝扮到何時去。」

  錢宜淑抿唇一笑:「看過你的鳳袍和鳳冠,就知道為何要用上這麼多胭脂水粉了。」

  行大征禮,也即民間的納征時,宮中就送來了鳳袍與鳳冠,一直敬供薛家堂前。

  說話間,薛玉潤的叔母、從邊關趕回都城參加大婚的薛二夫人,就領人端著鳳袍與鳳冠走了進來。

  綰圓髻,著盛妝。

  先施膏澤,珠粉覆面。胭脂淡抹桃花色,螺黛濃勾遠山眉。

  朱唇點絳,額貼花黃。頸垂八寶連珠鏈,耳墜紅玉由金鑲。

  待她披鳳袍,撩開換鳳袍時垂下的帷幔,俏生生立在眾人的面前,房中倏爾一靜。

  此時,房中聚集著替她添妝的親眷長輩。除了錢大夫人、錢筱和錢宜淑外,薛二夫人和她的大姨母、大舅母和二舅母,也都從定北趕了過來。小一輩的小娘子們,都聚集在外間,要等薛玉潤成妝之後,才能相見。

  一時間,房中人誰也沒有說話,直到薛二夫人輕輕地慨嘆道:「我們湯圓兒,已經長這般大了。」

  薛玉潤的大姨母,死死地咬著牙關,終於忍不住紅著眼眶,轉過身去。過了會兒,才轉過身來,笑道:「是啊,我們湯圓兒出落得跟她阿娘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薛玉潤聽罷大姨母的話,眨了眨眼,道:「那嫂嫂哄我呢,她一直說我是挑阿娘和阿爹最好看的地方長的。」

  她這話一出,眾人都笑了起來。

  大姨母笑嗔道:「可不是麼?要真細論,得說是集二人所長。」

  「可見我沒說錯。」錢宜淑也笑接道:「幸好一會兒接金冊金寶,無需蓋上紅蓋頭,定可以讓你的兄弟姐妹們,好生驕傲一會兒。」

  雖然按民間的規矩,當由新郎官親迎新娘子。但皇上貴為天子,大婚並不「親迎」,而是派遣朝臣為使節來迎皇后,稱為「奉迎」。

  因此,在冊立禮時,薛玉潤接皇后的金冊金寶,並不需要搭上紅蓋頭。

  然而,錢宜淑話音方落,德誠就恭恭敬敬地在外稟告道:「陛下親迎,請姑娘簪冠後搭紅蓋。」

  眾人大震。

  過了好半晌,外間的小娘子們沒忍住,傳出竊竊私語聲:「陛下居然親自來迎,不是該派使臣嗎……」

  「這合規矩嗎?」薛玉潤的大姨母和兩位舅母久居定北,面面相覷,最為茫然。

  而錢家人和薛家人對視一眼,皆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

  這自然不合祖宗規矩。

  薛玉潤垂眸,雙頰露出了小小的梨渦。

  可是,合楚正則待她的規矩。

  *

  跪在自家的府門後恭迎聖駕的眾位大臣,心裡也在嘀咕同樣的話。

  如此聖寵,這合規矩嗎?

  可他們無人敢吱聲。

  只能在太監高聲唱喝的:「跪聖安——」中,叩首道:「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接連而起的萬歲聲,也是街道上除了中和韶樂外,唯一高揚的聲音。

  帝後大婚的當日,薛府熱鬧,但街道上卻十分肅靜。

  與尋常人家的小娘子出嫁時求百家熱鬧不同,皇后出嫁的一路,街道肅清。沿街商販、人家均大門緊閉,不得出入。就算朝臣,也只能跪在大門後。只在高台設六十六座老叟席,請德高望重的成對白首老人觀禮。

  天不亮時,街道上每隔三步,就有一名南衙府衛,或持戟或佩刀。他們胸口亦披紅花,戟柄和刀柄上纏紅帶,以沖淡刀戟的殺伐之氣。

  不過,在前兩日皇后嫁妝入皇宮時,街巷上已經大大地熱鬧過一番。百姓不能出府,但可以開窗。前兩天,熙春樓臨街的雅間烏泱泱的擠了一堆人,盯著樓下長街送嫁妝的隊伍。

  二百零八擡沈甸甸的紅木箱,足足分了兩日才送完。禮樂一路相隨,跟著送嫁妝的隊伍緩緩地朝皇宮行進。

  據說,前頭的嫁妝擡進皇后的長秋宮時,後頭的嫁妝還在薛家沒擡出來呢。

  是故,大婚當日,雖然不能開窗、開門,但眾人還是早早地起身,豎著耳朵聽街上的熱鬧。

  跪在高台上的老叟們,不敢直視聖顏,但在跪下時匆匆的一瞥,也足夠驚鴻——

  今日,從薛府起,連通皇宮正中的太和門,以及東南西北四大門的街道,都鋪上了紅色織錦的絨毯。不論商戶還是住家,門口都掛上了成對的寫著「福」字的紅燈籠,一眼望去,宛若替青磚白瓦披上一條朱紅的披帛。

  數百人的儀仗,有條不紊地沿著這條朱紅的披帛,從太和門走來。

  鳳輦由十六人擡護,重翟羽蓋,帷幔紅錦,八鸞在衡。其後八人擡著盛放金冊金寶的龍亭,紅蓋黃帷,四角懸珠佩。鳳輦龍亭之外,金甲衛煌煌赫赫,亦步亦趨地相護。禮官執器樂,隨行隨奏端莊雍和的中和韶樂。

  但這一切,都不如騎著駿馬的為首之人耀眼。

  ——他端方挺拔,容為天工巧琢,氣度遠闊,儀為鬆風所育。望而可知,天下唯他堪著這件明黃色的龍袍。

  這一件龍袍又與其他龍袍不同。除前胸、後背、兩肩的正龍,以金線繡成,並輔以銀線和緝線外,余下的龍紋,皆是以朱線勾勒的龍鳳同合團紋,與七色繡成的各色吉祥紋樣和十二章紋相輝映,顯露出獨屬大婚的喜色。

