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血管與皮膚,心臟與肋骨。

大宋廣告商(上) by 四月葫蘆

  文案:

  【攻受雙腹黑,風風火火搞事業順帶談戀愛的穿越甜餅!】

  廣告行業社畜加班猝死後穿越北宋,在開封拾起老本行,開展覽、搞大促、做測評、扶持kol、舉辦線下帶貨直播……把現代廣告在北宋玩得風生水起。
  開封府百姓都說,只要跟著羅郎君買買買,就絕對能淘到好寶貝,不多花一分冤枉錢!!
  羅月止事業上聲名鵲起,桃花卻不怎麼正經,不慎引來一隻腹黑美人狐貍。
  這宗室美人開始還一副端正純良的模樣,結果不多時便露了本相,明裡暗裡耍流氓,兼有騷話不斷。還差點把羅月止拐到府上藏起來?!羅月止兩世為人什麼場面沒見過?這場面是真沒見過!
  而且這人手眼通天,比羅月止這個學廣告的還擅長輿論造勢,他是逃也逃不得,躲也躲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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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扮豬吃老虎白切黑美人攻 x 能言善辯圓滑貪財受
  主角穿越至北宋,引用宋代總體風土人情,與真實歷史或有出入。
  主線純屬虛構,後期人物參考歷史原型,不影響重大歷史進程,可以理解為平行時空,不必帶入歷史時間線!!考據黨手下留情QWQ
  全文以事業線為主,感情線有,但占比不太大,介意勿入。

  大宋廣告商(下) by 四月葫蘆 

第1章 羅家斯喜

  《太平廣記》中曾記錄了這樣一篇故事:

  大唐開元七年,有一盧姓的落魄書生,衣短褐,乘青駒,趕路途中偶遇神仙,獲贈一瓷枕。盧生在客店中倚枕而臥,夢中重活一世,娶美姬,登皇榜,平步青雲,稱王拜相,兒孫滿堂,富貴而終。

  再次醒來,盧生驚覺自己衣衫襤褸,仍臥於客店之榻,客店主人鍋裡的黃粱飯都還沒有煮熟。

  盧生低頭惶恐,一世種種歷歷在目。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這個落魄羈旅的盧生,還是那個建功立業的燕國公呢?

  黃粱一夢,猶如莊周夢蝶。到底是莊周成為蝴蝶,還是蝴蝶化做了莊周?

  羅斯喜穿越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體會到的就是這樣一種感受。

  作為一個現代人,他聽說過穿越這種文學概念。作為一個天禧四年出生的宋人,他聽說過所謂的黃粱之夢……卻怎麼也分辨不清,自己哪一段人生才是現實。

  於矮榻上醒來之前,羅斯喜仍記得自己曾生活在西元二十一世紀,夢中那一世,與今足足相差千年。

  他記得自己是一名在大城市奮鬥的青年,求學十餘年,還懂得西域官話與扶桑官話,所學專業叫做廣告學。

  自大學二年級始,他於華夏頂級4A廣告公司實習,畢業後轉任至規模更大的廣告機構,二十六歲後,又轉去一家創意熱點,右遷至策劃總監,月薪三萬六千錢。據說那已經是非常高的薪水,總被同窗艷羨。

  可這月錢拿得卻並不容易。他夙興夜寐,幾乎是全年無休,更有甚者,每天都要工作到淩晨一二點,按北宋的計時習慣而言便是醜時。

  如此經年,勞心費力,羅斯喜身體虧空尤為嚴重,終於在某次下工後目前一黑,直楞楞躺倒在地。同事大驚,喚來救護車,欲送羅斯喜前去醫館就診。

  可就在顛簸途中,羅斯喜恍恍有感,靈魂從身體中飄浮而出,眼見身側心電圖趨於平緩,最終化為一條直線,儀器中有警鳴大作。

  這聲音震得他頭痛欲裂,靈魂急急往天空飛墜,後天旋地轉不知幾時,終驟落如跌入深海,身體沈重如灌鉛,直直往水底沈去……

  再次蘇醒時,他臥於矮塌,眼前是名憔悴美婦人,腳邊趴著一隻垂髫小童。見他醒來,二人齊齊慟哭。

  羅斯喜茫然伸手,接住美婦人冰涼顫抖的手指,喃喃喚出一聲:「娘……」

  那段時間,保康門橋附近的街坊,可是有些閒談的故事。

  說是那羅家二郎,酒後失足墜入蔡河,被人救起後便得了瘋病,整日魂不守舍在附近遊蕩,遇人便問:「你可能看得見我?」,仿佛被什麼野鬼孤魂上了身。

  他家裡人怕他嚇著鄰居,便把他五花大綁關在屋裡,誰知他不停嚎啕哭喊,喊到口中咳血都不止。羅郎的母親見他這樣,哭得要昏死過去,說什麼也不讓人再綁他,撲上去撕扯他身上死死捆著的麻繩,手指甲都崩斷了。

  所謂母子連心。看見母親十指崩裂,血流潺潺,羅家二郎突然不瘋了,呆坐片刻後潸然淚下,沙啞著嗓子問:「娘,痛不痛……?」母子二人抱頭痛哭。羅郎自此神智歸來,猶如常人。從那之後已有兩年光景,再沒人見他發病胡鬧。

  時人以「羅郎哭母」四個字來傳頌這件事。

  說起這位羅家二郎,事實上,他失足落水前便頗為陰鬱,不喜與人交往,聽說偶有不順心便要生氣尋死,他犯瘋病這件事,沒有什麼人覺得突兀。但自從被母親喚回神智,他卻性情大變,神采奕奕,心平氣順,常以笑臉迎人。

  人們這才發覺,一直垮著張喪氣臉的羅二郎,竟有張頗為周正俊俏的臉龐。見過他的人,無一不感嘆此事的神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數,機緣巧合下,正和了羅家二郎的名字:

  斯子多喜多福——羅斯喜。

  羅斯喜的確曾瘋過一陣子。任誰突然被兩世為人的記憶吞噬,大腦都會被攪成一團漿糊。他這具身處大宋年代的原身似乎本身就有些瘋病,如此一來便不受控制,如行屍走肉。

  直到他親眼見到母親跪坐在他身前,為了救他而十指流血,那股從靈魂深處傳來的哀慟、悲傷與自責終於讓他神智歸位。

  二十一世紀的羅斯喜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從小沒有跟父母生活在一起,親情冷暖早就經受夠了,但看到李春秋哭得通紅的雙眼、血肉模糊不停顫抖的雙手,他腦海中又有無數破碎的片段閃過:

  那眉目柔和的夫人曾把尚在繈褓中的自己抱在懷裡,小聲哄睡;兒時午後,她提著浸泡過泉水的帕子替他擦臉;少年時,她抱著他,在他每次發瘋後哭泣哀求……

  這些回憶也都是真的。

  一個是羅斯喜、另一個也是羅斯喜,他們本就該是一個人,何必要相互撕扯,讓母親擔心至此?

  自此之後,一副軀體中的兩段記憶終於合二為一,那股在他腦海中橫沖直撞的瘋勁兒,像被陽光洗刷過一樣,陰霾逐漸散去,羅家二郎的性情逐漸偏向那個磊磊落落的現代人。

  他不再管什麼黃粱南柯夢,入目即為現實,他要活在當下!

  只是,兩世為人,這名字聽起來實在別扭……

  二十一世紀時,他父母給他起名實在不上心,腦筋一熱,借來歷史上非常著名的美國總統的姓氏,改了個字,叫他羅斯喜。這名字不夠土氣的,他從小沒少被人嘲笑。

  結果宋代這一世,這破名字竟然也有些說頭。

  那是在二十年前,他們還在老家蔡州。

  羅夫人產子後,家裡來了個骨瘦如柴的老方士化緣,羅斯喜的父親看他狼狽可憐,便送給他滿滿一大碗粟米粥,還附帶二兩鵝肉,一兩醬醃菜。老方士感念羅家的仁厚,聽到屋裡傳來羅家幼子的哭聲,撚須掐指,留下「斯子多喜多福」六個字便消失了。

  後來羅家小兒三歲時獨坐房中,家中走水而毫發無傷,羅家爹爹想起那個方士的話,順勢給他取了個大名叫羅斯喜。

  後來羅斯喜墜河發瘋,瘋了又好,可不是又合上了「斯子多喜多福」這條判詞!羅斯喜這名字起得不能再貼切!

  可事到如今,羅斯喜本人可不願意。他反覆叮囑大家,要對他以表字相稱,喊他為「羅月止」,親人或稱其小字「阿止」,總之不要再叫羅斯喜了!

  筆者感其執念。從這一行字之後,只要不是記錄旁人言談刻意而為之,便統一以「羅月止」三字稱呼他。

  羅氏一家是在天聖九年,即羅月止十一歲時從蔡州移居開封城的。羅家爹爹羅邦賢散盡積蓄,以三千貫巨資,在保康門橋東購入了一套小宅。

  這地段往北比鄰孔雀門,往南臨蔡河,再往南近太學與國子監,是為寸土寸金的學區房!三千貫還是撿了漏又兼戶型小,按購房的正價,估計要四千貫往上。

  羅邦賢不是什麼巨賈,他是想效仿孟母三遷,讓羅月止沾沾書卷氣,期盼他在皇城根下考出個功名來。但後來願望沒有達成,是什麼原因我們暫且按下不表。

  羅家自此在這裡落下腳,羅邦賢以畫養家,從道觀、寺廟接稿,逐漸攢了些銀錢,租賃作坊門鋪,在太學附近開了間小小的書坊,雇傭兩三長工,以雕印製板、販書賣冊為營生,羅家日子便一天好似一天。

  到羅月止穿越兩年後,二十歲及冠,羅家書坊已是小有名氣,羅月止多多少少也成了附近兩條街中排得上號的中產富二代。

  北宋時期並不嚴格抑商,反而多有助賈之舉,商業發展迅速,連帶很多做小生意的市民發家致富,已是常事。

  羅月止在現代時白手起家,一個人在大城市蝸居打拼,每天工作十三四個小時,以至於最後殫精竭慮而死,拼上性命每月掙到三萬六千餘錢,還要多加扣稅。

  而現在,羅邦賢不願讓兒子沾銅臭味,羅月止閒居家中,只要乖乖坐著看書,就能從爹爹那裡領來不少零花,平均下來每月要有十兩銀子。

  以羅月止記憶中的市價對照,大宋近年間一枚銅錢的購買力可堪現代一元人民幣,而十兩銀子相當於十貫,即一萬枚銅錢。

  要知道當世普通市民平均每月生活費三千塊已經足夠用了,每個月給無所事事的大兒子發一萬塊零花錢,這還不夠土豪嗎!

  羅月止樂得自在,乖乖聽羅邦賢的話,美滋滋做了兩年的閒散富二代。他無聊時幫書坊校對一下雕版,或與太學才俊吟詩唱和,聚會清談,日子過得舒適至極。

  他雖不是太學學生,但宋代大興科舉,寒門亦有機遇,太學中可是有一批家事普通的年輕才子,羅月止散財以交友,請他們去裝潢風雅的酒店宴飲,謙敬地聽他們高談闊論。

  凡學子多至純,交遊幾回,便有人真心將羅月止引為知己。

  當然,仇富酸富的人,無論什麼時候都有。也有那些看不慣羅月止商賈之子身份的,總在背後說羅月止的壞話,笑話他不學無術,膽小如鼠,甚至私底下管他叫「白字狀元」。

  「白字狀元」又是怎麼個典故?

  這就要從羅月止小時候說起。穿越之前,羅月止的原身曾是蔡州地區有名的神童,三歲寫詩,四歲讀經,七歲四書五經倒背如流。

  羅父羅邦賢本是個久考不中的秀才,看自己的兒子天賦如此,大喜過望,又念叨了數遍「斯子多喜多福」的判詞。自羅月止三歲起,羅邦賢便每日監督他讀書,幾有懸梁刺股之勢。

  直到羅月止十一歲,從蔡州舉薦參加童子試,一路北上,神擋殺神,徑直從蔡州考到了皇都開封。

  童子試是宋代專門選拔年幼神童的「特殊科舉」,考中的童子可賜同進士出身,獲得任職機會,甚至直接入朝為官。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羅邦賢才舉家移居開封保康門橋,重金購買學區房,希望年幼的兒子能一舉入仕,平步青雲。

  「可誰也沒想到,那羅斯喜竟是個銀樣蠟槍頭,死記硬背雖有幾分本事,面聖便露了本相。」一名臉色黑青的年輕學子正與同伴坐在銀橋茶鋪裡,頭抵頭說著小話。

  同伴好奇催促:「怎麼說?」

  青黑學子咧嘴一笑:「卻說那羅斯喜來到殿上,面前坐的是官家與章獻太後,他登時被嚇破了膽子,不敢直面聖威,官家叫他當面賦詩一首,他渾身亂顫,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個字來。官家體恤他,給他紙筆叫他寫,他抖如篩糠,還是一個字都寫不上來。就這麼得了個'白字狀元'的諢號。這假神童殿前失儀,最後只能狼狽離開。聽人說,就算出了宮,他也久久回不過神,像是受到刺激,從此一蹶不振。如果誰叫他考試,他便要發瘋,拿刀去割自己的腕子。」

  同伴聽得搖頭,嘴裡嘖嘖稱奇。

  「我說他不學無術,膽小如鼠,可是恰當?」

  同伴又點頭:「確是恰當!」

  他們背後說人壞話已是不美,卻不曾想那「白字狀元」羅月止正與兩三名學子也來到銀橋茶鋪裡飲茶,將他二人的閒話聽了個完全。其中一名學子正要上前同他們理論,卻被羅月止按住了。羅月止虛扶著他胳膊,朝他眨眨眼,小聲道:「仲輔莫急,且聽他們還有什麼話說。」

  王仲輔性急,卻格外買羅月止的面子,便不動了,還小聲安慰他:「月止,耳食之言,有什麼好聽的,交給愚兄,但叫他們閉嘴了事。」

  那兩位學子對此渾然不覺,愈發口無遮攔,借著他神智有損的話頭,又提起兩年前羅月止發瘋的事情來,話趕話,竟然就要聊到羅月止的母親頭上去。

  羅月止身邊的兩三學子皆是大怒,搬弄是非也就算了,哪裡有光天化日下說別人母親閒話的!是為君子所不齒!

  他們皆比羅月止虛長一兩歲,視羅月止如弟弟,怕他受委屈,便按不住了,要沖上前理論。

  誰知他們心中溫和儒弱的羅月止,卻驟然發難,從隔壁茶桌上抄起一枚茶盅,胳膊掄圓了,直直朝那青黑的學子後腦勺上擲去!

  誰也沒想到最斯文的人竟然上來便動手,眾人皆嚇了一跳。那青黑學子被砸了個兩眼昏花,捂著腦殼轉過頭來,發覺羅月止就站在自己身後,不由惱羞成怒,跳起身與他罵起來。

  茶鋪裡的其他顧客都忍不住側目看他們爭執,捧盤的小二給客人上了點心,摘了肩上的手巾靠在門柱上偷偷圍觀,連銀橋邊路過的行人也有湊過來看熱鬧的。

  青黑學子自持身份,有人看著自己,說話便文鄒鄒的,高聲罵道:「三尺豆丁,金堂殿試,戰戰兢兢,封一個白字狀元下堂去!」

  他心思歹毒,將羅月止幼時的黑料大聲嚷嚷,叫在場所有人都聽了個分明。他認為羅月止早不覆神童之名,並無真才實學,殿前失儀後不敢作詩,也不敢與人比試,故用這麼個上聯來寒磣他,想看他只會動粗,不通文墨的尷尬。

  他冷笑:「出手傷人算什麼本事!白字狀元,此聯你可對得上來?」

  王仲輔上前一步:「我替月止來。」

  羅月止又扯他袖子,將他拽回來,朗聲回應:「有何不可?」

  他撣撣袖子,以食中二指對著面前人:「半丈瓦缶!」剛說這四個字,圍觀的就有人忍不住撲哧笑了。瓦缶,即為小口大腹的瓦壇子,那青黑漢子看著矮胖黑,不正像是只五尺高的土黑壇子嗎?這比喻,實在是詼諧形象。

  羅月止面不改色,看看四周:「銀橋集會。」諸人點頭,銀橋對金堂,集會對殿試,一步之內因地取材,對賬工整又妥帖,這羅生可稱聰明。

  羅月止又上前一步,幾乎是要指著那瓦缶的鼻子:「躲躲閃閃,借兩片黑臭嘴唇嚼舌來!」

  「謔!」眾人此方明白,原是那青黑瓦缶背後說人壞話,叫人家抓到了,才遭茶盅攻擊。這清秀的年輕人看著儒弱,脾性確實灑脫直率,罵人罵得極貼切酣暢,頗有俠風。

  而那討人厭的青黑書生,要麼身子寒氣重,要麼就是面如其人,最愛在人後搖唇鼓舌,擅生是非,不只面黑,嘴巴烏青發紫亦異於常人。

  他完全沒想到羅月止竟然能對上來,攻擊性還這樣強,遭羅月止數落了個正著,兼被眾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汗顏無地,面紅耳赤,趕忙用袖子捂著嘴逃跑了。

  「小才子好樣的!」茶鋪坐客之中,有人朗聲道,「何不坐過來,我請你吃茶!」

  羅月止一看那人,眼睛直發亮,當時便移不開目光。





第2章 危機已現

  只見那木柱旁坐著的是一年輕男子,髻頭簪桃花,身著皂色布衫,窄袖闊帶,劍眉虎目,鼻如懸膽。

  說起宋代男子簪花的習慣,羅月止一開始沒覺得如何,擁有現代記憶之後,卻怎麼看怎麼覺得詭異。

  宋代當世男子,無論販夫走卒還是學子秀才,就連碼頭上扛大包的,也偶見腦袋上插著朵碩大的濃粉色芍藥花,看著辣眼至極。

  但或是桃花原本清雅,此人簪花的模樣看上去倒還好,只顯得意氣風發。他應是個武者,臉下蓄著短短的胡茬,肩膀寬極了,腰背挺得極直,氣度威武,茶桌上還放著柄帶鞘長劍,柄首系著條漂亮的青色絳子。

  他渾身的儀態打扮,正像現代電視劇裡的梁山好漢模樣。

  哪個華夏男孩小時候沒做過梁山起義的豪俠夢呢!

  羅月止便看著他笑起來:「這位哥哥,我們人可多呢!」

  「便都過來,我請你們四人吃又如何!」武者豪爽回應。

  四人落座。武者自我介紹,說自己祖籍河北西路真定府,名叫何釘,此番南下去杭州投奔姑父,剛到開封不久,就見來這麼一出好戲。他素來喜愛直爽坦率之人,不由對羅月止心生好感,想與他結交。

  試問華夏人誰沒有一顆俠心?羅月止蘇醒兩年,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江湖浪客般的豪俠,不由得也心潮澎湃。茶不醉人人自醉,倆人聊得太爽快,竟當場拜了個把子,學話本故事裡歃血為盟,自此以義兄弟相稱。

  可王仲輔看上去卻不怎麼喜歡何釘,羅月止本想問問他要不要一起同何釘結拜,但看他眉清目冷的不悅樣子,便把這個建議暗自咽下了。

  羅月止得知何釘並無固定居所,在橋下樹底流連已有三五日,說什麼也要帶他回家住。

  王仲輔眉頭一皺,但看他興致勃勃的樣子,自知不該幹涉他人交友,只是沈默地跟在他身後。

  等羅月止把何釘安頓在自家租賃的書坊鋪子後院,王仲輔才單獨把他拉到一旁,提醒道:「月止,此人隨身攜帶刀劍,滿面匪氣,說是南下投奔親戚,又不直言為何要遠走他鄉,語焉不詳,怎麼看也不像良善之輩。你莫要引賊入室。待兩三日後予他些盤纏,盡早將人打發走才是!」

  羅月止面不改色,回答:「仲輔的愛護之心我明白。可何大哥雖是武夫,卻眉目清朗,我看他不像壞人。多個朋友多條路,仲輔不必太過憂慮。」

  王仲輔看勸他不下,只能又敦囑了幾句:「防人之心不可無,月止與羅叔父皆為斯文人,家中又錢帛豐足,怕就怕那何釘心懷惡意,以武犯禁,你們定要多加防範。」

  羅月止疊聲答應,王仲輔這才離開。

  卻說那羅家爹爹羅邦賢,本是個屢考不中的讀書人,最愛讓羅月止與讀書人交往,自然也是私心裡瞧不上武人的。

  但聽說羅月止差點在銀橋茶鋪裡遭人欺負,又知道了他與何釘交往的經過,對何釘竟也不嫌棄,反而好酒好菜照顧。

  羅月止笑嘻嘻地去拽羅邦賢的袖子:「爹爹,何大哥說想吃州西的脆皮爊鴨子。」

  爊鴨即為烤鴨,州西瓦子附近有一家脆皮爊鴨,許是鴨肉外頭刷了蜂漿白糖,再放入泥爐中炙烤,一層鴨皮烤得滋滋冒油,香甜酥脆,與二十一世紀的北京烤鴨有六七分相似,羅月止太愛這東西,由薄薄的麥餅包著,一個人能吃大半隻。

  羅邦賢不為所動,用力擰他腮幫子:「我看是你想吃!」

  羅月止被擰得直叫喚。

  爊鴨貴是不貴,只是州西瓦子與保康橋離著十萬八千里,去一趟太遠了。北宋時期已有外賣小哥,專門為街坊采買各式物資,遞送的貨物多以食材點心為主,時人稱之為「閒漢」、「送嗦喚」,多等候在酒店當中從食客手裡接單。

  雇傭閒漢,方便是方便,路途長遠配送費卻很高。倘若專門差人去跑一趟,趁熱把爊鴨帶回來,所需資費估計要翻倍。

  羅邦賢從前揠苗助長,逼迫羅月止讀書太甚,以至於他神智有損,瘋瘋癲癲,羅邦賢因此對他多有愧疚,家境富裕起來之後,從來不短缺他衣食,往常這樣小小的要求,就算是多費些錢財,也沒有不應允的。

  但今天羅邦賢卻避開眼神,把他打發走了。

  羅月止並不算恃寵而驕,雖有些納悶,卻並沒放在心上,亦沒有糾纏,聽話走開了,仍高高興興的,拉著何釘去他屋裡頭玩棋。

  但再過幾日,羅月止卻又看出些端倪來。

  先前說道,羅家是開書坊的,雇傭兩三名長工制書成冊。後院造書,門臉販賣,產銷一體。羅邦賢雖不喜羅月止沾染銅臭,但忙不過來的時候,還是會叫羅月止幫忙檢驗校對。

  羅月止總出入於書坊,與長工們很是熟悉,尤其與其中一名名喚阿虎的漢子挺聊得來。羅月止帶新認下的、威風英武的義兄何釘去給他炫耀,卻見阿虎興致缺缺,悶悶不樂,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羅月止細問良久,阿虎才抿著嘴,別別扭扭地說了實話:「年初東家說要漲月錢,每人漲八百文,我們可是高興了幾天。誰知拖到現在,漲薪之事依舊沒有動靜。聽說昨個老齊去問,又被東家給搪塞回來了。我心裡頭不高興,怕忍不住對少東家數落東家的不是,索性不講話了。」

  羅邦賢雖是商賈,但文人的德行觀念是紮根在骨頭裡的,言而無信之事他從未做過。再聯想到前幾天不給買爊鴨的事,羅月止心裡直打鼓。

  他忍不住想:壞了,家裡的生意怕是出問題了。

  他雖表面上無所事事,在父母面前撒嬌賣萌彩衣娛親,但實際上卻是個工作了許多年的成熟社畜,行動力極強,也不多說什麼,直接沖到羅邦賢面前,問他要近兩個月書坊的賬冊。

  羅邦賢面露緊張:「小兒不讀書,讀賬冊做什麼。」

  「漲月錢的事,兒子已經聽說了。兒子知道爹爹光風霽月,從不出爾反爾,如此行事定是另有隱情。兒子並不是遊手好閒、好逸惡勞之人,還望父親坦誠相待,兒願為父分憂。」羅月止怕力度不夠,還把羅夫人搬出來,「娘親近日身子一直不好,今天早上還說頭疼。爹爹,咱們有什麼難處,可要趕快解決,絕不能讓娘親擔心!」

  羅邦賢與夫人李春秋伉儷情深,聽兒子這樣說,忍不住面露哀痛之色。

  羅月止最後加碼,蠻橫地嚷嚷道:「你若再不讓我看,我就告訴我娘去!」

  「這、這……」羅邦賢睜大眼睛,看自己兒子就像看一個新鮮出爐的小流氓。他心下恍惚,心道自己這個瘋瘋癲癲的二兒子,雖近兩年不再發瘋了,卻從來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怎麼突然關心起自家生意,而且此般不依不饒的……

  「真是個煞星。」羅邦賢嘆了口氣,不得已從木屜中抽出三冊賬簿出來,遞給羅月止,「你看了也無用。此事太難開口,我本不欲讓你們知道,誰知你這小兒突然如此敏感,可是要愧煞你爹爹了。」

  羅邦賢在兒子面前坐立不安。因為事實上,並不是書坊的生意出了什麼問題,而是羅邦賢自己在其他的地方虧了錢。

  宋代鹽、酒、茶、香料、藥材等重要產品,都實行榷商制度,由官府頒發交引作為購買憑證,商人要按照貨物市價,以現錢換取交引,而後到指定地點領取鹽茶香藥等商貨,再將貨物投入市場售賣。

  但每種商品的價格皆有浮動,有浮動就會產生利差,價低時購買交引,再等價高時賣出,則可空手套白狼,盡得其餘利。

  在這種商業行為中,交引本身就成為了一種商品,化身為一種有價證券,商人們炒賣交引,在「金銀鈔引交易鋪」中集中交易,簡直就像是現代在證券交易所中投錢炒股!

  羅邦賢一時好奇,忍不住別人的勸誘,花大價錢入了股,結果交引價格大幅跳水,他連連虧損,把本金都快折騰了個幹凈。他不敢叫家裡人知道,為了填補虧空,又做了個更錯誤的決定——去外面的質庫借貸,而且還是「償三倍之息」的超高高利貸!

  他以保康門橋的宅邸為抵押,借用了五百兩銀子,按照契書,本金加利息要還給人家兩千兩!倘若六個月內還不上銀錢,家裡唯一的房產便要被收走了。

  羅月止聽完,登時兩眼一黑,差點沒跪坐在地上。

  羅邦賢自知愚蠢,在兒子面前羞愧得滿臉通紅。

  羅月止整個人都麻了。按賬冊來看,羅氏書坊月營業額平均十萬錢,即一百兩銀子左右,刨除長工工資、房租、材料各項成本,再刨除家裡雇傭的一名廚娘、一名僕女的月錢和家裡四口人必需的生活費,每個月結餘至多二三十兩。

  兩千兩!兩千兩!就算家裡所有人都不吃不喝,六個月也還不清!

  「爹爹,您真是……」羅月止臉色慘白。

  羅邦賢以袖掩面,深深低著頭:「後悔!後悔!後悔之至!」

  「我想好了,若當真還不上,便叫你娘帶著你與阿升回蔡州娘家去,起碼能有口飯吃。」羅邦賢眼淚盈眶,「我就算是吃糠咽菜、流落街頭,也要把宅邸贖回,到時候再去接你們回來……」

  羅邦賢低頭以袖擦淚:「牽扯妻子,怎稱丈夫?阿止安心,爹爹定不會讓你們跟著我受苦……」

  「爹爹!你說什麼呢!」羅月止震驚道,「家人便是要共同進退。你甘願為我們受苦,難道我們就不願為你受苦嗎?娘親同我說過,自你在蔡州粗衣麻鞋的落魄時候,她一個大小姐便死心塌地跟著你,從來沒求過什麼大富大貴。如今你怎能叫她大難臨頭各自飛?方才這話我聽了還好,若讓娘親聽得,你可讓她如何自處?我若是娘親,別說旁的,聽完這話便把要你當頭打一頓!」

  「你這小兒又說胡話……」羅邦賢憂心道,「弱冠年紀,還做孩童諧語,你你你、怎麼讓我放心的下?」

  「爹爹莫慌,你先聽我說。」

  「你從前希望我讀書,考取功名,但怕商賈從政被人說是賣官鬻爵,故而不願讓我沾手家裡的生意,這意思我明白。但你也知道,我志不在此,參加科舉幾乎是天方夜譚。如今家中危難,已經不再是可以慢慢商量的時候,我也該擔起家裡的責任。」羅月止眼神堅定。

  「距離最後還錢的期限尚有五月之餘,一切還來得及。當務之急,便是你我父子一起,將家裡的生意、平日積攢下的銀錢細細梳理一遍,然後開源節流。一方面節省吃穿用度,另一方面,則是要盡快提高書坊的營收,在百餘天內積累起錢財來。」

  「阿止,行商之事,有時甚至難於讀經。我苦心經營八年,才將書坊打理成如今樣子。太學之側,書坊林立,競爭之勢猶如水火,你要百餘天提高書坊營收,談何容易?」

  「可我們更不能坐以待斃。」羅月止後退一步,雙手抱禮,向父親深深鞠下一躬,「父親,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後,我定能為咱們家想出一條脫困之策。父親可能信我?」

  羅邦賢楞楞看著他,一時沒有言語。

  他突然發覺,他的羅阿止好像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長大了。

  他再不是幼年時那個跪坐在書桌前,徹夜讀書的垂髫小童,也不是前幾年時陰翳瘋癲的少年。

  如今他肩膀像羅邦賢一樣寬,身量也與羅邦賢差不多高,彎下的脊背清瘦端正,已有少年人的風骨,擡起頭正經看人的時候,眉目鮮明,言辭果決,滿是大人的神采。

  「好孩子。」羅邦賢不由再次眼眶濕潤,托住他手臂,把他扶起,「好孩子……」

  可在旁人眼中,在父親面前立下豪言壯語的羅月止,這三天時間裡好像並沒有做什麼正經事。

  他花了一整晚時間和父親統計完賬冊與家中銀帛細軟。隔天上午,先是揣著十幾貫錢,去了趟開封城南的五嶽觀,與道教法師坐了足有半日,不知道聊了些什麼。

  從五嶽觀回來後,又返回太學附近,從自家書坊開始,圍著左右三裡之內的街坊不停地轉悠。

  他偶爾停在路上眼神放空,盯著路人來來回回數人頭,或是屁股底下墊張小蒲團,盤膝坐在街邊,嘴裡喃喃自語,活像又被魘著了。

  王仲輔聽說他這樣,放課後連忙趕過來,舉手在他眼前晃,口中招魂似的喊:「月止,月止!」

  羅月止回過神來,仰頭看王仲輔,嘿嘿一笑:「仲輔啊!」





第3章 尋求出路

  王仲輔伸手想拉他起來,羅月止沒領情,自己一蹦就蹦起來了,拎起小蒲團,看看日頭,轉頭招呼他:「仲輔來得正好,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王仲輔哪兒有心情吃飯:「你……你沒事吧,你可認得家怎麼回?」

  羅月止一臉無辜:「我為什麼不認得家怎麼回?」

  王仲輔氣急:「那你這是在做什麼?我聽人說,你都已經在這附近晃悠四個多時辰了,怎麼不回家去?你說要幫羅叔父的忙,就是這麼幫的?月止,千萬不要有太大負擔,錢貨之事,我與同窗們都能想辦法幫忙,爭取去叔父那裡多購些書冊,或直接幫你籌措錢財,這些都不是難事,你何苦為難自己?」

  「你難不成以為我又犯了瘋病?」羅月止笑起來,「多慮啦!」他做了個請的姿勢,「我這辦的可都是正經事,當然,請仲輔吃飯亦是正經事,來來來,我們南食店走起!」

  王仲輔神情覆雜地被羅月止扯去吃飯。羅月止看起來好像的確沒犯病,行走說話都一如常人,還記得王仲輔老家江寧府,口味清淡,專挑了家做南方菜的飯館,是為南食店,點買的湯湯水水皆合王仲輔的口味。

  「無事獻殷勤。」王仲輔心情好了許多,無奈地搖搖頭,主動詢問道,「說吧,你是不是有什麼忙要我幫?」

  「仲輔真乃我傾蓋如故當世之知己也!」羅月止笑著給王仲輔斟茶,看上去怪諂媚的,也就是他長著一張顯嫩的白凈短臉,才不讓人生厭,反而有些討喜,「確有一事要請教。」

  「同我還說什麼客套話,你的忙我什麼時候不幫?盡管說來。」

  「我想求仲輔幫我尋摸個人。」

  「尋摸人?尋摸什麼人?」

  「仲輔你博學多才,是為士子楷模,又經常參加各類詩會宴飲,認識的人必定比我多。我想讓仲輔幫我找這樣一個人,需得符合以下三個要求。」羅月止伸出三根手指,一個一個展示給他看,「首先,他需得是聲名清高之人,在街坊間、尤其是士子秀才間,要名聲好,認識他的人多。」

  王仲輔點頭,示意他繼續。

  「第二,他要長於文、或長於畫,最好有很高的辨識度,讓人一眼見到,就認識他的作品。」

  王仲輔記下:「最後一條呢?」

  「第三……」羅月止有點不好意思,壓低聲音,「第三,不歧商賈,願意接收來自商家子的約稿,價錢最好不要太高……」

  王仲輔挑眉看他:「你果然該請我這一頓。這樣的人,著實是不好找啊。」

  羅月止連忙作揖:「好仲輔……」

  「行了行了。你可不要故意在這裡伏低做小。」王仲輔笑起來,「食人湯飯,忠人之事,我曉得。你別說,我還真的想出個人來,就看你本事如何,能不能如了他的眼。」

  「是誰,你先說來!」羅月止大喜。

  「月止莫要著急,我先確認一下,此人是位宗室弟子,真正的皇親國戚,禁省貴胄,你可還敢與之相交?」

  羅月止面不改色,笑瞇瞇回答:「怎麼不敢?」

  王仲輔略覺意外:「你……」

  「你難不成也以為,我還是從前那個殿前失儀的白字狀元?」羅月止坐端正,認認真真同王仲輔說,「仲輔,這話我從未跟別人說過。你當知道,我曾酒後失足墜落蔡河,昏迷數日後醒來。」

  「其實,昏迷那些天,我神遊太虛,正如黃粱夢中的盧生,恍惚重活,跨越千年。我早已在夢中從生到死活過一場,蘇醒後又瘋了多日,惶惶然不知今夕何夕。自清醒過後,人世間諸多冷暖早已看透,怎麼還會耽於幼年時的恥辱?」

  王仲輔楞楞看著他,如看鬼神:「你……你是認真的?」

  羅月止一改方才之嚴肅,他粲然一笑,重新拾起木箸,低頭吃菜:「自然是誑你的啦!」

  「你這人!」王仲輔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羅月止嘴甜得厲害:「我說敢,自然是因為信你。但凡你認為符合我那三條標準,願意推薦於我的,甭說是宗族子弟,就是當朝宰相,我又有什麼不敢結交的?」

  王仲輔被他說得心中倍感熨帖。便知無不言,將那位元宗室子弟的信息全盤托出。

  「我所言之人,乃敬王嫡孫,郇國公的嫡子,後過繼為安國太子的嫡孫,當今聖上的親子侄,姓趙,名宗楠,字長佑,如今官拜右千牛衛大將軍,池州防禦使。」

  這大串頭銜,羅月止聽得頭暈眼花,只能道一聲:「好家夥。」

  「此人雖貴為皇親國戚,卻謙卑儒孝,久有賢名。他母親陶國夫人蒲氏乃右監門衛大將軍蒲容矩之女,賢良淑德,善醫術,懂制藥,每年都會為窮苦人家施粥施藥,趙大官人遵循母親教誨,每年接濟民生就要花費十萬錢。他是真正做到了達則兼濟天下的人,多少達官貴人不敢與之比肩,故而備受普通學子的尊崇。」

  「是大慈善家啊!」羅月止讚同地點點頭。確實是名聲清高,第一點對上了。

  「他書法造詣很高,靈秀飄逸,擅飛白,很多名士在聚會上都會想向他討要字帖。這符合你的第二條要求。」王仲輔低頭喝了口湯,「他亦是當世中,最不介懷地位尊卑的貴族之一。」

  「何出此言?」

  「坊間流傳,趙大官人府上曾出過一起失竊的案子。盜竊之事敗露後,官人非但沒有嚴加處罰,還赦免了他。有宗室兄弟批評他過於寬仁,官人便說:依照大宋律法,倘若追究此人的過錯,起碼也要發配邊疆,如此一來,他的父母妻子就要陷入困頓,實在令人不忍。這樣的人,符合你的第三條要求嗎?」

  「符合!正符合不過!」羅月止高興道,「仲輔,此事關乎我身家性命,你可有法子幫我引薦?」

  「正巧有機會。」王仲輔道,「他雖深居淺出,卻鐘愛觀賞杏花。如今已是二月末,順天門外金明池的杏花就要盡放了,十日之後,便有全開封的文人學子相約於此處舉辦春杏茶會,主辦人已將名帖遞到他府上,據使者傳話說,他答應一定會去。他善良儒孝,你同樣是近鄰有名的孝子,只要動之以情,他很有可能答應幫你。」

  羅月止暗自記下,對王仲輔拜謝不止。

  翌日清晨。羅月止坐在家中庭院的石凳上,身邊是是一顆鬱鬱蔥蔥的柿樹。他在柿樹蔭蔽下攤開白紙,偶爾寫幾個字,大多數時候愁眉不展,下意識輕輕咬著筆頂。

  好像不論哪一世為人,他思考的時候都有些壞習慣。

  活在大宋年間的羅月止,琢磨事情是必須要咬幾口筆頂,咬出深深的牙印才好。

  而活在二十一世紀的羅斯喜更奇怪,他遇到難處思考問題時,竟然最喜歡玩羊毛氈戳戳樂。

  雖大多數人嫌羊毛氈手工過程太過於死板機械,不夠有趣味,但對於羅斯喜來說,那種極富有秩序感的重覆動作,和隱約暗含暴力發泄意味的戳刺,是再好不過的解壓遊戲。

  曾經,他的辦公桌上放滿了各式各樣憨態可掬的羊毛氈小物,一開始的作品還有些眼歪嘴斜,後來技術眼見著越來越純熟,肉墩墩的小動物或坐或立,每個都肥潤嬌憨。與他大開大合、揮斥方遒的工作風格大相徑庭,甚至意外地有些反差萌。

  有同事甚至評價道,就算羅斯喜以後35歲慘遭優化了,單靠戳羊毛氈,在視頻網站做個手工博主,也夠他養活自己。

  羅月止做了兩年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閒散少爺,好久沒有動過腦子了。如今需要大腦高速運轉,手就情不自禁開始癢癢起來。

  後來甚至沒辦法想想正經事了,他滿腦子都是圓嘟嘟肉乎乎毛絨絨粉撲撲的羊毛氈小動物,耳朵裡甚至都能聽到鋼針戳刺進蓬鬆羊毛的那種讓人心情愉悅的沙沙聲。

  這手工癮犯得他抓心撓肝,羅月止朝裡屋大聲喊:「青蘿!青蘿!」

  一個十四歲上下的小丫頭從裡屋跑了出來,她腦袋上梳著雙鬟,其中點綴著數粒小珍珠,身穿件蛋白色小衫,外面套窄袖杏色褙子,下頭是煙紅長裙,雖是侍女,但在普通人家的女兒當中,也算是穿戴得很好的。

  羅家主母李春秋一共生育了三個孩子,大兒子早早夭折,羅月止排第二,在她三十歲那年,又誕下第三子阿升,三個孩子全是男孩。

  羅邦賢每日外出看顧書坊,很多時候無法陪伴妻子李春秋,近幾年雇傭來一個聽話安靜的小侍女,就是讓她陪夫人玩的。

  李春秋很疼愛這個小姑娘,把她當作義女對待,沒事就把她當作布娃娃打扮著玩,有時甚至比打扮自己更要上心。

  青蘿彎腰看著羅月止,說話聲音糯糯的,畢竟年紀小,還帶著點小孩兒的奶音:「二郎君,你叫我有什麼事啊?」

  羅月止問:「咱們家裡頭,有現成的羊毛沒有?」

  青蘿楞了一會兒,點點頭:「有是有,不過不多了,也就只有兩笸籮那麼多,氈個三郎君用的小毯子都不夠。」

  「夠了、夠了……」羅月止連忙叫她去拿,「記得把氈毛毯的鋼針和指套也給我拿過來!」

  實際上,羊毛氈是一種非常古老的織品,聽說歷史可以追溯到西元前六千多年前,先是從歐洲興起,後來經由絲路貿易輾至中土,連同制氈的技法也一同傳入進來。

  在成為二十一世紀手工達人熱愛的裝飾手工之前,羊毛氈代表著諸多極實用的製品,例如毯墊、靴子、馬鞍和鞋墊,此類種種不勝枚舉。

  青蘿一會兒就抱著兩只笸籮回來了,裡頭還放著氈針、剪刀和牛皮指套。她好奇地左看右看,不知道羅月止要做什麼,安安靜靜地捏著手指頭圍觀。

  羅月止看她肉乎乎的臉蛋子上寫滿懵懂,忍不住笑起來,逗她道:「給你做個好玩的兔子娃娃,要不要?」

  青蘿正是貪玩的年紀,抿著嘴笑了一下:「要。」

  說著就地蹲下了,眼巴巴看著:「會好看麼?」

  羅月止失笑:「要氈好久的,你若蹲這兒等,且得蹲到腿酸腳麻不可,回屋去吧,氈好了我叫你。」

  「誒。」小女孩性格單純,還有點鈍鈍的,總是看起來特別聽話。讓她走了,她便乖乖站起來走,一副被人賣了都看不明白的傻樣。

  羅月止偶爾想,得虧把她買回來的是羅邦賢,倘若換了任何一個心懷不軌的男人,她很有可能就被幾兩銀子買斷下來,當做通房丫頭,一輩子就遭人毀了。

  也只能是羅邦賢。羅月止兩世為人,看過天底下多少男男女女的愛恨情仇。他敢說,羅邦賢是他見過的所有男人裡頭,唯一絕對不用擔心他會出軌的男人。

  照他對李春秋的情深和對自己的道德要求,倘若有人叫他納妾,他不僅不會答應,如果逼急了,他是真的有可能尋短見,自掛東南枝以示忠貞的程度。

  羅月止一邊胡思亂想,一邊上指套,捧起團雪白的羊毛,下意識撕扯了幾回,把理順的絨毛疊在一起,這極其熟悉的動作讓他整個人都楞了楞,有種隔世千年的恍惚感。

  他又把氈針握進手裡顛了顛。這個時代的羊毛氈,都是用來做大尺寸的織物,氈針的尺寸也很大,通體帶著細細倒刺的金屬針十個為一組,或五個、三個為一組,二十一世紀手作材料包中最常見的獨根戳針反倒少見。

  所幸他今天只是打算手工覆健,不做什麼覆雜的樣式,工具上的遺憾無傷大雅。

  陪他度過無數爆肝加班日夜的工具重新回到手中,他頓時覺得有了底氣,安全感如同蓬鬆柔軟的羊毛一樣把他包裹在其中。

  宛如銹住的頭腦終於開始運作起來。他面無表情地處理著材料,速度越來越快,手法越來越嫻熟,以至於幾乎成為下意識動作,不必專撥心神。

  這幾日腦海中模糊的計劃輪廓,也隨著手中羊毛的相互牽連而逐漸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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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中的主要角色都是虛擬人物,或有借鑒原型,但已脫離真實歷史人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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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北宋宗室的封官:宗室近親多為虛職,沒有執掌。所以趙宗楠池州防禦使的名頭也就是個名頭而已,地位尊貴,但沒有實權。千牛衛大將軍在宋代也只是封宗親用的名頭。





第4章 廣而告之

  羅月止才思泉湧,在院中石凳上坐了一整天,日落之前,三條計策順利出爐。

  羊毛氈進度也沒落下,羅月止停筆之時,手邊已經蹲了兩只雲朵一樣雪白綿軟的羊毛氈小兔子。

  他去竈房撿了兩顆赤豆黏在小兔子臉側當作眼睛,又朝李春秋討來些胭脂,點在小兔子的耳朵鼻子和圓嘟嘟的臉蛋上,便算是大功告成。體型稍大的那只送給李春秋,小些的那只送給了青蘿。

  兩人見到這胖嘟嘟毛茸茸的小東西都喜歡得厲害,青蘿更是眼睛都直了,從來靦腆的小姑娘甚至原地蹦了兩下,手裡小心翼翼捧著小兔,說什麼捨不得放下。

  「阿止,你從哪兒學來了這討人喜歡的手藝?」李春秋笑瞇瞇地拉過羅月止的手,叫他站到自己身邊來,「也教教娘可好?」

  羅月止心想,雖不是什麼名貴的小玩意兒,但用來解壓確實很不錯的。娘親願意學,也算多個好玩的小東西叫她打發時間。便滿口答應下來。

  誰知盯上這小氈件兒的,並不止家中女眷。羅月止十歲大的弟弟羅斯年從書院放課回家,一進門看到這小兔子,當時就拽著羅月止不叫他走了,非得讓他哥也給他戳一個。

  這孩子趕上了好時候,出生後一年便裹在繈褓裡隨爹娘進了皇都開封,吃得好穿得好,小小年紀胖得像只滴溜圓的兔猻,生生把羅月止拽了個趔趄。

  「阿升你要把我胳膊拽斷了!」羅月止討饒,「給你戳、給你戳……我也沒拒絕不是?快松開!」

  羅家的第三子羅斯年,小字阿升,家裡頭的人都這麼叫他。他不像二哥幼年時有出眾之才,不著急參加童子試,便沒像羅月止那樣十歲出頭的年紀便早早學大人取了表字。

  羅家夫婦這次真是怕了,決定絕不再揠苗助長,只讓羅斯年老老實實、按部就班地念書,表字更不著急,二十歲成年再說。

  「你會戳別的嗎,我想要個小狗子。」羅斯年鬆手了,但還是牽著羅月止的袖子,「一個就行,求你啦哥哥!」

  羅月止在二十一世紀的時候是個獨生子女,家裡也沒什麼玩到一起表親。兩世為人,羅斯年算是與他最親近的小孩子。

  羅月止本不怎麼待見小孩的,覺得他們吵鬧、幼稚又蠻不講理,卻唯獨挺喜歡羅斯年,試問誰不喜歡珠圓玉潤瓷娃娃臉、又成天追著自己屁股後頭跑的小大人呢?