  待楚正則入薛府,走到薛玉潤面前,眾人才恍然意識到,他所著的龍袍,與薛玉潤的鳳袍,恰是天生的一對。

  薛玉潤的鳳袍,以明黃色的素綢為裡,大紅色綢緞為面,前胸、後背、兩肩,均以彩線繡鳳紋。余下各處,皆是金線勾勒出龍鳳同合紋八團,同列十二章,遍飾紅雙喜等吉祥紋飾。

  日光流轉,風華萬千。

  只可惜薛玉潤蓋著紅蓋頭,眾人並瞧不見她的朱顏玉貌。

  薛玉潤也有點兒遺憾自己蓋著紅蓋頭,被侍儀女官攙扶著,不知外頭究竟發生了什麼。

  直到一只清雋的手,伸到了她的紅蓋頭下。

  指骨分明,她再熟悉不過。

  薛玉潤的心跳得極快,明明只是半年多未見,卻仿佛已過了不知多少個三秋。

  她輕咬嘴唇,將手將手放到楚正則的手上,然後,被倏地握緊。

  這一瞬,薛玉潤忽地安下了心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篤念倫紀,茲者聖祖母昭聖太皇太后遴選賢淑,俾佐朕躬。薛丞相之孫女薛玉潤,世德鐘祥、柔嘉維則、貞靜持躬,應正位中宮,母儀於萬國……」

  在禮官宣讀立後詔書時,楚正則始終緊握著薛玉潤的手。

  直到禮官宣讀完畢,他亦不用宮令女官來引導薛玉潤,而是親自牽著薛玉潤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放著金冊金寶的冊案寶案前。

  薛玉潤站定之後,便知接下來是她要獨自行三跪三拜之禮。她反過來輕輕地捏了一下楚正則的手,楚正則這才鬆開手。

  侍儀女官扶著薛玉潤,三跪三拜。

  三跪三拜之後,薛玉潤肅肅而立。

  從此時起,她便是皇后金冊金寶的主人。

  「恭請皇后入鳳輦!」

  隨著禮官一聲唱喝,眾人齊齊跪迎,唱道:「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楚正則重新握住了薛玉潤的手。

  他牽著她,步履緩而有力,附耳的聲音,輕卻擲地有聲。

  「來,湯圓兒,我們回家。」

第80章

  薛玉潤坐上了鳳輦。

  楚正則跨馬於儀仗前,將告別之禮留給薛家人。

  薛二夫人和錢宜淑率領諸位婦人送到了鳳輦前。

  薛二夫人率先捧著一柄金質雙喜如意,放到了薛玉潤的右手上:「萬事如意。」

  緊接著,錢宜淑將一個火紅色的蘋果,放到了薛玉潤的左手中:「歲歲平安。」

  薛玉潤將金質雙喜如意和蘋果都攏進懷中,抱在膝頭,笑應道:「歲歲平安,萬事如意。」

  這是她們對她最誠摯的祝福,同樣也是她對她們,最真切的期盼。

  待薛玉潤這一聲畢,禮官唱喝道:「起轎!」

  十八名鑾儀衛校尉擡起鳳輦。

  婦人們在鳳輦外跪送,而薛老丞相率領薛家子弟跪在大門外送行,齊聲道:「皇后娘娘,千秋長安!」

  *

  此時已近黃昏,沿街高掛的紅燈籠,都亮了起來。

  在半暗的天色下,提爐侍衛手持鳳頭提爐,走在最前端,引導儀仗前行。禮樂開道,宮女和宮侍左右扶著鳳輦,金甲衛在後乘騎護從。

  數百名宮女和宮侍的手中都執著彩繪宮燈,或是鸞鳳呈祥、或是百子千孫、或是大紅雙喜。讓行進的儀仗,宛如沿著燈海銀河,一路往太和門去。

  這一次,沿途之中,可聽聞的不僅是「皇上萬歲萬萬歲」,更緊隨著一聲「皇后千歲千千歲」。

  留在高台的成雙成對的老叟們,再一次瞧見鳳輦之前,如尋常人家娶婦的新郎官一般騎馬慢行的皇上時,哪怕他們老眼昏花,也總覺得能一眼瞧見皇上臉上,更深的笑意。

  好像來時他收斂鋒芒,如玉韞珠藏。

  而接到皇后以後,便是寶劍出鞘,勢不可擋。

  這讓他們愈發的好奇鳳輦裡的皇后娘娘——他們當然不敢打量,更何況,皇后娘娘的身影被掩蓋在紅錦帷後,不知該是何等的絕色。

  想也總該是天仙之貌,才能得皇上這般愛重吧。

  ——不然,為何要費心,特意找來他們這老來相伴到白頭的夫妻,又為他們設白首宴呢?

  *

  比宮外的老叟們幸運些,宮中的宮女和宮侍,都能瞧見皇后著鳳袍的模樣。

  他們恭迎鳳輦在太和殿的台階前停下,等候宮令女官導引著皇后走出鳳輦,然後接過她手中的蘋果和金質雙喜如意,遞給了她一個寶瓶。

  這寶瓶裡裝了珍珠、寶石和錢幣,捧在掌心該沈甸甸的。

  但皇后蓮步緩趨,腰間的珠玉流蘇禁步,不聞絲毫珠佩相撞的亂聲。

  她與列鬆如翠的皇上站在一處,真如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甚至,在皇后跨過檀香木燒的銅火盆時,宮女托著皇后的裙擺,皇上則親自扶著皇后,跨過了銅火盆。

  「祛邪而體常康,避害而子嗣昌!」

  隨著禮官唱喝,宮女撫平皇后的裙擺,宮令女官接過皇后手中的寶瓶。

  而皇上,則未曾鬆開相扶的手。

  *

  太皇太后和太后於太和殿設儀架,等候帝後的拜見。

  太皇太后看著楚正則扶著薛玉潤向她走來,目光中滿是慈愛。從前趴在她膝頭數星星的小姑娘,一轉眼,也出落成了如此標致的模樣。而從前那個在她面前,總板著臉,一絲不茍的小郎君,眼底也終於有了幾分鮮活的意氣。

  她看著他們長大,心底竟既有嫁女的不舍,又有娶婦的歡欣,最終,皆化作染上眼角眉梢的喜意。

  「跪!」

  在《儀平之章》的禮樂聲中,楚正則和薛玉潤,攜手跪在拜褥上,面向太皇太后三跪九拜。

  太皇太后並沒有說什麼告誡的話,只和藹可親地道:「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且不說對新婦要說些許誡語,就說這「白頭偕老」,本也不該說。論理,皇上萬歲,皇后千歲,皇上總是要比皇后長壽。許太后坐在太皇太后的下首,聽到時不由得微微一怔。

  可眼前的楚正則,眸中一亮。

  素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帝王,此時,故意放縱自己流露出格外的喜意。

  許太后看得真真切切,心底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樣的情深,她當初怎麼會瞎了眼,覺得能提前給楚正則安排四妃九嬪?

  待薛玉潤和楚正則向她三跪九拜,許太后也將先前打好的腹稿拋得一幹二凈,溫和地道:「琴瑟和諧,早開枝葉。」

  楚正則和薛玉潤齊聲跪謝。

  「興!」

  隨著禮官的唱喝,楚正則扶著薛玉潤一起站起身來。

  「禮成。恭請皇后入洞房!」

  *

  薛玉潤仍蓋著紅蓋頭,既瞧不見眼前的人,也看不到周遭的環境。可楚正則一直牽著她的手,他的力道不緊不鬆,她的心裡,便無比的安定。

  直到禮官奏罷那一聲「入洞房」,握著她手的人,忽而一滯,連手上的力道也緊了些。

  不知為何,薛玉潤的心也跳得更快了些,要不是此時殿中依然在奏樂,她都要怕上首的太皇太后和許太后,會聽見她壓抑不住的心跳。

  楚正則輕輕地捏了一下她的手,然後才鬆開,由宮令女官攙扶著她。

  薛玉潤入洞房的這段時間,楚正則要先恭送太皇太后和太后的鳳駕回宮,所以他們不會馬上在長秋宮相見。

  薛玉潤搭著宮令女官的手,一時說不好自己究竟是遺憾,還是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

  鳳輦停在長秋宮階前,在「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的恭迎聲中,薛玉潤走下鳳輦,跨過長秋宮門檻上壓著兩個蘋果的馬鞍,然後,走進千秋宮的東暖閣內,坐在了龍鳳喜床上。

  直到此時,薛玉潤才開始察覺出別的情緒來。

  比如,餓。

  薛玉潤端坐在龍鳳喜床上,頭上的九龍十二鳳冠沈甸甸地壓著她的脖頸。好在禮儀規矩都是從小就開始練的,這大婚的流程她閉著眼睛都能走,倒是沒覺得太難捱。

  只是實在有點兒餓,坐在龍鳳喜床上別無他事,薛玉潤回想起銅火盆中燃燒升起的檀木香與桃木香,都忍不住聯想到普濟寺的素肉齋和曹記蜜餞鋪子的雕花梅球兒。

  薛玉潤的心裡不由得升騰起了幾分遺憾——從此時,到等楚正則來,她都不能吃東西。

  唉,他們真該改改規矩,要是能在方才的蘋果上啃一口就好了,要不然,就吃點兒吉祥菜——吃進腹中的「吉祥平安」,那才是真正的吉祥平安嘛。

  正這麼想著,瓏纏就端了個大紅描金百子千孫如意盤來,盤中,擺放著六個精致小巧的糕點。

  「這是百年好合的百合酥、這是萬事如意的如意卷、這是早生貴子的棗泥花生糕、這是春齡永駐的咬春餅……」瓏纏當著宮令女官和一眾宮女的面,面不改色地指著每一個糕點說出一番吉祥話。

  最後,瓏纏總結道:「陛下吩咐,讓您先用一些,討個好彩頭。」

  一向嚴肅的宮令女官,此時竟然附和道:「陛下所言甚是。」只是聲音還是很嚴肅。

  薛玉潤低眉,莞爾一笑。

  她哪有什麼遺憾?

  *

  薛玉潤略用了幾塊糕點,只覺時間過得格外的慢。

  大婚之儀,女官只教到如何走進千秋宮,至於在千秋宮內洞房時會發生什麼,卻是半點兒沒提。

  會發生什麼呢?

  她輕輕地咬了一下嘴唇,絕不承認自己臉上泛起的熱意。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萬歲喧天聲中,暖閣的門被推開。

  薛玉潤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

  一個高大的身影,不多時,便站在了她的面前。

  司儀恭聲引導,道:「請陛下執秤。」

  鍍金的銅秤,在紅蓋頭下,略略顯現出一角真容。

  「挑蓋頭,落頭紅,玉鳳配金龍。」

  「左挑稱心如意——」銅秤輕輕地挑起了一角。

  薛玉潤再一次看到了楚正則修長的手指。

  「右挑子嗣昌榮——」蓋頭被挑得更開,她幾乎能看到他緊握銅秤的手,窺見他迫不及待的心。

  薛玉潤呼吸微滯,爾後,便如擂鼓一般「撲通撲通」地響了起來。

  「中挑福壽安康,千秋興隆!」

  遮映在薛玉潤頭上的紅蓋頭,被挑落於地。

  她微微擡首,直直地撞進他的眸中。他幽深漆黑的眸裡,此時映著滿眼的紅。

  那是屬於她和他大婚的喜色。

  他們自幼一起長大,她對他的容貌再熟悉不過,可穿著這番喜色的他,還是讓她心中深為悸動。

  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小竹馬真真正正地褪去了青澀,在帝王面前,再不用添上「少年」二字。