  羅斯年聽羅月止答應,這才滿意了,後退一步彎腰給羅月止作了個揖,像模像樣道:「多謝哥哥。」

  羅月止揉揉胳膊,在他腦袋上呼了一把,摟著這個只及他腰高的小弟吃晚飯去了。

  事實上,從宋代以前,普通民眾一天是只吃兩頓飯的,第一頓飯叫做「朝食」,一般在早上八九點吃,第二頓飯叫「餔食」,在下午四五點的時候吃。

  但隨著生產力的解放、商品經濟的發展,人們工作的時間不斷加長,兩頓飯開始不足以支撐體力消耗,再加上朝廷取消宵禁制度,夜市經濟逐漸繁榮,如今開封已經形成類似近現代一日三餐的用餐習慣,加上夜宵,吃四頓飯的也大有人在。

  羅家算是宋代城市的中產家庭,已經跨越了但求溫飽的階段,開始追求飲食的精細。

  羅邦賢與夫人李春秋每日都要飲茶,家中主食以精細的麥和稻為主,日日可見葷腥,價格昂貴的羊肉也經常能夠吃到,這些就是生活富裕的體現。

  譬如今天晚上廚娘做的便是稻米粥,佐以熬肉、辣蘿卜和水煮蘆筍。說起辣味也是稀奇,雖說此時辣椒還遠沒有引入中原,但四川等地的制辣之法卻早已遍地生花,改變了宋人的味蕾。

  其中芥子和鮮姜便是最常見的辣味來源,時常用來製作醃菜,宋人餐桌上多見的辣腳子薑、辣蘿蔔等,便是以芥子同缸發酵製造出來的脆辣小菜,已見後世鹹菜的雛形。

  一桌子吃飯的人中,唯獨羅邦賢情緒不高。羅月止知道原因,但未表露聲色,待到用過飯後,才獨自去書房找羅邦賢說話。

  暖黃明亮的油燈下面,羅月止將自己的計策與父親細細講述明白。他用三天時間擬出三計:

  第一,想要快速增加營收,便要做到四個字:薄利多銷。羅月止此前在街上晃悠一整天,便是在觀察太學附近另外幾家書坊的經營狀況。

  這些書坊,平均每一日中便有數十位學子久逛而不購書,同自家書坊裡的情況大抵相同。仔細看去,這些學子通常穿戴樸素,身量清瘦,是為家境普通之人。

  他們往往對價格非常敏感,只要降價減利,便有可能吸引他們變成羅家書坊的顧客。

  「如今我們所販書冊,通常定價三百五十文一冊,兒子建議每冊書大降三十至五十文,按照從每家書坊吸引來五位價格敏感的學生來算,我們每月盈餘,起碼多出八千文以上。」羅月止眼神明澈堅定。

  羅邦賢也被他說得眼光熠熠,但未及片刻,他又面露遲疑之色:「可阿止,事實並非如此簡單。書冊定價,鄰商之間早有不成文的默契,若我們突然降價奪客,違背信譽,定會遭同行們攻殲。生意還是要做長久,不可毀譽而逐利啊……」

  「這便涉及到第二條計策。」羅月止從懷中掏出一隻油布包,打開一看,裡頭竟然放著一隻道士們用的卦簽。

  「兒子自作主張,幾日前去五嶽觀替爹爹卜卦批命。」

  他嘖嘖搖頭:「爹爹啊,我知你是讀書人性情,從來敬鬼神而遠之,但商家之事,有時候不得不信玄聽命,你可知自己為什麼最近屢散錢財,炒賣交引屢戰屢敗?正如屯卦所示,今歲乃你大兇之年啊!」

  羅邦賢雖不信鬼神,卻也是通讀過《周易》的,哪不知屯卦之象,雷雨交加,險象叢生。登時被驚出一身冷汗來:「這……這!」

  「但所幸大兇之中依舊孕育初生。」羅月止不動聲色,懇切道,「這正是咱們家的機會!」

  羅邦賢一時沒有弄懂,身體前傾,只叫兒子快說。

  「法師所言,因勢利導、順應時運,便可逢兇化吉,欣欣向榮。批命既有散財之兆,不正合了我們降價讓利的計劃?」羅月止嘴角浮現出笑容。

  「這則兇卦不僅不能藏著掖著,還要反其道而行之,堂堂正正宣揚出去。叫鄰商們都知道,我們大幅降價並非惡意競爭,而是為了破財免災,不得已而為之。此卦兇險,絕計無人敢率先效仿。如此一來,口舌之困可迎刃而解。」

  「阿止!」羅邦賢激動地抓住羅月止的手臂,情不自禁又一次念叨起來,「……斯子多喜多福!斯子多喜多福啊!」

  羅月止聽到這幾個字就犯頭疼,趕忙把自己的胳膊解救出來,忙不疊繼續道:「……還有第三策、還有第三策!」

  「是我粗魯了。阿止快說。」羅邦賢親手替兒子整理好袖子,滿懷期待地盯著他。

  「爹爹,請遞紙筆給兒子一用。」

  羅月止討來筆墨,提筆在白紙上寫下四個大字:廣而告之。

  停筆之後,羅月止看著這四個字,胸口湧起一陣久違的感慨與激動,二十一世紀的往事猶如煙雲朝他籠罩過來,他還記得,現代人羅斯喜大學期間上的第一堂專業課上,廣告史老師在黑板寫下的第一行字,便是「廣而告之」這四個字。

  自此之後,他短暫而印象深刻的職業生涯,便與這四個字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直至死亡。

  羅月止低頭深吸一口氣,心跳如擂鼓。

  「以上二策,皆以人為本,不論是書冊打折的活動還是破財免災的由頭,知者多則成,知者少則餒。成敗的關鍵便在這四個字——廣而告之。」

  雖說在炒股這件事上連連虧損,但羅邦賢能把書坊經營到現在的規模,必定是有些經營智慧的,故而聽完羅月止說話便頻頻點頭,已經明白這四個字的重要。

  「為了達成這個效果,兒子另有幾個小的計劃,但其中細則仍需與爹爹商議。」羅月止有從懷中掏出自己寫了整日的策劃方案出來,和羅邦彥湊在一堆交流起來。

  「小計其一,兒子欲與書坊門前立一木架,上面張貼告示,與來往行人書生把這件事解釋明白,並每隔時辰便差識字的工人大聲誦讀三遍,以吸引矚目。」

  「小計其二,兒子想專門雕印刻板,將我們的打折資訊與所有數目均陳列清楚,只此一頁,轉印千份,與孔雀門始至太學,差小童沿街發放,尤其以學子們常來常往的勾欄瓦子為主,擴大宣傳範圍,以達廣而告之的目的。」

  「小計其三,兒子比較多家競爭對手的書冊,發現咱家書冊之裝幀檢校,皆為上品,從不偷工減料,甚可比肩國子監引發的官方書冊。如今商業競爭如火如荼,早已過了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舊時節,我知曉爹爹是儒商,不願學行夫走販嘈喳叫賣,卻也該將咱家的好處宣揚出去才是。

  故而我想出第三個小法子,便是請當世賢名出眾的好人,與咱們作為背書,寫幾句褒獎之詞,以半頁之寬夾於書冊外皮之外,兼帶花紋圖案,喚作'腰封'。只要賣出一本,便可以一傳百,以作後用。」

  「此三則小計實在精妙!」羅邦賢對羅月止刮目相看,他上下打量自己二十出頭的兒子,歡喜太多,以至於變成了驚訝,「阿止……我自問從未讓你涉足買賣生意,頂多叫你幫忙檢驗雕版,你、你這是怎麼了?何時有了這樣的經營頭腦?」

  「還不是多虧我那雲遊四方的義兄。」

  羅月止早有準備,故而面不改色,對答如流:「這些天,何釘哥哥總與我說天南海北的故事,叫兒子長進良多,我吸取天下商人的智慧,草船借箭,這才有了如今這一套計謀。」

  羅邦賢為人溫和赤誠,聽他這麼說,眼淚差點掉下來了:「小何郎,真乃我羅家之福星……」

  正坐在夜市酒肆中大口喝酒的何釘,卻不知自己正被羅家爺倆一齊惦記著,猛地打了五六個驚天動地的噴嚏,卻是後話。

  羅家父子秉燭夜談,將三大計三小計的細則一起討論決策,轉眼便是兩個時辰過去了,羅夫人中途來了一趟,問他們爺倆在搞什麼貓膩,怎得深夜了還不去睡覺,被兩人一起瞞過了。

  羅邦賢攬著妻子把她送回屋,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哄她睡著了,才又回書房去做事。

  羅月止兩世母胎單身狗,看父母舉案齊眉感情甚篤,高興是高興,暗地裡卻酸得直牙疼,不過沒敢表現出來。

  「前兩個小計,便依此行事。可第三小計卻麻煩……」羅邦賢眉頭微蹙。

  「爹爹辛苦,只管操勞其餘事項。」羅月止收回胡思亂想,笑道,「第三小計兒子已有些眉目,便交由兒子去做吧。」

  第三小計,尋得賢名出眾者,寫兩句褒獎之語印作腰封。

  這自然與羅月止之前拜託王仲輔的事情有關。

  轉眼便是三月之初,春杏茶會終於開始了。





第5章 苑囿辯德

  金明池是大宋年間舉世聞名的皇家園林,毗鄰城西諸寺,後世與瓊林苑、玉津園、宜春苑一起被譽為「東京四苑」。

  金明池雖是禦園,卻不禁民遊,甚至允許百姓們在其中擺攤做買賣。飲食果子、金玉器具、船舶租賃、歌舞女僕、甚至地產租賣這種生意,都有在苑囿之中經營的。

  其中尤以西岸地廣人稀,綠樹如雲,還被辟為垂釣區,遊人在池苑購買牌子當作入場券,按人頭計數,就可以在金明池畔釣魚。

  雖釣上來的魚仍需掏錢購買,而且價格並不便宜,但在水邊便能現場宰魚現場吃,佐以和風春景,實在是美妙至極,是民眾們都趨之若鶩的遊玩項目。

  本次春杏茶會,舉行在金明池東岸杏花林中。

  陽春三月,苑囿繁華,學子如織,杏樹吐蕊,無盡芳菲。

  本朝蘇軾有詞《蝶戀花》:杏子梢頭香蕾破。淡紅褪白胭脂涴。可惜如今年份,那蘇東坡應該也就三四歲的年紀,還在老家眉州滿地亂跑呢,只能錯過了康定元年春,開封城內格外繁盛的杏花。

  羅月止今日一早便出了門,今天有要事,還鄭重其事地穿出李春秋給他置辦的新行頭。

  他有求於人,不敢顯貴,頭上未帶冠與帽,只插了白玉發簪,身上衣服分內外兩層,裡頭是一件雪白雪白的直裰,外頭套皂色紗制的寬袖罩衣,腰間纏著一條寬松的絳子衣帶,繩結邊墜著芡食白的流蘇,直垂到膝邊。

  乍一看上去,便是個極其幹凈斯文的小書生,水墨二色濃淡相宜,和商賈的張揚之氣那是沾不上半點關系。

  與王仲輔會合後,他那好哥哥上下打量羅月止半天,評價道:「好看是好看,卻太素了,看著可憐。」

  話音未落,王仲輔伸手折下街邊一根粉撲撲的桃枝,摘取數枚細枝嫩蕊,提手挽袖,便要往羅月止腦袋頂上插。

  羅月止大驚失色,四處逃竄:「就是要可憐!不可憐怎說得動那王公貴族幫我……我不插花,好仲輔,你快拿走,打死我也不插!」

  王仲輔與他玩鬧片刻,見他實在不情願,只好作罷,一邊嘲笑他矯情,一邊反手把花插在了自己鬢發上,襯得他臉色紅潤,眉清目秀。

  羅月止狼狽地抱著頭,心說這宋人委實不講道理,難道變作一隻大花籃子四處招惹蜜蜂,才算不矯情嗎?

  結果兩人行至金明池東,羅月止忍不住開始質疑自己:難道真是我矯情了?

  今日來參加春杏詩會的學子,衣袂如雲,乍一看上去得有百十來人之多。這百十來人,不論高矮胖瘦,超過七成的腦袋上都斜插著各式各樣的應時鮮花,粉的桃花櫻花、黃的蘭花迎春花、還有今日的主角,雪瓣金蕊的杏花。

  這哪兒是茶會,簡直就是花仙子開會,還全是男花仙子!

  羅月止雖時常與學子飲宴,卻多在茶坊酒樓裡,這樣蔚然壯觀的「大場面」,真真是兩世為人頭一回見到。

  這群人分成兩撥,一撥人圍在成排的矮塌邊,杉木矮桌上擺放著各類茶具,茶碾、湯瓶、茶盞、茶筅無一不精緻,他們臨水鬥茶,茶香借著風,能一路飄散到池水對面去。

  而另一撥人則在杏樹花蔭下或坐或立,偶有人站出來,面對諸人款款而談。王仲輔與羅月止一對眼神,二人齊朝這撥人走去。

  羅月止一邊走,一邊無聲觀察那群書生,他們位置雖鬆散,卻隱隱看出來,正將一年輕男子敬於上賓。

  不出所料,王仲輔小聲與他耳語,說這便是那位敬王嫡孫,郇國公的嫡子,後過繼為安國太子的嫡孫,當今聖上的親子侄,官拜右千牛衛大將軍的趙宗楠,趙長佑。

  那頭銜太長的宗室子弟在一眾布衣白衫的讀書人當中,算得上極其顯眼,頭懸蓮花碧玉冠,外罩半透明的紗襆頭,五官毫無遮擋,高鼻棱唇,眉目煌煌,面皎如月。

  他穿得也好,一身絲綢做的長衫,金銀腰帶,碧玉絲絳,長身鶴立,貴氣逼人。

  說他長身鶴立絕不誇張,看他頭頂那顆鶴立雞群的玉冠,身高估計要有五尺七八寸往上。

  可不要覺得五尺七八寸是在說矮腳豆丁。按照宋尺來算,五尺七八寸,已經一百八十釐米往上,去選拔禁軍都足夠。元末明初《水滸傳》裡寫的什麼身高八尺,估摸是為了藝術效果有所誇大的,否則遍地都是兩米往上甚至三米高的壯漢,這群人聚起來,都不知道要去上梁山還是要去打籃球。

  王仲輔拿手肘懟懟他:「月止,你怎又發呆了。」

  羅月止這才從臆想中回神。所幸這裡人群密集,又有人大聲說著話,那姿容極其出眾的上賓並未察覺他不太尊敬的目光。他便不再胡思亂想,認真去聽學子們說話。

  歷朝歷代的故事匯總一遍,能得出這樣一個顛撲不破的結論,那便是自古武人愛動手,文人愛動嘴。

  文人聚得多了,便是要說話。他們此時說是清談,其實是在辯論,羅月止聽了半天,才鬧明白這辯題。

  按白話來講大抵是這樣的:人民獲得溫飽以上的金錢,會推動道德,還是逐漸失去道德。

  諸學子分為兩派,各有一名能辯者脫穎而出,正在針鋒相對。

  一者身著青衫,認為人民獲得溫飽以上的金錢,就是會推動道德。《管子·牧民》有言,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掙紮與生死的人,為了一碗剩飯殘羹,甚至不惜與路邊的野狗搶食。他們形如野獸,填飽肚子尚且不及,自然沒有時間接受教育,所以才會道德敗壞。而溫飽之後,人們生活遊刃有餘,日有閒暇,就回去讀書,讀到經書上的至理名言,自然會提高道德。

  一者身著褐衫,對他的理論大加否定。他認為,青衫學子引用之語出自春秋,管子亦非當世之人,他說的話便不再適用。如今世道已變,商賈大行其道,他們貪圖享樂,不遵禮制,放縱欲求,追求利益而永遠不知滿足。《八大人覺經》有言:多欲為苦,生死疲勞。而民眾看商人生活富足,便隨之起貪欲,也想要過驕奢淫逸的生活,便會損毀道德。夫妻之間,因為金錢利益而勾心鬥角,父子兄弟,因田畝之爭而大動幹戈。這些都是貪欲作祟,有何道德可言?

  二者爭執不下,都覺得自己最有道理。

  羅月止站在王仲輔身邊,聽得津津有味。卻不想人群之中,前幾日在銀橋茶鋪中被羅月止當場打臉的青黑學生竟然也在。

  他看到人群中的羅月止,憤恨之心一湧而上,竟高聲喝道:「這不是在太學邊上販書賣冊的羅斯喜嗎!今天是學生們的聚會,你一個商賈之子,哪裡來的名帖混進來!」

  眾人聽他這樣說,視線都匯聚在了羅月止身上。羅月止最不愛聽人家叫他這大名,登時太陽穴跳了跳。

  「月止是我邀請來的。」未等羅月止說話,王仲輔便回道,「有誰規定需在太學讀書,才可以來金明池集會?是名帖上有寫,還是官家施了律法?月止雖為賈子,但少有才名,博學多識,自可以來與學生們宴飲聚會。孫仲矩,你之前背後汙人,信口雌黃,被月止當眾點破,這才對他心懷怨憤,如今又來以公報私,是想再丟一回臉面嗎?」

  羅月止憋半天才忍得住笑,剛生起來的氣盡數散去。心說仲輔辯才見長,三言兩語懟回去,便叫人心頭暢快極了。

  他們二人都沒把那青黑學子放在眼裡,一眾學生自也知道他烏糟的名聲,同樣沒把他當回事。可他氣憤不過,便又發難道:

  「笑話,你說他博學多識,他便是了?他一個白字狀元,之前殿前失儀、落第發瘋,誰人不知?二位同窗的珠玉之詞,方才這廝也偷聽來不少吧,便叫他借此題,發表見解來聽聽,看他能說得出什麼東西來。若說不出,便並無真才實學。你口出妄語,便得與這鄙陋的商家子一同離開!」

  「又來?」羅月止喃喃。

  「月止行不行?」王仲輔猶豫,「我可代你……」

  「之前行,此次亦行。」羅月止卻不慌張,自顧上前,「仲輔莫慌。且看我給仲輔爭氣。」

  站定之後,他先作揖,見過青衫褐衫二位學子,後迎著趙宗楠的目光,也向他一拜,除此之外並沒有額外說什麼。

  「我旁聽多時,聞二位之語,皆深以為然,頓覺耳清目明。然確又一小事,二位君子在爭辯之中,並未給月止解惑。」

  眾人疑惑,叫他解釋。

  羅月止微微低頭。這一身素凈新衣裳穿得真是恰逢其時,在這樣緊迫的時候,依舊能顯得他人畜無害,並不似孫仲矩說的那樣,是個見錢眼開的賈人。

  「二位君子請細察,相持之前,彼此可有探討過道德二字的定義?既要公開議題,則定義猶如樹木之根,活水之源,若這件事沒有共識,爭論不免如同抱枝拾葉,忽略其根本矣。」

  他再次拱手。

  「這位青衫的君子認為,讀到經書上的至理名言,民眾自然會提高道德,他所言之道德,在書籍經典之中;而這位褐衫的君子認為,張揚欲望是失德,抑制欲望則是有德,他所言之道德,在伽藍法寺之中。對道德的定義不同,自然導致二位觀點不同,久爭不下。」

  青褐二位學子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動。

  羅月止繼續道:「而不才所認為之道德,在於‘利他’二字。普世的道德存在於生活之中,並不受嚴格限制,只由心證,不受律法制約。譬如路遇負重老叟而不助,既不違律法,也無衙役棒喝,然內心依舊感受到慚愧,便是因為違反了'利他'的內心準則。」

  「這種以「利他」為標準的道德,亦有能力、地位和等級區別。民眾的道德是以鄰為善,為官者的道德是以民為善,位高權重者的道德是以國為善。」

  「故而我們對於民眾的道德要求,就當是好好生活,溫良孝悌,敬妻愛子,互幫互助。而辯禮明經,通達治世,是為官者的道德,不可以把責任推卸到民眾身上。」

  杏花樹下,趙宗楠眼神一動,靜靜聽他說話。

  「再聽這位褐衫君子所說,僅憑欲望多寡便評判道德水準,便更有些不妥。無論內心有多少欲望,只要人沒有違反律法,沒有違反‘利他’之標準,取財有道,就不能算道德敗壞。

  行夫走販,雖有操守敗壞之人,但恪守商譽、與人為善者更甚,不應以偏概全。

  人之為人,渴求豐衣足食、安居樂業乃生活本性,正是這種欲望,促使民眾開拓生產,夙興夜寐,促成輦轂之下,太平日久,人物繁阜的昌盛之態。

  治民欲如治水,我們應該因勢利導,使民欲流於渠,而不溢於野,絕不該從源頭封鎖,否定、堵塞和抹殺欲望,將它們定義為罪惡。」

  青褐二人沈吟片刻,不由認同,皆頻頻點頭稱讚他:「治民欲如治水,這觀點確實有水準!」

  「沒想到商賈之中,竟還有像羅兄這般高才遠識之人!」

  「雖是賈人,但金聲玉振,令人大開眼界!」

  諸學子聽完這樣一席話,皆對羅月止表現出親近,而那故意找茬的孫仲矩自始至終無人問津,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顯得更難看了些,終是呆不下去了,於是憤憤拂袖,獨自走開,也沒有人送他。

  王仲輔笑瞇瞇地拍拍羅月止的背,湊近笑道:「月止,千百年前江東有魯肅誇呂蒙,說‘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如今你我幾乎日日相見,怎麼為兄依舊對月止有刮目相待之感呢?」

  羅月止也笑嘻嘻湊近他:「彼此彼此,方才仲輔為我出頭,譏諷孫仲矩的那幾句,真是字字鏗鏘,直說到我心裡去了,格外爽快。」

  兩人假模假式、酸唧唧地互相吹捧一番,權當親近胡鬧。

  羅月止高興夠了,還沒忘自己來這一趟目的,他環顧四周,突然發現少了個人,登時臉色變了,連忙又拽了拽王仲輔的袖子,著急問:「仲輔!你別笑了!你快看!不過說幾句話的功夫,那王孫貴族怎得沒影了?」





第6章 池中之物

  王仲輔卻不急,胸有成竹笑答:「他雖親近白衣,但好歹也是宗室貴戚,在外頭站得夠久了,自然移座亭台,聽聞他喜歡在仙橋以北的臨水殿觀湖,你我可同去,我正好幫你引薦。」

  於是王仲輔帶羅月止從東岸向南走,穿過夾道的彩棚商攤,食店酒肆,由順天門東來到臨水殿前,遞上名帖與羅月止準備的禮物,以求通報。

  羅月止兩世記憶交疊,仍記得幼年時參加童子試,從蔡州到汴京,一路上拜見達官貴人,都是這樣繁縟的規矩,長大之後確是第一回 見到。

  趁趙宗楠的小吏轉身進殿,羅月止擡起腦袋,好奇地四處張望。

  王仲輔以為他緊張,示意他安心:「趙大官人並非孤傲不群之人,你莫要這副如坐針氈的樣子。」

  羅月止笑瞇瞇辯白:「哪裡如坐針氈,我這是迫不及待。」

  說話間的功夫,趙宗楠的小吏便回來了,他傳達趙宗楠的命令,說羅月止可入殿內二層。「官人還說,仲輔辛苦,春日燥熱,可在臨水殿一樓小廳中飲茶食果,等候同伴出來。」

  王仲輔有些意外,卻也不作異議,小聲囑咐了羅月止一句:「單獨見也好,你自己稍作注意即可。」說罷,便由貌美女使引著,去偏殿美滋滋喝茶吃果子去了。

  羅月止看他那滋潤模樣,暗罵一句沒甚麼義氣,乖乖叫小吏帶著上了樓。

  春日和煦,臨水殿中涼風習習,二樓更是清涼宜人,簷下驚鳥鈴清音叮咚,趙宗楠正坐在窗邊,草葉清香與粼粼水氣從他身邊穿行而過,但他卻很安靜,低頭看書,在春風中巋然不動。

  宋代平民見到貴族不必跪拜,甚至見到皇帝也不用必須跪拜,就拿開封府的大型活動為例,元夕等大型節日,官家從禦街出行,道路兩側的民眾摩肩接踵地參觀聖顏,歡呼雀躍,卻沒有人要往地下跪。

  故而羅月止見趙宗楠亦未跪,但雙手交疊,深深彎腰,給他行了一個長長的揖禮。

  趙宗楠手邊放著羅月止的名帖與禮物。禮物由一隻剔紅漆盒裝著,盒內放一張軟巾,軟巾上臥著三隻神清目秀的毛氈小兔,它們雙目皆以赤紅石榴石點綴,粉耳桃鼻,身披鵝黃披帛,額貼金銀花鈿,綿膚雪骨,惟妙惟肖,宛若天宮玉兔。

  材料雖常見,但心思精巧,是趙宗楠從未見過的小玩意兒。

  「你這禮物工料樸素,但玲瓏可愛,勝在奇巧,定是用了心思的。」

  趙宗楠放下手中的書冊看了羅月止一眼,神態似笑非笑:「可用來討好我,是不是用錯了地方?」

  羅月止一直彎著身子,為表達恭敬之情,到現在都長揖不起:「鄙民家中於保康門橋開設小書坊,家世清貧,身無長物,沒什麼能讓官人您驚艷欣賞的名貴禮物。但鄙民深知官人的孝心,討好您的母親才是最能討好您。這禮物,正是送於令慈蒲夫人的。

  鄙民聽聞,蒲夫人精通醫術藥理,常以粥藥賑恤貧窮,分散婦孺,這樣的善舉,不正像天宮之嫦娥嗎?故而鄙民鬥膽,為蒲夫人氈制三枚玉兔,以伴月宮,寥解閒憂,亦表官人之孝心。」

  趙宗楠看他多時,才挪開眼光,笑著飲了口茶,口中說出幾個字:「羅郎君。你似乎很知我心啊。」

  羅月止聽他語氣模棱兩可,心說做戲何不做全套,反正王仲輔也不在,不會拿這個笑話他,一咬牙,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之所以有這樣的認識,是因為我和您一樣,十分敬重自己的母親。如今羅家走投無路,唯有官人您能扭轉乾坤,力挽狂瀾,助鄙民實現自己的孝道。還望官人看在母子情深的份上,憐貧惜賤,略施援手。」

  「羅郎君方才還力辯諸生,意氣風發,怎麼在我面前膝蓋骨這麼軟。」趙宗楠聽上去是說他不該跪,卻半句也沒說叫他起來,慢悠悠詢問道,「你搬出我母親,又跟我講躬行孝悌,求我施加援手,這就是羅郎君方才所言之'利他'嗎?」

  羅月止表面上水波不興,但心下大驚,心道王仲輔坑我,他不是說趙宗楠為人和煦優柔,怎麼如今看來,卻是個說話夾槍帶棍的笑面虎,明裡暗裡在這兒揶揄我?

  「鄙民、絕非有以道義要挾官人之意。」羅月止臨危不亂,拿出小學參加全市朗誦比賽的水準來,情真意切、字正腔圓地解釋道:

  「鄙民曾聽說官人體恤奴僕的故事,仁德善舉令人心折,其實早已敬慕良久。春杏茶會一行,縱然官人不願出手相助,鄙民同樣想要獻上薄禮,以示對官人、對令慈的尊崇。

  若鄙民此後家財散盡,不得不變賣房產,寥落南遷,辭別皇都,退居舊籍,亦無可說。但感念今日曾與官人有過一面之緣,伏閣受讀,則此庸碌半生亦無憾矣!」

  趙宗楠身邊跟隨的小吏哪兒見過這麼情深意切的表白,一時之間整個人都聽楞了。

  可看趙宗楠卻不為所動,還頻頻搖頭。

  羅月止看他神色有異,不禁喃喃自語:「太過了?」

  趙宗楠飲茶:「太過了。」說完這句話,他反倒撲哧笑了,斜睨羅月止:「羅郎君,實是個妙人。」

  「起來吧。」趙宗楠吩咐小吏給羅月止賜座。

  羅月止知道此事已成,從地上爬起來坐進椅子裡,卻弄不懂是怎麼成的,也不敢問,又領了杯茶,飲下兩大口,好好潤了潤自己這能者多勞的唇舌喉嚨。

  「你要我怎麼幫?」趙宗楠似是戲弄他足夠了,便突然好說話起來,開誠布公地提問。

  羅月止趕快放下茶盞,從懷裡掏出一冊書來,按規矩想要遞給趙宗楠的小吏,小吏勘驗無不妥之處,再轉交給趙宗楠。

  誰知這讓人捉摸不透的趙大官人卻長臂一伸,親自從羅月止手中把書冊給接了過來:「這是你家雕印的書冊嗎?」

  羅月止連忙跟上:「正是。」

  「紙張柔厚,印墨清晰,裝訂整潔,翻看之下也並無白字疏漏。」趙宗楠評價道,「質量優良如此,生意難道不該蒸蒸日上,怎會淪落到散盡家財的地步?」

  「官人明鑒……」羅月止將羅邦賢誤信讒言,在質庫中典當家財,除本金外要還予三倍之息的倒黴事給趙宗楠說了個七七八八。

  趙宗楠點頭,表示聽明白了:「所以,你要我借你錢財抵債?」

  「不敢不敢。」羅月止連忙擺手,「以貸養貸,猶如抱薪救火,鄙民卻不是要打這樣的主意。」

  「那是……?」

  「鄙民想求官人一副字帖。不需繁雜,只要將官人方才點評我家書冊的言語寫下方可。其餘之物,鄙民一概不求。」

  趙宗楠似是被勾起了好奇:「只要這樣,便可救助你家書坊脫身?」

  「也不是……」羅月止討好地笑笑,「仍需請來官人一個小小的應允,同意我將官人的字帖雕印成板,偶爾轉印在書冊封皮之上……」

  趙宗楠是聰明人,一下子便明白過來:「原是拿我去充個由頭,叫我給你家書冊做序呢。羅郎君好算計。」

  羅月止哪兒敢還嘴,埋頭聽著。

  「此事不難。」出乎羅月止預料,這個陰晴不定的宗室卻並沒有為難他,「我不喜頻繁出現於人前,這封字帖,我不會給你寫。但我可為你引薦一人,此人名喚蘇梓美,乃當時大才,憑七品小官之身,卻已名滿天下,深得儒冠青睞,此序由他來寫,定會比我更符合羅郎君的要求。」

  羅月止眼神一亮:「官人當真?」

  趙宗楠笑著看他:「我誑你做什麼。」

  「多謝官人指教,那麼這位蘇官人現在何處,我一會兒便去尋他。」

  「不必。」趙宗楠道,「我既答應幫你,哪有只動嘴不做事的,你把書冊放在我這兒,此事便由我去替你交涉。最多三日,便會有人將字帖送去你府上。遞送地址等細則,一會兒你同倪四商量。」

  倪四便是跟在趙宗楠身邊的小吏,聽官人囑咐,應聲唱諾。

  羅月止哪兒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對趙宗楠反覆道謝,絞盡腦汁給他說酸話聽,趙宗楠也不制止,微笑著照單全收。又磨蹭了兩三刻時間,羅月止這才起身告退,下樓找王仲輔一同回家去了。

  趙宗楠坐累了,起身憑欄,從金鼎中抓了把魚食出來,一顆一顆往水面上扔。

  幾條漂亮的碩大鯉魚循水波遊曳而食。而水榭對面繁花如織,依稀能聽到東岸學子遊玩對唱之聲,順著春風飄到亭台中來。

  趙宗楠看著窗外的金明池水,對身邊的倪四說:「今日聚集在這裡的學子,看起來光彩奪目,但實則如同池中之鯉,身處在金碧輝煌的樓閣倒影之中,沾沾自喜,卻怎麼也遊不進汪洋。」

  倪四略有所感,便低聲問道:「方才那位羅郎君呢?」

  趙宗楠將手中魚食一把拋出,台下魚群蜂擁而至。

  「他啊。」趙宗楠垂首觀魚,隨意回答,「他並非這池中之物。」

  話說兩端。羅月止與王仲輔從金明池出來後,已是臨近午時,日上中天,羅月止廢嘴皮子廢了一上午,實打實肚子餓,便叫嚷著要去州西勾欄吃爊鴨子。

  王仲輔問他:「你先別急著吃,事情辦成了沒有?趙官人與你說了什麼?你怎的去了那麼久?」

  「辦成了。說了好多。他凈嚇唬我。」羅月止撒脾氣,「王仲輔,你倒是躲在偏殿吃果子吃茶灌了個飽,你親弟弟我還餓著,你就不能先哄哄我。」

  王仲輔心領神會:「我請你吃晌午飯,你便好好與我說說!」

  羅月止這下美了,一路上便將與趙宗楠的對話一句句給王仲輔背了一遍,王仲輔聽羅月止轉述,當然覺察不出趙宗楠那揶揄人的口吻,只覺得趙宗楠人如傳言,果真是仁德柔善,仗義行事,對他讚不絕口。

  羅月止雖覺得趙宗楠愛在口頭上玩些笑話人的小把戲,但平心而論,也覺得他坦率篤信,是個赤誠有趣的人,故而沒提出什麼異議。

  待講到趙宗楠替他尋了蘇梓美來寫字帖,王仲輔突然有了好大反應,差點沒當街蹦起來,一雙眼睛瞪著羅月止:「他給你找了蘇梓美?!」

  「啊……」羅月止懵懂道,「是蘇梓美,此人有這樣大的名聲嗎?」

  「二十餘歲便力排眾議,勘定古文,重摹古風,是文人風骨正統之所在,你說有沒有大名聲?」

  羅月止喃喃:「趙官人同我說此人是一七品小官……」

  王仲輔雖性情直爽,卻很少罵人的,此時忍不住說了羅月止一句:「你可是個傻腦瓜?趙宗楠趙長佑,是當今官家的親侄子,官家少無子嗣,當年太後把趙大官人接進宮裡,可是以太子標準去撫養他的,在他眼裡誰官不小?他逗你玩的,你便真信了?