  而她,一路見證了他的青澀與沈穩。

  *

  司儀在楚正則耳邊奏道:「恭請陛下坐禮。」

  楚正則還沒有回過神來,他的心中眼底,皆只有薛玉潤,就好像耳中,也只有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他從未見過她如此盛妝的模樣。

  他挑起紅蓋頭時,乍一見到她,只覺瑤台仙境中的神女,或許就是如此。

  幼時紮起小鬏鬏的她,年少狡黠做鬼臉的她,好像都模糊在了歲月裡。他的小青梅,不再是含苞欲放的花骨朵,而是盛放的國色天香的牡丹。

  不,她的仙姿佚貌,她的靈動可愛,神女須避,牡丹應羞。

  「恭請陛下坐禮。」司儀權當自己剛剛沒說過,又奏了一遍。

  楚正則略一垂眸,面不改色地坐到薛玉潤身邊,然後伸手將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

  薛玉潤的臉就像火燒一樣熱了起來。

  先前蓋著紅蓋頭還沒有覺得食指交握有多纏綿,此情此景,才覺出婉轉多情的心意來。被這滿堂的紅綢、紅燭與喜字,印得愈發的亮堂。

  ——她好像,也不一樣了。

  也不知道她的眸中,是否漾著跟心上一樣的春水。

  司儀含笑端來一碗餃子,給薛玉潤喂了一個。

  薛玉潤咬了一口就吐了出來。

  司儀欣喜地問道:「生不生?」

  「生。」薛玉潤頭一次覺得自己的聲音那麼小,她甚至都懷疑司儀可能沒聽見她的話。司儀緊跟著說的「多子多福!」沒準只是把儀程背熟了的緣故。

  但是,她很確信,緊貼著她坐著的楚正則,一定是聽見了的。

  因為,他的指尖借著寬袖的掩飾,輕輕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虎口。

  薛玉潤覺得,自己仿佛聽到了他的輕笑。

  要不是礙著腦袋上的九龍十二鳳冠,薛玉潤都想瞪他一眼。

  什麼褪去青澀,在她面前不還是一樣!

  好在吃過餃子之後,司儀就請她入內室,換下鳳袍與鳳冠,改穿鬆快些的朝服。

  等她出來時,楚正則也換成了朝服,正端坐在合巹桌前,擡首望著她。

  合巹桌上,擺著一個纏枝蓮紋的大瓷碗,瓷碗中,是一碗兩根不斷的長壽面。

  「共食此面,福壽綿長!」

  隨著司儀的唱喝,薛玉潤和楚正則共用這一碗長壽面。與此同時,從北衙禁軍中精挑細選的禁軍侍衛夫婦,在長秋殿的廊下,唱著《花好月圓》。

  此時花正好,月正圓。喜結連理,不羨仙。

  用罷長壽面,司儀端來合巹杯。

  一看到這「合巹杯」,薛玉潤好懸沒落荒而逃——合巹杯,正是將一個葫蘆,分成兩個瓢。

  「合巹交杯,同飲共食,永結為好。」

  薛玉潤忍著羞,與楚正則交杯,將合巹中的酒,一飲而盡。

  她壓根沒來得及細品,只覺得合巹酒是前所未有的甘甜醇厚。

  「禮成。」

  隨著司儀這一聲,眾人皆跪:「福壽綿長,永結為好。萬事勝意,子嗣繁茂。皇上萬歲萬萬歲,皇后千歲千千歲!」

  *

  待眾人如潮水一般褪去,薛玉潤和楚正則分別沐浴更衣。

  只是,薛玉潤一瞧見宮女手中的裡衣,怎麼都不肯從浴桶裡走出來:「沒、沒有別的衣裳嗎?」

  宮女手上的抹胸,大紅織錦繡著鴛鴦交頸,且不像她從前會遮蔽到脖頸下的菱形抱腹,它一看就只能將將遮住半胸。

  更不用說另一個宮女手上大紅色綾羅的開襟裡衣,她覺得自己能一眼看到裡衣背後宮女的手。

  瓏纏愛莫能助地道:「娘娘,這是尚服局準備的衣裳。」

  澡房外,楚正則的聲音低沈:「湯圓兒?」

  薛玉潤嗚咽一聲,把自己埋進水裡冷靜了一會兒,然後才浮出水面,把心一橫,踏出浴桶。

  *

  楚正則覺得自己心神不穩,有些過於急切了。

  他不想催薛玉潤。

  楚正則站在兒臂粗的紅燭前,深吸了幾口氣,定了定神。

  或許可以問問她在備婚的期間都做了些什麼,或許也可以問問她送給他的荷包,繡的究竟是雙雁還是雙鷹,或許……

  ——在看到薛玉潤的那一刻,他的腦中訇然作響,一千個一萬個或許,他也再想不起來了。

  這一時,宮女們「恭請聖安」的告退聲,都仿佛只是嗡嗡的雜音,他隨手一揮,便落得了清凈。

  只有他和薛玉潤的清凈。

  「你、你不許動!」薛玉潤踟躕地站在遠處,雙手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衣襟,色厲內荏地道。

  她不知道自己的聲音似嬌含嗔,還帶著點兒有恃無恐的驕。

  但楚正則的確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兒,如一尊石像。

  薛玉潤悄悄地挪動了幾步,楚正則的視線膠著在她的身上,讓她只覺得自己每一處都火燒火燎的,熱得緊。

  但她是誰呀?