  那蘇梓美,如今身為長垣縣令,品階的確不高,可趙官人卻沒跟你說,他乃是樞密副使杜世昌的親女婿,歐陽永叔的至交好友,但逢機遇,便是一步登天的人,你卻從沒聽過嗎?」

  「你家書冊刊印出來了,記得幫我留兩本。」王仲輔面無表情道,「若叫別人搶完了,我定拿你是問。」

  羅月止這才明白過來,趙宗楠三言兩語之下,賣給自己的人情有多大。





第7章 書冊上市

  王仲輔聽說蘇梓美要給羅家的書冊作序,便上了十成十的心,幾乎每天都要來羅氏書坊轉悠一圈,看看有沒有人把蘇梓美的墨寶送到。

  羅月止先是給他解釋了幾回:做腰封其實並非作序,頂多一兩句話,數十字而已。

  但看王仲輔根本聽不進去,還在門檻上翹首以盼,他便不再解釋了,沒事的時候,甚至多拖了張小胡床過來,陪王仲輔一起等。

  何釘從外頭回來,左手提酒壺,右肩扛著劍。他看見窄窄的院門口坐著兩個幹凈秀氣的書生,便忍不住笑話他們:「我遠遠看過來,以為門欄上蹲了兩只雪白雪白的鴿子呢,剛要打來下酒吃,誰曾想竟是兩個熟人!」

  王仲輔不待見何釘,自那日在銀橋茶鋪見過,好像都沒正經同他說過幾句話,聽何釘揶揄,冷下臉,提溜著胡床徑自入屋去了,眼神都沒舍給他一個。

  何釘覺得好笑,半氣不氣埋怨道:「嘿!我什麼時候惹他了,怎麼就這樣看我不順眼?」

  「哥哥別氣,仲輔就是那樣的性子,不喜歡看人家舞刀弄劍。讀書人傲嬌得很,你莫見怪。」羅月止同他解釋道。

  「傲嬌是何意?」何釘好奇地蹲在他旁邊,湊近去問,「哪兩個字?」

  「嗨,傲嬌嘛……」羅月止笑著在手心裡寫,「傲氣的傲,嬌氣的嬌,可不就是仲輔那樣子的……」

  何釘沒等他話音落下便朗聲笑起來,連連點頭,說貼切,貼切極了。

  他可是把這個詞記住了,打這時起,便故意喚王仲輔為傲嬌,後來沒少惹王仲輔生氣,連帶羅月止都被牽連挨了通教訓,確是後話。

  何釘問起現在書坊情況,羅月止便實話實說了,還說現在萬事俱備,只在等最後這封墨寶送到。

  何釘搖頭,仍是覺得麻煩:「何須費這些事,不如叫為兄直接去趟什麼勞什子質庫,將那貪財壞良心的掌櫃拖出來細細打一頓,再叫他把房契老老實實送還與羅叔父,豈不簡單明白。」

  「可是要不得!」羅月止趕快又勸,「咱們如今是在天子腳下,往北拐過幾條街便是開封府衙,官差排著隊要逮人呢,哥哥謹慎行事,可不能隨便與人打架……」

  正說著,便見一華服使者身騎高頭大馬而來,停在羅氏書坊門口,高聲問道:「吾乃右千牛衛大將軍使者,羅家月止郎君何在?」

  羅月止趕忙迎上去,並招呼書坊的夥計幫忙牽馬。使者翻身下馬,將背上一隻竹筒取下,交予羅月止:「裡頭便是趙大官人交代我送過來的東西,羅郎君仔細收好。」

  羅月止打開竹筒一看,裡頭果然是一封墨寶,雖短短數語,筆法卻漂亮至極。

  近幾日,王仲輔沒少與羅月止聊這個人,說蘇梓美此人瀟灑倜儻,直率豪暢,其草書一如本人風貌,筆勁酣然飄縱,無人可比,乃當世之絕才。

  今日羅月止一看,果真如此,單寫副字,都筆走遊龍,如同畫卷波瀾壯闊。

  羅月止大喜,連忙叫使者請進,說勞煩他顛簸辛苦,定要進來喝盞茶,吃些果子才好。

  使者卻笑著拒絕,說還要回府與趙大官人覆命,今天便不留了。

  「那也要喝口湯水潤潤喉嚨啊。」羅月止接過阿虎送來的一大碗飲料,送到使者手裡,「郎君快滿飲。」

  使者卻之不恭,三月後天氣日益炎熱,也確是有些渴了,便仰頭將飲料一口飲盡,而後眼神發亮:「這是什麼茶水,爽口非凡!」

  「自家醃的鹵梅水,和別家都不一樣。郎君若喜歡,平日路過便進來嘗嘗。」羅月止笑瞇瞇道,「家裡開門做生意的,可最愛沾沾人氣,隨時歡迎!」

  「好好好。」使者看他這樣討喜好客,不免心生親近,忍不住答應常來,隨後翻身上馬,急吼吼地來,高高興興地走了。

  何釘背手倚在門旁,笑著看他,評價道:「我這弟弟啊,真是個頂伶俐的人,恐怕閻王來了,也得叫你哄得想要借屍還陽不可。」

  羅月止多明白他,大笑回答:「我自己偷藏了一大壇鹵梅水,都給你兌酒了還不行?可莫再調笑於我了!」說罷抱著竹筒便往書坊裡沖,眉飛色舞,高聲招呼:「仲輔!好兄弟!哈哈哈!你看什麼送來了!」

  王仲輔趕緊沖出來,親眼看到蘇梓美的手書,恨不得比羅月止還要高興,捧在手裡反覆觀摩,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何釘跟在羅月止後頭,看到這傲嬌書生樂得北都找不見的模樣,心道:

  我與他見過這麼多回,雖話也未說過半句,但總該混個臉熟,他卻依舊是副冰天雪地的樣子;可他同這個蘇梓美一面也沒見過,不過摸著幾個字,卻親得跟見到親爹一樣,文人心性,委實是叫人捉摸不透。

  王仲輔欣賞完了,物歸原主,依依不捨看羅月止把手書送去給工匠拓印雕版。

  羅月止鉆進作坊裡便不出來了,同以大價錢請來的雕刻師傅不眠不休研究了兩天,才將雕版按照羅月止希望的尺寸排版完成。

  他們在刻法方面下了大功夫改良,盡可能保留蘇梓美手書的力度和細節,直到第二天夜裡,才終於印出第一張完美的腰封。

  羅月止之前專門提醒過羅邦賢,行商不止要對顧客們講仁義,還要對夥計們講仁義,雖然此時我們缺錢,但答應要漲的工錢,一定要立刻就漲。

  這段時間我們加強宣傳推廣,多印製書冊、製造各類宣傳材料,都需要夥計們加班加點幹活兒,沒有不安撫照顧他們的道理。

  只有按約定給人家把錢漲了,人家才甘願為你多付出勞動,這是推己及人的道理。

  羅邦賢覺得兒子說得沒錯,第二天便從賬上支了銀子,親自給夥計們道歉,並把近兩個月沒給發的薪資差價,一股腦全補上了。

  夥計們也不記仇,當時便對羅家父子頻頻致謝,誇讚東家和少東家為人坦率仗義,並表示依舊願意跟著他們一起幹。

  阿虎知道羅月止信守諾言,真的去幫自己遊說東家,對他正是感激的時候,幹起活來渾身都是力氣,抹把汗,興致勃勃地捧著新鮮出爐的腰封去給羅月止看。

  那腰封上,正面是蘇梓美的洋洋灑灑的草書推薦語,側面與背面布滿精美的梅花紋與竹葉紋,背面右下角注明書籍來源與書坊地址,已經頗具二十一世紀精裝書刊的腰封模樣。

  羅月止左看右看,突然覺得感慨萬千,沈默一會兒後用力點頭,或是熬夜熬狠了,兩只眼圈紅紅的:「這正是我想要的樣子。」

  幾個人歇息片刻後,又擼起袖子幹起活兒來,有人負責印刷,有人負責晾曬,有人負責點查倉庫書冊,有人負責重新包裝,有人幫忙鋪面擺貨,連何釘也挽著袖子動起手來。

  羅邦賢借月光看何釘額頭上都是汗,忍不住覺得抱歉:「何郎君,你說……你跟著忙什麼,明明是客人,反倒顯得我們照顧不周。」

  「羅叔父,月止叫我聲哥哥,你怎得又把我當外人?」何釘一笑置之,「那墨桶老死沈,平常你們得分出兩個人手去搬,如今我一個人就可以,這不是好事?你跟我瞎客氣甚麼,反倒是那傲嬌書生,看著弱不禁風的,叔父不如勸勸他,莫要跟我們一起熬大夜了。」

  羅邦賢哪聽過甚麼「傲嬌書生」的說法,一時間不知他在說誰,羅月止正巧路過,隨口解釋道:「仲輔也留下了,在陪我校驗宣傳頁的定版。」

  羅邦賢一聽這還了得,埋怨了羅月止兩句,說他太沒做朋友的樣子,竟然差事人家幹活兒。

  誰知羅月止哈哈一笑:「他才沒那麼好心免費給我做苦勞,說好了忙完這一遭,蘇梓美原件墨寶得叫他拿走的!爹爹,仲輔可不是愛吃虧的性子,你多慮啦!」

  何釘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嘴角勾了勾,覺得王仲輔這人有點意思。卻沒說什麼,繼續幫忙搭手幹活兒去了。

  三日之後,諸事完備,羅氏書坊正式開始了大促活動。

  如果你和一個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人說,全國最高學府旁邊開滿了娛樂會所,隨處可見酒吧歌廳,學生們每天與賣唱陪酒的姑娘玩耍打鬧,他定會覺得你腦子有病,是在胡言亂語。

  但在宋初的開封,這確實真事。

  從太學出去往北至孔雀門,順著東邊的街道直到保康門,除尋常人家外,開設的店鋪,大多是豪華酒店和青樓妓館,一到下午酉時後,那叫個摩肩接踵,人聲鼎沸,街上遊人盡是滿面薰然,軟紅香土,縱情聲色。

  一位秀才剛從酒坊中出來,正待在夜色中散散酒氣,準備一會兒去見他青樓楚館中的相好,卻迎面撞上一腰高的小童。

  那孩子手裡拿著厚厚一疊紙張,擡頭看見秀才,便抽出一張遞到他手裡,口中念道:「保康門西,有寶貝淘!」說罷轉頭便跑了,又把懷中紙張分發給其他人。

  秀才低頭看去,那是張年畫一樣的物什,薄薄一張,繪有白衣寬帶的兩三名學子,興致勃勃,正聚在桃花樹下一起看書。

  那畫邊寫著,他們看的是保康門西羅氏書坊雕印的書籍,這家書籍質量上乘,刊定精美,幾無白字,是罕有的高質量私家印書。

  如今因為書坊主時運不濟,需破財免災,特大幅降價三十至五十文錢,此頁背後有詳細的書冊名錄與價格浮動,如有需要,可盡快購買。

  看到這裡,秀才忍不住「謔」了一聲,心道這實在是好大的折扣,的確讓人心饞!

  再細看,這家書店竟然有蘇梓美的認可!蘇官人還親手為這家書坊撰寫了小序,購買即可獲得蘇梓美親題之墨寶轉印!

  秀才登時酒便醒了,更是覺得心癢難耐,把這頁紙仔細折好,貼身裝進懷裡,準備第二天一早便按照地址,去羅氏書坊看一看。

  誰知第二天,那秀才去往保康門西,只見有一隊行人,浩浩蕩蕩排出四五十丈,有一年輕長工,身穿短褐,舉著一隻木牌,上書「隊尾在此」,正站在隊伍末尾處。

  長工看他過來,主動問到:「郎君可是來羅氏書坊購書?近日東家放出钜惠,所有書冊降價三五十文之多,另有名家墨寶轉印相送,可在此排隊購買!」

  秀才看看望不到邊的長隊,再看那越來越高的日頭,心生退意,埋怨道:「這位小哥,你東家可是不講道理。隊伍如此之長,我們在這裡苦苦等候,可是要熱得口幹舌燥,兩眼昏花。」

  那長工卻好似早有準備,通順地回答道:「敬告郎君,前面便有涼棚,還有鹵梅水相售,兌飲茶水,清涼甘甜,叫人口舌生津,不過三文一杯,郎君到時可買來驅暑解渴。」

  秀才聽完,忍不住誇讚:「你這長工,唇齒好生清楚,斯文如此,何苦做這樣日曬雨淋的買賣?」

  阿虎看他這反應,憨厚笑起來:「咱哪是什麼懂學問的人?先前這幾句,還是少東家一字字教來的,叫我們甚麼問題都好應對,我可是抓著腦袋背了好久,果真好用,竟把郎君糊弄過去了!」

  秀才驚奇:「竟有這樣做買賣的,我還是頭一回見到!」說罷,便心甘情願排起了隊,更是對那少東家心存好奇,留心想要見一見他是個怎樣的人。

  排了一炷香的功夫,果然到了涼棚茶攤,他從懷裡掏出三枚銅板,問販人買了一大杯鹵梅水,一口下去,竟有股清淡的茶香沖淡糖鹵烏梅的厚重甜味,與其他地方的梅湯子全然不同,既不寡淡、也不甜膩,清涼甘美,回味悠長,猶如清泉滋味。

  他瞪大眼睛咂摸半晌,掏出荷包來,又買了三大杯,盡數喝光了。

  隊伍走得不慢,或采買書籍本就不是耗時的活動,再加上人家所有的書目與折價情況都在那廣發眾人的帖子上寫清楚了,更減少了在鋪子裡挑選猶豫的時間,所以未經兩三壺茶的工夫,秀才便進到書坊裡。

  一位身穿蛋白色直裰,頭戴白玉簪子的文靜書生正站在櫃台前,笑盈盈地同顧客說話。

  秀才聽到有人喊他少東家,便知這正是自己好奇之人,不由多看了他幾眼。

  這人清瘦文弱,面孔白凈,一雙彎彎疏朗眉,底下兩只漆黑杏核眼,看著討喜極了,全然不似賈人面貌。他注意到秀才看自己,便主動問:「郎君可有看中的書冊,只管挑走。」

  秀才從懷裡掏出單子來,念了兩三本書名,那清秀的少東家便親自把書給他取來,並給他介紹:「現在購書可贈腰封,郎君可細看,這腰封既可以當作防塵書皮,亦可以夾於頁間用作書簽,方便得很,上面還有蘇梓美蘇大官人所賜墨寶,全汴梁我家這是獨一份呢!」

  秀才看到那精美的腰封和上面洋洋灑灑的草書,眼睛都直了:「實在精美!書冊折價出售尚且不夠,這‘腰封’竟是白送的嗎?」

  「郎君若喜歡,便偷偷再多送你一份腰封……」那少東家突然湊過來,輕手輕腳從櫃台下麵又取出一隻單獨的腰封來,夾在他書冊中間,還朝他眨眨眼,「我看你面善,覺得有緣才多送的,可別叫其他人瞧見了。」

  秀才被他哄得恨不得當場飄起來,笑得合不攏嘴,忍不住超出預算又買了一冊書,爽快付帳,待包裝完畢後,抱著書冊,輕飄飄地從店裡離開了。

  王仲輔冷眼看著蘇梓美的珍貴墨寶拓印又被羅月止多送出去一份,酸唧唧地在旁邊冷聲道:「月止可真會哄人,叫他白佔便宜去了。」

  羅月止笑話他:「真跡都被你收入囊中了,還計較這些,仲輔真小器!」

  路過的何釘忍不住接話茬:「不正是傲嬌嗎!」

  「說我呢?什麼意思,何為傲嬌?」王仲輔擰著眉頭問。

  羅月止憋笑憋得難受,叫休息完的長工來接替他,趕緊跑後院去了。王仲輔覺得不對,盯著何釘質問:「你方才說我什麼呢?」

  何釘好生不仗義,追著羅月止離開:「月止教我的,你若問便問我那好弟弟去!」

  「你們背著人說閒話是不是?羅月止,你給我回來!」王仲輔氣急。

  大促第一天,便這樣紅紅火火地落下了帷幕。歇業後羅邦賢與羅月止同對賬冊,發現營收竟然比他們設想的還要好上五成之多!

  若這樣下去,六個月還完那兩千兩雪花白銀,絕不是癡人說夢,而是真的有實現的希望!

  羅邦賢癱坐在椅子裡,深深嘆了口氣,竟有種起死回生之感。

  羅月止低頭喝了口鹵梅水,面上不顯,但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也終於回落方寸。他生怕自己腳步太大,促銷手段過於直白,誤判了時代差距,讓宋代的老百姓不喜歡。

  可幸雖然時代不同,消費者的心理倒是不約而同的,降價大促加上名人營銷,就是這麼有穿透力!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羅邦賢看他飲梅子水,感嘆道:「斯喜我兒,你這鹵梅水也賣得好!梅子底兌茶湯,再拿泉水鎮涼,竟然有這樣奇妙的滋味。我兒屢出妙法,如有神助啊!」

  羅月止冷不丁又聽他提自己大名,暗自糟心,卻不能埋怨父親什麼,只能應下了。

  他提醒道:「爹爹,今天是大促第一天,人們都瞧個新鮮,自然參與者眾,但日覆一日,湊熱鬧的人少了,營收便不會有今天的巨數。持久如何,兒子心裡也沒底,我們還需冷靜觀察,節省開支,做萬全準備。」

  「我省的。」羅邦賢答,「盡人之事,以待天命。就看老天爺,叫不叫我羅家順利趟過這一遭。」





第8章 心猿意馬

  事情果然如同羅月止所料,大促第一日到第三日門庭若市,第四日客流量驟減,幾日後,排隊購書的場景已經很少見到了。

  說來也對,畢竟書冊並不是日常消費品,不可能日日有新需求,更沒有短短幾天之內就來覆購的道理。

  然而羅月止心算估計,這幾日營收加起來,刨除各項成本,所餘利潤已經近三百貫錢,也就是三百兩,都夠羅家上下小兩年吃穿用度,還饒有富裕的了。

  但這僅僅是羅邦賢所欠資費的七分之一,足見債務之龐大,那家質庫之黑心。

  說起黑心的質庫,羅月止不是沒起過去報官的心思。

  但他打聽許久,連羅邦賢自己也說,人家契約上是寫得明明白白,償還三倍利息……羅邦賢當時頭昏,覺得但凡交引價格漲上去了,他一朝翻身,不僅這兩千兩銀子夠還,還能把最初所想的利潤都收入囊中,這才心甘情願簽了契子。

  簽定契約的時候你情我願,既沒有拷打強迫,也沒有威逼利誘,這種事開封府通常是不管的,只會當簽契子的人利益熏心,合該買個教訓。

  故而羅家父子也沒別的轍了,只能咽下苦果,努力還錢。

  此時日上中天,行人都歸家去吃晌午飯,街道上人影寥落,唯有三兩只貍奴不事生產,趴在街邊石墩子上曬太陽,軟綿綿晃悠著尾巴,悠閒自在。

  羅邦賢在書坊門前站了一會兒,春日暖陽雖溫暖舒適,他卻還是覺得心口發悶。

  青蘿挎著食盒,同廚娘結伴來給書坊的男人們送飯,小姑娘擡頭,問老爺怎麼站在這裡,是不是餓了,快進來吃飯。

  羅邦賢擺擺手,叫她們進院子分餐去,不用管他。

  羅月止知道羅邦賢這是心病,不是一時半刻能勸好的,也叫青蘿將老爺的餐飯留出來即可,不必再去叫他了。

  直到下午生意好起來,顧客來來往往,又在門口排起了短短的隊伍,羅邦賢才心情好了點,被羅月止哄勸過後,終於吃了幾口飯。

  羅氏書坊開在寬闊的街道旁,道路既可走馬也可行車。下午申時左右,有一輛朱漆華蓋的馬車從街道旁經過,慢悠悠地從羅氏書坊門前繞過一圈,停在距離門鋪十丈遠的地方。

  不多時,有一年輕人從車轅上跳下來,擠進熱熱鬧鬧的書坊尋人:「羅二郎君可在?有要事相商,勞煩通告!」

  羅月止在前世能做到廣告總監的高度,待人接物方面必不會差,更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一眼便認出此人乃趙宗楠身邊的小吏倪四,趕快迎上前:「這不是倪四郎君,今日來是有何事?」

  倪四壓低聲音:「趙大官人去了趟國子監,回程路過保康門,想起羅郎君便說要來看看你,此時正在馬車裡等候。你快收拾收拾儀容,隨我去見人。」

  羅月止本還以為自從茶會散場,他與趙宗楠便再不會有什麼交集。沒想到趙宗楠竟然會對自己一個普普通通的商賈之子感興趣,不僅記得他這樣一個小人物,路過還想著見見他。

  羅月止驚訝地眨了眨眼睛,趕緊理理有些散亂的衣帶流蘇,扯扯衣袖上的細微褶皺,緊隨倪四出門去了。

  待看到不遠處的漂亮寬大的馬車,羅月止不禁感嘆,這皇親國戚的座駕就是與百姓不一樣,基本就是國賓級紅旗L9和五菱宏光迷你電動車的區別。

  進到車輿當中,帷幔裹絲綢,底茵鋪錦毯,朱木牖前垂珠簾,白玉案上點沈香,更是比影視劇裡還寬敞精緻。

  趙宗楠屈膝坐在白玉矮案旁邊,正在喝茶。他看羅月止進輿中來,偷偷四處觀望,滿眼好奇,卻未有貪婪之色,便不曾出言提醒。

  只等羅月止給他行禮後,才閒談似的:「羅郎君心情很好啊。」

  「唐突了,唐突了。托大官人的福。」羅月止趕緊收回目光,低頭拱手,「今日官人過來是……?」

  「聽聞近日保康門有書生秀才排隊購書,白衣盈街,秩序井然,隊伍能排出百丈之遠,我深居王府都有所耳聞。今日順路,正巧過來長長見識。」趙宗楠道。

  「雖不至傳聞誇張,排隊這件事卻不錯,算得上生意興隆,提前給羅郎君道聲喜。」

  「不敢不敢,得官人與蘇梓美蘇郎君鼎力相助,才有我羅家起死回生的希望。」羅月止哄人奉承的話往往就掛在嘴邊,供他隨時取用,故而此時張口便出。

  「趙大官人料事如神,那蘇郎君果然名滿天下,秀才郎君看在他的面子,皆來照顧生意,歸根到底是羅家沾趙大官人的光。官人救護之情,鄙民銘記在心。」

  趙宗楠不答,低頭飲半杯茶水,才開口道:「我今天來見你,的確還有件事。」

  羅月止對此早有預料,便遞話:「官人請講。」

  「前幾日我母親的使者同我說,她對羅郎君所獻之氈物喜愛非常,愛不釋手,從未這樣高興過。但我母親為人敦靜慈幼,有孫輩看見了玩具覺得喜歡,問她討要,她便忍痛割愛,將那三隻毛氈小兔全送給了孩子們。

  所以我今天來問羅郎君,此物是何人氈制的?那匠人可否借去郇國公府上停留幾日,叫他為我母親多氈制幾樣小玩意討她歡心,資費無需擔心,此行必有重酬。」

  羅月止聽完,只能實話實說:「不敢欺瞞官人,卻並無什麼專職匠人。這小玩意兒,實是鄙民自己氈制的,沒想到竟得蒲夫人如此青眼……」

  「你氈的?」趙宗楠略感驚奇,嘴角帶了笑,「沒想到羅郎君才思敏捷不算,竟還有這精巧罕見的手藝。」

  「這樣。」趙宗楠繼續道,「無專職匠人也好,我這單生意便直接與羅郎君來做。勞煩羅郎君辛苦些,我以當市玉價購入,十二隻羊氈小物,予你百緡錢,如何?」

  「這……」羅月止震驚,這當真是物以稀為貴,二十一世紀十幾塊錢的小玩意兒,趙宗楠竟然要花費千倍的價格來購買,真真嚇人,他都不敢收了,「官人之前鼎力相助,若蒲夫人喜歡那小小的羊毛玩具,自當雙手捧而奉上,怎麼敢收官人的錢?」

  「我並非看重錢財之人,羅郎君卻是要看輕我了。」趙宗楠身體前傾,微微低著頭,注視羅月止的眼睛。

  羅月止心頭一跳。

  羅月止先前便覺得,這人面孔長得出奇得好看,初見時他玉立於雪色杏樹下,在一群風華正茂的書生當中都顯得尤為惹眼。

  此時在這封閉的車輿裡頭,美人滿袖清香,滿面和煦,眉清目朗,皎皎如月,飲茶過後棱唇濕潤含笑,唬得羅月止差點要走神了。

  他忍不住屁股往後撤了撤,逃也似的躲遠些,拱手抱禮,深深彎下腰去,躲開這殺傷力過大的視線,甚至罕見打了幾個磕巴:「那……那……那便不好再羅嗦了。官人放心,此事交予我,定叫官人與蒲夫人都滿意!」

  從馬車上告退後,羅月止坐在後院石階上,捂著胸口楞了半晌的神。

  他自穿越之後,便有意識在心裡規避著一件要緊的事——關於某種很是私人的取向愛好。

  他在二十一世紀為工作鞠躬盡瘁,堪稱同輩卷王,從沒有談過戀愛,也就沒人知道:他其實根本、打娘胎裡就不傾慕於姑娘家,唯獨鐘情和自己一樣硬邦邦帶把手的男人。

  他深夜躲在被窩裡獨自欣賞的小視頻裡頭,一水兒腰細腿長大胸肌的爺們,從來就沒出現過女孩。

  如今穿越這一遭,他根本不敢想到底是自己的性向影響了羅月止這具身體,還是羅月止墜河離世前跟他一樣也不近女色。

  從記憶裡來看,羅月止自從殿試落選便一直精神動蕩,發瘋還來不及,根本就沒想過什麼討媳婦的事,李春秋看顧他已經費盡心力,怎麼可能想著給他娶媳婦。

  當然,鄰裡街坊也沒誰敢把自家閨女嫁給一個前程盡毀的半瘋子。

  這樣一來,竟從頭到尾都沒人關心過,羅月止如今二十出頭大小夥子了,別說談親事,連適齡閨女兒的手都沒摸過,還是個徹頭徹尾的雛!

  羅月止之前兩年自覺清凈,沒人逼迫他成親,他便樂得自在,清心寡欲,也從未對誰動過心。

  直到剛才,跟中了邪似的,趙宗楠那俊美異常的面容逼近過來,仿佛一下子打通羅月止的任督二脈,塵封已久的七情六欲一股腦沖上頭頂,他突然想起自己喜歡男人這件事,整個人都快宕機了。

  羅月止面無表情縮在石階上,一邊腦袋頂上冒煙,一邊暗罵自己色令智昏:看人家好看便差點沒流哈喇子下來,無恥!無恥之尤!

  你這穿越來的鄉巴佬,真是什麼人都敢惦記,那可是皇親國戚,當今天子的親親侄兒,人家一個不高興便能把你皮扒了,你還饞人家色相,膽大包天!實屬活膩味了!

  王仲輔從太學下課了,過來找羅月止玩,見他目光渙散,孤零零發著呆,以為這可人憐的羅家二郎又遭人欺負了,趕緊推推他,口中問道:「月止,怎的又走魂了?可是又有誰給你氣受?」

  羅月止深思動蕩,看著清秀的好友蹲在自己身邊,滿臉寫著關切,不知怎麼想的,突然攀著他的肩膀,撲上去便在他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王仲輔大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被羅月止半壓著,差點起不來身。

  王仲輔趕緊去扯他胳膊,滿面通紅。

  尷尬之事不僅如此。誰料想這一幕,被四處閒晃悠的何釘看了個正著。





第9章 好友之心

  羅月止盯著王仲輔,口中喃喃自語:「我仲輔哥哥也是一表人才啊,怎得就沒感覺呢……沒感覺呢……」

  「嘟嘟囔囔說什麼呢,月止!是又魘著了?」王仲輔顧不得羞燥,連拖帶抱把人扶起來,叫他乖乖坐回石階上,擔憂地蹲在他面前觀察他神色,「你可還知道自己是誰?要不要我去叫郎中?」

  何釘湊熱鬧似的圍過來,沒心沒肺地笑話他們:「光天化日之下斷袖分桃,連人都不避了嗎?兩位還真是風流啊。」

  「你何不再嚷嚷大聲些,叫你好弟弟臉面丟盡了。」王仲輔冷聲相譏,「還不快去給月止倒水來,你在這裡看熱鬧,哪裡有為人兄長的樣子,如何對得起月止傾心待你的赤誠?」

  何釘無語,喃喃一句「傲嬌書生,嘴巴可真是厲害」,竟真的乖乖去找茶水了。

  羅月止只不過是被趙宗楠刺激著了,哪裡是真的犯癔癥,他回過神來,趕緊安撫王仲輔說自己無事,還持袖舉臂,尷尬地幫王仲輔擦了擦臉蛋子上被他偷襲過的地方,疊聲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可是占了仲輔好大的便宜。」

  王仲輔滿臉通紅,一時都不知道說什麼,憋了半晌,只道:「你……你無事就好。」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便有書坊長工找過來,說東家叫少東家去堂屋有事情商量,將羅月止叫走了。

  王仲輔沒動,站在石階下麵獨自發呆。何釘提了壺茶水過來,看他那好弟弟都沒人影了,便笑道:「牧人趕來,小羊羔卻跑不見了,這找誰說理去……茶水可惜了,傲嬌書生,要不你喝兩口?」

  王仲輔為人真誠率直,唯獨同何釘愛答不理的,羅月止說他傲嬌一點都不錯。他擰著眉毛生氣:「誰允你這樣叫我?」

  何釘卻想到別的地方去。聯系剛才撞見那沾點風月刺激的場景,何釘湊近低聲問他:「我說書生,你莫不是真對我那好弟弟有些心思,才處處看不上我,覺得他同我親近了,冷落你,在這兒偷摸咂醋呢?」

  王仲輔臉「騰」地一下紅起來,不是被戳中心事,而是覺得惱怒:「我與月止的情誼光風霽月,怎叫人故做狎玩之語!你再胡說休怪我……」

  何釘無辜,揉揉自己結實得像鐵一樣的手臂:「休怪你怎樣?你要和我打架?」

  王仲輔君子作風,從不和人發生拳腳沖突,低聲嘟囔句「不與莽夫辯高低」便偃旗息鼓。但他心中憂慮,不知道怎麼和別人說,忍不住放下片刻身段,和何釘說起來:「雖說我無甚想法,可月止他……」

  何釘問:「我正好想問你,你們方才到底鬧什麼呢,月止怎麼突然舉止親近,給我看害羞了都。」

  王仲輔看何釘面色如常,得跟城墻一樣的臉皮,心想就算下輩子,何釘估計也和害羞二字挨不上邊,卻懶得費口舌反駁他,接著道:

  「我也不知怎麼回事,只是之前看月止神情恍惚,上前查看,又聽他自語說什麼:對仲輔怎得就沒感覺,他既然這麼說,自然是遇到‘有感覺’的人了,方才還拿我做驗證呢!而且照此架勢,八成……八成是個男子……」

  王仲輔滿臉難堪。

  「我與月止相識不過兩年,卻自認為知他甚深。他之前瘋瘋癲癲的便罷了,這兩年神智清明過後,竟也絲毫不近女色。往常與我們去歌坊聽曲,他身處鶯鶯燕燕當中,從來泰然自若,甚至於視若罔聞。我原當他效仿展獲,坐懷不亂,是君子行徑,今日方驚覺……他怕是根本就志不在此。」

  何釘聽完了,面不改色:「哦……然後呢?」

  「什麼然後,還要什麼然後。月止他怕是有斷袖之癖,這還不夠嗎?」

  「我沒聽懂你在生什麼氣啊。」何釘咂舌,「你是怕他做什麼呢?月止那小胳膊小腿的,還能強了你?你方才不也說了,他縱然看上了個漢子,那人也不是你,你在這兒一驚一乍作甚?

  你說你是他的好友,日日相處,對他知之甚深,可好友的喜好你卻絲毫未察,這算得是哪門子朋友?小書生,你不先反省自己,還理直氣壯、嫌棄起月止來了?」

  「這……」何釘話說得直白粗魯,卻猶如當頭一棒。王仲輔才意識到自己失態,頓覺羞慚,沈默半晌後,竟坦率地承認錯誤,「聞言有愧,是我心胸狹隘了。」

  王仲輔認真起來,竟然彎腰朝何釘施了一禮:「我原以為何先生粗野狂放,不通禮度,多有輕慢。如今遇事方知,論起情理通達,我遠不如你,今日一言振聾發聵,仲輔受教了。」

  「嘿呀……你這酸唧唧的,倒是讓我受不了!」何釘往旁邊躲了一步,「傲嬌書生要這麼說話,我可與你處不來。」

  王仲輔直起身子,跟變臉似的,對他又沒了好臉色看:「我好像還沒允許你這樣叫我吧?」他哼一聲:「雖有重義之心,但你說話行事屬實是荒唐。我照舊看不慣你。」

  「你看你……這才像話嘛。」何釘也是賤得慌,看他冷臉,反而舒服了。笑著叫他把茶水喝了,省得自己白跑一趟。

  卻說那邊羅月止,完全不知道因為自己一時失言,性向問題已經被王仲輔與何釘分析了個底兒掉。

  他跟隨長工來到堂屋,見羅邦賢坐在上首,半傾著身子,同坐在右手邊的一中年商人說話:「錢員外,最近鋪裡慌張忙碌,上上下下都亂昏頭了,薄茶淡水,照顧不周,千萬海涵。」

  員外一詞,原是指朝廷正員以外的官員。何為正員以外的官員呢?說難聽點,就是花錢買個小官來做。

  宋初開始,朝廷就不禁民間捐官,甚至有時候為瞭解決財政問題,還明裡暗裡鼓勵豪紳們給朝廷捐錢,名義上給豪紳封個虛職,大家面子都好看。

  但實際上,豪紳們買官付給朝廷的錢財,遠多於能拿到手的俸祿,掛名官職又沒有實權,細算起來五六十年也回不了本。

  捐官這回事,也就是交稅大戶們沒事買著玩,撐門面的。

  而且捐官的人家不可與皇親國戚通親,子孫後代的科舉也會受到一些影響,所以真正花錢去買官銜的,在當朝並不算多。

  但因為有捐官這麼回事,人們便統稱財帛富足的商人們一聲「員外」,不過求個體面。就像此時羅邦賢稱這位錢老闆為「員外」,並不是說他身上有官職,只是尋常敬語。

  錢員外滿面憂慮,連連擺手:「羅掌櫃,你這是說得什麼話,我哪會計較這些。今天老哥哥找你,是求你幫忙的,咱家二郎君什麼時候來?可要急煞我了!」

  羅月止看他們神態像有要事,趕緊快步走上堂前,叫了聲爹爹,又躬身行禮問錢員外好。

  誰知錢員外看見他,胖胖的身子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大步沖上前,一把攥住羅月止的手:「賢侄!你可要為我想想辦法啊!」

  羅月止不喜與不熟悉的人親近觸碰,一邊道「錢員外莫急,可慢慢講」,一邊借機把手從錢員外肉乎乎的掌心裡頭拔出來,逃也似地站到羅邦賢手邊去了。

  錢員外這才道明原委。

  錢員外祖上是做漕運生意的,到錢員外這一代家世豐厚,是為京城豪紳。但錢員外此人,雖是商賈,卻醉心風雅,尤好書畫古玩。

  半年前他力排眾議,一意孤行,在大相國寺附近寸土寸金的商業街盤下一家大鋪面,開了家畫店,耗盡千金,竭心盡力,把店內佈置得是雕梁畫棟、金碧輝煌,就期盼著能日日與文人墨客賦詩賞畫,成全自己一顆拳拳的風雅之心。

  可半年下來,畫店生意青黃不接,門庭冷落,已成為家族生意當中最大的吞金之口,諸房兄弟,甚至於長輩們都埋怨他敗家,甚至差點給他安上一個不孝的罪名。

  錢員外抵擋不住壓力,畫店眼見著就要徹底歇業了,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可就在此時,羅氏書坊名聲大噪,不到十日之內便火遍半個開封,在文房書畫等行業中引起諸多震動。

  錢老闆一聽這事,登時覺得自己的寶貝畫店有救了,趕緊帶著禮物來面見羅氏父子,求他們為自己引見蘇梓美,也想討來一份墨寶,效仿羅氏書坊一炮而紅,救自家畫店於水火。

  錢員外言:若能如願,願付給羅家父子一百貫錢。

  羅邦賢之前便與錢員外認識,二者頗為投緣,羅邦賢引他為好友,今日他上門求助,羅邦賢自是想幫的,再加上此時正著急籌措錢財,一百貫已是鉅款,故而趕緊叫羅月止過來,商量商量對策,看能不能再求蘇梓美一副字。

  羅月止在現代學了那麼多年廣告理論,又親身在行業裡摸爬滾打好些年,一聽便明白,錢員外畫店生意冷落的癥結並不在於名人借勢,而在於經營本身出現了很大問題。

  單純的營銷活動並不能觸及根本。

  他說道:「錢員外莫慌,請先聽我說。我聽你方才所言,畫店雖開在相國寺附近熱鬧之處,但自從開業便生意蕭條,門可羅雀,此事不合常理,定有未察覺的蹊蹺。

  依侄兒所想,這並不是蘇官人一篇墨寶便能解決的難題。我們需要尋到病竈,對癥下藥,才可解畫店之圍。」

  錢員外聽他不願幫忙引見,態度索然,看都不再看羅月止一眼,背著手,頻頻搖頭,同羅邦賢說:「羅掌櫃啊,你們父子,心眼是真的不少。我攜帶禮物,這是虔誠而來啊,你兒卻口出誑語相敷衍!你若嫌資費不夠,我們相談便是了嘛,何必在這裡迂回敷衍,叫家中弱冠小兒拿這囫圇話搪塞於我?」

  羅邦賢見不得他埋汰兒子,不滿道:「員外這話說得實在欠妥,我兒怎就敷衍於你?」

  錢員外咂舌:「羅掌櫃的,我老錢雖祖上三代都是經商的,不比你們讀書人心思細膩,但做生意的道理,那是耳濡目染,從小學到大的。你兒小小年紀,嘴邊還沒長毛,張口便說我經營不善,做生意的功力不夠,這不是口出狂言是什麼?

  你兒說那蘇縣令的墨寶於我無用,可我是親眼看著你們羅家生意借上蘇縣令東風,幾日光景便直沖雲霄的!你可當我好糊弄!說什麼另尋他法,不是敷衍搪塞又是什麼?

  我誠心求助,羅掌櫃你不顧往日交情,蓄意藏私,我老錢可真是看錯你了!」

  羅月止頗為無語。這錢員外好生不講道理,脾氣急曲解人意思也就算了,怎麼還在這兒道德綁架上了呢?

  羅月止並不是吃素的,當時便想蹶回去。





第10章 外調畫店

  論誰莫名其妙被針對了,都會想要反唇譏諷兩句。

  但羅月止剛想開口,卻看羅邦賢坐不住了,臉上掛了像,幾要與錢員外吵起來。

  經驗告訴羅月止,這種情況如果還想要做正事,在場所有人都情緒上頭可不行。羅月止頓時冷靜下來:

  我一個小輩亂說話不算什麼,可不能叫父親在客人面前失儀,這就有違大宋最看重的孝道了。

  羅月止很快收拾心情,拿出張笑臉,主動拉住錢員外,口中勸道:「錢員外,消消氣。你看你這就是氣話了……我父親性情隨和儒善,為人怎樣你難道不清楚嗎,他對朋友怎麼會做蓄意藏私的事情。若我方才說話唐突了,叫員外討厭,那是我年輕氣盛不懂事,在此給員外賠不是,員外莫要怪到我父親頭上去。」

  羅邦賢卻仍在意錢員外侮辱羅月止的話,語氣罕見地發冷:「錢員外,你說看我羅氏書坊近日生意蒸蒸日上,卻不知此中盡是我兒月止的本事。經營決斷、尋交貴人,也都是他一手做出來的成績。

  我視你為好友,這才將我兒叫出來,我們一起從長計議、謹慎行事,替你想法子幫忙。

  可你上來便輕視我兒年幼,打斷他說的話,你可有個長輩的樣子?你侮我單薄情義,藏私不傳,可你一言不合便著意曲解,白眼示人,這是當我為友了嗎?」

  羅邦賢平日裡脾氣是再好不過的了,幾乎從未和人紅過臉。羅月止哪兒見羅邦賢說過這麼重的話,卻知道他是為了維護自己,不由心口發熱。

  心道他在現代是福緣淺薄,沒怎麼體會過親情溫暖,重活這一遭,竟遇到這樣疼愛他的一對父母,倒像是好運攢到頂了。

  羅月止來了精神,順水推舟,借力打力,同羅邦賢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不一會兒就把錢員外安撫下來了。

  羅月止把錢員外按回椅子裡,誠懇道:「錢叔父啊,我知道您珍愛文墨之心發自肺腑,這才一時氣急,與我父親產生誤會。我父亦是愛惜書畫之人,否則你們之前怎能相處那麼投緣呢?都是自家人何必置氣。

  我遵從父心,亦希望叔父的畫店生意紅火,蒸蒸日上,這才跟您坦誠相商啊。

  不如這樣,您給我十日時間,我幫您整理整理畫店,給您做個經營的章程出來,您隨心試試。如果章程做出來您看著不喜歡,覺得我胡言亂語,便隨意把它棄之如敝履,侄兒不收您銀錢……」

  「怎麼不收。」羅邦賢打斷兒子,仍在氣著,「既是生意人,就該按生意的道理,哪兒有向別人討教還吝嗇銀錢的。」

  「成啊。」話都說到這兒,錢員外也被激起來了,他握著羅月止的手臂,梗著脖子道,「賢侄,你很好,會講話,比你那個窮措大爹爹強!老錢便信你這一回,反正我那畫店也快關門大吉了,幹脆交由你經營幾日,你若是能給它起死回生,我不光給錢,我還加錢,我給你二百貫!成不成!」

  羅月止笑問:「錢叔父當真的?」

  「自是當真的!我們商家人,慣以名利自汙,雖常有重利輕義的名聲,但我老錢絕不是出爾反爾之徒!你放手去做,我倒要看你這弱冠的小崽子,能折騰出甚麼名堂來。」

  錢員外還是氣哼哼地走了。走之前他同羅家父子說好,羅月止這孩子,從明天開始就借調給錢員外使了,需得盡心盡力給錢員外幫忙,十日之後自會歸還。

  羅邦賢喝了口茶水順順氣,半晌後道:「我近日心裡壓著氣,總覺得憋悶非常,又不敢同你娘親發牢騷。錢員外這老東西送上門來,與他爭鋒一通,胸口卻是輕快了不少。」

  羅月止失笑:「您二位交鋒不怕,卻把兒子牽扯進去了。」

  「阿止莫擔憂。你不知道,那錢員外說話素來難聽,人卻不是壞人,從不記仇的。你若真的……唉,你若真的有從商之心,此番可與他好好學習,有什麼困難的、受委屈的,便回來同我講,我去替你做主。」

  羅邦賢又接著說:「他若給你銀錢,你便收著,從商者,在這種事情上絕不能主動推利,會被人瞧不起。」羅邦賢又喝口茶:「再者說,天下之大,哪有免費使喚別人兒子的道理。」

  羅月止忍俊不禁,笑瞇瞇應下了。

  第二天一早,羅月止便收拾整齊,獨自前往相國寺東大街。相國寺不僅是市民燒香祈福的禮佛之所,每月還有五次開放日,使成千上萬的民眾在其中擺攤交易,飲食、書畫、筆墨、玉器、弓劍、玩具、禽鳥……無類不包,熱鬧程度堪比現代的超大型廟會。

  相國寺向來是人流充盈之所,故而寺外東大街也聚集了眾多坐商,襆頭、腰帶、書籍、冠朵等貨品齊全,錢員外的畫店也就開在這裡。

  羅月止走在街上,一下子就找到了目的地。

  不是因為他眼神好,實在是錢員外這畫店實在是太顯眼了。在一眾漆木牌匾中間,唯獨錢員外的畫店匾額金碧輝煌,框鑲五色珠,字裹薄黃金,「老錢畫店」四個大字,洋洋灑灑,在朝陽之下猶如明鏡反射著奢華的金光。

  往裡一看更是了不得,朱梁玉宇,雲霞翠軒,之前羅月止還以為錢員外說「耗盡千金」是誇張,沒想到是句白描!

  這麼豪奢的裝潢,沒有千金那的確是添置不下來的!

  羅月止瞠目結舌,在門前站了半天差點沒敢進去。

  還是錢員外特地囑咐過畫店夥計阿厚,今天有客人要登門,阿厚見羅月止形貌,趕快迎出來:「可是保康門橋羅郎君?東家在後院呢,就等您來了。」

  羅月止這才回過神往裡走,同夥計笑道:「這位小哥,你們東家手筆忒大了,可叫我嚇了一跳。」

  「東家有錢,出手闊綽得很。」阿厚向上一指,「聽說光著店裡懸掛的繁花帷幔,都是奇珍的珀斯貨,從廣州千里迢迢運過來的,耗費近千貫呢!」

  「這樣奢豪,進店子裡的人可是生怕把東西碰壞了。」羅月止自語。

  「害……」阿厚搖搖頭,隨口接話,「甭說是客人,可是先把我們害慘了。咱都是粗人,打掃的時候大氣都不敢出,撣灰的時候將那帷幔撣抽了絲,都得叫東家好一頓訓斥的。」

  說罷突然想起羅月止是東家的座上賓,趕緊拱手:「誒呦羅郎君,小的該死,隨口便在這兒胡言亂語。郎君高擡貴手,可千萬別叫東家知道我在背後說著些閒話。」

  「看來錢員外治家甚嚴。」羅月止沖他笑,「小哥別緊張,我嘴嚴實得很,從不愛亂傳話的。」

  阿厚這才放心下來,看羅月止這樣親切喜人,不由產生了最初的幾分好感。

  羅月止後來問他許多件事,但凡阿厚知道的,便對羅月止知無不言。

  畫店鋪面大,後院也尤為寬闊,錢員外正坐在庭院池中的小亭中喝茶,手邊點著氣味濃重的熏香。

  許是新茶滾燙,又或是錢員外身厚體虛,他鼻尖上已經細細密密出了一層汗。錢員外看羅月止來了,便叫侍奉的茶水小廝給羅月止添茶,嘴中和他埋怨道:

  「我雖醉心書畫筆墨,卻真真是品不來這茶水的味道,無論什麼價值千金的茶水,在我口中都是一股樹葉子味兒,全然不知道有什麼好喝的。」

  羅月止笑道:「錢叔父,實不相瞞,我卻也品不出什麼茶道來。」

  錢員外哈哈大笑,稱讚他坦率。

  錢員外問他:「你看過我的店了,覺得怎麼樣?」

  羅月止低頭飲了口茶水,對他說:「錢叔父莫急。待我熟悉熟悉環境,四處走走看看,明日再給您詳細說一說。」

  錢員外嗐了一聲:「我就隨口問問,也不是非要明日。我既與你父親打了賭,便把這店任由你施為,十日還長,你可慢慢來!」說罷又低頭嘬了口茶水,手上撐開一柄摺扇,給自己呼呼扇風。

  羅月止眼尖,見到扇面上的字畫,隱約一片淡色淋漓,和錢員外姹紫嫣紅的店鋪子截然不同,不禁頗為好奇:「錢叔父的畫扇看著精緻,可否借侄兒瞧瞧?」

  「這哪兒有什麼不成的。」錢員外爽快將扇子遞給他。

  羅月止捧過畫扇,但見這扇子湘妃竹做骨,扇面灑素銀,上頭畫的是一片淡色古松,枝幹虯結,松葉粼粼,筆力端厚,君子瀟瀟,已見名家風度。

  翻過去另一面,是唐時李太白的《夏日山中》:懶搖白羽巾,裸袒清林中。脫巾掛石壁,露頂灑松風。

  這首詩講得是夏日山中炎熱,士子松下驅暑的瀟灑自在風貌。摺扇本就是用來祛暑扇風,扇面上提這首詩,實在是很有生活情致,趣味盎然,相得益彰。

  題字的行楷也是行雲流水,秀巧自然,稱得上一句才華橫溢。

  羅月止看得喜歡,卻沒找見題詞人的題名與章刻,便開口問道:「錢叔父,這扇面真是氣度靈秀,看了叫人神情氣暢,怎麼卻不見作者署名?連個標記也沒尋見?」

  「嗐……要什麼標記。」錢員外聽他這麼說,忍不住笑起來,擠得兩只熱得泛紅的臉蛋子圓鼓鼓的,話裡的舒坦藏都藏不住,「這是我老錢自己給自己塗著玩的!」

  羅月止睜大眼:「謔!」

  「賢侄你看你。」錢員外高興得雙下巴都擠出來了,上目線看人,隔著桌子推了羅月止一把,「你忒會哄人高興了!」

  「哪兒是哄人。」羅月止雙手把扇子抵還回去,「侄兒從不打誑語,這扇面的筆力意趣,真真稱得上品。難怪我父親與您玩得來,我如今算是徹底明白了。您是真人不露相啊!」

  「說起我與你父親相識,那都是四五年前的舊事了。我那時候在新宋門附近路過,正巧碰見你父親接了天清寺的單子,在給寺廟畫壁,那人物形容、風格筆法,真的是……嘖嘖,一見傾心啊!」

  錢員外瞇著眼睛回想,長長嘆了口氣。

  「我有時在想,就合該是你父親,能積攢下銀錢來,白手起家,養活你們這一大家子。他若當真潛心畫技,憑借他當年的天賦,成為當世名家亦不是什麼難事啊!」

  「可沒辦法。商賈繁忙,錢帛所累,天下皆是網中人。」錢員外嘖嘖,「我猜你父親並不願叫你從商,好侄兒,是也不是?」

  「才學不足,枉負親恩。」羅月止微微低下頭,小口喝茶,「如今我也只想著不給家裡添麻煩。若能幫爹爹的忙,減輕他的負擔,便是萬幸了。」

  「好侄兒,我雖認識你時間不長,第一面又鬧了個不愉快,但現下來看,你確是個好孩子。」錢員外道,「我見你必是個心裡有主意的,便不多嘮叨了。你只需記得行商亦如做人,需得秉持道義,不失本心,才可不叫這烏雜的俗世把你囫圇個吞沒了。你可明白?」

  「就像錢叔父腰纏萬貫、富埒陶白,扇底卻依舊有‘露頂灑松風’。」羅月止點頭。

  錢員外搖著扇子,滿意地笑起來。

  「有悟性。」





第11章 娘親心事

  羅月止在老錢畫店呆了半日有餘,將店裡的裝潢佈置、庫中畫作盡數查驗了一個遍。

  他向錢員外借來了那個引他進門的夥計阿厚,凡有不知道的,便逐一細問於他。

  錢員外知道阿厚在夥計裡算是個伶俐的老人,從開店起便跟著幹活,也算是放心,只叫阿厚好好伺候。

  羅月止查完所有畫作,在隨身攜帶的本子上記了幾筆,便叫阿厚差人把東西重新收拾回去。

  阿厚應下了,轉頭要和其餘人一起搬畫軸,卻被羅月止攔住。「阿厚留下,你還得跟著我呢。」

  阿厚放下袖子,問羅月止:「郎君還有什麼吩咐?」

  羅月止小聲道:「跟我忙活一天辛苦了,羅郎君帶你逛街去!」

  阿厚隱約猜到羅月止和東家一樣,也是個生意人,卻從未見過這樣的生意人。

  但他也沒啥可說的,工作時間裡逛街,擱誰誰不樂意?故而老老實實跟在羅月止後頭走了。

  羅月止年輕,兩人年紀相仿,再加上羅月止沒什麼架子,阿厚伺候得很放鬆,倒真像是輕輕松松出來逛街的。

  但隨羅月止一家一家逛過去,咂摸咂摸羅月止走進過的店鋪,阿厚逐漸明白過來了:「羅郎君……」阿厚低聲問:「羅郎君是在探軍情呢吧!」

  羅月止笑盈盈看他:「阿厚何出此言呀?」

  阿厚低聲同他說:「我看羅郎君進的店,不是書鋪子、就是畫鋪子,要麼是兼賣文房墨寶的,總之和我們東家的生意脫不了幹系,您這不是刺探軍情是什麼呢?」

  「商場如戰場,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羅月止讚同他,「阿厚‘刺探軍情’這個說法聽著誇張,實則妥當。」

  阿厚被他誇了,忍不住得意,美滋滋走過兩步後又好奇追問:「那,郎君可刺探出什麼結果來了?」

  「阿厚覺得,剛才我們進的那些鋪子,和錢員外的畫店比如何?」

  阿厚想都沒想便答道:「那自然是沒我們鋪子金貴,裝潢點飾,差得十萬八千里了。」

  「可經營情況又如何呢?」羅月止接著問。

  阿厚這次停頓了一會兒,不知道怎麼說,只一句:「比我們鋪子好太多了。」他不得其解,撓撓頭發:「怪事情,這些店鋪方寸大小,陳設也簡單,卻有那麼多人逛遊,我們家那樣金碧輝煌,跟天上仙宮一樣的地方,怎得他們反而不去了?」

  「仙宮是仙人居所,哪裡是凡人高攀的。」羅月止笑道,他轉身往回走,「走吧,回店裡去。我都餓了,不知道你們東家把我借過來,晚飯管是不管……」

  羅月止借調畫店第一天,日落戌時過後才歸家。羅斯年這樣的小孩子早都睡了,但青蘿竟還醒著,安安靜靜托腮幫子坐在門口,等著給羅月止開門掌燈。

  羅月止看這麼小個丫頭,大晚上獨自坐在門外頭,心臟嚇得都漏拍子了,趕緊把她拉起來:「丫頭膽子太大,這附近燈火都沒有,你自己坐在門階上,被人擄走了都沒人瞧見!」

  青蘿有點困了,迷迷瞪瞪的:「二郎君,你回來了。」

  「你真是……」羅月止對著這麼個嬌滴滴、滿身憨勁兒的小丫頭,也不知道該怎麼教訓,把小燈籠從她手裡接過來,領她回家,「以後不能這麼等了,知道嗎。若等也在門裡頭等,聽著我來叩門。」

  「我往常也是在門裡等了,只是今天困,怕聽不著叩門就睡過去了。」青蘿揉揉眼睛,說話聲音小得很,「我下次不敢了。二郎君,夫人怕也一直等你,沒睡呢。你要不去她房前同她說一聲,說你回來了,她才能好好睡覺。」

  「我省的。你這丫頭操心太多。回去睡覺去。」羅月止把小燈籠遞給她,「今夜月色明,我在家裡用不著燈籠,你只管休息你的,熬夜可是長不高。」

  「啊……」青蘿第一次聽這個理論,有點害怕了,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拽著裙裾,悶頭往自個兒屋裡跑去了。

  羅月止來到父母門前,果然看見裡面點著一豆小燈,他輕叩房門,低聲道:「父親、母親,我回來了,你們早些歇息。」

  「阿止等等……」李春秋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片刻之後,她散著頭發,披著外衫走出房門來,羅月止扶住她:「娘親,三月雖入春了,但晚上還冷,小心風寒。」

  李春秋拉著他的手:「哪兒有這樣嬌氣……你父親已睡了,娘一天沒見到你,便出來看看。你怎的突然開始同你父親一起做生意了?都沒跟娘提起過。」

  羅月止怎敢同她講欠下鉅款的事,只溫言道:「我都及冠了,也該做些事,總遊手好閒也不是辦法。」

  「行,好,你想做什麼娘都支持。」李春秋雙手捂著兒子的手,輕輕摩挲他發冷的手背,「你之前……你之前脾氣不好的時候,娘都沒想到能有這一天……」

  「大晚上的,說這些做什麼。我不都好了?好整兩年了……娘親是不是困糊塗了?」羅月止輕聲嘟囔。

  「那娘不說了,娘是心裡高興。」李春秋拍拍他,「行了,好孩子,回去睡吧,既然要學著做生意,就好好做,但也別累著身子,知道吧?」

  「對了娘親。我方才見著青蘿。」羅月止道,「她雖是咱家侍女,但年紀尚小,熬夜等門的事情,以後可別讓她做了,你可知她今天等我,不知道在門外頭坐了多久,不夠危險的呢……」

  「她在外頭等了?」李春秋也是剛知道,眉頭微微皺起來,「這傻丫頭,我明天說她……個子長了心智不長,不夠讓人操心的。」

  「我是這麼想的,這段時間,也和爹爹商量一下,準備再給咱家雇個廝使。我若以後跟著爹忙生意,在家裡呆的時間便更少了,阿升年紀小又還要到書院讀書,家裡都是女眷,我總覺得不放心。」羅月止道,「以後這種事,還是得有個漢子來操勞。」

  「阿止。」李春秋看他一會兒,輕聲問道,「娘問你一句,你對青蘿是怎麼想的?」

  羅月止一懵:「娘……你說什麼呢?青蘿她才十四!」

  「十四怎麼了,再過一年,不正好是嫁人的年紀?我跟那丫頭實在投緣,喜歡得厲害,你若有心思……」

  「沒心思,一點沒心思。」羅月止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娘,你可別突然跟我說這些,我要睡不著覺了!」

  「這孩子……」李春秋摟摟他,「行了行了,睡去了睡去了。可不能叫我兒嚇得睡不成覺。」

  「別想了啊這事兒。」羅月止走之前強調,「我真當她是妹子!」

  「好……」李春秋小聲答應,目送他離開後,也回房歇息去了。

  羅月止站在月光底下,遙望著高踞夜空的銀盤,兀自楞了一會兒神。他心想,莫不是趙宗楠那一眼,真的撬動了什麼玄秘的關卡,不僅讓他重跌進俗世,也叫眾人都清醒過神來,李春秋竟就這樣突兀地起了給他娶媳婦的心思。

  難道這悠閒的日子,就要過到頭了。

  翌日清早,阿厚已經和其他夥計們一起收拾好衛生,無所事事站在店鋪裡。不是他們怠懶,實則是老錢畫店從來門可羅雀,他們一天到晚也沒什麼可忙的,只能發著呆打發時辰。

  阿厚張大嘴打了個哈欠,眼中霧濛濛的,正看見羅月止抱著一疊子紙進門來,用袖子擋著,也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阿厚打招呼:「羅郎君,早上也犯困吶?」

  「甭提了,睡得晚。」羅月止回答,「你們東家呢?」

  「東家估摸著要巳時之後才到呢,郎君不如先去後院歇歇,我去找人伺候郎君茶水。」

  「有勞了。」羅月止沒推脫。

  他昨兒晚上想著李春秋的話,焦慮起來大半宿都沒睡。羅月止翻來覆去熬了一個時辰之後,心想,橫豎都睡不著了,不如做些正事。

  他便起床點了燈,披散著頭發坐在書桌前頭,一邊戳羊毛氈解壓,一邊把要交給錢員外的廣告策劃方案寫了個大概,再擡眼的時候,天色已至熹微。

  他將紙筆收拾好,滾回榻上補了一個多時辰的眠。羅月止穿越前做廣告總監的時候沒少熬大夜,咖啡水似的喝,就算通宵過後第二天早上起來開晨會,依舊能生龍活虎的。

  但宋代這具身體,自殿試後不被逼著讀書了就從未熬過夜,每天都八九點鐘睡覺,生物鐘調不過來,偶爾熬一下真是不適應。

  如今人是醒的,頭卻疼得厲害。

  宋代沒有勞什子咖啡,能喝盞茶水提提神也是好的。

  兩盞茶水下肚,再加上阿厚陪著說了會兒話,羅月止才終於清醒不少。正巧錢員外也來了,兩人正好精精神神地談起正事。





第12章 扇底松風

  羅月止將自己寫好的策劃方案敬遞給錢員外,並同他一項一項講解。

  在羅月止看來,錢員外的畫店生意如此蕭索,歸根結底是在兩件事情上出了差錯:

  第一,露財太甚,不接地氣。

  第二,不交學子,志趣難合。

  錢員外臉色變得凝重了些,仔細看著羅月止的策劃,擡頭問道:「賢侄,何為‘不接地氣’?」

  「昨兒個我同阿厚上街去,叫他隨我一同逛遍了方圓一裡之內的所有畫店書鋪,文房攤子。我問他,這些攤店比起錢叔父的畫店如何,生意又如何?阿厚回答,它們裝潢藻飾都與咱家畫店相差百倍,可奇也怪哉,明明咱們鋪子雕梁畫棟鶴立雞群,仙宮一樣的地方,怎得反而沒人來呢?」

  「我當時回答:仙人所居是桂殿蘭宮,可凡人要去的,是建在地面上、平易近人的門鋪。」羅月止認真道,「錢叔父,咱的鋪子開在大相國寺東街,本是人頭攢動,行人最密的地方,但大相國寺熱鬧交易,來往的盡是布襪青鞋,尋尋常常的老百姓。

  他們出來遊玩,是圖個快樂輕松,可一見咱家鋪子,富麗堂皇,貴氣逼人,誰能放鬆得下來?

  不瞞您說,我昨兒個早上剛過來,但在外面看咱家的門牌匾額,便嚇了一跳,差點不敢進去。我尚且如此,小門小戶的客人們,怎麼能敢進來呢?」

  「再者說,您的店鋪裡所有裝飾擺件,無一不是奇珍異寶、價值連城,但凡一不小心有什麼磕了碰了,誰能賠償得起?就說您掛在柱子邊上的珀斯帷幔,我昨天一整天可都是繞著走的,生怕我身上哪裡粗糙,給你勾斷了絲。」

  「世間行走的皆是凡人,蕓蕓眾生。金銀錢帛的壓力您感受不到,但對於尋常人來說,正是仙凡之別。所謂‘露財太甚,不接地氣’,便是如此。」

  錢員外呆呆看著他,消化半晌,忍不住搖頭喃喃:「我只想著坐商開店,便要登峰造極、力壓群雄,卻完全忘了這層厲害!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麼第二條呢?」錢員外忍不住往外探了探身子,「這一條,其實我也是知道的。我開這家畫店,從一開始便是起了同秀才學子們結交的心思。我想著他們有些出身寒門,囊中羞澀,便琢磨著漏一漏財,叫他們知道老錢這裡財源富足,想吸引他們售賣畫作,可誰成想,上門的人還是寥寥……」

  「錢叔父的心思我明白,但勁兒有些使偏了。」羅月止點頭,「侄兒不才,年少時被父親按頭讀過幾年書,如今腹中還剩下幾滴墨水,也常與太學的學生們飲宴來往。

  您不知道,這些學子們的性情,真是倔強極了,雖是白衣布履,卻從不甘為五鬥米折腰,我偶爾請他們飲宴、送些風雅的禮物還好,若真是將沈甸甸的錢串子放在他們面前,他們能當場暴跳如雷,將錢扔到我臉上,再沖我啐幾口唾沫!」

  「有這麼誇張?」錢員外睜大了眼。

  「怎得讀書讀傻了,還和錢財看不對眼?我也不是要施捨他們銀錢,潤筆錢也是叫他們用墨寶來換的呀!錢貨兩訖,這也會叫他們覺得屈辱嗎?」

  「嗐,按理說這事是不屈辱,但不能做得太直白,秀才們矯情便矯情在這兒。」羅月止笑著搖頭。

  「與學子們交遊,說白了也不是難事,但得找他們喜歡的調調才行。他們喜歡什麼?清微淡遠、大道至簡,比起濃的,喜歡淡的;比起葷的,喜歡素的;比起金的,喜歡銀的;比起銀的,喜歡玉的……拿白話來說,就是這樣簡單!」

  「賢侄!」錢員外一拍大腿,伸出食指半舉著,「賢侄,我明白了!你不叫我露財,讓他們看了不喜歡,那我就露得含蓄起來!把店裡的金銀團錦都換了,換成上好的大紅酸枝木、雪白的雨絲錦、天青的輕容紗,裝飾換素白珠簾,淡色翡翠,叫他們裡裡外外都看不見一兩金,你說好是不好?」

  羅月止點頭,笑瞇瞇道:「正是這個意思。」

  「對了,」羅月止提醒,「咱店裡的門匾也得換,那大金字,實在是太晃人眼了!找個做工精緻的木匠,以上好的木材重新雕刻一塊,憑叔父的筆力,把字好好寫上,便比甚麼都強。」

  錢員外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哪裡有不答應的。

  「這頭兩件事說完,最關鍵的便是怎麼把店鋪改頭換面的事情宣揚出去,吸引客源過來。」

  羅月止起身將策劃書翻過幾頁,請錢員外細看。

  「首先,便是同我家書坊一樣,印發單頁,當街宣傳,主要側重於大相國寺開市後販賣筆墨文房的區域附近,再加上秀才們愛去的小甜水巷,還有太學、國子監附近的茶攤書舍,瓦子勾欄。」

  「該宣傳些什麼呢?」

  錢員外行商多年,祖輩以漕運生意起家,都是跟商人們打交道,直接面對消費者的經驗不多,也從沒見過這樣的推廣方式,不由問道。

  「說我家畫店裝飾變素凈了?也不用再怕把東西撞碎了?」

  「那不是。咱們得配套著,開展一些活動。」羅月止引他看向下一頁,「我昨天將咱們店裡所有的畫卷都查看了一遍,發現其中頗有幾幅亮眼的,竟然還有一副李鹹熙的《寒林平野圖》!不如以此為噱頭,在店裡開展一次免費的展覽。

  展覽上,為學子們提供果子佳釀,再以數只山水屏風,將寬闊的店鋪圍出曲徑回廊,將店鋪中其他畫作懸掛於回廊之上,明碼標價。而李成的《寒林平野圖》便懸掛在回廊最深處,只有順著回廊散步過去,才得見李鹹熙真跡。」

  錢員外又拍大腿:「覆行十余步,豁然開朗,這不正是五柳先生《桃花源記》的意趣嗎?風雅!實在風雅!」

  羅月止抿嘴一笑,道不止如此:「在此之前,為了消除學子的戒心,最初的活動最好不要設置在咱鋪子裡。

  時維三月,天朗氣清,正是秀才們喜歡出外郊遊的時節,我們不如在新宋門附近的宜春苑舉辦一場競賽,招攬學子當場作畫,以較高低。

  再佐以書畫展覽,最後將《寒林平野圖》拿出來片刻,說若是想細細品鑒,便可等畫店展覽開設時再次相聚,為後面來店觀展埋下個鉤子。」

  「真的會有人來參加嗎?」

  「錢叔父有所不知,開封讀書者眾,都是未來參加科舉要相互競爭的對手,彼此之間多有不服,平常聚會宴飲都要相互出題一決高下的,只要好勝之心被激起來了,動心參與的人只多不少。」

  「那如何激起好勝之心呢,不如增加籌碼,設立各級獎賞,給予財帛鼓勵……不對,不能是財帛,侄兒方才便說了,他們不要財只要貨,矯情得很……」

  羅月止忍不住笑起來。「不要財只要貨」,真是說得再犀利不過了。

  「那便以文房四寶作為彩頭如何?」錢員外到底是聰明人,一點就透,「我家剛從蘇杭那邊運了兩大艘松煙墨,黝卻能潤,入紙不暈,研之有異香,是蘇州第一墨坊今年方出的新品,東京這邊還沒見人賣過呢!」

  錢員外越說越起勁。

  「還有上好的雕漆狼毫筆,洮河鳳池硯,嘿呀,我看著都心癢癢,更何況青頭學子乎!」

  光這些字都聽得羅月止發饞,趕緊點頭:「錢叔父豪爽,若吸引秀才學子,這些珍奇的文房用具,便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錢員外大喜過望,連連誇讚他胸有奇志,奇思妙想。並借由羅月止的思路發散出去,二人互為補益,思如泉湧,一直聊到了下午巳時,連晌午飯都沒顧得吃。

  「既是這樣,我這鋪子的名稱豈不是也不合時宜?」錢員外呼呼搖晃著扇子,低頭苦思,「反正也要大改特改,翻天覆地,不如我們將鋪子名稱也一並換了!

  當時為求秩序,家裡的一眾鋪子,無論鐵鋪腳店,還是銀房茶攤,都是以老錢二字命之,現在想想,在這方面實在是沒怎麼動腦子,太不講究。」

  「月止好侄兒,不知你對此有何見解啊?」

  羅月止倒是沒想過換店名這回事,靜靜思索片刻後,突然笑瞇瞇伸出手,要借錢員外的扇子一用。

  「又要借?」錢員外遞送出去,「侄兒若真這麼喜歡,叔父送你便是!」

  「哪敢奪人所愛。是叫叔父看這裡。」羅月止笑著撐開扇面,叫錢員外看上面的字。

  李太白詩雲:

  懶搖白羽巾,裸袒清林中。脫巾掛石壁,露頂灑松風。

  羅月止溫聲道:「不如咱家鋪子便更名叫——松風畫店。」





第13章 可憐小孩

  錢員外盯著自己的扇子,半晌都沒說出話。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搖搖頭,指著羅月止,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羅邦賢那腐儒……得子如此,叫我老錢嫉妒得抓心撓肝啊!」

  羅月止口齒再漂亮不過了,笑著哄他:「錢叔父與我父乃傾蓋如故的好友,我視您為自家長輩,您卻在說話間把我當外人了。」

  「你看你說的……」錢員外看著他,當真跟看親子侄一般了,將石桌上的瓜果點心都往羅月止手邊推。

  「好孩子,快吃果子!叔父都昏頭了,都什麼時辰了,竟連飯都沒叫你吃上。我這就叫僕役去樊樓給咱整治一桌子酒席回家,咱爺倆邊吃邊聊,你看可好?」

  羅月止知道此時絕不可見外,白皙小短臉帶著笑,是少年人活脫脫的開朗天真:「早聽說樊樓有道火腿蓮子豆腐羹,鮮香質嫩,做法極妙,我都還沒吃過呢!」

  「那有什麼問題。」錢員外果真吃這套。羅月止是晚輩,長輩說請晚輩吃飯,他便坦坦蕩蕩說自己想吃什麼,這代表著羅月止領情,乖巧懂事不故作推脫,是個天真可愛的敞亮人。

  「今兒個想吃什麼,叔父都給我好侄兒包了!」

  又二日,羅月止將所有的改換升級、推廣策劃的細節都整理詳盡,交予錢員外核查。

  錢員外翻看手上裝訂整齊的小冊子,頻頻點頭,讚賞道:「往常我們四方采買,做多行生意,雖有賬房銀冊,詳細記錄,但你這將經營推廣之法落實在筆頭上的做法,既有總綱,又有細法,詳略得當,方便操作,屬實是當世罕見。

  侄兒不愧是家裡開書坊的,就是比尋常人都細致嚴明!這都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羅月止從青瓷盤中捏出塊點心,隨口回答:「說來慚愧。我自十一歲落了童子試,便沒怎麼好好讀過書,心思都花在這些'旁門左道'上頭了。我父親也說,比起人家好好讀書考取功名的年輕人,我確是偏門的主意多些。」

  「哪有甚麼正偏,經營生意養家糊口,光明正大的事情,可別聽你那酸爹胡說。」錢員外不服氣。

  羅月止哪兒能背後妄議父親,所以沒接話,只低頭笑瞇瞇地吃自己的點心。

  錢員外又仔仔細細將羅月止的策劃書看了一遍,面色和煦地對他說:「再過半個時辰,我從各處訂的新器具應該都要到齊了,但仍需要夥計們佈局歸置。賢侄一會兒同我一起做個監工,忙完之後便早些回去吧。

  我雖說借用你十日,但叫你每天都忙六七個時辰,著實在是過意不去。咱養精蓄銳,明兒個找家妥貼的四司六局過來忙碌繪畫競賽的事宜,也就不需要你凡事親力親為了。」

  羅月止答應下來。

  今天的確是清閒些,他陪畫店人忙到午時過後,從錢員外這兒蹭了頓晌午飯,歇會兒便回家了。

  羅斯年今天書院放假,家裡李春秋帶著羅斯年和青蘿兩個小孩兒,正在院中柿樹下戳羊毛氈玩。

  李春秋今日尤愛這項活動,差青蘿從裁縫鋪子買了好些羊毛回來,蓬鬆如同雲朵的奶白羊毛軟綿綿輕飄飄,大朵大朵團在笸籮裡,遠遠望過去,叫人以為李春秋腳邊長成了一叢叢茂盛的棉花樹。

  羅斯年眼見先看見羅月止,高聲打招呼:「哥哥今天這麼早回來啦!」

  李春秋擡眼看見好幾日見不著人影的兒子,登時笑起來:「月止怎麼今天這麼早回來了?青蘿,快去給二郎君倒杯茶來,今兒上午新買的果子也盛幾顆,叫二郎君嘗嘗。」

  青蘿放下手裡的毛氈團兒與氈針,小跑著去倒茶拿果子了。

  羅月止好奇地湊過去看李春秋和青蘿氈制的小東西。羊毛氈戳戳樂雖然看著簡單,但最初做起來的確有些難以把握,需要時不時停下來調整,以保證輪廓不走樣,戳針的次數和角度也需要有所講究。

  但這些都並無定式,每個人和每個人的習慣都不同,非得通過大量練習找到最順手的做法不可。

  李春秋剛做小氈物沒幾天,還在熟悉摸索的階段,氈出來的兩只小白兔略有些歪斜,臉蛋和耳朵還好,但屁股歪歪扭扭的,好像小兔不高興了,正撅著屁股發脾氣。

  羅月止看它醜萌可愛,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伸出手指頭尖戳戳它。誰知它屁股歪也就算了,底盤還不穩,咕咚歪倒在桌子上,看起來更不高興了。

  羅斯年嘿嘿一笑:「娘親氈得還不如哥哥呢!」

  羅月止道:「這小東西看著輕巧蓬鬆,卻是個實心的,得一點一點紮結實,哪兒是那麼好把握的。我最開始做的時候,近半年都沒紮出個像樣的來。」

  「近半年?」李春秋隨口問,「阿止好久以前就在琢磨著討喜的小東西了?」

  羅月止一怔。許是他這幾天累著了,又或是家裡氛圍太過融洽輕松,他竟然就這樣說漏了嘴:「……嗯……沒在家裡做,是和……是和仲輔他們,和仲輔他們閒來無事,瞎琢磨著玩的。」

  「我可是看不懂你們現在的年輕人。湊一堆兒玩女孩子家的針線活兒。」李春秋一邊繼續操作手中的氈針,一邊笑著搖頭,未曾起疑。羅斯年卻聽者有心,眼神在他哥哥身上滴溜溜轉了幾圈,仿佛若有所思。

  羅月止看李春秋是真的喜歡做這個手工,便起了精益求精的心思,在羅斯年後脖子上揉了一把:「阿升,陪哥哥出去一趟,哥哥給你買好吃的。」

  羅斯年哪兒有什麼不願意的。看那肉墩墩的小身子,便知這孩子在飲食一道上頗有建樹。他眼睛亮閃閃地答應下來,一把拽住羅月止的袖子。

  李春秋氈針停下了,擡頭:「怎得剛回來就又要出去啊?身上帶的錢夠不夠,娘再給你們些零花……」

  「娘放心,我最近荷包裡可沈。我去給爹爹幫忙,哪兒能不跟他討工錢的?」羅月止笑著回答。

  「好小子。」李春秋嗔笑。

  青蘿端著茶與果子回來了,趕緊問:「二郎君還沒喝茶……」

  「青蘿放著吧,等他們回來再喝。」李春秋接過她手中的托盤,拉著小姑娘在自己身邊坐下,「咱娘兒倆繼續攻克這毛氈子……」

  羅斯年小跑著回去,從瓷盤子裡順了兩三塊鹽酥餅,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塊,其餘的遞給羅月止,這才心滿意足貼在親哥哥腿邊,兩兄弟一道走了。

  羅月止信守承諾,給羅斯年買了些平日不常吃的小零食,又請他喝了盞桂花茶,細細問了些功課上的問題。羅斯年吃著零食喝著茶,嘴裡咕咕噥噥的,問題卻一個一個都有回應,稱得是對答如流。

  羅月止心想,雖說這孩子打小頑皮、愛撒嬌、吃啥啥沒夠,但心思是極正的,不用旁人催著,讀書自己就會用工刻苦,腦子也機靈,跟個小大人似的,說什麼他都能很快理解。

  羅月止不知道別人家小孩怎麼樣,總之自己家這個小學生,是真的讓人省心,最招人喜歡不過。

  羅月止心裡想什麼便說了,誇了羅斯年幾句。

  誰知這孩子肩膀卻漸漸塌下去,撂下手裡的桃圈兒,垂眼不吱聲了。

  羅月止沒有想到他是這反應:「怎麼哥哥誇你,你反倒不高興了?」

  「就是哥哥誇我,我才不高興。」羅斯年低頭扣扣手指頭,「哥哥小時候功課做得有多好,爹爹早跟我說過無數回了,恨不得做夢的時候耳邊都繞著那些話。

  我知道自己沒有哥哥那樣的天賦,沒甚麼過目不忘、觸類旁通的本事,不過是最最普通的一個小孩子,爹爹和娘親都沒對我報過甚麼期望,故而我考甲還是考乙,學得好還是孬,他們好像都沒甚麼所謂的……

  我知道我比不過哥哥,早就放棄了。但就是因為這樣,哥哥現在誇我,我心裡才不得勁。」

  羅月止一時無話。他知道,羅邦賢與李春秋是被他嚇到了,故而對這第三個兒子根本不敢管,怕逼得急了,叫阿升也像羅月止從前那樣發起瘋來。

  可誰成想這患得患失的愛護之心,卻反倒傷害了追求上進的小孩,讓他覺得不受重視了。

  事由出在自己身上,羅月止一下子也感覺到愧疚,正猶豫措辭,羅斯年卻自己調整過來了,重新吃起桃圈兒,沖哥哥嘿嘿笑起來:「瞎……是我自己瞎琢磨,可不是埋怨哥哥。你要覺得我可憐,記得多給我買些好吃好玩的就成!」

  這孩子,懂事得都叫人心裡難受了。羅月止心疼,趕忙把小零食們都往他面前推。

  羅斯年高高興興吃美了,拿小帕子擦擦手,一本正經問:「哥哥,我們接下來去哪兒啊?」

  「去幾家布匹、裁縫鋪子。」羅月止溫聲回答,「哥哥去帶你弄些好玩的。」

  羅斯年萬萬沒想到,羅月止竟然要去給羊毛做染色了!

  販賣布匹絨絲的店鋪,並沒有現成的多色羊毛,雖有些染過色的羊毛,卻也是灰撲撲黑漆漆的,用來氈最尋常的粗毯和鞋墊子。

  羅月止便又尋了家染坊,跟店鋪裡訂貨,定下了桃紅、柿紅、鵝黃、天青、碧綠、墨綠、葡萄、赭褐、緇棕等諸多顏色的染色羊毛。

  這些顏色都是布料織染常見的顏色,並不用染坊單獨去調,只不過順手幫他們染了,量不大,只收了些手工費,還沒羅月止方才請羅斯年吃甜茶果子的費用高。

  小孩子喜歡豐富的顏色,在染房鋪子裡四處溜達,瞧著什麼都新鮮。他眉飛色舞問羅月止:「哥哥,你是想戳五顏六色的兔子小狗嗎!那一定好看極了!」

  「可不只是小兔子小狗……」羅月止一方面是想哄李春秋高興,一方面心裡還惦記著同趙宗保做的生意,要好好準備獻於蒲夫人的禮物,「等這批羊毛染好了,哥哥給你戳一套十二生肖!」





第14章 宜春開席

  羅月止休息了半日,第二天精神充沛,神采奕奕。

  他去到畫店之時,鋪子裡的裝潢已然一新。

  那些金碧輝煌的朱漆錦緞已經盡數撤去了,改換雕鏤精緻的香木寶格、淺墨淡彩的薄絹畫屏。

  柱旁窗邊掛著的是色彩低調的垂紗與蚌珠簾,桌上格上擺著的仙氣淩然的白玉美璧、水仙文竹。

  矮塌之上香風裊裊,也換成了氣味清冽的梅花腦。

  雖細看之下還是處處富貴,但勝在色彩低調和諧,書香四溢,已有無盡才學風雅之意味。

  錢員外今日也是神清氣爽,他快手快腳,果真已雇傭來一家專門幫人開設宴席活動的四司人,幫助他們舉辦宜春苑的繪畫競賽,此時正與司人頭商量細則。

  錢員外見羅月止來了,便招呼羅月止一起討論。

  這「四司人」,可以理解為宋代的會展商人,包括茶酒司、廚司、托盤司、白席人四部分,統稱為「四司」。

  茶酒司負責佈置場地、陳設酒水;廚司負責準備菜單,開火做飯;托盤司負責分發請帖、安置座次;白席人負責做服務生、勸酒唱禮等等。

  四司人組織各有自己的服務範圍,並不僅服務於名門貴族、皇親國戚,尋常人家要在院館亭榭宴客聚會,若是想準備得正式些,也是要請四司人的,而且價格相當便宜,除去原材料費用,服務費不過一二百文錢,百姓幾乎都可以負擔得起。

  錢員外請的這家,是四司合一出來接生意的,可以直接提供全套服務。

  司人頭名喚邱十五,是位三十歲上下的漢子,聽他說話斯文有禮,應也是識文斷字的,交流起來很順暢,有關活動經營的經驗也很豐富。

  羅月止在旁邊靜靜聽著,竟發現他的很多流程和想法,已經與現代的會展服務商大致相同。

  但邱十五看上去並不似羅月止有兩世之能,便不得不說,這是個很聰明、也很擅於琢磨的人。

  羅月止不由側目,暗自心生親近。

  「宜春苑的交遊宴席我們接過不少,交遊兼競賽這類倒是頭一回,若有什麼思慮不周的地方,還請東家指點。」邱十五把自己這裡準備好的流程說完了,問錢員外的意思。

  錢員外看了眼羅月止,羅月止心領神會,將早已準備妥當的繪畫競賽策劃書遞與邱十五看,並同他商量起其中的步驟和細節。

  邱十五從沒見過有人將章程這樣細致落在筆頭上的,也是倍感新奇,仔仔細細通讀一遍,又聽羅月止補充,不由頻頻點頭。「這活動有意思……」邱十五笑道。

  「莫說客人,連鄙人看了都覺得妙趣橫生。東家放心,這些都好辦,待五日後活動開啟,郎君所書這所有一切,鄙人定會備制妥當。」

  「那就勞煩邱郎君了。」羅月止笑著施禮。

  邱十五和錢員外都楞住了。

  邱十五先反應過來,雙手抱禮還於他:「不敢不敢……郎君真是折煞我了,鄙人先行告退。」

  羅月止不太明白為何他有這麼大反應,不禁迷茫地看了看錢員外。

  錢員外搖搖頭:「四司人啊,向來都是彎著腰伺候人的,同奴僕婢使也沒甚麼大差別,侄兒不必同他們太過客氣。有失身份。」

  羅月止失笑:「我有什麼身份……不過都是一介白衣。《管子·小匡》裡提仕農工商,把咱們擺在老末,咱還總愛拿這個自輕自賤呢,做什麼瞧不上他人?」

  錢員外背著手,想了想說:「也有理。」

  他擺擺手,表示其實也沒什麼所謂:「嗐,咱行商坐賈,穿金帶銀,早四五百年前便被人說有違禮制,規不規矩的算個屁。不管了,侄兒愛怎麼樣便怎麼樣吧,我對這些是沒什麼迂腐的頭腦……不過你這樣對待他,他定對你心存好感,這幾日必會給咱們好好幹活兒了,也是好事!」

  直到幹起活來,羅月止才親有體會,四司人在當朝的地位屬實是不太高,連畫店裡的小夥計阿厚都隱隱約約有使喚司人頭的意思。

  羅月止與那邱十五略有些眼緣,什麼話也不多講,但總盯著司人頭做事,名義上是監督,實際明裡暗裡多次替他撐了幾把腰。

  阿厚很是聰明機靈,見羅月止幫襯他,漸漸的,便也不拿鼻孔子看人了,有什麼事都好聲好氣同他商量。

  邱十五對此亦有所感,不禁對羅月止心生感激,事事都敦促手底下的人做,把該安排的事盡數安排妥當。

  羅月止的工作不僅有這些,宣傳推廣這個口,可是全權由羅月止來負責的。他心說肥水不流外人田,前幾日便以畫店的名義向羅氏書坊下了訂單,訂購足三千份宣傳單頁。

  阿虎他們在家裡光著膀子猛加班了兩天,才將這三千份傳單整整齊齊印製出爐。

  雕印原件,是錢員外自己寫的字。

  錢員外對自己的墨寶其實一直都沒有自信,從他畫寫扇面連簽名都不敢簽這件事便能看得出來。

  但羅月止前幾日沒少鼓勵他,讓他放開手腳拿出本事叫人家看看,並不是所有商人都唯利是圖、不通風雅的。

  錢員外被他激起些微雄心,真就攤開筆墨,仔仔細細寫了一篇工整的宣傳文案出來,字跡之清秀舒展,筆力之遊刃有餘,在羅月止看來,甚至比很多太學的秀才們還要好些。

  「咱們這次的活動,要旨在文風野趣,定得隨和秀麗才貼切,叫我看啊,蘇梓美龍飛鳳舞的草書,還不如我錢叔父的字來得妥當。」羅月止含笑道。

  「可不能這麼說。」錢員外竟然靦腆起來,被羅月止鬧了個大紅臉,「真是胡鬧。哪兒有把我跟那名滿天下的蘇官人相比的!」

  他捧著印製好的宣傳頁看了半晌,一想到這東西要發到大街上去叫千萬人看到,不由忐忑得厲害。

  「叔父真的不必慌張,我都問過我太學的朋友了。城南王氏家的孩子,王瑛,王仲輔,您知道吧?他都說您字寫得漂亮來著呢!」

  「王瑛王仲輔?這郎君我知道,聽說他承襲秦風漢韻,寫得一手好文章啊!」錢員外睜大眼睛,「他誇我的字啦?」

  「可不是麼。」羅月止真沒說謊,「要麼我叫您寬心呢。」

  「啊呀這可真是……」錢員外坐在椅子裡頭,連連搖頭笑嘆,「這真是……這真是,比我掙三千兩銀子還要快活啊!」

  羅月止兩世為人,細細想來,不管結果怎麼樣吧,也算將高考和殿試都經歷了個遍,對讀書寫字早已沒了像北宋人那樣虔誠的敬畏。

  但此時此刻,他雖不能感同身受,卻也能理解錢員外的這份一心向文的拳拳之心。

  不過理解有餘,也在偷摸腹誹:

  要換做是自己的話……那還是掙三千兩銀子比較快活!