  薛玉潤一咬牙,索性疾步往龍鳳喜床上走,只等攥緊被子裡,可萬事大吉——

  然而。

  薛玉潤一聲驚呼。

  楚正則伸手攥緊了她的手臂,稍一用力,就將她拉進了自己懷裡。

  他穿著單件明黃色的棉質裡衣,讓他的心跳顯得格外的鼓噪。

  薛玉潤貼著他的心口,被他緊抱著,一動不敢動。

  原來,哪怕隔著單薄的夏裝,也不如此時,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精悍的身軀,以及源源不斷的熱意——以及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腰帶也會硌人的裡衣。

  楚正則開口時,聲音低啞:「冷嗎?」

  薛玉潤的心底忽地一軟。

  長秋殿裡燒足了銀絲碳,完全不會冷。更何況,她現在沒熱得燒起來,都已經要謝謝這乍暖還寒的初春了。

  她鬆開攥著衣襟的一只手,輕輕地回抱著他:「不冷,我——」

  話音未落,楚正則已倏地將她攔腰橫抱。

  這一下來得太突然,薛玉潤下意識地鬆開手,伸手去抱他的脖頸。

  她顧不上散亂的衣襟,氣道:「你怎麼就只問我一句話呢!你的冷靜自持都丟哪兒去了?」

  真的是,她還以為他們要聊上一會兒呢!

  哪怕在此時此刻,楚正則也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他垂眸,掠過她的酥雪,低聲含笑:「我要教你的事,需要很長的時間,一刻千金,怎堪浪費。」

  他將她輕放到龍鳳喜床上,隨手放下勾起的床幔。

  燭火昏昏飄飄,楚正則的眸中翻湧著幽深的浪。

  薛玉潤飛快地把自己縮回鴛鴦錦被裡,頓時有了底氣,哼道:「你要教我什麼呀?我怎麼不知道。」

  她又不是沒看過避火圖,她才不用他教!

  但這話沒法直白地說出口,便讓楚正則抓住了機會。

  楚正則傾身上前,俯身捉住她的朱唇,在唇齒相離的間隙低語:「鴛鴦繡被,如何翻紅浪……」

  花心輕拆,露滴牡丹開。魚水和諧,嫩蕊嬌香蝶恣采。

  夜色昏暗,兒臂粗的紅燭燃得熱熱鬧鬧。

  燭影落在朱紅的床幔上,床幔掩抑著高高低低的驚呼,也遮蔽著鴛鴦繡被翻起的紅浪。

  *

  紅浪翻到深夜,薛玉潤連手都懶得擡,迷迷糊糊地被伺候著擦拭,便沈沈地睡去。

  只是,她還想著做個美夢睡個好覺,偏也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熱烘烘地抱著她,還一直在她頸窩和胸口蹭。

  「什麼玩意……」薛玉潤夢中著惱,來了氣性,伸手一推,緊跟著就是一踹。

第81章

  一踹之後,世界清凈了。

  但薛玉潤也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到底是個陌生的宮殿,她還有一點兒殘存的警醒。

  她醒了之後,下意識地往自己踹的地方看去。

  床榻上空蕩蕩的,楚正則站在床榻邊上,正神色覆雜地看著她。

  薛玉潤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搭著被子撐起小半個身子:「什麼時辰了?你怎麼站在床邊呀?」