  但凡有正事要幹,日子便過得飛快。

  轉眼便到了他們在宜春苑開設茶會兼繪畫比賽的當天。

  直到今日,錢員外方知羅月止說得半字不錯,這些書生平日裡慣愛相互比試,以較高低,一看有個公開的機會,可以在千百萬人前比試畫技,都手癢得厲害。

  這活動一不看出身,二不費銀錢,三獎品誘人,再加上羅月止專門問過王仲輔,挑了太學與國子監都放假的一天,學生們閒來無事,自然全都跑過來圍觀。

  進入會場,要先領取一枝松葉,這松枝經過巧妙的處理,既可以拿在手上,也可以戴在衣襟上。

  這是羅月止的主意,他對宋代男人簪花的習慣印象太深刻了,便叫他們參加活動也有個東西妝點,既是風雅,也合上了松風畫店的名字。

  而從廣告傳播的角度來看,這是在活動開展的第一步,便把「青松」這一品牌形象深深根植到他們腦海當中去。

  而且,這松枝不僅是裝飾用,在後續的活動中,亦有關鍵用處。

  羅月止他們在宜春苑南岸設立茶塌,臨水賞茶,另有無數果子點心免費拿取。

  若是有參會人腹中饑餓,想吃些帶鹽味兒的食物,還可以在茶會中召喚白席人,白席人會將他們的需求提給廚司,由廚司當場下廚為他們烹飪佳餚,自然,這部分也是免費的。

  待賓客稍稍盡歡,時辰到後,現場作畫競賽的重頭戲便正式開始。在競賽正式開始前,所有人都可以把名字寫在綢帶裡,綁在木箭上,再將木箭投於遠處的敞口瓷壺當中。

  投壺中了,便是報名完成,托盤司會根據綢帶上寫的名字,為參賽者安排位次與文房四寶,順利地進入競賽。

  連報名參賽這事都要做得頗有趣味,這便是邱十五讚揚羅月止的地方。

  今天是重要的活動,羅月止便又穿出了自己最喜歡的那一套衣裳。誰知道錢員外竟然也嫌棄他穿得素,當場解下自己腰間的一塊上好黃玉要送給他。

  樊樓一兩頓大餐倒罷了,這黃玉看著便價值連城,羅月止哪裡敢收,就算他敢收,回去羅邦賢也得氣得請家法給他兩板子,故而趕緊推脫,趁人多跑去前頭迎接客人去了,沒叫錢員外抓著。

  今天來的,竟有好些都是羅月止的熟人。

  細問之下,他們是聽王仲輔說,這活動是由羅月止參與舉辦的,便商量好了要來撐場面。

  「誰知是我們自傲了,看這縉紳如雲,儒士成林,羅郎君哪兒用得上我們撐門面了!」一青衫學子笑道。

  定睛一看,此人正是當日金明池中,高聲辯論的秀才之一,他當日穿得就是這一身青衫,連頭上的簪子都沒變。

  「敬馳郎君說得哪裡話?」羅月止笑道,「諸位皆有逸群之才,是為人中龍鳳,來一個都是叫我受寵若驚的!」

  話音未落,肩膀遭人拍了好幾下,羅月止回頭,看到來人,笑得眼睛都瞇起來:「謔,看看這是誰,這不正是我仲輔好哥哥嗎?」

  「你少說這些矯情撒嬌的話。」王仲輔笑話他,又親密地把住他手臂,「這些時日羅郎君可是忙碌非凡,我到處都找不見你人,今天終於逮到了。給我們說說吧,你這麼大一場活動,有些什麼新鮮好玩的物什。」

  羅月止聽到這話,哪兒有什麼不答應的,笑著陪他們四處遊玩起來。





第15章 美人坑我

  羅月止召喚托盤司,叫他們為幾位結伴而來的學子騰出一張寬敞幹凈的矮桌來,幾人圍坐。坐定未多久,便有茶水與果子送上。

  青衫學子李敬馳低頭飲了口茶,眼睛亮了起來,又飲下一口細品後,詢問羅月止:「月止郎君,這一杯可是松針茶?」

  羅月止青眼以待:「敬弛郎君好品味,這正是由松葉松花,連同槐花、杏花、白蜜共同調制的松針茶,郎君可能瞧得上眼?」

  「不敢不敢,不敢說有什麼好品味。只是我平日裡喝慣了蒸青團茶,偶爾喝一杯松針散茶,口中滋味啊,真是說不出的清純芳香,似有一股……過雨看松色,隨山到水源的意趣啊!」

  羅月止心裡笑道:李敬馳之前與那褐衫學子爭執不下,話裡話外討厭人家以佛道辯禮,神神鬼鬼,誰知他今天引這首劉長卿的詩,下一句便是「溪花與禪意,相對亦忘言」,自己反倒滿身的禪意,也是夠雙重標準的。

  「我看不僅是松葉茶,今天這桌子上的各式招待,好像都與松枝有些關系。」王仲輔指給他們看,「你們看這乳酪上撒的茶粉,不正是三兩葉碧綠松枝?再看這水晶皂兒底下的瓷盤,亦是燒出了一圈淡色松錐紋。」

  他挽袖舉筷,夾起一塊果子:「還有這杏片與梅子薑,切出的形狀也與平日裡見的不同。諸位細看,一溜兒瘦長兩頭尖,不也正是松葉的模樣嗎?」

  學子們這才明悟過來,當作遊戲似的,紛紛低下頭,都去尋找各色點心、盛具上與松柏有關的意向,興致盎然,津津有味。

  王仲輔笑看羅月止一眼:「這都是月止想出來的?」

  羅月止沒回答,就笑瞇瞇回問他:「這些想法好是不好?」

  「看給你美的。」王仲輔拿手肘捅了他一下,「你怎得不先誇我眼尖?」

  「誰不知道你慧眼如炬?但凡有那松針尖大小的細節,都逃不過您這雙法眼。那還用我誇嗎?」羅月止笑著打趣,「若我說啊,等你日後榮登天子堂,官家怎麼也得給你派個大理寺的官來當當,要麼就開封府也成!咱這眼力可不能浪費……」

  話音未落,卻聽宴席源頭出有一片嘈雜。羅月止翹首而顧,口中道:「這是怎麼了,可是出甚麼事了?」

  「月止!我可找著你了。」錢員外不知從哪裡沖過來,一把握住羅月止的胳膊,將他往人聲鼎沸處拉扯:「快來,有貴客登門了!」

  王仲輔也好奇,索性跟上。

  羅月止湊近前,聽年輕人們的討論,才知道是國子監來人了。

  這位先生名喚岑介,乃當今國子監直講,負責輔佐國子監博士的工作,為國子監裡面讀書的貴族和衙內們講授經書。

  宋代重視教育,凡能擔任國子監直講這一差遣的,必定年過不惑,飽讀詩書,品行高潔,堪為天下生徒之表率。

  如今這滿苑書生見到了岑先生,正如同放假逛街的高中生,碰見了隔壁貴族學校裡國家級的資深教師,有點怕、又頗為激動。

  他們心裡都暗自想著:若是能在岑先生面前留下個好印象,日後總能用得上!

  或者索性再大膽些,倘若真得了岑先生青眼,他日金榜題名,沒準求來一封薦舉書,自此便能平步青雲了呢!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羅月止是不怎麼瞭解的,只是有王仲輔在旁邊解釋。羅月止點點頭,低聲問他:「那仲輔,你怎的不上前去奉承?」

  「雖說有句話叫權貴請托,徒開利路,但總歸是沒什麼意思的。」王仲輔負手而立,輕描淡寫地回問:「你看我像是會做無趣之事的人嗎?」

  「還得是我仲輔。」羅月止點頭,「凡事都只想著有趣,怪不得能和我這般遊手好閒的浪蕩子玩到一堆兒去。」

  「你沒事又揶揄我!」王仲輔控訴道:「上次甚麼傲嬌書生的事,你可還沒同我說清楚呢……」

  「啊呀錢叔父,走了走了!」羅月止裝傻,反手扯住錢員外的袖子往前沖,「我們快去解救岑先生罷!再晚些,他怕不是要叫那群書生擠飛了。」

  待擠到前排,羅月止才看到那站在人前的岑先生,倒是沒被誰擠著,可攔在他面前的除了岑先生自己的家僕,竟還有總跟在趙宗楠身邊的倪四。

  羅月止眼神飄了一下。

  其實方才他第一眼就瞅見了,長身玉立於岑先生身邊的,正是羅月止這些天一直想著、又不敢想著的趙宗楠。

  他今天還是沈靜得像一彎月亮似的,眉目溫純,靜靜看著學生們興高采烈上來同岑介打招呼,並不宣揚身份,也不斥責他們擋路喧嘩。

  對於一個宗室貴胄來說,都不止是難得,實在是脾氣好得過分了。

  錢員外作為仕農工商的尾巴,看到美髯青須、氣質卓然的當朝大儒,就如同吊車尾學生撞見了教導主任,心有點虛,便叫羅月止去幫忙解圍,等學生們散了,他再好好去拜見岑先生。

  羅月止理解他的心思,便帶了幾位充當服務生的白席人開道,助自己擠進人群裡去。

  羅月止毫無懼意,端正地同岑介與趙宗楠見禮,大聲道:「鄙民羅月止,拜見國子監直講岑先生,拜見趙長佑趙大官人!」

  那些趕著拜見岑介的學子聽他這麼說,終於注意到旁邊一直不言不語的趙宗楠。認識他的、不認識他的都終於發現,原來他才是在場所有人中身份最尊貴的!

  學生們不由齊齊閉上了嘴,如同一團團被主人家澆了滿頭水的鵪鶉,一個挨著一個,都不說話了。

  其實真正有才學有傲氣的人,都在後面靜靜等候著呢。

  這些上來就滿眼奉承的楞頭青,不過是些胸無城府的庸才,有眼無珠沖撞了貴人,挑揀出幾個人來殺一儆百,也是理所應當的。如今趙宗楠不追究,不過是他人好。

  趙宗楠並不表態,把那些學子們晾在原地,只對羅月止溫言笑道:「我當東京裡怎麼又出了樁新鮮事,原來也與羅郎君相關。」

  「哦?」岑介摸摸須髯,眼神落在羅月止身上,他上下打量羅月止一番,評價道,「原來這就是趙大官人同我提過的那位想請你做序的小郎君。如此一表人才,眉清目秀,實是老朽意料之外啊……」

  「岑先生謬讚,今日不知先生要來,待客不周,唯望先生海涵。」羅月止叫人過來,親手取過松枝,雙手奉與岑介與趙宗楠,「此乃今日活動之信物,可持於手中,亦可戴上衣襟,請二位貴人細看。」

  「你這道具,倒是新鮮。」岑介取過松枝,在手上來回端詳片刻,便把它別在了衣襟上,「老朽素不愛簪花戴色,但你這松枝卻古拙蒼勁,老朽今日破例啦,便戴上它一戴!」

  羅月止聽他這意思,的確是很滿意,而且對自己的態度,比對那些學子們都熱絡和煦。

  羅月止有自知之明,這親近的態度,應當不是因為自己有多麼討喜。

  他估摸著,岑先生是對那些青頭秀才存了片提點告誡之心,便也無視了那群眼巴巴看著的學子,引二位貴客往裡面走,將今日的主題、各種新鮮有趣的章程,事無巨細一一道來。

  學子們睜著大眼看岑介擡腳走了,竟還有不長眼的想往上跟。

  錢員外忍不住攔下了,還埋怨了他們幾句:「無知小秀才!你們可知那趙長佑是何人?若沖撞了真正的貴戚,叫你們去開封府挨板子都不夠,岑先生不理你們,是救你們呢,怎得還敢往上跟?」

  那幾個昏頭的,這才完全明白過來,後知後覺躲了一難,還有什麼可說的,趕緊都散去了。

  羅月止介紹到投壺報名的部分,趙宗楠竟也來了興致,叫倪四從旁邊取了一套綢帶木箭來,操作片刻,不過一揚手,那綁著青綢緞的木箭便嗆啷啷投進了敞口瓷壺之中。

  羅月止為求趣味,將投壺遊戲的距離悄咪咪設置得遠了些,就是叫一些人不好投進去,多玩幾回才好。

  方才這麼長時間裡頭,投得準的不是沒有,卻沒有人像趙宗楠一樣輕描淡寫,不僅一擊而中,姿態還這樣端正平穩。

  岑介點點頭,笑道:「早聽聞趙大官人文武雙全,少有英姿,行走坐臥,皆有你祖父當年颯爽英姿的風采啊。」

  「比不得祖父。」趙宗楠明顯當岑介是長輩,講話尤為謙敬,「老師要不要也投一隻?」

  「老朽?老朽可是多年未曾作畫啦,年紀大面皮薄,可怕當眾丟人了!」岑介竟也是個很直爽有趣的人,他突然問羅月止,「羅郎君,可投過了?」

  「說來慚愧,我父親擅長丹青,到我這裡卻傳承不上衣缽,作畫這一道,真真是有心無力啊。」羅月止話音一轉,「但我有一叔父,雖是賈人,卻筆精墨妙,涉筆成趣,比很多學子都強上三寸。說來也巧,他正是今日宜春競畫活動的東家……」

  「哦?」岑介來了些興致,「一介賈人,能辦出這樣寄興風雅的飲宴,屬是罕見。」

  羅月止彎腰以行揖禮:「我這叔父從來最敬重老師宿儒,對岑先生仰慕已久,可否叫鄙民為我家叔父引見?」

  羅月止的任務這就完成了。

  錢員外都沒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同這樣的當世鴻儒說上話,步子都差點不知道怎麼邁,趕忙請岑介坐於上賓,兩人一道走了。

  他二人離開,趙宗楠卻沒跟著,他善解人意道:「那錢老闆既對老師仰慕已久,定是憋了很多話要討教,我若去了,徒增他緊張,何必呢。」

  羅月止是真的覺得他人很好。

  羅月止兩世為人,各種皇親國戚飛揚跋扈的故事聽多了,難得見到一位活生生的、卻如此儒善溫和的宗室子弟,不由對他很是尊敬。

  趙宗楠似是對他尊敬的目光渾然未覺,笑著說道:「這樣一來,我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得勞煩羅郎君陪我了。」

  這有什麼難的,羅月止心悅誠服跟著他一起逛。

  王仲輔遠遠看見他們,沒過來打擾,他興許也是覺得這大好春光,陪宗室貴胄一起玩忒不自在,便很沒有義氣地放羅月止自己去陪玩陪聊了。

  這次的茶會,既是以繪畫比賽為重頭戲,便必定少不了現成的水墨丹青,羅月止同錢員外商量好了,從畫店取了好些字畫出來。

  它們雖不及那副《寒林平野圖》貴重,卻也都是頗具意趣的上佳之品。

  趙宗楠慢悠悠地看,時不時想和羅月止交換想法。羅月止是真不太懂,只能硬著頭皮附和。

  半炷香後,趙宗楠停步了。「我以為羅郎君方才所說不通丹青,只是隨口推脫之語。卻沒想到羅郎君真是老實人,當真不打誑語啊。」

  羅月止整個一個無語。心說我騙你做什麼呢。「真不太懂,擾了趙大官人雅興,實在叫鄙民汗顏了。」

  「那要怎麼辦。」趙宗楠突然無辜道,「可我方才已經將羅郎君的名箋,投到那瓷壺裡頭去了。」

  羅月止:………………

  羅月止:…………???

  合著你剛才投壺投得那麼得勁兒,是打算叫我去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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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理智的羅月止:趙大官人表面上人好,實則蔫壞蔫壞的,說坑就坑我!

  被美色蠱惑的羅月止:……但他坑我,一定有他的道理。





第16章 臨抱佛腳

  羅月止滿臉委屈為難,甚至暗自想,在這麼多賓客面前丟人,還不如叫我死去。不如趁人不注意,去把那只寫著自己名字的木箭偷出來。

  但誰知,他沒邁出一步呢,就被趙宗楠攔下了。

  趙宗楠仿佛一眼便看穿了羅月止的心思,溫柔詢問:「入壺無悔。這四個字,可是羅郎君立在那瓷壺旁的?」

  羅月止心道這宗室美人好一張腹黑笑臉,美則美矣,怎得突然不幹人事了。說得是「入壺無悔」,可也得是我自己投進去的啊!

  他這話不敢說,只得苦笑:「趙大官人,此番可是給我出了好大一個難題。」

  他在現代做廣告總監時,從來都是管策劃文案這一口的,就算大學時參加比賽已經能熟練運用PS,那跟提筆畫畫也完全是兩碼事。別說旁的,一筆畫錯了連個ctrl+z撤回都沒有這誰受得了?

  宋代土生土長十好幾年的羅月止更別提了,光顧著悶頭傻讀書,是能把一隻雛雞活活畫成一團狗屎球子的主。當時驚天墨寶一出,差點沒把羅邦賢與李春秋當場笑死。後來這副畫因太過於驚世駭俗,還被李春秋好好裱起來留作紀念了。

  他拿甚麼參加比賽去?拿狗屎球子嗎?

  趙宗楠不知底細,對他全無同情憐惜之心,輕描淡寫笑道:「羅郎君不總說你欠我人情?今日恰逢其時,便由此還上吧。」

  另一頭,王仲輔坐得累了,便獨自一人從茶席中退出來,尋到一處僻靜的水邊,頭頂著千萬柳枝碧綠絲絳慢悠悠散步。

  他剛溜達了半盞茶的功夫,卻見眼前池畔蹲著個人,腳邊放著枝樹杈,好像方才正在地上亂塗亂畫。王仲輔離近了,發現此人竟是羅月止。

  王仲輔看羅月止模樣,竟然與那日石階上發呆的模樣有七八成相似,他想起有關斷袖之癖的猜測,心存一點試探之心,開口問道:「你近日怎麼總是孤零零躲個地方發呆?可是有什麼心事了?」

  羅月止擡頭看他,表情苦苦的:「仲輔,你說作畫這一科目,半個時辰能練成嗎?」

  王仲輔一點就通,驚道:「月止也要參賽去嗎?我可是從沒見過你提筆丹青。」他問:「對自己沒信心?」

  羅月止問他:「你之前去我家裡做客,我母親可有給你看過我兒時的塗鴉?黑黢黢那張。」

  王仲輔點頭:「看過的。」

  羅月止又問:「仲輔怎麼評價?」

  王仲輔認認真真的:「那是你畫的散落滿地的石炭吧?唐時白樂天有詩雲: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雖筆力稚嫩,但月止垂髫之年便有憐惜苦寒、哀其不幸之心,實是令我心折。」

  羅月止都快哽咽了:「仲輔你真會說話,我畫的那是一群滿地撒歡的雞崽子!」

  王仲輔:「……」

  王仲輔:「你今天就非得挑戰自己嗎?」

  羅月止一五一十將趙宗楠誆他的事情給王仲輔說明白了,王仲輔對趙宗楠印象素來是很好的,不然一開始也不會替羅月止引見,他評價道:「趙大官人素來最是平善沈穩,沒想到也有這樣童心未泯的時候。他對你倒是蠻不同的。」

  「戲弄我便是對我不同?」羅月止反抗,「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王仲輔笑話他:「要又何妨,我又不畫那石炭一樣的雞崽子!」

  羅月止無話可說了,被他氣得夠嗆。

  兩人在水邊交頭接耳商量了半晌。羅月止作為主辦方,是知道一會兒繪畫比賽要出什麼題的,心想這事出緊急,叫王仲輔陪他作個弊,提前教他畫上幾筆,不是要跟人家才子們搶名次,別當眾丟人現眼就成!

  王仲輔看他可憐,便破了回例,挽袖撿起地上的樹枝,真的在地上畫起來。

  羅月止認真觀摩,有樣學樣,結果試了好幾回,還是畫得歪歪扭扭不成體統,好好的松樹畫得跟麻稭桿似的。

  王仲輔無語,忍不住埋怨他兩句:「你怎麼選了個這麼難的題材?畫松素來是最考驗筆力的。你要換個別的題呢?畫葡萄藤、畫青竹節兒,哪個不比畫松簡單……」

  羅月止也委屈,要這麼扯可就扯遠了:誰叫他們把活動主題就定在「松」這個字上了呢,誰叫他把老錢畫店改名叫松風畫店了呢,誰叫那錢叔父畫什麼不好,非在扇面上畫松樹呢?

  眼看時辰漸進,估計茶酒司人已經將參賽者的畫席與筆墨紙硯都規制妥當,不回去不行了。

  倆人想作弊沒做成,羅月止唉聲嘆氣,把樹枝一扔,挺胸擡頭,跟慷慨赴死似的:「罷了,左右躲不過這一刀,我畫便是。倘若能叫趙大官人看個樂子,也算我好好還了他一回人情。」

  王仲輔對他的畫技,也實在是找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來說了,只能道:「月止坦蕩,你能想開就好。」

  兩人並肩回去,只見偌大一片場地中已完全換了一副模樣。

  垂柳林蔭旁的空地,已燃起數爐清香,安置近百張矮桌,地上鋪著精緻的竹席,矮桌上筆墨紙硯已然陳列完全。

  每張矮桌旁都有桿木架子,上面纏著方才投壺投中的綢帶名箋,參賽者根據名箋對號入座,作畫完成後要將墨寶掛於木架之上,供諸人品評。

  學生們紛紛下場,都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好了。或是因為中途有國子監直講岑介大駕光臨,參與比賽的學子,竟比羅月止和錢員外想像中還要多出不少,都快趕上參加活動的半數。

  還好各式道具器材都有備用,他們選擇的苑囿也寬闊,否則這老些人,差點要安置不下了。

  阿厚正給司人們幫忙清點人數,眼見在角落裡看見羅月止,趕緊大聲叫他:「羅郎君!這兒!你的座位在這兒呢!」

  羅月止被他喊得頭皮直發麻,也沒辦法拒絕,埋頭朝阿厚的方向去了。走之前,王仲輔憐憫地拍了拍他肩膀,權當最後的安慰。

  錢員外雖是東家,但依照禮制,將岑介、趙宗楠奉為上賓,自己坐在下首,看到羅月止也往賽場裡進,不由笑道:

  「我這月止侄兒竟然也參賽了!他父親羅邦賢畫技出眾,還曾經給新宋門天清寺畫過羅漢壁呢,想來月止的筆力也是錯不了!」

  「哦?」岑介撫須,「新宋門天清寺的羅漢壁老朽見過。畫功秀朗細膩確非凡品,頗有唐時吳帶當風的氣韻。可這羅家小郎君,方才剛說自己不通丹青,怎麼突然又參賽了?」

  始作俑者趙宗楠未曾說話,只飲茶微笑。他目光偶爾落到遠處羅月止那一方矮桌上去,看一會兒,視線便移開了。

  待入座齊全,錢員外便上前,先與岑介和趙宗楠行禮,而後面對諸生,報上自家名諱。

  他開門見山,表達了自己崇文愛墨的感情,說今日舉辦活動,實是為了瞻仰文心,叫東京學子齊聚一堂,交流技藝,共賞丹青。

  「今日宜春競畫,諸多陳設道具,皆隱藏松柏之意,諸君之中可能已有人猜到,此番競賽的主題,便是‘松’這一字。」

  岑介好像很喜歡這一題,聽得頻頻點頭。

  錢員外繼續道:「既是比賽,便應有規章制度、章程品級。所有規則皆在此處,諸君皆可參觀!」

  他差人取出一隻大大的卷軸,舉桿掛起。卷軸上書大大一個「松」字,下麵密密麻麻,皆是細致的規則,倘若有誰犯規了,只要將他帶到這卷軸面前,對應指證,便絕沒有徇私舞弊的機會。

  卷軸有言:作畫時間以兩炷香為準,兩炷香後,參賽者要將墨寶掛於面前木架,供在場所有人品評。

  諸人若對哪幅作品最中意,便可將入場時領取的松枝擱在木架後的矮桌上,算所投票。凡作畫者,不得為自己投松枝。

  比賽最後的品級,由所收松枝數目決定,從低到高分為松生、松學、松才、松聖、松神、松仙,個品階皆有禮品彩頭相贈。

  最高等級,可獲得品質絕佳的蘇州松煙墨三塊,雕漆狼毫筆三隻,洮河鳳池硯一方,澄心堂紙一刀,筆墨紙硯,四寶齊全!

  很多參賽者,都是從宣傳頁上看到這極其豐厚的獎品才心饞而來的,聽司人唱念到此處,不由一陣低聲嘈雜,皆是神采奕奕,滿心期待。

  岑介低聲對趙宗楠說:「這姓錢的員外,如此大的手筆,倒真是一心向文,滿懷赤誠啊。」

  趙宗楠點頭,低聲回答:「老師明鑒。」

  岑介問:「怎麼,長佑有其他想法?」

  趙宗楠輕聲笑了一下:「我看這些章程,卻不像是錢員外所出。」

  岑介:「哦?長佑是發現了什麼關竅?」

  「並無證據。」

  趙宗楠餘光再次投向排列整齊的畫案之中。那裡有個頭上戴白玉簪子,身穿水墨儒衫的年輕人,遠遠看過去,只不過青豆大小。但在一眾歡欣動容的參賽者中,他安靜得厲害,又顯得與旁人全然不同。

  雲淡風輕,身居人群,卻仿佛一塊隱匿山間的璞玉。

  趙宗楠又笑了一下。「只是覺得場上有更有趣的人,心懷好奇罷了。」





第17章 蕭颯松聲

  銅鑼一響,長香點燃。就算羅月止再怎麼發愁,繪畫比賽也正式宣告開始了。

  羅月止攏著袖子,慢吞吞地給自己磨墨,腦中快速思考著破局的辦法,但誰知越想頭腦越空,不由走了神,四下觀察起其他作畫的學子來。

  這和他現代上中學的時候一模一樣。

  羅月止當年參加高考的時候,還要統一分文理科,沒文理分班之前,他化學簡直是差得透頂,考試的時候什麼都寫不出來,只能盯著人放空,見到無數同學們參加考試時的姿態。

  有認認真真奮筆疾書的;有一邊答題一邊抖腿的;有答著答著開始搖頭晃腦的;有幹脆擺爛趴桌子睡覺的……堪為考場眾生像。

  如今繪畫比賽,說白了也有些考試的意思,羅月止身邊的學子們,不多時便沈浸到作畫裡頭了,幾乎算得上是天性解放。

  羅月止是看出來了,當朝學子,但凡經年寒窗苦讀準備科舉,又有些丹青功夫的,大抵都算不得什麼正常人,一畫畫全暴露出來了。

  有人手持墨筆,猛地站起身來,圍著自己的矮塌來回晃悠,口中念叨不休跟做法似的。

  有人嫌跪坐不得勁,直接蹲在了塌子上——還有直接蹲在畫案上的,得虧準備的矮桌頗為結實穩當,否則畫案散了,保不齊得摔他個七葷八素。

  還有人自己帶了慣用的硯墨畫筆,大大小小、粗粗細細有十多支毛筆,左手三支,右手三支,剩下的全插在腦袋上,對了,還有一支叼在嘴裡,乍一看跟只成了精的刺蝟似的。

  羅月止驚嘆之下,發現大家對此人間百態毫無異色,看場外有人對著這些奇形怪狀的畫手們頻頻點頭,後知後覺明悟過來,原來他們竟就喜歡這種神神叨叨的調子!

  怕不是還要誇他們瀟灑天性,有魏晉遺風呢!

  羅月止心道,這我還有什麼壓力可言,索性放開了畫便是。

  趙宗楠遠遠看羅月止將四周的畫者都觀察了一個遍才開始動筆,眼中帶著笑意,不動聲色地低頭飲茶。

  兩柱長香點完,已是近一個時辰之後了。

  羅月止早早就完成了自己的畫作,待墨跡漸幹後,將畫紙反扣在矮桌上,只待時間結束之後,按照規定將畫在木架上掛起。

  專門盯著時辰的司人看香柱已滅,餘煙也散盡了,討來錢員外的應允,一聲清越銅鑼,宣告比賽時間到,諸位郎君可將畫作掛起,所有賓客可以在席間自由走動,投出松枝了。

  岑介撐著膝蓋,從椅中站起身:「趙大官人,咱們也去湊湊熱鬧?」

  趙宗楠虛扶著岑介,點頭應允。

  錢員外也迎著他們站起身來,陪同二位貴賓下到畫席中去。

  書生畫松樹,筆法意趣各有不同:

  有人畫松針豐滿猶如車輪,在粗壯的松枝上滿墜著,豐茂雍容,有尊貴富麗之象;

  有人畫松雲疊疊如同馬尾,在杳然山林之中層層暈染,山靜林幽,有隱逸閒適之意;

  有人專門畫老松的斷枝與瘡疤,虯結枝幹在風雨中屹立,盤根錯節,有滄桑古拙之感。

  畫松與畫其他植物花鳥不同,松樹類目繁多,四季各有不同,所延伸出的意向也各有不同。

  可做富貴、可做長壽、可做仕志,可做閒逸……

  說是畫松,不如說是畫胸中丘壑,平生意氣,能透過畫作,看出作畫者本人的心態性情。

  岑介之前表現出欣賞這一題的態度,便是為此。一路看下來,也的確看到些筆力渾厚,胸有志氣的好苗子,不由更覺開懷。

  走到羅月止的畫架前,岑介、趙宗楠、錢員外三人都停住了腳步。不為別的,只因羅月止的畫,同所有人都全然不同。

  卻說作畫之時,羅月止自知臨時抱佛腳沒抱上,本還有些畏首畏尾,看大家都開始自由發揮了,心裡的包袱便拋到九霄雲外去。

  他心一橫,索性拿出自己最擅長的做文字海報的優勢來,大開腦洞,大筆一揮,奮筆疾書在畫紙上大開大合寫下無數個「颯」字!

  漫天筆畫飛斜,猶如狂風席捲松枝,溢滿畫紙。乍看之下,便有如浪狂風從畫紙當中奔湧而出,將墨色古松吹得枝葉橫斜,迎風翻飛,眼花繚亂!

  岑介在他畫架前止步良久,興致盎然,不由問他:「羅家小郎君,你這到底是作畫,還是作字吶?」

  羅月止一直站在自己的畫架前沒走,彎身行禮,口中答道:「月止汗顏,不敢欺瞞岑先生。月止的確不通丹青,如今托大來參賽,只是想湊個熱鬧,並不為了爭取名次。

  月止想,青松之所以四季常青,便是因為性情堅韌,狂風席捲仍舊屹立。正如東漢劉楨有詩言:亭亭山上松,瑟瑟穀中風。風聲一何盛,松枝一何勁。

  我不懂丹青,便索性借滿紙蕭颯擬作松聲,表達青松的性情,風霜雨打,更顯堅韌狂發。故而這副是字,亦是畫。」

  岑介聽他說完,朗聲而笑:「好個風聲一何盛,松枝一何勁!我觀羅家小郎君,胸有丘壑,劍走偏鋒,未得工筆,先得神骨!好,很好,很好啊!」

  錢員外也點頭附和:「月止侄兒的筆力較諸位郎君稚嫩不少,但意出奇巧,雖是作畫,卻能在耳邊回響出蕭颯風聲,意趣盎然,立意鏗鏘,也不算落得下乘!」

  羅月止沒想到他們這麼買賬,知道絕對不會丟人了,終於放下心來。笑著對他們又施一禮,感謝二位長輩的誇讚。

  趙宗楠半晌未參與他們討論,以交談聲為背景,突然將自己胸襟上的松枝取下,輕輕放在羅月止的桌塌之上。

  羅月止萬萬沒想到他將僅有的這一票投給了自己,不由受寵若驚,呆呆看著他。

  每人手裡只有一票,大家都珍惜得很,剛開始品評沒多久,大多數人都想著要多做權衡,岑介此前看到好幾副特別喜歡的,襟上松枝都按而不發,沒捨得投出去。

  卻沒想到趙宗楠不言不語,卻給票給得比誰都爽快。

  「趙大官人竟對羅小郎君的墨寶欣賞至此?」岑介笑道。

  趙宗楠面對羅月止受寵若驚的表情,坦蕩直視他的眼睛,溫和道:「如今世間,精緻工筆易得,奇思妙想難得。這票給得值當。」

  「說得好。」岑先生撫須頷首,「如今之世,昌盛繁茂,各類競爭,亦是千年所未見。若想承官家之意,開拓進取,還真就不能單靠墨守成規,須得有突破陳俗之氣力,敢為人先之膽魄……個中之意,當真如同趙大官人所言,精緻工筆易得,奇思妙想難得啊。」

  趙宗楠笑而不語。

  羅月止聽岑先生這麼說,忍不住暗自想,真不愧是全國最高學府的金牌教師,簡直就是金句製造機,隨手就能上個價值。

  趙宗楠不過說了一句話,岑夫子摸摸鬍子的功夫,好家夥,都快寫出一篇奏書出來了!

  或是發現趙宗楠明裡暗裡對羅月止多有青睞,岑介對羅月止的態度更溫和了些,又多同他說了幾句話,才讓錢員外陪同著繼續去逛畫展了。

  趙宗楠松枝已經投出,對後面的畫作沒有很大的興趣,便留在了羅月止畫塌前頭。岑介知道他們年輕人能玩到一起去,便問也沒有問。

  羅月止沈默了一會兒,偷偷看了趙宗楠一眼,忍不住問:「趙大官人把松枝投給我,不會再算作一次人情吧?」

  趙宗楠笑著反問:「我欣賞你畫作,你卻同我計較人情?」

  羅月止心道:我哪兒是計較人情,我是計較不知什麼時候再被你坑一回。

  「不會了,你放心。」趙宗楠溫言道,「這次是個誤會。我本想以羅郎君氈制小物的精巧手藝,應該也不會在畫技上有什麼缺漏,故而找個由頭,與你開個玩笑。誰知我思慮不周,唐突了,反叫羅郎君擔驚受怕。」

  羅月止聽他都這樣好言好語解釋,還有什麼不滿意的。美人溫聲軟語,倒讓他嘴角忍不住要飄起來了,趕緊憋住,屏氣凝神。「如此……如此我就放心了。」

  附近有諸多學子,早瞧見岑介方才在羅月止這裡停留了很久,如今趙宗楠也留在了他這兒,不由都往這裡聚了聚。

  他們乍看到羅月止這「出其不意」的一幅畫,大多都沒看出什麼名堂來,但岑介都在這兒呆了這麼久,這幅不像字也不像畫的作品,肯定有什麼他們未曾參透的妙處,便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起來。

  論著論著,還真論出些想法,越看越覺得瀟灑,竟真有幾個人將衣襟上的松枝拆下來,效仿趙宗楠,擱在了羅月止的畫塌上。

  羅月止驚奇不已,笑道:「多謝各位郎君擡愛,沒想到我這裡還能得上幾票呢。」

  趙宗楠靜靜看他。

  羅月止心領神會:「但在此之前,還得多謝趙大官人'身先士卒',讓我這幅畫順利開張了。」

  趙宗楠其實很喜歡他這股生動的機靈勁兒,聽這話方滿意了:「總站在這也無趣,羅郎君陪我走走。」

  羅月止跟上。

  這次,趙宗楠還是和羅月止討論品評起畫作。只不過這回趙宗楠自己說的多,問羅月止的少了,而且似乎著意為他講解了很多基礎的作畫知識。

  羅月止領情,認認真真都記下了。一盞茶時間過後,趙宗楠故意問了幾句方才他講解過的知識點,羅月止皆對答如流。

  投票時間差不多結束了,白席人清點各桌上的松枝多少,逐一報給計票的人,不用多時,排行榜已統計明白。

  獲得頭等獎,拿到松仙稱號的,正是戴著滿頭毛筆,跟刺蝟一樣的那位郎君,他不僅拿到松枝最多,其中還包含了岑介的一票!

  別說旁的,尋常人家的書生,機緣巧合之下讓岑先生記住了這件事,就已經抵得過萬金。

  刺蝟郎君捧著一大盒文房禮品,被諸學生圍住賀喜,不由眉開眼笑,臉上沾了墨水都沒顧得上擦。

  其餘松神、松聖、松才等品階也相繼確定下來,學生們也如約拿到了獎品,各個心滿意足。

  縱觀苑囿,皆是歡呼雀躍,賓客盡歡之態。

  最意外的是,羅月止竟然也得了個名次,是品階最末的「松生」。最末便最末吧,得了總比沒得好,他還以為自己絕對會落榜陪跑呢。羅月止高高興興地把獎品領回來了。

  趙宗楠問:「領了個什麼彩頭?」

  羅月止笑瞇瞇舉給他看:「是刻了蘭花的易水硯。」

  趙宗楠點點頭:「雖不至上佳,亦為良品。」

  這些彩頭從上到下都是羅月止一手置辦的,對羅月止其實已沒甚麼吸引力。他喜歡的早問過錢員外之後,自己留過一份了。

  羅月止不太想要,看趙宗楠靜靜站在身邊,突然腦子一熱,開口問道:「趙大官人,這塊蘭心易水硯送給你好不好?」

  趙宗楠側目。

  羅月止說完就後悔了。人家宗室貴胄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哪兒有收這些普通禮物的道理,更何況還是他得了個吊車尾的名次順手得來的。

  之前那羊毛氈小兔子好歹貼金箔帶彩寶,又占了個稀奇罕見的名頭,還算勉強合適。如今這破硯台一方,滿大街都能買到,忒是不上檯面了。

  可出乎羅月止意料,趙宗楠竟然幾乎沒怎麼猶豫,溫和回應:「那我就奪人之美,受下羅郎君的心意了。」

  羅月止喃喃:「你……你真要啊?」

  趙宗楠問:「羅郎君捨不得?」

  羅月止哪兒能不捨得,把硯台雙手捧給他:「趙大官人若不嫌棄禮物粗陋,只管收下。」

  「很好。」趙宗楠親手接過,笑道,「那這回,我們便算兩清了。」





第18章 忙裡偷閒

  宜春競畫的活動,以出乎錢員外與羅月止意料的成功落下了帷幕。

  錢員外按照羅月止計劃的,在最後留下了《寒林平野圖》的鉤子,大家也真的對松風畫店幾日後的畫展產生了興趣。

  這時候,羅月止草蛇灰線、精心設計的心理暗示終於起作用了。眾人一聽到「松風畫店」四個字,不約而同產生了一股格外親切的感受。

  他們已經反覆接受無數遍「松」這一意象的暗示,松風畫店這個名字,怕是很長時間都不會忘掉了。

  尤其是那些在競賽中獲得了名次的郎君,他們的榮譽已經和松風畫店緊緊聯系在一起,倘若錢員外日後想找他們約稿,必定會方便不少。

  趙宗楠與岑介先行離開,學生們也陸陸續續回家了。

  羅月止送別貴客,又同李敬馳等相熟的學子們告別後,就沒甚麼要緊事做了。收拾會場、灑掃庭除這些事皆有四司人料理,用不著他幫忙。

  羅月止一下子清閒下來,反倒有些不適應,他看錢員外也用不上自己,便偷偷往無人的地方鉆去了,回到方才和王仲輔聊天的楊柳岸旁。

  他朝四司人借了張席子,鋪平了,抱膝坐在水邊。看著微風粼粼的湖面發呆。

  「四處找不見你人影,我就知道你在這兒呢。」不知過了多久,王仲輔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羅月止有點累了,喉嚨裡咕噥一聲當做答話。

  「我方才還同李敬馳他們說,月止別的不說,論起文思機敏,臨危急智,在座的誰也勝不得他。」王仲輔撩起衣擺,和他坐在同一張席子上,「松生官人,你那得來的彩頭呢,拿給我看看。」

  「彩頭啊……彩頭送人了。」羅月止扣扣手指頭。

  「送人了?送誰了?」王仲輔的對羅月止性向的試探心又翻湧上來,「月止還有什麼朋友是我不認識的嗎?」

  羅月止聽他語氣有些不對,忍不住觀察了他幾眼,王仲輔面不改色:「我就隨便問問,月止不願說便算了。」

  「嗯。」羅月止還真就不說了。

  王仲輔表面上雲淡風輕,胸口卻好一陣敲鑼打鼓,心說:

  可算讓我逮著一回!

  收禮物那人,定是和月止隱秘的心思有關!