  她還沒有完全睡醒,聲音含糊又軟綿。

  楚正則似是磨了磨牙:「你說呢?」

  他萬萬沒想到,他們都已經真的成親了,薛玉潤竟然還會像小時候一塊兒午睡時那樣,只要沒被被子裹成蟬蛹,做夢的時候氣性一上來,說踢人就踢人。

  也就是現在的他們,比起小時候,不論體型還是體力差距都很大,這才讓他被猛地踹了一腳之後,好歹還有半個身子在床上。

  可饒是如此,他也一個激靈翻身下床,徹底清醒過來。

  薛玉潤直楞楞地看著他,略顯渙散的目光漸漸的聚攏——她終於將前因後果聯系了起來。

  緊接著,她麻利地將被子往上一拉,同時往下一縮,整個人便藏進了鴛鴦繡被裡,悄聲嘟囔道:「我一定還在做夢。」

  楚正則二話沒說,立刻重新回到床上,伸手拉下繡被——準確無誤地找到了藏在被子底下,咬著一點點錦被,笑得發顫的薛玉潤。

  楚正則差點兒被她氣笑了:「這麼好笑?」

  薛玉潤忍著笑,努力板著臉,搖了搖頭。

  楚正則面無表情地道:「把你的小梨渦收一收。」

  薛玉潤哪兒能收得回去呢。

  她樂不可支地伸手,環住他的脖頸,眨了眨眼,親昵而關切地問道:「皇帝哥哥,你摔疼了嗎?」

  這關切如此的真誠,但對她了如指掌的楚正則絲毫不買賬。

  「……你但凡問的時候,不是如此笑靨如花,朕還能信你的關切有幾分真心。」楚正則冷呵了一聲,略掀錦被,將手伸到薛玉潤的腰際,稍一用力,就將薛玉潤攬到他的身上。

  然後,楚正則隨手扯過錦被,披蓋在她的背上,道:「我沒有摔下去。」

  著重強調了「沒有」這兩個字。

  「喔——」薛玉潤拖長語調,顯見有幾分遺憾。

  楚正則瞥她一眼,威脅似地將手托在她的腰窩再往下幾分,薛玉潤下意識地往前挪,想避開楚正則的手,然後就被楚正則順勢又往自己懷裡多攬緊幾分。

  眼看著就要貼上楚正則胸口,薛玉潤急急忙忙地停下了往前挪的步伐,結果,只好讓後腰被楚正則緊攬著。

  薛玉潤:「……」

  楚正則的臉上露出了幾分笑意。

  薛玉潤這回收斂了小梨渦,氣鼓鼓地哼道:「誰知道哪來的毛茸茸的登徒子,我睡著了還要蹭我,鬧得我怎麼都睡不好……芝麻和西瓜都不會這樣!」

  楚正則在聽到「蹭」這個字時,目光就下意識地從她的臉上移開,落在她纖細雪白的脖頸上。

  她膚如凝脂,細膩光潔。但此時,從肩窩往下,她的胸口泛著紅暈,這紅痕一路沒入覆雪酥山的山壑,與她身上鬆鬆垮垮搭著的紅錦裡衣交相呼應,隨著她的呼吸高低起伏。

  楚正則呼吸微滯。

  「你——」薛玉潤從他罕見的沈默中,飛快地捕捉到了他神色的異樣,她羞惱地錘了一下他的肩膀:「登徒子!」

  楚正則搭在她肩窩的手略一用力,將她抱著貼坐進自己的懷中。

  此時此刻,薛玉潤再也不會犯「為什麼他每條腰帶都會硌人」的錯誤了。

  她騰出手來,攥著自己的衣襟,對楚正則怒目圓瞪。

  但顯然,她的「怒目圓瞪」沒有絲毫的作用。

  因為,楚正則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緩緩地沿著衣擺上探,聲音喑啞:「湯圓兒,不要喚登徒子。喚——」

  他壓低聲音,微微傾身。

  薛玉潤認定自己內心是想拒絕的,但他的熱氣撲在胸口之時,她回想起昨夜後來的歡愉,緩緩地鬆開手,攀上他的脖頸,便聽得懷中人隱忍地低喃:「喚夫君。」

  哼。

  理智殘存的薛玉潤,心裡高傲地揚起頭。

  才不要!

  *

  薛玉潤和楚正則敢如此「荒唐」,也是因為翌日不用起個大早。

  新婚第一日,為祭神和朝見。

  大概昭文帝和孝惠文皇后的新婚燕爾,也是如此如膠似漆。所以,從昭文帝時起,以「午時日盛,光明鼎旺」的名義,祭神、朝見太皇太后、太后,並一齊用團圓膳,都設在午時。

  等用過團圓膳,太皇太后很是貼心地拉著薛玉潤的手,道:「累壞了吧?」

  明知太皇太后說的是大婚的儀程,但薛玉潤心虛得很,低著頭,搖了搖。

  雖然荒唐歸荒唐,徹底消停之後,她反倒能睡一個酣暢淋漓的好覺。

  而且,楚正則其實也沒有強要,她哼著疼的時候,他滿頭大汗,也能忍下來。所以,雖然她定是要叱他一聲「登徒子」,但真理論起來,她也算是「同黨」。

  薛玉潤輕咬了一下嘴唇,確保自己坐得足夠端正,其他人好不至於留心她的臉色。

  但太皇太后和許太后都是過來人,哪能不知道她這含羞帶怯的模樣。

  太皇太后慈愛地笑了笑,伸手還想去摸她的發髻,又忽而想到薛玉潤如今已經是皇后了,便縮回了手,慢悠悠地道:「今兒恐怕是你和陛下最鬆快的時候,不管累不累,都好好休息休息。」

  今日祭神和朝見過後,明日薛玉潤和楚正則一起去皇家的宗廟祭祀。

  後日為民間的三朝回門,而薛玉潤要在千秋宮召見女眷,同時楚正則於太和殿筵宴薛家族人和王孫貴族。

  大後日,楚正則接受王公大臣的賀表,向天下發布詔書,與民同慶。

  許太后也道:「待過了這些日子,含嬌的婚事,還要請你幫著參謀。」

  薛玉潤想了想,其實不僅三公主。二哥哥和瀅瀅的婚事也該提上日程,三哥哥也要開始相看合適的小娘子了,這些事,多半都要由她來主持宴會。

  還有顧姐姐,她跟趙哥哥之間,薛玉潤總覺得有點兒說不上來的別扭。仿佛是互相有情的,可顧姐姐不知為何,總有些許抗拒。

  顧如瑛的性子,可不是會欲拒還迎的人。

  「接二連三的喜事可不少。」太皇太后也點了點頭:「宮裡頭六局二十四司的事務也都得你來打理,忙著呢。」

  聽到「六局二十四司」,許太后微垂眼眸,但她還是笑應了一聲:「母后說得極是。」

  薛玉潤很清楚,太皇太后此言,也只是提醒許太后不要貪戀掌事之權。先前六局二十四司一直都是許太后在管,薛玉潤可不想還沒摸清楚門道,就馬上接手這個燙手山芋。

  因此,薛玉潤立刻道:「兒臣年幼,請皇祖母和母后能者多勞,多加提點。」

  太皇太后笑著點頭:「好好好,現在,快回去歇息吧。」

  太皇太后如此體恤,薛玉潤和楚正則自無不應,躬身告退。

  *

  盡管太皇太后讓他們倆多加休息,但楚正則離開懿德宮後,還是去了禦書房。等發布詔書之後,第一次大朝會,就是他親政之時,他要做萬全的準備。

  薛玉潤沒有挽留,只吩咐小廚房替他蒸上茶點,好讓他餓了隨時可以取用。她自己,則施施然回了長秋宮。

  薛玉潤一回到長秋宮,芝麻和西瓜就瘋了一樣地跑了上來,嗚咽著要她摸頭撓背。薛玉潤趕緊摸了摸這個,揉了揉那個。好不容易把它們都哄到開心地露出肚皮,薛玉潤才笑盈盈地鬆了一口氣。

  「娘娘,您放心。芝麻和西瓜的住處已經安置妥當了。」瓏纏笑著替薛玉潤斟茶,又讓宮女來替她捏腰捶腿。

  「那就好。」薛玉潤發出舒服的喟嘆聲:「再揉揉脖頸和腰吧。」

  瓏纏心疼地道:「這兩天的吉服都很重,辛苦娘娘了。」

  她說著,請薛玉潤更衣。待褪去皇后朝服,看到薛玉潤的背,瓏纏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薛玉潤的背上,零星散落著一個又一個的團狀的痕跡。

  不用想,都知道是誰留下的。

  難怪晨時薛玉潤不肯讓她們服侍換貼身的小衣。

  站在一旁,小宮女們捧著薛玉潤換下的朝服,倏地紅透了臉,深深地低頭,一動不敢動。

  瓏纏紅著臉,趕緊把小宮女們打發了出去。

  小宮女們低首告退,撩開床幔走出去後,步伐一個比一個快。

  瓏纏輕輕地按了一下薛玉潤腰上的紅痕。謹慎地問道:「娘娘,您疼、疼不疼?」

  薛玉潤趴得怪舒服的,聞言微楞:「不疼呀,怎麼了?」

  問完,薛玉潤立刻就明白了。她恨不能挖條縫把自己給埋進去。

  她怎麼會連背上都有吻痕!

  楚正則是屬狗的吧!

  然而,她現在是皇后了。薛玉潤只能假裝無事發生,強作鎮定地道:「我不疼,不礙事。」她頓了頓,道:「不用醫女來了,你替我揉一揉便是。」

  瓏纏也是這麼覺得的,她連忙應聲,將花露倒在掌心,揉熱之後,才去捏薛玉潤的腰。一邊揉,瓏纏一邊附耳建議道:「娘娘,女醫給了婢子一瓶澤芳露。專給初、初承雲雨的新嫁娘用。」

  瓏纏做事素來周到,難得像現在這樣,結結巴巴。

  薛玉潤只覺得枕頭跟火爐沒什麼兩樣,好在她是趴著的,要是讓瓏纏瞧見她胸前的吻痕,恐怕在瓏纏眼裡,用上十瓶澤芳露都不夠。

  「嗯……」薛玉潤雖然害羞,但從來不會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大不了她自己抹就是。

  瓏纏大鬆一口氣,手下輕重得當,沒一會兒,薛玉潤就舒服得昏昏欲睡。

  等到薛玉潤呼吸平穩,瓏纏悄然替她蓋上錦被,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從箱底拿出了那瓶澤芳露。

  然而,還沒等她回到薛玉潤的床邊,楚正則就闊步走了進來。

  因為擔心薛玉潤可能在小憩,楚正則沒有讓人通稟,是故一眼就看到了瓏纏手中的澤芳露。

  楚正則面色微凝:「湯圓兒怎麼了?」

第82章

  聽到楚正則的問題,瓏纏張了張嘴,硬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眼前就是「罪魁禍首」,但她是萬萬不敢吱聲的。

  瓏纏想了想,低頭道:「回陛下,娘娘沒什麼大礙,只是……有點兒累著了。方才婢子替她揉腰,娘娘現在還在床上小憩。」

  楚正則垂眸看著瓏纏手上來不及藏起來的澤芳露,頷首道:「嗯,上藥若是不急,那就讓她先多睡一會兒。」

  聲音壓得很低。

  「不急,不急。」瓏纏連忙低聲道,大鬆一口氣,正打算將手中的澤芳露放回箱籠,就聽到床榻上,薛玉潤迷迷糊糊地喚道:「瓏纏?」

  瓏纏微僵,可她不得不應聲:「誒!婢子這就來了。」

  楚正則沒說話,瞥了瓏纏和她手上的澤芳露一眼,不緊不慢地往床邊走。

  瓏纏不敢不會意,默默拿著澤芳露,亦步亦趨地跟著楚正則,然後替他撩起床幔。

  *

  楚正則放緩了腳步,走進拔步床的圍廊裡。

  眼前的薛玉潤解開了繁覆的發髻,正趴在床上。她雖然喚了瓏纏一聲,但依然閉著眼睛,側露出淡粉的臉頰。

  她的背上搭著錦被,但瓏纏大概以為自己能快去快回,所以並沒有將薛玉潤遮得非常嚴實,仍露出了她圓潤的肩頭。

  她的肩上,散落了幾縷烏發,吻痕在其間若隱若現。

  楚正則定了定心神,坐在了床邊,低聲喚道:「湯圓兒。」

  薛玉潤喚瓏纏的時候,已經醒了。只不過因為剛醒,所以還想閉著眼睛假寐一會兒。

  聽到楚正則的聲音,薛玉潤一想到自己背上惹羞宮女的紅痕,下意識地翻了個身。翻身之後,才意識到她現在就穿著抱腹,趕緊往被子裡躲了躲,只露出一對眼睛來,羞惱地道:「陛下,我要上藥了。」

  楚正則見她貓一樣躲人的模樣,唇角微勾:「嗯。」

  應聲之後,楚正則對瓏纏淡聲道:「退下,藥留下。」

  薛玉潤覺得好像哪兒不太對,她剛剛睡醒,腦子還有點兒沒轉過彎來。但她原本就是要自己抹的,瓏纏也確實該把藥留下然後告退,好像又沒什麼不對?

  更何況,楚正則有令,瓏纏不敢不從,將澤芳露留在台案上,眼觀鼻、鼻觀心地告退。

  等房門一掩,瓏纏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等等,陛下知道這澤芳露是什麼,怎麼用麼!?

  *

  楚正則並不知道瓏纏手上的是什麼藥,他只當是要抹在腰腹上,並未多想,拿起澤芳露,伸手就想打開。

  薛玉潤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她總算明白先前哪裡別扭了。敢情楚正則是想替她上藥啊。

  薛玉潤倏地別過臉去,拿後腦勺對著楚正則,道:「不、不要你上藥!」

  這滿含羞意的語調,讓楚正則打開澤芳露的手一頓。

  依薛玉潤的性子,此時沒有可勁兒地使喚他,那定是有古怪。

  楚正則看著手上繪著牡丹花的瓷瓶,聲音啞了幾分:「湯圓兒,這藥,要抹在何處?」

  「不知道不知道!」薛玉潤羞得心底跟燒了一把旺火似的,罪魁禍首就在眼前,可她哪敢指明白。

  真的是,楚正則今兒怎麼就不在禦書房裡廢寢忘食呢?