  但月止如今不願說,我便也不多問了。何釘之前說得對,為人摯友,便該守望相助,不急於一時。只要日後月止想說,我能好好聽著他說,便已經足夠了。

  王仲輔自覺不能逼他太甚,便主動把話題岔開,說起今天突然來訪的岑介與趙宗楠。可誰能料想到呢,這話題好像也沒怎麼岔開。

  羅月止便問道:「岑先生是國子監直講,也許是聽學生們講起來,又或是自己在國子監附近看到了宣傳單,才過來宜春苑看看熱鬧。可趙大官人今日怎麼也來了?」

  王仲輔自然而然解釋道:「月止有所不知。岑先生聲名遠播,遠不是因為一個國子監直講的身份而已。十幾年前,他身為侍讀學士,不僅高居廟堂,還要專門負責為官家講經。

  那時候趙大官人也被養在禁省,同三四個宗族兄弟一起受岑先生啟蒙,岑先生實際上應是趙大官人的授課恩師。趙大官人如今每過一段時間都要去國子監旁聽,受岑先生教誨。今日一行,應是恰巧碰上了。」

  「原來如此。」羅月止終於有了些笑模樣,「我說最近怎麼總是能碰見他。」

  「行啦,忙了一天,咱也回去休息吧。」羅月止從席子上站起來,還主動幫忙,伸手把王仲輔也拉起來,「我去同錢叔父說一聲,晚上咱一起吃頓好的,可好?」

  「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啊。」王仲輔擡手拉住他。

  繪畫比賽落下帷幕,開局成績喜人,後續一應事物皆運轉順遂。

  幾日之後,老錢畫店更名為松風畫店後正式開張,以《寒林平野圖》為核心的畫展也順順當當舉辦成功,一日之間來往的秀才學子,比半年加起來還要多。

  羅月止忙碌之餘留心看著門口,卻不見趙宗楠再來。

  錢員外笑得合不攏嘴,對羅月止滿心喜歡,眼看事情都辦完了,借人的期限甚至還超出了幾天,便爽快地將答應好的酬金托人準備好,兌換成束腰板狀的銀錠,二十五兩一錠,滿滿裝了一小箱。

  只不過送羅月止走的時候,錢員外依依不捨,叫他沒事就來店裡轉轉,以後錢員外若有什麼經營上的困境,這樣的交易還是要常來常往。

  羅月止一件件都答應下了,外派畫店的任務終於告以段落。

  羅月止這些天把錢員外的店鋪歸置一新,又舉辦了兩場大型的活動,幾乎每天都要工作六七個時辰,有幾天還得連軸轉,這具做慣了富二代的身子差點扛不住了。

  回家之後,他先是悶頭大睡了一天,睡得李春秋都擔心了,隔幾個時辰就要來叫叫他,生怕他睡出了什麼事。

  後來他醒了,就要吃飯,臉那麼大的碗,盛得滿滿稻米粥,羅月止一個人就喝光了。

  食量之大,給青蘿都看傻了,小姑娘來送點心,忍不住小聲呢喃了句:「二郎君真能吃……」

  羅月止又吃了半盤子點心,這才活了過來。

  李春秋小心翼翼問他:「阿止?」

  羅月止笑著回應。

  李春秋這才放下心來,眼圈都見紅了:「你可嚇死你娘了。」

  「我沒事,只是前一陣累著了。我事情都辦完啦,能在家裡好好待上幾天,娘親不必為我擔心。」羅月止哄她,「你們羊毛氈做得怎麼樣啦?快給我看看,我給你們品評品評。」

  「自是比一開始好上不少。」李春秋笑著叫青蘿,「小丫頭,去把咱這幾天戳制好的小兔子拿來給二郎君看看。」

  羅月止把她們最近閒來無事戳的小兔子捧在手心裡仔仔細細看了看,笑道:「還得是娘親和青蘿的手藝,只要再多做幾次,怎麼都比我這大手大腳、粗笨的男人強。」

  「你這話說的!你這小細手兒,哪裡粗笨了。」李春秋好久沒和兒子說話了,捧著他素白修長的手,滿眼含笑,「和你爹一樣,漂漂亮亮的,又斯文又瘦長,比小姑娘也差不了多少。」

  青蘿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羅月止的手,點評道:「二郎君手指頭尖尖的。好看。」

  「誒呦這是幹嘛呢……」羅月止趕緊把手攥緊了從母親手裡逃出來,故作害羞的樣子逗她們開心,「都給我說臊了!」

  李春秋和青蘿果然被他逗得樂個不停。

  好巧不巧,正是羅月止休息的下午,有染坊的人登門將羅月止訂購的染色羊毛送來了,顏色足有七八種之多,裝滿了一隻小小的平頭車。

  李春秋和青蘿見了,又驚又喜。羅月止把羊毛同她們平分了,李春秋和青蘿拿走六成,羅月止自己留下四成。

  羅月止想著趙宗楠,心說這一樁買賣不能再耽擱了,便和她們一起坐到柿樹下,三個人作伴做起了手工。

  李春秋繼續深造她的小白兔,青蘿高高興興拿了新送來的粉羊毛戳小桃花,羅月止將小動物在心裡打個樣兒,動手戳起了要送去郇國公府獻於蒲夫人的一套新款式。

  就這樣寧靜的休息了一整天。

  晚上戌時過後,天色已深,保康門附近的勾欄瓦子還熱鬧,尋常人家的屋舍附近卻已燈火靜滅。

  羅月止在家,便不會叫青蘿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等門,他自己提著一隻小燈籠,靜坐在院子裡等父親回來。

  大概又過兩刻時間,羅邦賢叩門。父子兩個見了面,一道去書房裡說話。

  羅月止把錢員外的一小箱籌金拿給羅邦賢,叫他記在賬冊上。

  羅邦賢欣慰地點點頭,說他最近幾天從家到書坊兩點一線,沒出過保康門,都聽說了宜春苑和松風畫店的風采。他直誇羅月止長大了,不僅能幫家裡的忙,如今竟然自己都能獨當一面。

  「兒子還差得遠。」羅月止回答。他坐在暖黃的燈火前,詢問父親:「爹爹,這幾日家裡的生意怎麼樣。」

  羅邦賢輕輕嘆了口氣。「好是還好……」

  羅月止身子往前探了探:「我看父親臉色不好,是近日太勞累了、還是出了什麼事?」

  「也不是甚麼大事。只是最近幾天,總發現其他書坊的夥計來咱們家書坊門口偷看。我撞上過兩回,阿虎他們也撞上過幾次。還有些差點鬧起事來的,多虧何釘郎君攔在門口,把哨棒往地上一戳,竟出金石之聲,一招便給他們嚇跑了,未曾真的惹出什麼事端來。」

  羅月止面色凝重。他沈默一會兒,輕聲說道:「爹爹。咱們的活動,到該停止的時候了。」

  「我何嘗不知道要收手。可咱們生意剛剛有起色……」羅邦賢眉目照耀在燈火下麵,影影綽綽,竟是滿臉自責,「……我實在是心裡難受。」

  「爹爹,話可不能這麼說。」羅月止溫言相勸,「咱又不是說還完銀子,就不在這生活了。一小段時間搞搞折價促銷的手段,其他老闆們不至於同我們鬧翻臉。就算坐不住了,也只是差人過來打探,心急的試探著找找麻煩,這樣便罷了。

  可我們如果真的一直做下去,就算有個要破財免災的由頭,鄰商之間也難免會產生嫌隙。倘若到時候大家都開始壓價競爭,給整個書籍行業帶來的麻煩,可能不止兩千兩銀子那麼簡單。」

  「阿止說得對。阿止說得對。」羅邦賢嘆氣。

  羅月止繼續道:「還有蘇大官人的墨寶,也一並撤掉吧。物以稀為貴,發放得多了,便越來越不值錢了。再者說人家幫助咱們寫序,終究是因為趙大官人的人情,咱們得心裡有數,不能太過火了。」

  「那咱家的生意怎麼辦?」羅邦賢憂愁道,「就算加上這兩百貫,如今手裡頭攢下的銀錢,也不過債資的三分之一。」

  「是已經攢了三分之一。」羅月止莞爾,「這不是才過了一個月嗎,時間還長呢。細細算起來,比我們預先想的進度,還超額了不是?爹爹不要自己嚇自己,愁壞了身子可才是最難辦的。」

  「況且蘇郎君的書封撤下來了,並不代表我們書封不能接著做。宣傳單也能繼續發著不是?」羅月止繼續道。

  「兒子是這麼想的,既然爹爹同錢叔父確是好友,彼此之間相互照顧也是理應的。我們不借蘇大官人的名聲,卻可以和錢員外的畫店合作。

  最近宜春苑競賽剛剛辦完,正是大家討論火熱的時候,幾位贏家的墨寶,都願意放在錢叔父畫店當中寄賣。我們可以多拿出一筆款子給學子們,買下畫作的一部分版權,將墨寶一角雕印成板,製作書封和書簽,夾帶在書冊中販賣。這也是幫助他們積累名氣。

  得獎學子皆是年輕後生,本身並無才名遠播,有這樣好的機會,他們不會不樂意的。」

  羅邦賢喃喃道:「……這,這真的可行嗎?」

  「兒子這段時間,有哪件事辦不成了?」羅月止笑著回答,「話不敢說得太滿,等過幾日錢員外把手頭上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你我父子便一道同他去商談,怎麼也有七八成把握。」

  「我兒多智。」羅邦賢感動地拍拍羅月止的手臂,「是被父親拖累了……」

  「爹爹怎麼現在跟我都見外起來了。」羅月止抿嘴笑,「等忙完這些,我可不幹了,還是當我的閒散少爺去,我還等著爹爹給買脆皮爊鴨子呢!」

  羅邦賢終於笑起來了:「你呀……和你弟弟一樣貪吃。怎麼就不發福呢。」說話之間,語氣終於輕松起來。





第19章 聯名活動

  羅月止這幾日可是好好休整了一番,閒來無事便捧著五顏六色的羊毛團戳著玩。

  他神清氣爽,手工進度便飛快。不出三兩天時間,懷中抱著桃花的白鼠、角邊垂著柳枝的牛犢、脖子上掛了一團杏花的幼虎便都戳制完成了。

  白鼠靈秀,牛犢天真,幼虎嬌憨,皆是活靈活現,各有不同。其中精工巧思,就算在現代也極接近於藝術了,何況千年之前乎。

  三尊小氈物落成之後,果然受到了李春秋與青蘿的連連盛讚。連羅邦賢都放下了手中的書冊,負手湊過來欣賞了半天,口中念道:「吾兒偶得羔絨趣,閒來提手做雲團。千針氈成靈秀物,栩栩落地忽如生!」

  青蘿年紀小,聽不懂,但羅月止和李春秋都笑起來了,誇他出口成章。

  翌日,羅月止陪同羅邦賢與錢員外約了頓飯。錢員外正是春風滿面,意氣煥發,在席間多次表揚羅月止之前幫助畫店起死回生的成績,並主動罰酒三杯,與羅邦賢冰釋前嫌,兩人和好如初。

  羅邦賢起了個頭,說起松風畫店與羅氏書坊相互幫襯,羅氏書坊從松風畫店購買才子墨寶的事情。

  羅月止之前同羅邦賢聊過,兩家不同行業店鋪的合作,共求進步,是雙贏的做法。

  唐有柳宗元詩雲:聯袂度危橋,縈回山林杪。

  他們既然叫「聯袂」,那我們相互合作,稱「聯名」最是合適。

  「聯名」生意的好處不勝枚舉,既可以實現資源互通,取長補短,提高產品的新鮮感與活力,又可以相互吸納對方的顧客,使店鋪知名度在短時間內成倍增加。

  錢員外從沒聽過這種合作方式,不住嘖嘖稱奇,越想越覺得可行。

  錢員外往常做漕運生意,已經是同其他商家合作最多的行當了,但合作商家之間,普遍都是上下遊關系,同一批貨物從五湖四海運過來,轉賣到無數行商走販手中,掙的是水陸交通、千里跋涉的辛苦錢。

  但同樣面對消費者的店鋪,幾乎從未有過合作這麼一說。

  若是同行同業,爭搶客源還來不及,不勾心鬥角、互相使絆子就不錯了,怎麼可能聯手合作。

  若是不同行業,生意做得不同,都覺得隔行如隔山,自然也沒什麼可合作的。

  但羅家父子今天一番話,簡直叫錢員外茅塞頓開。

  喜歡看書的,自然腹有墨水,對畫作多少有些許興趣;喜歡賞畫的,目不識丁者少之又少,讀書學習必是基礎需求。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們只要愛一個,就極大可能會愛另一個,這不正是書坊與畫店「聯名」合作最大的好處嗎!

  錢員外激動不已,隔著滿身絲綢,差點把自己肉乎乎的大腿都拍紅了:「妙極!實在妙極!」

  羅邦賢與兒子對視一眼,父子兩人心中已定,知道這門合作應當是穩妥了。

  既然錢員外有意,那麼接下來合作的細則,自然又交給了羅月止去條分縷析,動筆詳撰。羅月止的兩位長輩已經見識過了他整理歸納、運籌帷幄的能力,都對他十分放心。

  羅月止現代一世寫過的活動策劃書成百上千,自然毫不怯場,只叫爹爹與錢叔父兩日後垂看。

  過二日,羅月止不僅將聯名策劃書寫好,還諮詢過王仲輔的意見,將遞給錢員外與作畫者們的契書也擬好了範本。

  契書上面詳盡記錄了甲乙雙方的責任與義務,違約者應負擔的責任也白紙黑字交代清楚,幾乎做到了百分百的明白赤誠。

  羅邦賢與錢員外通讀一遍,都覺得很是妥當,修改過幾處細則過後,第一單聯名生意就這樣談成,羅邦賢與錢員外畫押為誓,皆許諾謹承契書,協作共贏。

  卻說那日在宜春競畫中獲得名次的諸位學生,經此一賽竟然積累下些許情誼,幾人都是砥礪丹青的愛畫之人,一見如故,經常相互聚會交流,鉆研畫技,還成立了一個叫做「緣松社」的繪畫集社,意思是他們因畫松而結緣,將彼此引為知己好友。

  也恰巧因為有緣松社這一小團體,錢員外與羅月止聯系他們購買版權方便了許多,自找到一個,便能找出一大串來。

  其中有三五位學子,竟然恰巧聽說過羅氏書坊前些日子大促的事跡,知道羅家曾經獲得過蘇梓美的認可,把這事同緣松社其他秀才學子一說,諸生當下便對羅氏書坊多出幾分信賴。

  羅月止舌燦蓮花,把出售版權、助其散播成名的生意解釋明白,說他們不僅不用花費銀錢,還可以獲得酬勞,實是劃算。

  倘若擔心安全問題,更好解決,此交易有契書為憑據,絕不會叫他們吃虧。

  學子們其實對羅月止說的話很感興趣,卻因為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買賣,不禁猶豫,相互看臉色,都不敢先出頭。

  那位作畫時頭上插滿毛筆,又在比賽中拔得頭籌的刺蝟郎君已經好半天沒說話了,此時竟第一個站出來,主動打破僵持,問了他沒太聽懂的細則:

  「月止郎君,你方才說要從我們手裡頭買畫作的使用權力,是不是說這筆款子放給我們,畫便不算做我們自己的了?今後也不能繼續在畫店裡寄賣?」

  羅月止見他態度松動,趕緊解釋:「並不是這樣。各位才子墨寶,我們怎會以小錢偷占之?」

  「月止知道,當朝書畫行當有諸多亂象,有人專做仿畫當成真品出售,改轉無數,賺得盆滿缽滿,甚至有人偷盜創意,效仿畫技,改簽他名,叫真正的作畫者珠玉蒙塵。

  我們正是看不慣此類做派,才堂堂正正與諸位才子簽訂契約,只裁用諸位元畫作的部分場景,絕不影響原畫售賣,刊印的產品上更會寫明畫作來源,絕不會張冠李戴,做背信棄義的勾當。」

  羅月止早有準備,將契約轉抄多份,此時一份一份發到他們手裡。

  「所有承諾,契書上一應俱全,郎君們可細看。但凡簽了契子,便受律法制約,倘若今後甲方有什麼違背誓言之處,才子們大可以上呈開封府,我們依照宋律以作賠償。」

  諸位秀才認認真真看完了契約,的確沒看出什麼故意欺瞞之處。刺蝟郎君率先點了頭:「如此甚好,便依月止郎君所言。我同你簽了這份契子。」

  有同伴攔了他一把:「不再仔細看看?」

  「我一白衣學子,既無錢財盈室,亦無功名累身,身無長物有甚可怕。」刺蝟郎君坦率道,「如果真像月止郎君所說,我不願自己的畫被人私藏,自此之後不見世人。畫作有叫更多人看見的機會,這正是我想要的。」

  學子們一聽這話,想想也確實有理。左思右想,羅月止能貪圖他們什麼呢?便都定下心,表示願意給出授權,與羅氏書坊做這一單買賣。

  羅月止滿面笑容,起身行禮感謝他們信任。按照最規範的步驟,當場同他們簽下了契約。待轉刻完畢,書封製成,同他們確認過之後,羅氏書坊會立即將款子打給諸位學生。

  學生們回禮,都覺得羅月止做事爽快妥帖。

  錢員外看他談笑風生,同誰交往都坦然自若、不卑不亢,不禁暗自點頭,覺得羅月止雖是個唇紅齒白的年輕後生,但交際權衡之老練、另開生面之膽魄,實屬年輕人少有。

  倘若日後恰逢機緣,沒準真會一飛沖天,做出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業來。

  他暗自心道:或許是該多上上心了。我錢家與羅家的關系,其實可以更上一層樓……

  羅月止卻不知錢員外內心想法,高高興興凱旋,與羅邦賢報告。羅邦賢自是歡喜不止。

  羅月止在等待畫作製版的日子也並不甚繁忙,甚至還拐了個小秀才回家。

  這裡所說的小秀才,正是那位畫榜狀元,摘得松仙品級的刺蝟郎君。

  刺蝟郎君姓柯,單名一個波字,表字亂水,祖籍江南池州。這也是個妙人,他既答應了要將畫作的部分使用權賣給羅月止,便一板一眼,比所有人都上心,甚至親自登門,盯著羅氏書坊的雕版師傅刻板轉印,日日不懈怠。

  他既不裹亂,也不點評,就是不說話,靜靜站在雕版師傅背後看著。

  柯亂水他表字亂水,人卻像潭死水,安靜下來的時候那是真的靜,幾乎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猶如某種志異話本裡所說的幽怨精靈。

  雕版師傅被他盯得那叫一個毛骨悚然,都不敢下刻刀了。

  羅月止失笑,只能親自把他從工房裡頭請了出來,陪他坐在後院裡喝茶。

  羅月止雖認識他時間不長,但很能看明白,柯亂水此人,是很有一些藝術家特質在身上的,天真、感性、注意力集中,還兼帶不循常理。

  他分毫沒覺得突然登門鉆到人家書坊的工作室裡頭有什麼不妥,從頭到腳都堂堂正正的,只是滿心滿眼在意著自己的畫。

  跟這樣的人交往,不能迂回,也不必奉承,有什麼說什麼就是了。

  羅月止也不趕他,拿井水裡冰鎮好的鹵梅水給他喝。

  柯亂水喝完了,說好喝。

  柯亂水又說,他兜裡沒甚麼錢財,除了幹糧錢以外,每個銅板都拿去買畫材了,點心果子的錢,便按照契約上的酬金,從裡面扣出來就好。

  羅月止並沒打算收他的錢,只喝自己杯裡的鹵梅水,對此不置可否。

  之後王仲輔來做客,三人閒來無事在後院裡下了會兒棋。

  待何釘也從外頭回來了,正巧和他們碰到一起,便湊熱鬧圍在桌前觀棋。四個人性格迥異,竟然也能玩得挺好的。

  柯亂水不太會下棋。

  說得也是,大抵在繪畫上有超群天賦的人,邏輯思維能力就是會差一點,所謂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便是要這樣才公平。

  何釘多仗義的人,看柯亂水這臭棋簍子屢戰屢敗,便打破了觀棋不語的規則,給他做起了場外後援。何釘此人雖讀書不多,但棋是下得真好,棋路洶洶,手下大勢雄兵,摧枯拉朽,頗有雄渾將氣。

  下著下著,王仲輔就不行了,投子認輸。他橫眉冷對:「你要下就堂堂正正和我下!人家亂水郎君迫於你淫威,半天都沒說上話了!哪兒有這樣的!」

  何釘臉皮厚得很,水潑不進:「我帶他贏了呢,他有甚麼不樂意的?」

  柯亂水搖頭:「我不下了。」

  羅月止終於不看熱鬧了,輕輕扯了扯他袖子,安慰道:「郎君莫怪,我義兄便是這樣不拘小節之人,偶爾行事作風強硬了點,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非也。我是要回去畫畫。」柯亂水搖頭,「讀書作畫諸類科目,皆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我是該回去做功課去了。今日與諸位相談甚歡,我不善言辭……對你們是很喜歡的,並沒有怪甚麼。今日別過,我明日還來。」

  羅月止、何釘、王仲輔三人聽到那句直眉楞眼的「我明日還來」,都忍不住笑了。

  羅月止身為東家,起身送他離開。院中留下何釘與王仲輔,兩人正好對上了,各執黑白,當即在阡陌縱橫間廝殺起來。

  卻說另一端,羅月止送別柯亂水,剛欲轉頭回屋,卻突然被叫停了腳步。

  羅月止回頭一看,不禁倍感意外。只因門外來的,竟是幾日未見的司人頭邱十五。

  邱十五見到羅月止,二話不說,竟然當街跪在了羅月止面前。

  羅月止大驚失色,連忙上前要將他饞起。邱十五卻不動,擡頭叫道:「月止郎君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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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沒見到何釘的王仲輔:直爽可愛王官人

  見到何釘的王仲輔:渾身炸刺小傲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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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月止:我磕了我兄弟和我兄弟的CP

  柯亂水:聽也聽不懂,看也看不懂,棋也下不懂,啥也不懂





第20章 司人危機

  羅月止來不及細問,先叫他起來,將人連拖帶拽帶進了店裡。

  羅月止一邊叫阿虎給邱十五倒水,一邊讓他坐在椅子裡好好問起來:「邱郎君這是怎麼了?你別著急,有什麼事可慢說,只是別像剛才那樣……邱郎君原本就長我幾歲,此番可是要折煞我了。」

  邱十五接了水,連連道謝。羅月止觀他樣貌,臉上和手背上竟好似還帶了些發青發紫的傷,心下一驚,卻未動聲色,只等著邱十五自己說。

  邱十五情緒緩和了些,便將事情與羅月止交代了個明白。

  四司人社會地位不高,都人輕之,這件事羅月止之前是知道的。但他並不知道,外患不止,四司人行業的內憂卻更是火燒眉毛。

  四司人雖各有分區,負責自己領地之內的活動接單,但最近幾年時間從業人數暴漲,新加入的四司人組織如同雨後春筍,競爭之勢日趨嚴峻,早已不是分片劃區可以緩和的。

  在這樣的競爭壓力之下,有多家四司開始壓價競爭,故意壓縮司人行業的利潤空間。

  百姓不懂其中關竅,皆視低價為好,便都去他們那頭下單,分片劃區的規則早已名存實亡。這些司人機構,大多背後是有財帛富足的東家,聽說還有些戶部的硬關系,就算去行首那裡控告也無濟於事。

  他們有大人物做靠山,普通的四司人卻沒有。尤其邱十五這一家,身後一片空空如也,純粹靠自己的能力做到如今這樣的團隊規模,與惡意壓價的對手纏鬥數月,已是精疲力竭。

  邱十五手下兄弟有二十余人,每單生意忙碌好些天卻只能掙來幾百枚銅板,連口糧錢都不足用,如今積蓄幾乎已經見底,日子快要過不下去了!

  今天邱十五實在氣不過,上門同他們理論:商業競爭的確應當,但也不能為了擠兌同行做到如此地步,竟是半分活路都不給了。

  兩邊人各自不退,正是好好打了一架。邱十五和弟兄們並不甘願受辱,今天這一架沒叫他們占到什麼便宜。

  但此遭得勝又如何?今後前程還不是一片灰暗,黑漆漆看不見五指。

  羅月止忍不住想起了自家書坊的營銷手段。他叫羅邦賢盡快收手果然是對的,當朝商品經濟雖發達,但市場管理制度並沒有非常完善,倘若隨意調動價格,時日長了,對整個行業都有可能是滅頂之災。

  羅月止從千年後而來,聽過不少這樣的例子。

  等普通的四司人組織都雕零光了,唯剩幾只寡頭,到時候整個行業市場如何定價,還不是由他們隨意施為?

  若以最壞的心思去揣磨,介時把價格漲上千百倍,臥榻之側已無強敵,便是誰也奈何不得。

  但此時並非千年之後。

  宋代商業蓬勃發展,呈井噴之勢,律法規章尚且沒有跟上時代發展的腳步,除去鹽鐵茶酒等要害之外,對各行業的發展幾乎聽之任之,任其野蠻發展。

  在這種情況下,很多在現代違反律法的競爭手段,於當世都不算為過。律法不足、懲罰不足、容易鉆空子,自然也沒有產生相應的商業道德。

  就像羅氏書坊之前做的,降價競爭本身沒錯,但如何掌控尺度,如何不過分損害友商利益以至於讓整個行業陷入水火——

  幾乎只靠自律。

  羅月止與邱十五有眼緣,想到這裡,便直截問他:「邱郎君方才求我救命,我聽得真切。若此番有什麼是我能幫上的,邱郎君盡管說來。」

  邱十五看他眉目沈著,光風霽月,不由眼圈都熱紅起來,從椅子上起身,給他施下深深的揖禮,說話聲音都帶上了哽咽:

  「月止郎君……鄙人……鄙人自知疏庸愚鈍,實在是沒甚麼好法子可想。但之前觀月止郎君文思機敏,狡黠多智,又是宅心仁厚的好人,便厚著臉皮上門,求郎君施加援手!

  之前聽說,郎君是給錢員外出了主意,才讓他畫店能夠起死回生。如今我這裡,郎君可以辦法救一救?」

  邱十五怕他拒絕,趕緊補充道:「鄙人身上還有些積蓄,不及錢員外富家大室,若郎君幫我度過此劫,可以支付郎君五十貫錢,待生意有起色後,另有百貫錢財送上!」

  羅月止苦笑:「我這聲名,可真是朝著貪金愛銀這條道上一去不回了。」

  羅月止把他扶起:「你那邊局勢緊急,正是急需錢糧的時候,我雖不是甚麼濟世救人的菩薩,卻也不會給你火上澆油。咱們都是做生意的,錢財我會收,卻不是現在收。我對司人行業不瞭解,到底能幫到你們幾分,也沒有個定數。

  不如這樣,我與你約定十天時間,倘若十天之後,我能找出一條助你們脫困的路,等你們經營兩三個月緩過勁兒來,我拿走一百貫錢,其餘的多一分不受。」

  邱十五感激不已,說著又要往地上跪。

  邱十五是在外面跑慣了的,渾身腱子肉,羅月止小胳膊小腿的差點沒拉住,憋著勁兒拔河似的把他拔起來了,累得差點氣喘:「你、你……你再這樣我不幫了!」

  邱十五還有什麼說的,只能站好了,連聲稱讚他仁義。

  「你今日先回去吧,我也得琢磨琢磨。等明日辰時過後你再來書坊找我。」羅月止又安慰幾句,把他送出了門。

  羅月止轉過頭,便見阿虎在櫃房裡頭盯著他看:「你看著我幹嘛?」

  阿虎回答:「我看剛才那漢子求二郎君,就跟求諸葛亮賜錦囊似的,瞅著真稀奇。」

  「那敢情好,再來多點人,正好請你二郎君去當個丞相。」羅月止被他逗笑起來。

  後院裡頭,何釘與王仲輔已經殺過兩盤,各有勝負。羅月止回來,王仲輔問他:「怎麼去了這麼久?你怕不是給亂水郎君一路送到家裡去了。」

  羅月止對書坊、畫店生意還算熟悉,對司人這個行當真是沒甚麼太多見解,正是需要人商量的時候,便將邱十五找過來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個細致。

  王仲輔讚同地點頭:「月止雖為賈人,質尤清介。既不趁危擡價,亦不做誇張承諾,君子行操,便是如此了。」

  何釘手肘抵著石桌,歪歪扭扭坐著,說話間落下一子:「那些聯合起來欺負人的司人頭,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和那坑害羅叔父的質庫老闆一樣,沒準正是同一條狗吃的!」

  經商之道,風雲詭譎之事不勝枚舉。何釘並非局中人,性情坦蕩,只靠樸素的道德觀發表評價,也是合乎情理的。

  「經商交往,本就沒辦法保證身邊盡是君子,強求不得。如今最要緊的是幫邱郎君想出個對策來,只有讓自己強大才是正道。」

  羅月止說道:「我對司人行業只知皮毛,如此必不能鞭辟入裡、擊中要害。不知二位哥哥對此有什麼瞭解,也一同參謀參謀。」

  「這事你問這傲嬌書生可沒用。看他那不識五穀的樣子。」何釘盯著王仲輔笑,看王仲輔開始生氣了,便心滿意足移開視線,「月止這次得問我啊。」

  在王仲輔氣得不行的背景聲裡,羅月止趕緊問:「哥哥有何見解?」

  「這種事兒啊,旁人的三言兩語可是不足夠。非得有個遊偵在裡頭潛伏著,把所有一切仔仔細細摸透徹了,攻其不備,才能百戰百勝。」

  何釘話音未落,「啪」地落下一子,朗聲笑道:「傲嬌書生,你方才光聽月止說話去了吧?這條大龍我可吃下了。」

  王仲輔臉色變換,盯著棋盤看了半天,沒辦法了,投子認輸。自此一勝兩負。

  「邱郎君那頭,月止你自己去料理。那一幫子不守規矩的歹人,便交給我了。」何釘贏了棋,揚眉吐氣,笑對羅月止說道,「我明日便挑家最顯眼的埋伏進去,只需五日功夫,我定將他們的情況,給你囫圇個探查明白。」

  羅月止一聽,忍不住心想:只知道他這義兄是個遊俠豪客,沒想到還有當偵探的副業呢!

  「安全不安全啊……」羅月止不敢輕易答應,「也別違反律法,到時候不好收場……」

  「我省的。我堂堂正正進他們門,月止不必擔心。」何釘朗笑道,「我這些日子在你們這兒白吃白喝,也該是出力氣的時候了,月止只管請好吧!」

  第二日,邱十五準時登門,甚至直接帶來了家裡的好幾本賬冊,還有四司諸兄弟的聘用契子,之前接活兒的記錄,厚厚一遝,沈甸甸地堆到羅月止桌子上。

  羅月止「謔」了一聲,感嘆他真是為人坦誠,這壓箱底的東西都敢叫他一個外人看,心知不能辜負這一片信任,馬上低頭研究起來。

  邱十五在旁邊伺候著,羅月止有什麼疑問,他便立刻做出解釋。

  羅月止在年少時自是才名遠播的童子,不然也不會一路考到天子駕前去,一目十行、過目不忘的本領還沒退化掉,以飛快的速度吸取著全新行業的知識。

  但光在腦子裡記也不行,他手上蘸墨提筆,行雲流水,在草紙上畫出一張思維導圖來。

  這同樣是個頂新鮮的玩意兒,邱十五在旁邊看著,不多時便發現,這長長短短幾條豎線,將精要資訊一項一項地鋪展開來,向左是匯總,向右是細節,再明白透徹不過,不由心中大撼。

  心想月止郎君有如此強思,原是將一件件事情,都拆分歸統到如此地步,難怪與旁人都不同!

  邱十五忍不住看羅月止認真的側臉,心中湧上一股極其玄妙的直覺:倘若真的有一個人,能在這樣走投無路的死局中,幫助他找出一條出路,他毫不懷疑,那個人一定是羅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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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王仲輔:(扔棋子)不玩了!!





第21章 力拔石滾

  羅月止光是琢磨完邱十五帶來的一大遝材料,就花費了兩天多時間。

  期間何釘找過來,給羅月止看他的新造型。

  何釘從阿虎那兒借了一身粗布行頭,頭上拿蕁麻布邊角料做頭巾,裹了個緇撮,腰系麻繩,腳踩粗布鞋。這副打扮制備齊全,叫他一下子從瀟灑俠客變成了個塊頭挺大的長工,手臂胸脯都鼓囊囊的,看著便有一把子好力氣。

  不僅如此,他還學了滿嘴異地口音,聽著滋味,活像是從羅月止老家蔡州那邊來的。羅月止聽他說話,簡直笑得不行了,跟聽相聲似的。

  他的確是學得惟妙惟肖,連邱十五都說,何釘這樣的打眼一看,完全就是個從鄉下遠上東京討生活的憨實漢子,他們司人行兒裡,這樣子的年輕人一抓一大把。

  「那就成了。俺這就上門朝他們討個營生去。」何釘笑道,「俺弟兒欸,恁就請好吧!」

  這幾句更像了,他走之後,羅月止楞是笑了半個時辰都沒停下來。

  邱十五問道:「這何釘郎君是做什麼營生的,結實威武不說,竟還有這樣善於模仿的天賦,屬實是奇異!若沒事去瓦子裡頭做個叫果子的藝人,沒準三五天便發大財了。」

  叫果子,是北宋年間瓦子技藝中的一種,專門模仿各地、各行業小販的叫賣口音,也叫吟叫,若是以後世相聲「說學逗唱」四門功課來說,就是單拎出「學」這一門鉆研透徹了。專門靠學得惟妙惟肖來吸引人打賞的。

  羅月止低頭讀著賬冊,笑答:「我這哥哥本事多得很,認識這麼些時日,連我也摸不清他底細呢。」

  何釘去到的那一家司人機構,正是同邱十五他們打架的一家。司人頭名喚馮壽,是個三十五六歲上下的中年漢子,馬臉細長眼,一看便是個不好相與的角色。

  他本不想收何釘,便給他出了個難題想借機把他打發走,左右看了看,指著門口供街坊鄰居們脫粒使用的石滾子,笑著奚落他說,倘若他能把這石滾子一肩扛起來,便把他收下。若不能,便趁早滾遠點,到別的地方去討飯。

  完完全全實心的石滾子,換算過來怎麼也得有個六七百斤,哪兒是人力能輕易扛起來的。這司人頭馮壽純屬是刁難他。

  可出乎馮壽意料的是,何釘竟然爽快地答應下來,還高聲招呼起來,叫來往的街坊鄰居都給他做個見證。

  開封人什麼都可以不幹,但唯獨不會錯過熱鬧,來來往往的,一下子聚集了十幾個人過來。

  有好心的街坊聽何釘口音,看何釘打扮,猜這後生正是個初入東京不久的新人,忍不住趕緊勸他:「這位小哥兒,你別看那石滾個頭不算忒大,卻是個實心的,兩個人一起擡都不一定擡得動,哪兒是能叫人扛在肩上的!還是算了罷!有把子力氣,不如去碼頭上扛活兒,每天也能掙個一百文錢出頭,何必在這兒叫人戲耍?受傷可就不好了!」

  何釘不為所動,朝人群一抱拳:「俺念頭已決,各位看好了便是!」

  卻見他大步走到那石滾子臉前去,擼起袖子,紮下弓步,撿兩塊土在手心裡搓細勻開來,鐵石一般的大手扣住滾眼兩端,大喝一聲,下肢發力,鞋底子踩進土地兩寸,那重達六七百斤的石墩竟被他直接掄了起來,脖子一歪,直直扛上肩頭!

  諸人全都嚇得瞠目結舌,忍不住後退幾步,反應過來後齊齊瘋狂鼓掌,大聲叫好!甚至還有激動到解開荷包,給何釘扔下賞錢的!一時間「好漢」「壯士」之類的稱讚不絕於耳。

  司人頭馮壽侮人不成,臉色又青又白,突然改了規矩,嚷嚷道:「我方才是說叫你舉起來,可話還沒說完呢,你得扛著它走出二十步,才算通過考核!」

  圍觀人紛紛指責他惡毒。那馮壽卻是個混不吝,洋洋自得,只等何釘棄權認輸,灰頭土臉離開。若是何釘一時錯手,被石滾壓在底下當個王八碾了,斷掉幾根粗骨頭,他看著才更高興。

  何釘扛著那重近百鈞的巨石,竟直直朝馮壽走了過去:「走就走,你說放哪兒,放哪兒……?」

  馮壽看他氣勢洶洶朝自己逼近,出乎意料,生怕他一脫手把自己砸成一灘肉餅,連忙往旁邊躲:「放那邊!你跟著我做什麼!」

  何釘假裝沒聽見,欺壓而上,口中連聲問:「放哪兒……放哪兒……?」

  馮壽看他什麼都不管,只跟著自己追,不由大驚失色,被他攆地滿地亂竄,差點沒當場尿了褲子。何釘數著步數,算計著二十步已滿,又白送了他兩步,頂肩塌腰,將那石滾「轟」地一聲砸在地上,離馮壽的腳尖不過十寸!震得地動山搖!

  馮壽登時一屁股跌倒在地,嚇得面色慘白,抖如篩糠,半晌沒說出話來。

  圍觀者皆是大笑。頓覺神清氣爽。

  何釘居高臨下看著他,頂著額上一層細汗,笑嘻嘻問:「東家,這回可要我不?」

  馮壽現在看他猶如看一尊奪命閻羅,哪兒還敢說句不字,嘴唇哆哆嗦嗦的,只能點頭。

  馮壽雖在眾目睽睽的壓力下答應雇傭何釘,卻已然對他懷恨在心,心想不過留他幾日,便隨便找個什麼由頭叫他犯下過錯,不僅讓他滾出自己視線,最好能鬧到開封府去,賞他吃幾天牢飯!

  惡毒的心思已定,馮壽對何釘說:「你雖是好漢,卻不一定能習慣我們司人行當的差事。這樣,我得有十日試工期,這十日我不與你簽契子,也不給你發酬犒,只叫你熟悉熟悉章程,看看能不能做。待過了這十日,你做得順當,我們再商量待遇。」

  馮壽正打算找由頭收拾他,才不會簽下契約白白落個把柄,錢便也分文不給。

  何釘哪兒能看不明白他的算盤,心裡暗笑,面上保持著憨厚開朗的笑臉:「東家說得有理,便就按這麼辦。」

  另一端書坊之內,羅月止翻遍了邱十五給他帶來的所有材料,又跟著邱十五工作了三日,便對司人行業水池深淺有了個底,很多問題也已經心裡有數。此日正是羅月止與何釘約好碰頭的期限,羅月止便帶著邱十五在書坊後院裡等。

  何釘準時出現,大跨步往跟前走,見了羅月止便笑道:「哥哥我凱旋回來,有好酒沒有?」

  羅月止將一隻瓷壇拎到桌子上,笑臉相迎:「自是給你準備完全。剛從井水裡頭鎮涼了拿出來,都快掛上霜花兒了!」

  何釘拿敞口大碗咕嘟咕嘟喝下三碗酒,終於與他們說起這五天的見聞。

  何釘知道馮壽不是什麼好東西,怕是專門要逮自己的過錯,沒犯錯都得給他編出個錯來。便不等他發難,自己給他遞了個錯處,讓他誤以為何釘貪了錢。馮壽果然順桿就上,把這事鬧大了,甚至報了官。

  馮壽懷著叫他坐牢的心思,正以為自己扳回一局,可誰知何釘早就安排好了,將那一小箱錢塞進了馮壽自己的床底下。馮壽得意洋洋,把案情咬得死緊,越是對那錢箱說得詳細確鑿,何釘越能當場脫身。官差們進馮壽房間一找,果真找到了「丟失」的錢財,何釘自然沒甚麼責任。

  馮壽被何釘這一手震住了,意識到何釘此人胸有城府,不敢再倉促下手,終叫何釘順順當當的過完了五天。

  「我前兩天就聽說了何郎君力拔石滾的事跡,郎君威武有巨力,又有巧計頻出,這……這……!」邱十五連連讚嘆,「何郎君與月止郎君兄弟二人,皆是人中龍鳳,人中龍鳳啊!」

  「哥哥好計謀。」羅月止也誇讚他,並接著問道,「哥哥此行,可查到與馮壽背後來往的金主是誰?」

  「我確實見了個人,身著華服,趾高氣昂,那馮壽在他面前點頭哈腰,跟只癩皮狗似的。」何釘回答,「我遠遠聽著馮壽管那男子叫劉大官人,不然就是柳大官人,音是這樣的音,字卻是沒有聽個真切。」

  何釘繼續道:「但我能肯定,這人不是個當官的就是個衙內。尋常人家出來的,裝不出他身上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勁兒來。所以我後來找馮壽手底下的人問了,為什麼咱東家這樣威武,能在整個司人行當裡橫著走?那人張嘴便把我罵了一頓,讓我不要瞎打聽。」

  羅月止喝了口茶水:「按照常理,東家背後有金主,連帶著手底下人吃香的喝辣的,這是好事,說出來隨意炫耀就是了。做什麼藏著掖著?」

  何釘點頭:「正是此理。他們不願意說,十有八九是馮壽著意囑咐過。他與那華服人之間,定有些越界的勾當。最起碼是權財交易,私相授受。他們有膽子不守規矩、惡意競爭,必定與此人有關。」

  「他們有問題,於我們而言反倒好辦了。」羅月止竟全然不擔心。

  他又問起何釘,馮壽家的司人們工作的詳情來。細聽之下,卻與邱十五這家的經營沒甚麼差別,反倒有很多不如邱十五的地方。

  邱十五說:「不光馮壽這一家,所有司人們都是這樣幹活兒的,月止郎君問這個確是沒甚麼大用處。」

  「怎麼沒有用處?」羅月止笑起來,溫和回答,「千人一面,這便是最大的突破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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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東京夢華錄·筵會假賃》一章記載了「四司人」的工作,但沒有說民眾該如何稱呼「四司人」。作者為了行文方便,把當時的會展從業者簡化為「司人」,會展行業就叫做「司人行」。

  如果有寶子去查的話,「司人」作為職業只能查出是指走街串巷提醒時間的更夫。

  這就是蠢作者沒有完全依照歷史原貌去寫文的表現。

  再次重申本文沒有完全參照歷史,希望大家能夠理解。





第22章 打造品牌

  「邱郎君,我這幾日學習觀察,再加上義兄這裡得到的資訊,心中已有了一些想法。我這就同你細說。」

  羅月止磨墨提筆,在白紙上邊寫邊分析:「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以下這幾點,不過我作為旁觀者的一家之言,邱郎君可多加點評,看我說得對或不對。」

  邱十五起身,恭敬地等著他說話。

  羅月止提筆,寫下四條各個司人組織共通的問題:

  首先,便是服務的同質化嚴重。茶酒司、廚司、托盤司、白席人四部分,每家都一樣,工作內容幾乎完全一致,為東家提供的服務全無新意,顧客看請誰伺候都差不多,可不就只能通過價格進行取捨;

  其次,組織不同,卻毫無辨識度。放眼望去,所有幹四司這一行的就如同孿生子一般,拉出來排成一排,誰和誰都長得一模一樣。衣著穿戴、打扮、講話風格都無甚差異,沒辦法讓顧客記住;

  第三,全無自己的品牌。不僅沒有品牌,甚至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不同司人組織,只能靠司人頭的名字不同進行區分。既難找又難記,更是沒辦法加深顧客的印象;

  第四,對服務對象不做區分,有活就幹,並不專精。今天給人家辦滿月酒、明天給秀才辦茶會,第三天可能又去做其他宴會生意去了,四處打雜,打造不出自己的優勢,只能被市場牽著鼻子走。

  邱十五聽完這四條問題,臉頰通紅,仿佛被人用針尖戳中了心臟,又疼又愧,連聲道:「鄙人之前從來沒這樣想過,今日聽月止郎君金玉良言才終於發現,不僅是我們家有問題,原來縱觀整個司人行當,兄弟們生意都做得這樣渾渾噩噩!」

  他在紙上看到不懂的詞匯,忙不疊詢問:「您的意思鄙人大致明白。但有些地方,鄙人卻沒琢磨通透,比如這'品牌'一詞,鄙人孤陋寡聞,頭一回聽說,卻不知該如何理解?」

  「邱郎君果真是聰明人,一問便問到了題眼。」羅月止更對他格外欣賞。

  何釘聽半天了,此時插嘴問道:「是不是指那酒樓茶肆的招牌?'品牌’與'招牌',不都是個'牌'嘛。」

  「是,也不完全是。」羅月止這便同他們講解起何為品牌。

  想要把邱十五的生意盤活,這兩個字至關重要,只有讓邱十五真正理解了品牌二字的關竅,後面的事才可以做成。

  他穿越前在課堂上學來的一句話,到今天為止,一直覺得振聾發聵——

  品牌,就是顧客對商鋪與產品的整體認知。

  拿錢員外的畫店來舉例:

  在「老錢畫店」時期,顧客對畫店的印象是極致奢華,分毫不接地氣,以至於根本不敢踏足;