  但凡他回來得晚一點,她的藥都已經抹完了。

  薛玉潤緊緊地並攏著腿,力爭不去想昨晚上羞人的場面,然而,她的耳邊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解衣之聲。

  薛玉潤震驚地冒出腦袋,看著正在解衣的楚正則,道:「你、你要幹嘛呀?」

  說好的一代明君,新婚第二日就要白日宣淫嗎!?

  「湯圓兒,你在想什麼呢?」楚正則低笑道:「我要上床替你抹藥,自當解外袍。」

  薛玉潤立刻把腦袋縮了回去,嘟囔道:「哼,你都不知道要抹哪兒。」

  「澤芳露。」楚正則慢條斯理地解下外袍與朝靴,然後用香胰子反覆凈手,再拭凈一根根手指,聲音含笑:「湯圓兒,你說我知不知道?」

  他自來勤勉好學,晏太醫當初給他帶了那一箱物什,也不是白帶的。薛玉潤的反應,再稍一聯系瓏纏的話,楚正則就知道瓏纏小心翼翼地拿著的「藥」究竟是什麼了。

  被子底下的薛玉潤,不管心裡如何絕望,面上是絕不可能求饒的,她斬釘截鐵地道:「你不知道。」過了會兒,還狐疑地問道:「你怎麼會知道?」

  楚正則輕咳一聲,道:「大婚之前,總要學上一二。」他很清楚怎麼堵住她的嘴:「湯圓兒,你大婚之前,難道沒看過避火圖麼?」

  薛玉潤一噎,果然不問了。

  楚正則緊接著循循善誘地道:「湯圓兒,不要諱疾忌醫。你自己難抹,與其讓宮女上手,不如我來,畢竟……」

  後半句,掩在了他落在薛玉潤額上的吻中。

  不用楚正則說完整,薛玉潤也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她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有那麼一點點道理。她一時都分不清,究竟是她自己動手羞人,還是幹脆把臉一蒙,讓楚正則動手更羞人。

  「那、那你只許抹藥。」薛玉潤猶豫了好半天,最後把心一橫,強調道。

  楚正則緩而低聲:「嗯……」

  天光悠悠地透過垂下的紅色床幔,照在鴛鴦繡被上,落下斑駁的春光。

  *

  室外,瓏纏和宮女們站在檐下。

  小宮女紅著臉,遲疑地低聲問瓏纏:「姑姑,要吩咐小廚房備水嗎?」

  瓏纏看著這大晴天,一時半會兒沒說話。

  在帝後大婚之前,瓏纏是能篤定地說出「不用」二字的。

  可今日看到薛玉潤腰背上的紅痕……

  瓏纏面不改色地道:「你怎知道陛下和娘娘不會想晚膳前沐浴更衣?吩咐小廚房,時時都要備水。」

  小宮女恍然應聲,轉身去小廚房吩咐。

  瓏纏站在廊下,幽幽地嘆了口氣。

  皇后身邊的禦侍總管,果然不好當啊。

  *

  好在,雖然皇上和皇后抹藥的時間久了些,但的確沒有要水。陛下出門之後,去練了一個時辰的劍,然後才沐浴更衣。

  這讓瓏纏大鬆了一口氣。

  薛玉潤倒是沒覺得楚正則會把持不住,他那麼在乎她,才不會明知道她要上藥,還做有害她身子的事兒。

  可盡管如此,看到瓏纏欣慰的表情時,薛玉潤還是紅透了臉,只求三朝回門時,叔母和嫂嫂她們,可別像瓏纏這般敏銳。

  *

  為了能在三朝回門時養足精神,薛玉潤索性以澤芳露養身子需要一段時間為由,讓楚正則禁欲了兩晚。至於他眸中的幽光,她只能權當沒看見。

  終於捱到了三朝回門那日,楚正則於太和殿筵宴薛家族人和王孫貴族。薛玉潤在千秋宮召見薛、蕭兩府女眷。

  兩家女眷入宮時,還帶上了十個箱籠,全是薛、蕭兩家替薛玉潤準備的添妝。

  一見薛玉潤紅潤的氣色,薛、蕭兩家的女眷對視一眼,都會心一笑。

  這笑意讓薛玉潤臉色微紅,好在長輩們給她留著顏面,看破不說破。

  不過,等能單獨跟薛玉潤說話時,錢宜淑到底比她們都跟薛玉潤更親近些,還是忍不住感慨道:「看到娘娘過得這般好,家裡人便都能心下大安了。」

  「若是他們不知道我究竟過得怎麼好,嫂嫂盡管回去說,就是像你和大哥哥新婚燕爾時的模樣。」薛玉潤眨了眨眼,莞爾一笑。

  錢宜淑紅了臉:「娘娘!」

  這一聲「娘娘」,終於把因為薛玉潤貴為皇后而帶來的拘謹,徹底沖淡了。

  眼前著朝服的皇后娘娘,也是從前在她膝下,撒嬌要她梳頭的小姑娘。

  薛玉潤老神在在地道:「嫂嫂,他們要是忘了呢,也不著急。等瀅瀅嫁進府中,就記起來了。等明兒封後大典徹底結束,待陛下大朝會親政,想來就要聖旨賜婚了。」

  錢宜淑笑道:「臣婦可得給趙姑娘傳個信才行,且得讓她知道,皇后娘娘惦念著她呢。」

  「我可不止惦念著瀅瀅,還有我的三嫂呢。」薛玉潤笑問道:「叔母這次回來,不給三哥哥定親再走嗎?」

  錢宜淑搖了搖頭:「怕是趕不及,待陛下大朝會親政之後,他們就要即刻啟程回定北。彥歌和瀅瀅的婚事定在今年秋,他們不回來。澄文的婚事,他們更是全權委托給了祖父和你大哥哥,也請娘娘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