  而在「松風畫店」時期,顧客對畫店的印象是風雅有趣,親近讀書人,故而吸引來眾多秀才學子日日登門。

  錢員外的畫店能峰回路轉,實際上是因為品牌形象發生了改變。

  如今邱十五遭遇的困境也是一樣的道理,說到底就是要解決七個字:如何讓顧客記住。

  只要這一點做到了,就相當於解決了最核心的病竈,其他問題都是小問題,可以由此出發,逐一解決。

  但凡能在一個行業裡經營到出類拔萃的,新奇、價廉、質優、品格,四者中最起碼要占據一項,而且要做到登峰造極。司人頭們在競爭中擠破腦袋,甚至要相互結仇,就是因為他們全都擠在了「價廉」這一條賽道裡,當然會相互傾軋,你死我活。

  搞低價誰不會,只能作為一時之手段,很難走得長久。倘若沒了低價,又有誰會記得你。

  但把視角放高一些呢?比拼新奇、比拼質量、比拼品格,這些明明都可以做,而且很難被競爭對手取代。他們卻一時間爭紅了眼,全然拋在腦後了。

  何釘聽到這裡,一拍大腿:「月止說得對啊!幹嘛非要拿自己的短處去和人家的長處硬碰硬呢!這思路不就打開了!」

  邱十五反應更是激動,忍不住來回踱步,看向羅月止的目光欽佩不已,著急追問:「月止郎君!這道理鄙人想通了!可家裡現在維持生計都成問題,並不像錢員外那樣資金充沛,要如何做才能把您所說的'品牌'建立起來呢?」

  「這部分,就需要邱郎君同我一起細想。」

  羅月止換了一張新紙,又在書面上列舉起來。他總共給邱十五出了四條主意,要採用哪幾條、如何實施,仍需進一步探索。

  第一,把目光只聚焦於某一類顧客,或權貴、或富商、或秀才、或平民……哪一種都可以,但一定要有針對性,從此以後便主要服務這一類客戶。讓這一類人但凡想舉辦活動,就想到在咱們家下單。

  第二,不和同行爭價格,只和同行爭服務質量。要對兄弟們進行嚴格培訓,從行走儀態到服務話術,都需要統一學習和訓練。雖然很多在司人行當中打拼的都是些粗人,但很多常見的例句,當背的要背熟,讓咱們的兄弟在禮節舉止這方面,走在所有人前頭。

  第三,要盡力增加辨識度。當務之急便是給團隊起一個名字,方便顧客們記住。此外,還要在服飾上下功夫,比如增加特殊的服裝花紋,或增加某種統一的配飾。再次,要給團隊做出宣傳冊,把服務內容、服務優勢、服務亮點、優秀案例集結成冊,遞送給顧客當作拜貼,讓他們用最短的時間瞭解咱們實力多麼出眾。

  第四,便出在司人頭邱十五的心態上。想做得好,就不要怕和別家不同。東家找四司人舉辦活動,就一定希望在賓客面前出頭,為自己面子增色。要大膽為他們提供新主意、新思想,不要怕自己身份低微就不敢堅持。要積極向顧客進言,說明白這些創新的主意對顧客有什麼樣的好處。顧客會覺得你在本職工作外做了更多的事,是為他著想的表現,故而覺得錢花得更值,很有可能對你刮目相看。

  羅月止停筆,擡頭看著邱十五:「邱郎君之前說,我給你出了主意,你便當場給我五十貫錢,生意有起色後另有答謝。這五十貫我現在不要,你拿這些錢來做以上四件事。如若成了,便皆大歡喜。如若不成,我分文不收,可好?」

  邱十五同意了,因羅月止的坦蕩而感動不已。

  羅月止翻遍了邱十五所有的接單記錄,發現他有近乎半數的單子都是與各家老闆、員外做的生意,便建議他幹脆把重心放在這方面。重點去琢磨如何服務作為商賈的客戶。他們通常錢帛充足,對價格沒有那樣敏感,如若提高服務質量,而價格偏高,他們接受的幾率也比其他客戶都大得多。

  羅月止之前在宜春競畫的活動中同邱十五合作過,覺得他的確是個很有主意也很有經驗的人,但總因為自己「身份低微」,不願意堅持自己的想法,連阿厚垮個臉都能讓他打起退堂鼓。

  是羅月止在活動準備期間幫他出了好幾次頭,他方才能把自己的很多想法堅持下去。

  邱十五對此也很無奈。他說以前自己並不是這樣謹小慎微的,只不過現在低價爭不過馮壽,生怕自己再折損幾個顧客,便處處逢迎,不敢讓他們心生排斥,終於成了今天這副窩囊的模樣。

  「可如今有我幫你了。」羅月止笑道,「邱郎君若信我,便把腰板挺直起來。唯有先自敬,才可獲他人尊敬,都是出來做生意的,咱並不比誰矮一截。」

  羅月止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端正地與邱十五相交,一點遲疑遊離的意思都沒有,聲朗氣清,再坦蕩不過、再磊落不過。

  「好!」邱十五在這種堅定清澈的眼神當中,終於提起了一口氣,「月止郎君!鄙人……不,是我!我信你!您說什麼,我便去做什麼!請月止郎君教我!」

  何釘感嘆:「不知道的人聽到這兒,這意氣鏗鏘的,還以為你們要相約起義去呢。」

  「這話可是能亂說的?!」邱十五和羅月止異口同聲道。兩人齊齊盯著何釘。

  何釘討饒:「我就插個嘴……說岔了、說岔了……」

  「哥哥可僥幸去吧,若是仲輔在這兒,聽到了你這些信口胡謅的怪話,他不得給你五花大綁捆起來,上兩三個時辰的課。」羅月止無情吐槽,「口無遮攔也不能這樣的!」

  「好好好,是我的錯,我錯了。」何釘說不過,趕緊跑了,「你們聊你們的,我這五天也是夠累的,先吃頓飯好好睡一覺去了。」

  邱十五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跟羅月止說:「我怎麼覺著何郎君他,真是膽子有點太大了?」

  羅月止道:「跟家裡人還好,在外頭……可別哪天惹出什麼禍事來才是萬幸。」

  他搖搖頭,心說這件事,還是得跟仲輔說一聲,他最會給人上政治課了,找個機會讓他給何釘好好掰扯掰扯,他才能放心。

  羅月止又拿起筆,叫邱十五坐到自己身邊來:「不說他了。邱郎君,咱繼續討論吧。」





第23章 柳暗花明

  又幾日,羅月止將計劃的細節同邱十五敲定明白,大致如下:

  其一,便是邱十五的司人團隊正式更名為宴金坊。

  宋代店鋪起名已經有成文或不成文的規則,譬如通過政府審批可以釀酒販酒的大酒樓叫做「正店」,其他普通的餐館叫做「腳店」,各行各業的鋪子,覺得自己品格較高的可以叫做「館」、「坊」、「樓」,普通的可以叫做「店」、「鋪」、「家」、「攤」或「棚」。

  也有些要著重避諱的,比如官辦機構多用的「司」、「省」、「局」之類的字,諸如通進司、皇城司、香藥局,一些行當可以用,一些行當不可以用。倘若不慎用錯了,很可能會吃官司。

  羅月止給邱十五的團隊起名叫宴金坊,雖乍看起來沒甚麼特立獨行之處,其實甚有講究:

  宴,意在點名四司人的行當,核心服務就是助人舉辦飲宴聚會;

  金,是專門給商賈看的彩頭,商賈最愛沾這樣直白的喜氣,也暗示了品格之高;

  坊,則再次暗示這家四司人機構品格很高,已成規模,服務質量和別家都不一樣。而四司人所帶的那個「司」字,羅月止怕與整個行當相沖突,又怕犯了政府的忌諱,便從店鋪命名中隱去了。

  三字皆有所指,可謂字字有著落。

  邱十五念叨幾遍,登時便感受到了改名換姓的神力。他一想到自己成了「宴金坊」的東家,整個人氣質都不一樣了,仿佛隨這個名字一起尊貴起來,腰背都挺直了!

  「這正是'品牌'的魅力所在。」羅月止道,「形象一改,便諸事隨之而動,觀者亦有截然不同的感受。若處理得好了,便是一步登天的造化。」

  邱十五不住點頭稱是。

  羅月止又把其餘策劃內容,逐一解釋給他聽。

  包括品牌標志的確立、品牌標志的使用、穿戴行頭的升級、兄弟夥計的培訓,還有最重要的,宣傳冊的規劃與排版。

  在尚未打出名聲的啟動期,宣傳冊是最核心的攬客手段,怎樣讓商賈們感興趣,怎樣讓他們願意在宴金坊下單才是至關重要的,半點馬虎不得。

  但好巧不巧,羅月止在這方面已是頂頂行家,比當朝人領先近一千年經驗。

  他嫻熟地列好了目錄,分別為宴金坊簡介、邱十五經手過的優秀案例集錦、對服務產品的介紹、以及對市場的解析。

  前兩項資料基本都是現成的,只要稍加潤色便可,後兩項耗費的功夫較多。羅月止便花費一整個下午的時間與邱十五商量討論,將新服務分為三檔,每檔服務內容不同,價格亦有不同。

  在市場解析部分,羅月止他們詳細分析了目前司人行業的現狀,並明裡暗裡懟了一波目前行業裡隨意降價的亂象。羅月止加以渲染:長時間的大肆折價競爭,必定對服務質量有影響,到最後終究會損害各位顧客的利益。

  而宴金坊與他們全然不同。黽勉從事,逆水行舟,願意將精力放在如何更好地服務顧客上面,為諸位掌櫃提供最優秀的宴飲體驗,也讓各位掌櫃在客人面前增光添彩,使商譽蒸蒸日上,財源滾滾而來!

  字句顯白,言辭懇切,最後還上了上價值,說服力杠杠的!

  邱十五反覆看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奇妙,更是心悅誠服,看向羅月止的目光,真像幾天前阿虎所說的,跟看當世諸葛亮一般!

  自然,這份印製宣傳冊的生意,也記在了羅氏書坊的賬上。

  邱十五有了能做的事,渾身幹勁兒都回來了,仿佛年輕五六歲,回到了他剛剛在東京開門立業的昂揚時光中去。

  邱十五手下的兄弟們大都沒怎麼讀過書,識文斷句的不超過半數,一聽要背甚麼例句,都不太情願。

  他們覺得做這一行就是要賣力氣的,怎麼還動上腦子了?本就賺不了多少錢,如今都快揭不開鍋了,司人頭不僅不出去攬活,還在這兒催著他們搞甚麼有的沒的,簡直沒有道理。故而態度很消極,學了好幾日也沒多少長進。

  邱十五沒想到最困難的環節竟然在這兒。都是自家兄弟,也不好相逼,便又來請教羅月止。

  羅月止在提交了給邱十五的品牌策劃方案後,不是在書坊盯著刊印就是戳羊毛氈,其他也沒什麼要緊事做,便直接同邱十五走了一趟,親自去說服司人們——還帶上了阿虎。

  之前羅月止讓阿虎他們背誦例句以服務客人,阿虎他們也老大不樂意。直到後來大促活動如火如荼,諸位長工見這些句子真的管用,還得了好多客人的誇獎,這才理解了羅月止的意思,到現在還積極主動地背誦。

  羅月止請阿虎為諸位兄弟們現身說法,把自己的經歷一講,兄弟們這才逐漸放下戒心,態度松動了,都說:要不就試試?反正最近接的活兒少,閒著也是閒著……

  這才慢慢上心,各自背誦練習起來。

  就這樣過了半個多月,各項策劃均已落地完備,宣傳冊也印製出來了。

  羅月止親自操刀排版,將宣傳頁做成了風琴折頁樣式,字跡工整,還帶有花邊和插畫,看上去尤為精美漂亮。

  這在當朝絕對是獨一份!邱十五不由暗自驚嘆,之前羅月止說何釘神秘,可羅月止自己更是神秘,肚子仿佛藏著數不盡的新奇主意,讓人怎麼也看不透。

  羅月止不僅幫邱十五料理好了一切物料,還托上錢員外的關系,幫邱十五打通了最開始的人脈。錢員外畫店是副業,漕運才是本職,各行各業認識的掌櫃員外們,絕對是一抓一大把。

  羅月止請他將宴金坊的宣傳冊並在貨物中一齊推廣出去,效率比一家家分發要快上百倍。也很少有人會拒絕收藏。

  錢員外正是看中羅月止,想跟他拉近關系的時候,對這樣簡單的要求哪兒有什麼二話,當即便給他捎上了。不僅如此,錢員外還同幾個合作多年、知根知底的掌櫃員外好好提了一嘴,親自將宴金坊的宣傳冊交到他們手中。

  松風畫店半個多月前的風光,可是在坊間流傳已廣,大家一聽這盛大活動背後運營的司人組織,正是這家宴金坊,不由都暗自上心。別說別的,這名字也是很好記,而且喜慶出彩,聽著便是很成規模的團隊,怪不得能做出如此遠近聞名的新鮮活動。

  冊子分發不過十天,竟真有商賈派遣手下人,循著宣傳冊中的地址登門,同邱十五定了活動。選擇的還是價格最高的一款服務套餐!

  邱十五喜不自勝。他手底下的兄弟們一聽這麼貴的價格也有人下單,精氣神猛地就提起來了,都覺得自己長本事了,得好好努力才配得上這麼多銀錢。故而更加上心於培訓,長進飛快。

  羅月止知道這一單來得如此之快,背後必定有錢員外的運作,便以羅氏書坊的名義,多與松風畫店簽了份購買版權的契子,以示對他的感謝。

  錢員外聽到這一消息,一邊搖著手裡的畫扇,一邊笑著點了點頭,只覺得羅月止這個年輕人極為聰慧知趣,做事無不妥帖,不由對他更加欣賞。

  羅月止正是差不多忙完了,十二隻成套的羊毛氈也步入尾聲,便關門落鎖閉關三日,將最後一隻,鼻子上頂著幾朵梅花的淡粉色小胖豬氈制完成。

  他不僅做完了十二隻小羊毛氈動物,還尤為上心地製作了一塊「穀板」。這東西,還是他去年七夕陪李春秋出去逛街才見到的,頂新鮮的玩意兒。

  宋代「穀板」可以理解為一種微觀景物,取一塊四面有低低圍欄的木板,板上鋪一層泥土,泥土上種滿粟或者其他植物,叫它們生長出苗,在鬱鬱蔥蔥的嫩苗之間佈置花朵、茅屋、道路和小人兒,形成一片縮小千萬倍的景觀。

  和現代的微縮景觀擺件相比,道理上全無不同。

  羅月止還是在街上看到了,才驚覺宋時竟然已有這樣的玩意兒擺件,當朝人實在是奇思妙想。

  羅月止早就備好了這麼一塊「穀板」,但上面沒有種粟穀,而是用羅布裡面塞進一點點羊毛,拿針線縫出好些極其小巧的小墊子、小毯子來。

  他又求家裡的雕版師傅沒事的時候給刻了寫幾寸大的桌椅板凳,塗上紅漆,錯落擺放在板子上,再將十二隻小毛氈團團分別擺置,皆是趣味橫生,自成一景。

  無論什麼年代,女孩子們都最喜歡這些精巧的物件,小時候玩過家家,長大了也玩不夠,現代時羅月止的同事哪個桌子上都盲盒手辦一大堆,一買就停不下來。

  本朝女孩也一樣。青蘿看見這穀板之後,當場就要瘋了,本來極靦腆內向的小丫頭,竟「嗷」地一嗓子叫出聲來。但湊近了去看,卻是碰都不敢碰,只繞著板子來回轉圈,直直盯了一整個下午。

  青蘿知道羅月止做這些廢了極大的功夫,努力了好些天,也知道這精細至極的一套禮物是要賣給別人的,便沒有出口討要,甚至沒問過自己能不能碰一碰,只是「發乎情止乎禮」,眼巴巴地看著。

  她這樣,都給李春秋看心疼了。

  李春秋便跟羅月止商量,說青蘿特別喜歡裡面那只粉撲撲的小豬崽,讓兒子有空閒的時候就教教她這個新款式,還有雕印師傅那兒,拜託他多上上心,給咱家小丫頭也雕個小桌子小板凳出來,每張凳子給二十文錢。

  羅月止自然答應了。

  並覺得娘親再慈柔不過,對身邊小孩的關懷愛切,誠摯至極,實在難以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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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有誰能拒絕肉墩墩羊毛氈小玩意兒呢?





第24章 悵然若失

  羅月止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或者說昨天晚上就沒怎麼好好睡,清早起來把自己收拾妥當,在銅鏡面前坐了許久,又問李春秋:「娘,我今天有哪兒看著不妥當不?」

  李春秋捧著兒子的臉蛋子左看右看,並未看出什麼不妥來:「我家阿止還是那麼清秀可憐,哪有什麼不妥當?」

  羅月止被她這形容詞弄得渾身起激靈。不問了,抱著一隻大箱子獨自出了門。

  他今天出門,是要去徐王府給趙宗楠送約定好的羊毛氈貨物。

  他自己本是覺得沒什麼,不過是送趟羊毛氈,錢貨兩訖,這是正正經經的生意。

  但趕上臨門一腳,他昨天晚上又睡不著了,心跳得老快,突突突簡直要頂到嗓子眼兒。昨晚羅月止仰躺在床上捂著胸口,差點以為自己心律不齊,要英年早患心臟病了。

  他沒租用驢車,生怕把箱子裡的各種小物件顛簸散亂了,親手抱著這只箱子走了近一個時辰的路。

  雖正值四月春光,溫涼相宜,但羅月止自己身子差,平常不是坐著就是躺著,一趟走下來不由氣喘籲籲,口幹舌燥,背後已覺汗涔涔的,臉蛋都累得發紅。

  他在距離徐王府三五十丈的地方停下了,掏出懷裡的手帕給自己擦了把臉,把自己好好整理了一下,又從旁邊的小店花三文錢買了杯幹棗茶,咕嘟咕嘟漱漱口。拾搗半天,才正式登門,把自己名姓和來意說了,以求通報。

  門房進去遞話,他便抱著箱子在外頭等,閒來無事擡頭發起了呆。

  他看著高門之上「徐王府」三個字,便想起了王仲輔曾經同他說過的故事。

  說起來,趙宗楠也是個可憐小孩。

  他從兩歲便被太後抱走,離開母親養在深宮之中。本以為能順順當當在皇家長大,但誰知官家又有甚麼新的考量,趙宗楠長到十歲出頭,突然就被官家送出了宮,還給他母親蒲夫人去養。

  在這之後,沒等享受幾天母愛,趙宗楠又突然被官家一道旨意過繼給了官家的二伯。這位二伯已經去世多年,膝下五個兒子皆是早夭,這一支已經沒人了。估計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官家才決定把趙宗楠挪過去繼承門庭。

  趙宗楠自此在自己家這一支裡除了名,被安插在二爺爺門下,成為安國太子,即徐王的唯一一個繼承人。

  他既然已經改換宗廟,當然再沒了同母親住在一起的理由,又從郇國公府搬了出來,入主徐王府。

  他長到這麼大,有親生母親陪伴的時間加在一起都不超過四年。事到如今,連日日去郇國公府探望母親都是難事,還要擬定門帖,按照外家親戚拜訪的程式去走一遍。

  羅月止第一次聽趙宗楠身世的時候,只覺得這孩子真的不容易,這樣漫長而曲折的童年裡,總是被人很短暫地愛著,過不了幾年安生日子便又要改去別家,重新找到該呆的位置,重新認清自己是誰。

  這樣來去幾回,就算逐漸變得偏激敏感心生憤怨,也是不足為奇,怪不得小孩。

  但趙總楠這個人卻反而生得尤為周正,景行維賢,克念作聖,不僅行事低調,還廣做慈善,全然沒有長歪的意思。在百姓間的口碑,比其他皇親國戚都好上一大截。

  這就不得不說,是趙宗楠個人修養的厲害。

  羅月止發了半晌的呆,終於等到徐王府有人出來。他趕忙收拾精神,快步迎上去。

  卻見此人並不是羅月止已經熟悉的倪四。來人傳報說,此時趙宗楠並不在府上,但他已經吩咐過下面人,若羅郎君差人帶著貨物來了,便將之前說好的銀錢奉上,錢貨兩訖,交易自此達成。

  羅月止楞了楞。

  「這是我家官人給羅郎君的銀錢,請郎君收好。」僕使給他遞上一隻小木箱子。

  「好……」羅月止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將手中的箱子與僕使交換,並補充道,「這次的氈物與上次不同,有些特殊的關竅,我既無法同趙大官人當面陳清,便辛苦小哥代為轉述,辛苦您了。」

  那僕使小哥內心嫌麻煩,但面上沒顯,好像在認認真真聽著羅月止講,實則有一搭沒一搭,根本沒往腦子裡記。

  他嗤笑一聲,心說一個白衣賈子,真當自己是什麼頂頂重要的客人了,不過一百貫錢的土貨,咱們家是什麼門庭,啥稀罕東西沒見過?

  上個月登門來送了百斛寶珠的大員外,富成那個樣子了,都沒見咱家官人多看他幾眼。你又算個什麼東西?不知斤兩,在這裡囉哩吧嗦。

  羅月止全然不知他心底話,把該交代的交代完了,朝他粲然一笑,恭恭敬敬地行禮退下。

  那僕使看他走遠了,偷偷翻了個白眼,把羊毛氈木箱隨意夾在胳膊底下,邁著懶散的步子回府關了門。並埋怨門房,以後不要什麼小事都來麻煩他。如果再碰到羅月止這樣沒甚麼斤兩的人,多晾一會兒也是理所應當的,且讓他在外面站幾個時辰又如何?不要一天到晚在他這兒催催催,怕不是給誰催命呢!

  羅月止對這些事毫無所覺。他只是覺得沒見到趙宗楠,這大老遠跑過來,多少有點沒勁了。

  羅月止挺直腰板走出徐王府所在的小街。又走出百丈遠後,他肩膀才微微塌了下來,抱著一小箱錢慢吞吞往家走。

  他心道:羅月止,你好大的膽子。你現在難受個什麼勁兒?該你難受嗎?你怎麼想的?難道還讓趙大官人日日大門不出,在家裡等著你上門?

  今日見不著他才是對的。

  你心態不正,就是得這樣讓你好好清醒清醒,不該惦記的就別惦記。整日心猿意馬,指不定哪天就要鬧出笑話,還不如趁一切都來得及,趕緊叫涼水潑潑心,趁早斷了烏糟的念想。

  早該斷了這念想。

  ……

  阿虎撓撓頭,低聲問身邊的老趙:「趙伯,我怎麼覺著二郎君今兒個蔫噠噠的?早上見他還眉飛色舞,怎麼回來就不高興了?」

  趙伯眼都沒擡:「跟你有什麼幹系,還不快幹活去。」

  阿虎一句話便被堵回去了,便沒去貿然打擾羅月止。

  卻有人堵不住。

  「月止郎君,你今天怎麼一直耷拉著臉?是吃壞肚子了嗎?」能把關心的話說得這麼生硬的,這世間除柯亂水之外,怕是沒有第二個人。

  聽他這麼問,何釘和王仲輔皆拿看珍奇異獸的眼神看他,滿臉寫著欲言又止。柯亂水一本正經又問他們:「怎麼了?你們也吃壞肚子了?」

  王仲輔無奈,把茶盅往他面前推,嘴上哄他:「趕緊喝你的茶吧。」

  柯亂水便不說話了,低頭喝茶。

  羅月止沒和他們坐在一起,一個人坐在石階上縮成一團。王仲輔和何釘對視一眼,都曾見過他這樣子,都對此事有相同的琢磨。

  柯亂水卻是不清楚內情的,王仲輔與何釘又不能同他細說,只能他一說話就灌他茶水。

  仨人誰也沒再打擾他,就自己玩自己的。

  羅月止安安靜靜呆著,好得很快,沒過多久便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雖還有些發蔫,但總歸是臉上有笑模樣了,也叫王仲輔稍微安下心來。

  王仲輔將羅月止引為知己,又視他為親弟弟,便總覺得他比尋常人都嬌貴,受不得刺激,得時時被人保護著才行。

  照何釘的看法,王仲輔這人身量不大,卻有好幾副面孔。對自己是個傲嬌,對上羅月止卻像只護崽子的小母雞,羅月止掉根頭發他都要一驚一乍的——當然,這話可不敢跟王仲輔說,他要知道了,非得撲騰著翅膀,死命攆著何釘叨他幾口不可。

  「心情偶有起伏,叫大家見笑啦。」羅月止恢覆了往常的開朗伶俐,「昨個晚些時候,亂水的那一版書封已經刊印出來了,你今天來可見過了?」

  「見過了!孫伯方才專門拿給我看的!」柯亂水眼睛「噌」地亮了起來,「好看!雕得好,印得也好!一開始選的那部分畫面也合適,留白得當,意趣橫生!」

  「你滿意就成。」羅月止笑瞇瞇道,「我們書坊是這樣設計的。但凡購買一本書冊,便隨機獲得一款書封,本系列名為」才子松風「,共計七款書封,若將七款書封收集完全了,便可在松風畫店或羅氏書坊隨機以五折價格購買一件商品。也是為大家帶來更多收集的趣味。」

  「這有意思啊。」柯亂水聽得滿眼好奇,「我能參加不?」

  「各位賣出版權的才子,本就有五折購買任一商品的機會。」羅月止莞爾,「對咱們自家的郎君,當然是要特殊照顧的。」

  「不是這個……」柯亂水搖頭,「我想要書封。若能集齊一套,略作剪裁將它們裱在一起,定有另類風姿。收藏下來,正是作為我們緣松社的一份紀念。」

  「亂水說得我也心動了。」王仲輔笑道,「一份墨寶已是精緻漂亮,若是將整個系列集齊了保存下來,不說美輪美奐,單從感情上看也是妙趣橫生,意義非凡。待書封上市,我定要先努力收集看看。」

  「嗐,都是自家兄弟,我送二位全套便是。」羅月止道,「都是隨機發放的,若真是沖著集滿全套去,不一定能很快集齊呢。」

  「正是要照顧生意,有錢還不賺啊?月止糊塗了。」王仲輔祖上是官宦人家,家產頗豐,本是不大缺錢的,自然沒把這些錢放在眼裡。

  「我沒什麼錢買書,錢都去買畫材了。月止郎君要是送,我能不能收下?」柯亂水直眉楞眼問,「那個五折的待遇我不要了,換成書封就成。」

  羅月止爽快答應下來。

  他心想,其實情情愛愛,惦記不惦記,想通了就沒什麼所謂的。

  就算重活一世,這輩子都沒有好運氣,遇不到喜歡自己的人,得不到想要的回應,但身邊有和睦融洽的家人,親近有趣的好友,日子過得越來越紅火,便已是很好很好的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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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月止乖兒子不要玉玉!!





第25章 神秘東家

  羅月止恢覆精神,就只想著賺錢的事。

  他其實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想法,既然連趙宗楠的母親蒲夫人都對羊毛氈這樣感興趣,自己為何不能把它作為一門生意去做呢?

  再過一個月便是端午,到時候各條街巷都會張燈結彩,出來上街遊玩的人數不勝數,正是經營小生意的最好契機。界時就算是在民居巷子中,都有街坊鄰居擺出無數張小攤子販賣各式小玩意兒,更何況已成規模的商業街?

  東華門、虹橋、馬行街……更近的有大相國寺,再到家門口的保康門,皆是人頭攢動、車水馬龍的商攤聚集地。在這時候給新生意試水,最是合適不過。

  這一個月時間,若羅月止能帶著家裡的李春秋和青蘿,將羊毛氈小動物製作充足,在端午時候支張小攤賣賣看,興許生意能挺不錯呢?

  這些都是額外的錢財,正好為還錢大業多做些貢獻,多幾個銅板是幾個銅板。

  羅月止先把這個主意同羅邦賢說了。羅邦賢卻猶豫起來,他並不想讓家裡的女眷出去拋頭露面,平白叫人笑話。

  羅月止知道當世男子某些執拗的老想法是很難改變的,也不多費口舌,只說:「當然不會勞煩娘親出去日曬雨淋,賣自然是我去賣的。娘親和青蘿只需要幫我一起將貨物準備妥當。若小地攤人手不足,我知道到時候咱家店裡也忙,就不朝爹爹借人了,便花費百文錢雇個便宜的小夥子,幫忙兩日又如何?」

  羅邦賢還是猶豫。他有點看不上店面都沒有的行夫走販,覺得叫羅月止出去學人家擺攤,也是不太體面,有辱斯文。

  羅月止就算心裡覺得他有點迂腐,身為人子,嘴上也是不能隨便說的,便一直強調還錢的事。

  如今已是四月初,還有四五個月可就到最後期限了。

  「爹爹可別犯糊塗!現在咱家這樣的時節,到底是體面重要,還是身家性命重要?」

  羅邦賢這才勉強同意下來。

  羅月止想法周全,既然是要拿到地攤上去賣的,自然不必像獻給蒲夫人的小物那樣精緻,額頭上貼的都是純金花鈿、眉下黏的是碎寶石眼瞳。

  只要拿赤豆和胭脂加以裝飾,看著同樣可愛,但價格更親民,走薄利多銷的路子。款式也不必太多,只要兩三款便夠了,最好能貼合上端午的節氣,叫大家討個好彩頭。

  李春秋和青蘿聽到賣羊毛氈能賺錢,自然積極主動,和羅月止學了三個新樣式,分別是小粽子、小香包和小龍舟,都與端午時令習俗有關。尤其是不到半個巴掌大的小粽子團兒,圓墩墩翠綠綠的,既簡單又喜慶,叫人愛不釋手。

  羅月止在家裡戳,在書坊也戳,帶動著何釘竟然也來勁了,身材高大的漢子手上捏著氈針,沒事兒就坐在後院裡,喝一口酒戳幾針,喝一口酒戳幾針,雖戳得口歪眼斜,好好的小粽子戳得像團綠泥巴,但自己覺得很不賴,還挺得趣味。

  王仲輔因此說他「張飛繡花」,實是貼切形象。

  何釘說王仲輔就是嫉妒,嫉妒自己手巧。不信讓王仲輔戳一個,定還沒自己戳得好呢。這可給王仲輔激起來了,說戳就戳,月止來教我!

  羅月止看熱鬧不嫌事大,把做法一齊教給了王仲輔和又來湊熱鬧的柯亂水。

  王仲輔此人心靜又心細,學得竟然還挺快,不多時便有上手的意思,至少能戳成個弧度流暢、略有其形,總之比何釘強多了。而更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是,柯亂水竟在這一道上天資卓絕,第一次做便做得尤為標準,比李春秋學得都要快。

  三人皆側目,對他的藝術天賦和動手能力有了新的認識。

  「這個可愛。很有想法。」柯亂水一本正經地點頭,「月止郎君好妙的主意。奇貨可居,定能買個好價錢。」

  幾人正聊著天,見阿虎正將一個人領進後院。

  那人神清氣爽,走路帶風,正是邱十五。邱十五最近幾天過得可是頗有奔頭,改換名號之後美美開張,已經做完了一單生意,一切順利,顧客還專門誇了句兄弟們的斯文禮貌,與別家四司人都有不同。他今日來,正是向羅月止傳達喜訊。

  羅月止自然很為他高興,並請他坐下喝茶。

  按邱十五往常謹小慎微的性格,可是不敢和王仲輔、柯亂水這樣的太學讀書人坐在一起的,但羅月止有心鍛煉他,非要他坐下。

  在座的人皆不是什麼難相處的刺頭,以禮待之,邱十五便答應坐下,與諸位年輕人一起喝了盞茶。寒暄過後,邱十五開口道,他今日登門叨擾,其實還有另外一件事想請教羅月止。

  羅月止之前為他提供了諸多可行的建議,但因為資金有限,邱十五便先挑了幾條關鍵的去試水,主要就是該換品牌名、印製宣傳冊和加強夥計培訓三項。

  如今看來果真有用,除這家已經做完的,還有兩家掌櫃預定了本月下半旬的宴席服務。

  試水結果如此之好,邱十五便想著索性再精進一些,加大投入,將羅月止設計的其他項目也進行升級,爭取乘勝追擊,一炮打紅。

  羅月止聽出重點:「錢財的事,邱郎君可是有眉目了?」

  邱十五道:「正是要和月止郎君商量這件事。我聽很多人說,最近一段時間潘樓街南邊的界身巷新開了一家質庫,開出的價碼極其公道,發款速度很快,半年之後連本帶利還清,平均算下來利息不到所放款資的一成!我自己一時拿不定主意,便來找月止郎君商量!」

  北宋的金融行業幾乎還是一張白紙,交易規模都不太大,又有很強的私人屬性,私人典當這類業務便千奇百怪,好的壞的什麼都有。

  但從旁人耳中聽來,償以兩倍、三倍之息的超誇張高利貸,應當是行業中的主流。這家新質庫怎麼就把利息壓成這麼低,難道不賺錢了嗎?

  羅月止讓他詳細介紹,邱十五便補充道,這家質庫只接受非常小額的貸款,聽說兩百貫以上就不放款了。這更是讓羅月止難以理解。按千年之後銀行貸款的規則來講,應是小額貸款利率高,大額貸款利率低才對,怎麼這家竟然反過來了?

  羅月止是搞廣告的,並不是金融從業者,對這些金融規則也是一知半解,只是千年後尋常市民的知識儲備,一時竟也看不清這家質庫的底細。

  要弄明白這家質庫在搞什麼名堂,羅月止估計要親自走一趟才行。於是羅月止與邱十五約定,第二天上午便同去界身巷一探究竟。

  一轉進界身巷,羅月止便知道這家質庫在哪兒了。

  潘樓街道匯集了諸多金銀珍品、大宗貨物的買賣交易,往來的皆是身裹綾羅、腰纏華寶的富商,但唯有一家門臉前面來往的人群衣著樸素,與邱十五和羅月止類似,好像都是些買賣不大的普通掌櫃。

  羅月止看到這景象,心裡終於有了點概念:這家質庫好像並不是來大攬金銀的,更像是家幫助普通市民經營生意的「福利」質庫。

  這些小門小戶尋常人家的顧客大質庫看不上,這家新質庫又自己給自己劃定了門檻,只撿走那些大質庫們手指縫裡落下來的小魚小蝦,自然不會被行業針對和敵視。

  如此偏居一隅,既能把生意安穩做起來,又可在巨頭強敵之間明哲保身,不聲不響,不爭不搶,實在是有些玄妙智慧。

  走近去看,這家質庫店面不大,但裝潢無一不透著精緻,幽香彌漫,清新雅正,一掃四周喧嘩浮躁的銅臭之氣。

  羅月止帶著邱十五登門,便有夥計迎上來,問過他們的來意後,將他們引至一樓矮桌坐下,取來店中一盤木牌,依次翻開木牌,與他們介紹起家裡的借款項目。

  羅月止聽得仔細,一時間看不出有什麼惡意為難、抑或誘人上鉤的騙局。邱十五其實看不太懂,只是不住觀察羅月止的臉色。

  夥計不多時便看出,倆人裡頭,年輕的才是那個拿主意的,故而重點與羅月止溝通起來。

  羅月止詳細問了很多問題,夥計一開始還對答如流,可被問著問著便開始打磕絆了。

  並非是他之前撒謊騙人,而是他經驗不夠,又是新質庫的新夥計,很多太細致的問題,他很少聽人問這麼專業,根本沒準備過,當場露怯了。

  夥計一臉尷尬,叫兩人稍等,自己趕緊退下去。

  邱十五問:「怎麼突然把咱們撂在這兒了?月止郎君,這家質庫當真有什麼問題?」

  「邱郎君莫慌。」羅月止喝了口質庫提供的淡茶水,「他是去找更高級別的人來招待我們了。」

  羅月止從這個角度能看見質庫一樓的櫃台,那夥計小跑進櫃台裡,同掌櫃穿戴的中年人耳語幾句,掌櫃的便轉身進了後院。大概一盞茶後,掌櫃的從後院回前店,親自迎來羅月止這桌,恭敬道:「月止郎君,東家有請。請二位隨我來。」

  「這……」邱十五沒鬧明白怎麼回事,「咱還沒報過名姓吧?月止郎君?」

  「既然東家邀請,咱們便沒有不領情的道理了。」羅月止站起身,同邱十五笑道,「邱郎君莫慌,我雖不知道這東家是誰,卻猜測他當不是個壞人,去一趟也沒甚麼所謂。」





第26章 新的人情

  羅月止與邱十五隨掌櫃穿過兩道木門來到界身巷深處,左拐右拐幾次,又進了一座獨立的宅子。

  只見眼前豁然開朗,有長廊畫壁,芳草池塘,廊下石桌上坐著個姿態端正的年輕人,一身素色綾羅,頭戴軟紗襆頭,腰系金銀寬帶,芝蘭玉樹,貴氣橫生。

  坐在廊下石桌上的不是別人,正是趙宗楠。

  羅月止心中一空。

  他心中暗道:這老天爺,可真是不叫他有片刻安生……

  他想見趙宗楠的時候見不到,好不容易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不再自以為能和他發生什麼故事,做好了將當初心動一笑置之的準備。

  可心事封存,峰會路轉,倆人卻突然碰到了!半點預告都不給,就這樣來來回回,把他一顆心當作毽子上上下下踢著玩兒。

  你說這麼一來,我到底是該覺得和他有緣還是沒緣?

  這人我是該饞還是不該饞?

  邱十五曾在宜春苑見過趙宗楠,知道他身份何等尊貴,沒想到這家新質庫背後的東家是他,一時間瞠目結舌。

  邱十五與羅月止心思雖差著十萬八千里,但統統定在了原地,呆若木雞,跟被人施了定身術似的。

  掌櫃的怕趙宗楠怪罪,趕緊給他們叫魂:「東家等候二位多時,可別再耽誤了!」

  邱十五回過神來,趕緊扯扯羅月止。羅月止這才說了聲抱歉,把八百字激情吐槽壓回心底,走上去行禮拜見。

  「我聽手下形容客人的言談舉止,便猜到是羅郎君。」趙宗楠笑著看向羅月止,「好巧啊。因緣際會,你我又遇見了。」

  「鄙民慚愧……不知這間質庫是趙大官人的產業,方才口出狂言、追問刁難,還望官人恕罪。」羅月止後退一步,長揖不起。

  「你問的都是鞭辟入裡的好問題,談何刁難。他們期期艾艾答不出話,倒是我治下不嚴,讓羅郎君見笑了。」

  趙宗楠差人重新遞上一套刻著項目的木牌,端正地放在石桌上,又吩咐人給羅月止賜座。

  趙宗楠低頭翻轉精緻的木牌:「這質庫所有的章程規劃皆經過我手,羅郎君有什麼想問的,便由我來回答吧。」

  羅月止幾乎是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又把腰深深地彎了下去:「鄙民不敢。先前不知新店底細,怕有甚麼疏漏之處會害了好友利益,這才事無巨細,多加追問。如今既知道了這是趙大官人一手操辦的產業,必定再規整不過,又怎會依舊心懷疑竇。趙大官人此番是折煞鄙民了……」

  趙宗楠翻看木牌的手指微微頓住。他擡頭靜靜看著羅月止半晌,語氣平淡,卻一針見血地發問:「我怎麼覺著,羅郎君今天突然待我生分了?」

  「你們先下去。伺候這位郎君到廳裡喝茶。」趙宗楠垂眼吩咐。

  邱十五算是三教九流甚麼人都見過,卻還是很難讀懂此刻場上的氣氛,又不敢多嘴插話,只能被人恭敬地請離了。

  他一步三回頭看著羅月止。

  在他能瞅見的範圍裡,羅月止手指輕微擺動了幾下,叫他不要擔心。

  四方安靜下來。

  趙宗楠有心跟他好好說話,便隨意引了個話題:「之前託付羅郎君做獻給我母親陶國夫人的羊毛氈物,如今進度如何了?」

  羅月止一聽這話,心不由往下墜了墜,心說高門大戶,各色禮物日日如流水,他之前果然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現在回想一下,昨天那自說自話的無知之態,實在是難堪。

  他深埋著頭:「……不敢欺瞞官人,已經做完了。」

  「哦?」趙宗楠語氣溫和,「不知羅郎君什麼時候能遞到我府上來,我好趁機先於母親半步,欣賞到羅郎君奇趣橫生的新作。」

  羅月止又揖禮:「更不敢欺瞞官人。昨日卯時二刻之前,鄙民已將貨物上送貴府,由府內使者郎君當面簽收妥當了。」

  趙宗楠頓了頓。

  「原來是這樣。」趙宗楠不動聲色,「近日因此新店雜務頗為繁忙,竟錯失了首賞的良機。今日之後回府,可要好好欣賞一番。」

  「官人說笑了。」羅月止終於擡起頭來。

  他臉上是帶著笑的,仿佛神色如常。

  「我吩咐過下面的人,若羅郎君差人來送,該是直接將資費奉上。如今可是錢貨兩訖了?」

  「兩訖了。」羅月止笑答,「承蒙趙大官人錯愛,粗陋小物,竟叫官人以百貫錢相換,受寵若驚,這錢拿得可是燙手。」

  「你我的人情,不是已從宜春苑那回便清算清楚了。」趙宗楠看他恢覆如常,心裡舒坦了許多,覺得同他說話終於像從前那樣順當。

  趙宗楠繼續問:「羅郎君今日過來,可是為好友幫忙掌眼?」

  「趙大官人慧眼如炬。」羅月止回答,「正是邱家郎君近日生意難以周轉,便起了抵押借貸的心思,又正巧聽說官人的質庫,利息收得比別家都低出一大截,暗自心動不已,故而特意請我同他一道來看看情況,叫我替他拿拿主意。」

  「那麼羅郎君意下如何呢?」趙宗楠問,「對質庫的條款是否滿意?」

  「鄙民先前百思不得其解,當朝人做質庫典鋪的生意,皆以居積自潤為目的,無不高擡利息以求富貴,為何這家新質庫只做小門小戶的生意,又大幅壓低利潤?此間種種,怎麼看都並不似賈人做派。說來慚愧,鄙民先前還以為此中有甚麼蹊蹺,怕有人故意設套引誘,在契子中暗埋陷阱,故而方才在鋪中多加盤問,以證猜疑。」

  他把心思完完整整剖出來上呈,說得再誠懇不過,趙宗楠便沒計較他猜忌,亦沒有生氣。

  「那現在你是什麼看法?」趙宗楠耐心詢問。

  「依鄙民對官人的瞭解,您並非是來做生意的,而是來解囊助人的。」羅月止誠懇道,「大質庫放貸攬財,貸錢數高,利息暴漲數倍,或故意騙人違約,一開始就起了將質物收於囊中的心思,往往叫平常人家伶仃破產,散盡家財。」

  「但官人見利思義,正是真心想幫助小門小戶及時周轉,擺脫困境。一則壓低利息,緩解半年後的還款壓力,二則設立款額門檻,不叫渾水摸魚者借機貸巨資揮霍……此般妙法,實乃出自憐貧惜弱之仁心、為民為國之大義。」

  趙宗楠靜靜看了他一會兒,粲然一笑,猶如花樹夜放,溢彩流光。

  「遇見羅郎君之前,我萬萬沒想到,此生竟有幸在這東京鬧市之中撿到一位知己。」

  「請坐。」趙宗楠伸手請道,「羅郎君再站著,倒顯得我交友不誠了。」

  「我之前想做這件事,問過了諸位宗室兄弟的意見,也有心叫他們與我共同出資,卻通常只得來十六字評價……」趙宗楠飲了口清茶,一字一句念道,「並伍黔首,相交販夫,自降身份,有辱宗廟。」

  羅月止動容,終於坐到了他面前。

  「你能理解我的用心。我很感動。」趙宗楠笑著看他,「如今我不能質庫生意中出面,對外也隱瞞著身份。今日見我之事,還望羅郎君替我保密。」

  「那是自然。鄙民明白。回去之後,鄙民也會叫邱郎君保守秘密,亦不會給官人帶來任何麻煩。」羅月止連連承諾。

  「你那自稱說著頗為繞口,不嫌難受嗎?」趙宗楠道,「在我面前,自稱為'我'便好,我並不像羅郎君所想的那樣,是個把宗族禮法奉為圭臬之人。」

  羅月止忍不住低下了頭。他沈默一會兒,終是說了句「好」。

  有些隱秘心情悄無聲息在灰燼中重生,讓羅月止一巴掌按滅了。

  兩人把話說開了,便再不做矯情姿態。趙宗楠讓羅月止有什麼問題就直接來問,羅月止不再推脫,便事無巨細問了個清楚明白。趙宗楠準備這件事是花了心思的,皆有所答,處處思慮周全。

  羅月止驚嘆他思維敏捷,想法超然,甚至差點以為他也是個穿來的。說白了,這不就是現代助農助商的小額貸款嗎!竟然叫一個本該不識五穀的皇親貴胄給琢磨出個雛形來了!

  趙宗楠叫來掌櫃,親口吩咐給羅月止和邱十五開後門,給他們最大力度的利息優惠,還為他們免除了前三個月的利息疊算。並囑咐他好好招待,日後還款之日,不可對他們有任何無禮催債的作為。

  掌櫃在趙宗楠點名要見羅月止的時候,便早知道這是個貴客,哪兒有輕慢的道理,百倍恭敬地答應下來。

  羅月止睜大眼睛,瘋狂心算。按照這樣的規則,利息都快跌破百分之四了,和現代銀行貸款的利率已經沒多大差別。不要覺得這是件理所應當的事情,宋代再怎麼說也是封建王朝,階級向下層層剝削是難以規避的落後底色。趙宗楠能做到這種程度,真稱得上是超脫時代千年的壯舉。

  羅月止攔了一下,實在是不好意思就這樣平白無故得到這份優惠。他們剛開張,這樣讓人家打破規則定是不太好的。

  「不白給你。」趙宗楠笑著看他,「這樣一來,羅郎君可又欠我一個人情了。」

  羅月止:……

  羅月止:我看不明白。我不是很能理解。他是有多喜歡讓別人欠自己人情??

  羅月止感念他的重情重義,自不敢當面吐槽,只是決定在心裡偷偷給趙宗楠起個外號,就叫他「人情批發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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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那麼問題來了……

  無獎競猜:

  現在趙大官人對月止是個啥心思呢?





第27章 端正家風

  邱十五這趟跟著羅月止,滿懷期待地來,迷迷瞪瞪地走了。

  他半天沒反應過來,自己怎麼就撿了個這麼大的便宜,利息低到這種程度,而且放款速度極快,待明日準備好質物憑證,就能直接上門來把錢領走了??

  邱十五是個極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心裡清楚,若沒有羅月止,自己再活二十年也未必能遇到一回這樣的氣運,對他的看法不由從感激變為了崇敬。

  邱十五心裡清楚得很,在外行商,人脈尤為重要,尋常買賣人,若有幾個掌櫃員外的人脈可以走,已經是要跟周圍人吹噓個遍了,恨不得每次喝大了都要在酒桌上把這些事大聲念叨一遍才好。

  結果羅月止不聲不響,竟早就得到了皇親貴胄的青眼,表現還一如尋常,笑臉迎人,謙遜低調,只待有事要做的時候,笑談之間把事情置辦妥帖,此中風姿,就跟神仙一樣。

  實在是深不可測。

  「今兒個在界身巷看到趙大官人的事,邱郎君絕不可與任何人說。」羅月止私下對邱十五敦囑道。

  「此事是趙大官人親自囑咐我的,請邱郎君務必上心。咱尋常百姓之間可以相互商量,但趙大官人那樣的身份,交待給你保守的秘密務必要保守好,如果不然,後果怎樣可不是咱們能預料到的。邱郎君可能明白?」

  邱十五趕緊點頭,指天指地發誓絕不洩密:「月止郎君放心,我自知趙大官人看在月止郎君的面子上已給我極大優惠,與我有恩,我怎會違逆恩人意思。退一萬步說,再借我八百個膽子,也不敢與皇親國戚對著幹啊!」

  羅月止莞爾:「倒不至於把他當成洪水猛獸。他與尋常張牙舞爪、任性妄為的官宦人家不同……」

  羅月止放低了聲音:「他是個好人。」

  「月止郎君更是好人。」邱十五道。

  羅月止笑而不語。

  ……

  這兩日,徐王府上的氣氛尤為不同。

  徐王一脈從來人丁稀落,以前還有徐王的夫人與大小妾氏撚酸吃醋,內宅雞飛狗跳能鬧出動靜來,算不得冷清。

  但等徐王病逝,夫人苦思成疾不久後隨徐王仙去,各院妾氏們沒有子嗣傍身也爭不得家產,走的走散的散,唯獨留下伶仃兩三人,全都噤若寒蟬,深居淺出。

  這偌大王府裡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雖有官家出錢養著,不至於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但幽深靜謐的意思總是差不多的。

  好幾年時間裡,徐王府上是出了名的事兒少。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

  直到官家給徐王過繼來一個孫子承襲宗廟,徐王府才再次有了生氣。

  徐王府迎來新主,清閒之意其實也沒多大變化。趙宗楠是個非常好伺候的主子,溫和體恤,從不隨意打罵下人,只交代舊僕照顧好各院小娘,不可輕慢懈怠。他自己事情是很少的,甚至很多事更喜歡親歷親為,不願讓人近身。

  故而比起同級別的高門大戶來說,徐王府下人日子過得最為舒坦,平日裡大家舒心自在,氣氛從來以輕快為主。

  但這兩日,下人們臉上都繃著勁兒,低調緊張,各自埋頭做事,不敢多說一句話。

  只因從來脾氣最好的趙宗楠某一天回到府中,突然請動了家法,將家裡地位很高的一名僕使張小籽狠狠懲罰了一回。

  趙宗楠命張小籽跪在階下三日,膝邊放了一碗清水,三塊饅頭,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求情,不得與之交談,亦不得遞送茶水。

  徐王府已經很久沒出現過這麼嚴厲的懲罰,僕從們都嚇壞了。這張小籽的父親以前是徐王府的大管家,跟隨徐王多年,在下人中說話最是管用,連帶著他兒子張小籽地位清高,與普通丫鬟僕使地位不同。

  這些年,從來是倪四跟隨趙宗楠,多管理府外之事,而府內一應事務,均交由張小籽一手指揮。

  府裡的所有僕從因此都不敢得罪張小籽。

  可沒想到,張小籽往日眼高於頂,與主人最為熟悉,但府中第一個被重重責罰的人,竟然也是他。

  張小籽臉色慘白,寫滿了不服氣,推開倪四就要進書房去找趙宗楠說話,倪四擋在門前,一把將他推回去,表情嚴厲極了:「好大的膽子!你往常看官人性情溫和,便敢無法無天、肆意妄為,現在竟然還想破門而入,再來一次偭規越矩、以下犯上嗎?!」

  「我到底犯什麼錯?我是想找主人問清楚!」張小籽氣急,還想上前拉扯,「姓倪的,我家兩代男丁為王府鞠躬盡瘁,我爹進府伺候主人的時候,你毛都還沒長齊呢!算個甚麼東西,竟然敢攔我!」

  倪四面無表情,驟然擡手在張小籽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倪四是學過武的,這一巴掌打得不輕。

  張小籽被一巴掌扇了個趔趄,腦瓜子直嗡嗡。他捂著臉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難看至極。

  「我打的就是你口出狂言,到現在還不知悔改!」倪四居高臨下看著他,呵斥道。

  「官人抱德煬和,對大家一視同仁,可這份仁德並不是讓你用來吆五喝六、耀武揚威的!官人對待客人,無論什麼身份都同樣以禮相待,素有賢德清名!但你呢?你嫌貧愛富,趨炎附勢,看到有錢的客人便阿諛諂媚,看到白衣登門便冷眼相待,你自己賤名不足惜,卻因此害了官人的名聲,叫人家以為咱們徐王府是多麼勢利刁鉆的門庭,受整個東京恥笑!這不該罰嗎!?」

  張小籽被罵了個狗血淋頭,捂著腫起來的半張臉,一時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以前官人年紀小,心腸軟,下人就算犯了偷盜之罪,念在他是初犯的份上都能放過一馬。但你們若以為官人永遠都秉持著少年人純善柔軟的心腸,不濫用刑罰,是怕你們、敬你們,不敢對你們鎮以家綱,這回怕是算記錯了!」

  這振聾發聵的一番話,很多下人都聽到了。一時間徐王府每個人都繃緊了精神過活,瘋狂反思自己曾經做過什麼欺瞞幼主之事,生怕這把端正家風的火順著張小籽燒到自己身上來。

  張小籽真就生生跪滿了三日,期間沒有一個人敢偷偷跑來跟他說話。待到三日期滿,可以自由活動時候,張小籽下半身已經毫無知覺,無法憑借自己的力氣站起來了。還是倪四帶著人把他饞起來,半拖半抱地把他送回了屋裡修養。

  張小籽自從那天之後得有半個月都沒出房門——不是不想出,是根本起不來。

  不僅如此,趙宗楠還取出了塵封在庫的戒尺,高奉於門廳之中。他雖未交代一句話,但此中威懾之意已經不能更明白,僕使們都被震住了。

  從此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徐王府再也無人敢口無遮攔,做出越矩無禮的事情。

  遠在書坊的羅月止卻對此番種種並不知情。

  邱十五有了運轉資金,羅月止便重啟了對宴金坊的改造,找來街坊繡娘,在司人統一服裝的袖口繡上了一朵金桃花。

  這是羅月止請羅邦賢幫忙運筆,專門為宴金坊設計的logo。

  之前宴金坊首次分發的宣傳冊上便有這樣的圖案,如今一記貫之,要在服裝、帕巾、餐具……所有得見賓客的地方都留下這金桃花印記,以加深辨識度。

  羅月止對邱十五說,雖說標志沒有立竿見影的功效,但日積月累,這小小的金桃花將與宴金坊一起深深鐫刻在顧客的腦海之中,未來的好處取之不盡,需邱十五有些耐心。

  邱十五現在看羅月止就是在世諸葛,自然他說什麼便是什麼。

  這樣又十日,現下能做的升級全都制備妥當。衣服和帕巾都好說,唯獨餐具造價太高,無法完全更換一遍,羅月止讓他先把這項記下,等以後再說。

  邱十五現在有錢了,就想著把羅月止幫助他出謀劃策的銀錢結清。結果羅月止還是推脫了,他把邱十五的胳膊推了回去,笑道:「邱郎君,你不會以為現在便已是逢兇化吉,前路坦蕩了吧?」

  邱十五一驚,連忙問他的意思。

  羅月止道:「最大的挑戰還沒有登門,我的酬勞自然也不必著急。」

  「咱們鬧出這麼大動靜,再過幾天還有好幾家大型活動要承辦,風光如此,自然會引來同行窺探目光。你覺得那馮壽等人就這麼眼巴巴看著,不會派人來找你麻煩嗎?」

  邱十五對這忠告上了心,做事情更是謹慎嚴明,不敢有半分差錯。這樣經營完備了兩場活動,都受到了顧客的大力讚美,除去服務費用,竟還有家掌櫃給封了份豐厚的紅包,說宴金坊辛苦了,這錢拿去給兄弟們犒勞頓好酒好菜。

  邱十五錢拿得高興,也不藏私,當晚便和手底下的兄弟們把錢平分了。眾人皆是喜氣洋洋,意氣風發,但邱十五的心總懸著一塊,不敢放肆地慶祝起來,做夢都是馮壽等人不知道從哪兒鉆出來,在他們宴金坊置辦的活動上鬧事,弄得一團糟糕……

  只能說好的不靈,壞的總靈。

  四月份最後一場宴飲活動,果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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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張小籽癱在床上:你們倒是來個人提醒一句啊!誰知道那日登門的窮書生是未來的夫人!!!





第28章 如此碰瓷

  這場宴席的東家,是東京綢緞行一位有名的老闆,聽說他家裡的族叔正是綢緞行的行首,在東京幾個毗鄰的行當中有呼風喚雨之能。如今他族侄開辦酒席,來往的自然也都是有頭有臉的商人。

  邱十五知道這位東家喜好奢侈,便叫兄弟們把各式帶著金桃花的衣飾器具都亮相出來。這位東家看到自家酒席上,連司人的衣服上都繡有金線裝點,自然覺得宴席的身價品格一下子就上去了,看司人們的眼光都滿意不少。

  可誰知他高興了並沒有多久。宴席之上,突然有位客人從席上鬧起來,將身前桌案上的瓜果佳餚一掃落地,大聲嚷嚷著說自己肚子痛,定是菜品有誤,叫他吃壞了肚子,他們宴金坊人呈上來的東西肯定有問題,不是腐壞了、就是那司人頭邱十五給他下了毒。

  他這麼一嚷嚷,在座的客人哪兒敢再吃,全都撂下了筷子,四下交換眼神,不知道好好的宴席鬧得是哪一出。

  宴席東家瞇著眼睛,聽席下的商妓彈秦箏聽得正開懷,被他這麼一攪合,臉色登時難看至極。看他鬧起來簡直要滿地亂滾,好像真是疼得受不了了,便黑著臉,叫邱十五上來當堂對質。

  聽說席上出了事,東家發了好大的脾氣,邱十五頂著一雙好幾天沒睡好的大黑眼圈,兩手攤開不停地抖動,口中道:「真是來事了、真是來事了!」

  這趟活動,正巧是羅月止跟著一道來的,他手按在邱十五肩膀上,安慰道:「邱郎君莫怕,咱們廚司供應的食材全是最新鮮的,烹飪上也從未有過甚麼疏漏,你先在這裡心虛什麼?莫要慌張,我陪你一同去前面調查清楚。」

  邱十五領著羅月止上到前堂,二人果真看見有一人囫圇個趴在桌塌上打滾,口中嗷嗷喊疼,雙腿踢蹬不止,把上前攙扶的僕從使者都踹了個趔趄,腳下瓜果盤盞碎了一地。

  那人一看見邱十五,登時來了精神,手指著他大聲嚎啕,中氣十足,哪兒像中毒的樣子:「大膽賊僕!我與你有什麼過節,你竟要這樣坑害於我!」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供應的茶點飯菜真的有問題?」東家冷臉質問。

  邱十五正是百口莫辯,只能道:「稟告東家,我們宴席上使用的食材,都是今天早上特意從各處市場采買的,最新鮮不過,您一查便知,絕不會有什麼腐壞之物。至於甚麼下毒害人……這更是何出此言啊!我與這位掌櫃從未見過,人都不認識,哪兒來的害人賊心!」

  「邱郎君,你不認識這位郎君,這位郎君可是認識你啊。」羅月止在旁邊觀察了半天,此時終於開口。

  羅月止笑瞇瞇地靠近那位「吃壞肚子」的客人。

  「說來也真是怪事。若在別人家酒席上吃壞了肚子,按照常理,第一件事不是要先告問東家麼?怎麼會有人著意注意到來服侍的司人是哪一家,還指名道姓喚人家司人頭來問罪?誰說今天來東家府上伺候的便是邱十五這一家司人?您快看看,是您認錯了。」

  那客人高聲罵道:「今天來宴席上服侍的人,袖口上都有金桃花,這不就是你們宴金坊的標志嗎!證據確鑿,你們還想賴賬不成?自己把證據印在了身上,到現在卻不敢認了嗎!」

  「啊呀……沒想到這位元客人當真是消息靈通。」羅月止佯裝訝然,「我家司人更新服飾不過十餘天,就算同行同業的都未必清楚其中的關竅,怎得您卻知曉得一清二楚?」

  羅月止笑道:「在場的都是有名有姓的買賣人,豈該日日夜夜盯著司人們的動作?這位掌櫃對下面伺候的人這樣瞭解。羞也慚也,不怕有失身份嗎……」

  客人臉色一變,撲騰胡鬧的動作都慢下來了。

  這麼一番對峙,在座的賓客頻頻交換眼神,他們都逐漸意識到,好像這件事就是沖著邱十五來的,為的就是栽贓陷害。這宴席上的各色食物應當是沒什麼問題的,不然怎麼他們都沒事,只有這廝吃完之後鬧騰開了呢?

  鬧事的賓客臉色都變了,沈默片刻,說道:「這次就不跟你們計較了。我現下身體不適,要先離席回家休養。就此告辭,各位好自為之吧。」

  誰知羅月止根本不叫他走,把他當場攔下了,溫言相勸:「郎君莫慌,我方才已經差人就近去請坐堂醫士過來。您現下腹痛難忍,等回家去一路上要經過多少折磨?不如先別亂動了,待醫士上門來為您診治。」

  羅月止說罷,詢問東家的意思。

  東家也看明白了是這位客人故意惹事,他冷聲迎和:「正是這個道理。請這位郎君帶著客人去偏廳休息,等醫士看過了再說。」

  鬧事的人撤下了,被他弄亂的席位也早有司人手腳麻利收拾幹凈。為了給諸位賠罪,邱十五問過東家意思後,特意為諸位貴客多上了幾道極其精緻的小菜,皆以銀盤裝之。賓客們登時被奢華精美的菜品吸引走了目光,連連稱讚其中的精妙。

  商妓再次撥弦,場子的氣氛這才慢慢恢覆起來。

  偏廳之中,不過一柱香的工夫,司人便帶著醫士登上門來,要給這位客人診脈。

  賓客臉色又青又綠,說什麼也不行,死活不把手腕子伸過去。

  偏廳在場的不僅有宴金坊的人,也有東家宅院的大管事,羅月止與大管事遞了個眼神,是什麼意思大家便心裡都有數了:這人他特麼就是裝的,在這兒故意找茬呢!

  看他實在不願意讓人家醫士診脈,羅月止便在旁邊溫言道:「今年天氣與往年不同,倒春寒從三月份倒到了現在,這位郎君或許是近日偶感風寒才導致腹痛,並非有什麼大事。方才稍微活動一下,出了一身熱汗,癥狀便改善了……您看,這就不痛了不是?」

  賓客看他遞了台階,趕緊連滾帶爬地下來:「正是不痛了,正是不痛了……」

  羅月止又笑道:「既然不痛了,郎君是想回宴席上與諸位貴客玩樂,還是想早些回家,多吃點藥去?」

  賓客又連聲回答:「回家吃藥去、回家吃藥去。」

  「那便把這陳情狀簽了吧。」羅月止抖出一張紙給他,溫言道,「橫豎這件事同宴金坊也無甚關系,您這樣一鬧,倒是叫人家以後不好做生意。您別緊張,這份陳情只是把今日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清楚,不會有任何誇大為難之處,您只管安心做個證就行。」

  抱胸在旁邊候著的幾位宴金坊的司人兄弟聽到這話,都朝這位賓客圍了過來,給羅月止壓陣。他們也不說話,幾個筋肉結實的年輕漢子滿臉嚴肅,齊齊盯住他看。

  賓客看這架勢,不簽今日怕是難以善了,也是走投無路,只能慘白著臉簽字按下指印。

  羅月止爽快放人,東家府上也願意暫且不做計較,便也放他離開。

  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散局之時,邱十五聽羅月止的指導,專門去向東家賠禮,說今日我們伺候不周,擾了東家與各位貴客的雅興,實在抱歉。這次活動願不領工錢,以做賠罪。

  諸位貴客還未曾散盡呢,東家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怎麼可能在客人面前計較這仨瓜倆棗的錢,便說這事怪不得邱十五,工錢照樣給。

  東家冷聲道:「我與這鬧事的客人其實早年間略有嫌隙。他這回並不僅是沖著你來,也是要沖著我來呢!今天這一回,要算也該算到他頭上去!」

  邱十五感激不盡,連連拜謝,並說從今日之後,若您再需要宴席伺候,我們宴金坊絕不說二話,為您打最大的折扣,盡最大的心力。

  東家這才有了點笑模樣:「你這郎君,還挺會說話做事的,像是個通情理的斯文人,與我之前雇傭的司人全都不同。」

  「你們做得挺好。下次要是舉辦宴席,我一定先考慮你們。」

  邱十五已經離開兩個時辰,但凡想起今天這場鬧劇手指頭還是發麻的。他不住對羅月止說:「今日若是沒有月止郎君助陣,我還不知道會吃多大的瓜落兒,怕是好不容易積攢的一兩名聲都叫他毀了。」

  「這人已經簽下陳情狀,又有東家府上的人作證,他開脫不掉。」羅月止道,「邱郎君安心。馮壽他們雖橫行霸道,手段陰損,但如今開封府治下清明,他們不敢擅自鬧出更出格的事情來。若今日鬧事的人真的與馮壽有些關系,如今也算是在我們手裡拿住把柄,他們一時半刻絕不敢再動彈。」

  「那就好,那就好……」邱十五連連點頭。

  「那麼這段時間,就正是邱郎君銳意進取,一馬當先的好時機。」羅月止笑道,「馮壽這邊有我和何釘兄長盯著,邱郎君只管去施展。今後能走到什麼樣的高度,得靠郎君自己了。」

  邱十五感動開懷,胸膛熱得厲害,當即朗聲答應:「愛護照料之情銘感五內!月止郎君,您就請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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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也是最佳辯手羅月止。





第29章 隔世執念

  邱十五宴金坊的工作自此算是步入正軌,可精進施為。

  翌日清晨,邱十五帶著足足百貫籌金登門拜謝。羅月止替他化解過一回來自同行的攻擊,替邱十五擺平前路,該做的事都已經盡心盡力做完,故而這次終於收下了錢,這單生意宣告結束。

  出乎羅月止意外的是,邱十五帶來的不僅有滿滿一箱錢,還有好幾筐極其新鮮的應季瓜果,是他領著宴金坊的幾位兄弟拿扁擔一路挑扛過來的。

  瓜果各個形態鮮妍飽滿,在陽光下還綴著一層晶瑩玉潤的露珠,表皮有些微清甜的氣味順著清晨微風飄散,令人神清氣爽。

  宴金坊的二十幾位兄弟知道這次家裡生意能做起來,都是受了羅月止的點撥,又親眼看到羅月止在宴席上為邱十五解圍,各個對他尊敬感激,都想著給他送上點心意。

  兄弟們都是粗人,不知道該送點什麼,便一大早從東華門搶了頂新鮮的好幾筐瓜果送予他,以表達感激之情。

  東華門臨近皇宮采買處,門外聚集的都是品質很高的生鮮菜果商販,最趕上新鮮時令的時候,一對品質頂級的茄瓠甚至能賣三五十兩銀子。他們雖買不起那麼貴的品種,但能搶這麼老些新鮮瓜果,也是花了不少錢和心思的。

  羅月止這還有什麼說的?推脫不下,只能備受感動地收下。

  羅月止送走邱十五一行人,轉頭便將傭金上交給羅邦賢入賬。

  邱十五送來的傭金、再加上之前在羅氏書坊下單印製宣傳冊的營收,羅月止短短小半個月時間掙到的錢,比從前羅氏書坊一個月的營收都要多!

  羅邦賢大喜過望,大手一揮給羅月止放了個假,讓他好好在家裡休息幾天,多吃些好的。這段時間羅月止既要跑外面的生意,又要看顧書坊的工作,可謂忙碌非凡,都明顯清減了。

  本來就不怎麼富態的年輕人,現下唯獨臉上還豐潤點兒,其餘地方都快瘦成紙片兒,腰間衣帶又往裡系了幾寸,再瘦下去人都快沒了,可得休養幾日好好補補身子。

  羅月止樂得少事,重回富二代閒散生活,窩在家裡好幾天沒出門。

  也許是為邱十五幫忙壓力比較小,比給錢員外幫忙更輕松,又或是羅月止這具身體已經習慣了一些,他這回家後並沒有整日昏睡,睡了不過半日就好了。

  踏出房門之後,羅月止肉眼可見的心情非常好,走路帶風,神采飛揚。

  家裡的人都忙著。

  李春秋和青蘿她們已經做出了不少羊毛氈成品,其中以毛氈小粽子最為簡單易做,已經氈制了百十來個,翠綠翠綠的毛絨團團一裝一笸籮,棕子肉嘟嘟的小肥腰上系著或鵝黃或鮮紅的短帶子,有些粽子團兒還額外拴著只小鈴鐺,拿起來就「叮鈴叮鈴」響,分外可愛喜人。

  香包團兒也可愛,粉撲撲的是空心,裡面塞了一點點艾草香葉,湊近還能聞到辛辣清新的氣味從蓬蓬軟軟的羊毛縫隙裡滲透出來。

  這三類花樣當中,龍舟是最難最覆雜的,裡面還需要鐵絲支撐做骨架,材料昂貴,耗費功夫,到現在成品不過一兩只。

  如今羅月止空出手來加入戰局,便將最難的一部分攬到自己名下來,著手去氈龍舟。羅月止休息日陪她們一起做手工、聊閒天、吃果子,也算是安寧愜意。

  他還輕輕哼了兩句歌,是李春秋從未聽過的曲調。

  李春秋一邊戳羊毛一邊用餘光看著羅月止,覺得他難得這樣高興。

  兒子朝氣蓬勃,便帶動得李春秋精神也好,唇邊含笑問:「阿止今天心情真好,是因為幫助你爹爹賺到錢了嗎?」

  羅月止笑瞇瞇回答:「賺錢自是頂高興的,但我更高興的是,最近似乎交到了很多很好的朋友,又做了兩件很有意義的事。無論是幫錢叔父經營畫店,還是幫邱郎君整理司人生意,他們都誇我做得好,說我幫他們解決了燃眉之急。這段時間雖然累些,但每天都過得很快活。」

  羅月止就當講個話本打發無聊,將這段時間發生的故事繪聲繪色給李春秋和青蘿轉述了一遍。兩個人聽得聚精會神,被羅月止這些天的經歷牽動心神,聽到驚險處緊張不已,聽到暢快處甚至比羅月止還要高興。

  李春秋忍不住搖搖頭,輕聲說:「我這些年從來沒想到,我的阿止能成長為這樣一個好孩子。」

  「娘……」羅月止無奈地攥攥她手指頭,就像小時候常做的那樣,「早知道就不同你說了,你看你……突然又傷感起來。」

  「《禮記》有言,君子貴人賤己,先人而後己。阿止剛才講了那麼多,娘親能聽出來,你是因為幫助了他人而感到快樂,這正是《禮記》所言君子之道。」

  李春秋反手拉住羅月止的手,溫言道。

  「阿止很好,不愧於你兒時頭懸梁錐刺股,讀了那麼多年的聖賢書。其實從一開始,阿止考不考得功名娘親根本不在意,娘親最大的願望就是你長成現在這樣,成為一個行事有禮度,貴人賤己、先人後己的真君子。如今終於算是得償所願了!」

  李春秋是蔡州李氏旁支家的女兒,說起來也是當地名門望族出來的娘子,自是飽讀詩書,知義明禮,說起話引經據典,斯文生動。

  羅月止笑道:「娘親擡舉我了。我可沒那樣高的修養,才沒有貴人賤己。我覺得自己好貴的,該是貴人又貴己!」

  李春秋被他逗笑了,傷感之情頓消:「好小子,就你嘴會說。」

  羅月止沈默片刻,輕聲道:「其實我還有件事想同娘親商量。」

  「說吧,同娘親有什麼不能說的。」

  「……我想就這樣,把這類生意做起來。」羅月止聽見自己心臟怦怦直跳的聲音。

  某種一直駐紮在心中的想法如同黑暗中安靜生長的幼芽,他從未叫別人瞅見過,如今終於從外頭泄入些許光亮,叫李春秋第一個從縫隙中窺見其形。

  羅月止對自己的感覺再清楚不過。幫錢員外、邱十五做品牌諮詢、廣告推廣的這段時間,雖然累,但比他蘇醒後兩年都過得快活,他終於有了活著的感覺!

  他「上一世」就是專門幫人做廣告的,已經傾注了太多心血進去,對這份事業的追求仿佛刻到了骨子裡,隨行生死,陪伴他穿越千年。

  他不想忘了那一世,亦不想袖手於這份執念。

  「我想專門為各行各業的商賈們出主意,將他們的產品與服務在百姓間廣而告之。」

  他想在大宋,重操舊業。

  羅月止按捺下如鼓心跳,同李春秋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尤其是像邱十五這樣的商賈郎君,明明誠懇經營,事事躬行,卻因為同行擠兌,才華埋沒,差點連日子都過不下去。兒子覺得,堂堂皇城,天子腳下,不該有這樣的事情。」

  「兒子想幫助這些人,把他們好的產品和服務宣傳出去,廣而告之,讓真正的良商有飯可吃,有錢可掙。」

  「當然,我自知修為不夠,無法做到兼濟天下,也做不得救苦救難的菩薩。但只要有求於我,登門想讓我幫忙的,我便都與他們做這一單生意。這些掌櫃經營有了起色,自會以酬金答謝與我,兩端開源,咱們家日子也能越過越好。這正是貴人也貴己的生意。」

  李春秋認真聽完,放下了手中的氈針,不動聲色:「阿止的意思我明白了,這個‘廣而告之’的生意,娘親聽起來覺得很好,專門幫助他人拿主意,是積攢功德的好事。但……你若想自立門戶,怕是你父親他不會輕易答應。」

  「自然不會一開始就自立門戶出去,這門生意辦得成不成,阿止心裡還完全沒個底。」羅月止誠懇道,「我現在同娘親說的這一番話,也不過是個幼稚的想法,現在兩手空空,是什麼章程都沒有的!阿止只是想,倘若這事能循序漸進,走到真正能操辦起來的那一天,如若父親攔著我、不叫我去做,娘親要站在阿止這邊,得幫我!」

  「你這孩子……」李春秋失笑,「什麼時候有了這樣長遠的心思?草蛇灰線,把功夫下得這麼深,事情還沒開始做,就這麼早來定下我的口風了。」

  「這不是要事事考慮周全。」羅月止被她看穿,抿著嘴笑起來,故意擠出小圓臉旁邊一顆漂亮酒窩,放輕語氣討她心軟,「娘親幫不幫啊?」

  「幫,我為什麼什麼不幫。」李春秋對兒子的小肉臉兒毫無抵禦能力,連忙捧著他臉蛋,語氣都快化了,「你從小到大只要不生病不胡鬧,什麼娘親沒答應你?阿止想做什麼就去做,你父親那裡有我去說,我的阿止現在健健康康、高高興興的,便比什麼都好!誰也不許叫阿止不順心。」

  羅月止微微偏著頭,乖乖把臉蛋子窩在李春秋手心裡。他身上沒幾兩重,清清瘦瘦的一條,軟肉都長到臉蛋子上去了,尤其顯嫩,手感可好了,他自己沒事都揉著玩。此刻這軟和臉頰能拿來討娘親的歡心,他自然不會放過。

  一個優秀又精明的成年人,就是懂得把自己的優勢盡可能利用起來的。

  ……什麼撒嬌。

  社畜討生活的事兒,能叫撒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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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很久之後】

  羅月止:(尷尬臉)我真的不會撒嬌。

  趙宗楠:我早就聽泰水[1]說過你的事跡了,別想瞞我。

  趙宗楠:(微笑伸手)臉蛋伸過來。

  羅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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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泰水:俗人以泰山有丈人觀,遂謂妻母為泰水。——宋《雞肋編》





第30章 端午擺攤

  羅月止休息幾天後重回書坊,一進後院就看到王仲輔、何釘、柯亂水三個人坐在石桌旁聊天。羅月止笑道:「我不在,你們都把這兒當成秘密基地了。」

  王仲輔擡頭看見他:「月止終於回來了。我方才還同亂水郎君說,月止怕不是要躲在家裡,從此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

  羅月止什麼梗都接,一本正經胡說八道:「正是要做大家閨秀,過些日子還要嫁人呢。」

  「當朝並沒有男子出嫁的先例,月止郎君要嫁誰?是誰要娶?」柯亂水滿臉問號。

  王仲輔:「……」

  羅月止笑得眼睛都瞇起來:「這就對了,我就喜歡亂水這樣好哄騙的小郎君。一誆一個準!」

  王仲輔往柯亂水手裡塞茶杯:「沒人要嫁娶,別說話了,快喝水吧。」

  何釘問羅月止最近幾天在忙什麼,羊毛還需要人戳不?羅月止回答:「把貨物都制備齊全了我才出關來的。現在正在考慮在哪裡擺攤售賣,幾位也幫我拿拿主意。」

  羅月止從懷裡掏出張紙來,上面列舉著幾個節日期間最紅火的商圈,還有各自的利弊,有的人流量大但是過分擁擠,有的適合新手擺攤但是太遠……十全十美的場地幾乎沒有,就看要如何取捨了。

  三人湊過來看,不多時,竟然都指向了大相國寺。難得這仨人意見統一,尤其是王仲輔和何釘,平常吵架還來不及,怎麼突然有了這樣的默契,羅月止問:「怎麼都選了大相國寺呢?」

  何釘覺得大相國寺人流量巨大,而且擺攤做生意的都是尋常人家,溝通關系自然方便一些。柯亂水說大相國寺東西都便宜,適合做小本生意。王仲輔說得更詳盡些,他說大相國寺二三門匯聚各類動用什物,玩具雜貨,來往的皆是小孩與年輕娘子,他們大多會對圓滾滾毛絨絨的小掛件感興趣,在這裡賣羊毛氈,會比其他地方更受歡迎。

  羅月止笑起來:「三位說得都有道理,我本還猶豫不定,如今卻是被說動了。大相國寺離家也不遠,既然這樣,我就定下在大相國寺駐紮了。」

  「那再好不過。」王仲輔笑起來,「我與三四位同窗約了端午去大相國寺拜見禪師,還要去領最上等的佛道艾,等我那邊結束了,正好去找你!」

  「反正我是個閒人,沒甚麼多餘安排,那我當天同月止一道去擺攤吧,給你添把力氣。」何釘也道。

  柯亂水左右看看,看大家都要去,慢吞吞開口:「那我也一起吧。」

  羅月止有心逗他,一本正經問道:「亂水郎君要幫我做什麼呢?」

  柯亂水沈默一會兒:「我幫你看攤子。」

  他悶頭悶腦的樣子,分明就是個在農田間用來驅趕鳥雀的稻草人,越看越像。羅月止忍不住抿嘴笑了:「那再好不過,亂水郎君可真是頂上大用處了。」

  幾個年輕人都沒擺過攤賣過東西,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起來,越聊越覺得挺有意思,跟幼兒園小孩期待春遊似的,都對端午集市充滿了萬分期待。

  五月初五就在這樣的滿心暢想中到來了。

  開封居民眾多,生活條件也比較好,故而每每遇到這樣的節日,過節氣氛便尤為濃厚。

  家家戶戶提前幾天便以艾草紮成小人和小老虎懸掛在門首,兼以五色絲線打結為「百索」,掛於門上、手臂之上。自入五月,行人手中已多可見蒲葉、柳枝、葵花,娘子們頭上戴著由綢緞、彩紙或艾草製成的艾花,也是有辟兇惡、祛邪祟的意義。

  街道上溢滿了艾草與燉煮蘆葦葉、箬葉的清香。

  天剛濛濛亮,羅月止站在街邊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種近乎於藥香和花草香的味道,夾雜著糯米微微的甜香,讓人身心舒暢,好像真的能把身體裡的蕪雜都蕩滌幹凈似的。

  羅斯年從家裡沖出來,舉著一條歪歪扭扭的百索就要給羅月止系手上。羅月止低頭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了:「小東西!你嫌自己打得五色繩不好看,自己不戴,就要往我手腕上系!」

  羅斯年嘿嘿一笑:「雖醜了些,但五色齊全得很,絕不偷工減料,也能驅邪避害的!哥哥就系著吧!」

  「你這小無賴……」羅月止也不掙紮,還半舉起手腕子,讓弟弟給自己打了個歪歪扭扭的扣。

  羅月止笑著呼嚕他腦袋:「成。好歹是我們家阿升親自打的百索,哥哥收下了……你今日放假在家,別因為娘親疼愛你你就逮什麼吃什麼,那糯米粽子不好消化,吃多了你晚上肚子疼,頂多吃三個,記得了沒?」

  「記得了!」羅斯年大聲答應。「哥哥,一會兒我功課做完了,能去大相國寺找你玩不?」

  「你若一個人就別了吧……叫個鄰居家的哥哥姐姐帶著你。如果他們願意領你去,你再去。自己一個人別給走丟了。」羅月止道,「如果今天家裡不忙,讓你青蘿姐姐領著也行。」

  「那我去跟青蘿姐姐說!」羅斯年高高興興回家找青蘿去了。

  何釘正好推著只平頭車到達羅家門前,看見羅斯年背影,笑道:「好小子,又變圓乎了。」

  「這孩子成天不是坐著讀書就是坐著吃飯,不愛動彈,忒愁人。」羅月止將腳邊的好幾只大竹筐往平頭車上搬,裡面全是這段時間氈制好的羊毛氈,看著好大幾筐,實則不沈,羅月止自己也搬得動,「有幾兩肉勻給我也好啊……」

  「那確實,他分給你幾斤,你們就都勻稱了。」何釘道,「月止你得多學學人家阿升,該吃飯吃飯。你看你都快瘦得跟個小娘子似的了!我方才遠遠往這邊看,那小腰兒娉娉婷婷的,以為阿升多了個姐姐呢!」

  羅月止聽人打趣也不發脾氣,笑著搬貨:「哪兒有這麼高的姐姐,凈胡說。」

  「這是什麼東西……」何釘看向他手裡的竹竿,細細長長的幾條,上面好像還裹著麻布或是皮紙之類的好幾層,看不清模樣,「這也是要賣的嗎?」

  羅月止不叫他看:「這是我的秘密武器,現在且用不著呢,到時候再給哥哥看。」

  「還跟我打啞謎。」何釘笑道,「那我就等著看月止的新花樣兒了。」

  兩人帶著一平頭車貨物,先行去往大相國寺集市擺攤。說好了之後再和王仲輔與柯亂水會合。

  大相國寺萬姓交易沒什麼門檻,只要跟大相國寺報備一下就可以了,攤位擺在哪裡自己選,呆一天還是呆半天都隨心所欲。只要不惹是生非,便可任由百姓經營。

  羅月止他們推著車到達大相國寺擺攤區的時候,太陽都還沒正經升於東方,但大相國寺開始占地盤擺器具的攤販已經烏泱泱一片。

  羅月止「謔」了一聲,無奈同何釘道:「我看前幾日大家都是天亮了才過來擺攤,心想今日就算早些,時辰也不過在寅卯之交,沒想到大家比咱們起得更早……!」

  「好地方是搶不到了,就找個幹凈所在罷了。」羅月止指向人群中的縫隙,「我瞅見了個地方,咱就去那兒。」

  得虧羅月止眼尖,幾乎是搶到了最後一個還不錯的攤位,背靠一棵鬱鬱蔥蔥的銀杏樹,雖距離道路有一小段距離,但幹凈清幽,等日頭升起來了,亦可借蔭乘涼。

  義兄弟二人占定位置,何釘說要去方便一下,便留羅月止一個人收拾攤位。正在此時,突然有一豬腰臉酒糟鼻子的漢子朝羅月止走過來,朝小平頭車上踢了一腳,一張嘴,露出滿嘴黃牙齒:「欸!欸!你!我叫你呢!」

  羅月止擡起頭,但見這麼個舉止粗鄙的人站在面前,不動聲色問:「郎君有什麼事?」

  豬腰臉斜睨他幾眼,嘴唇一扯,滿臉流氓之氣:「誰讓你在這兒擺攤兒的。給爺爺滾開。」

  羅月止笑容不改:「大相國寺交易的規矩,先來後到,我先占了這裡,這兒自然就是我的攤位,郎君說笑了。」

  豬腰臉看他柔柔弱弱小書生模樣,正是以為他好欺負,大笑道:「誰說是你先來的,這地方爺爺早就占下了!你看你腳底下是不是有一塊石頭?」

  羅月止移開鞋底。磚石之間,自然有些細小石塊,全無特別。「銀杏樹下,自是會有小石子的,難不成您要說這是標記?」

  豬腰臉蠻橫道:「正是爺爺做的標記!識相便趕緊滾開,否則別怪爺爺動粗!我看你這小胳膊小腿,怕是還經不住我一拳的力氣!」

  旁邊準備賣小扇子的販夫聽到這裡吵鬧起來,又看羅月止是個清秀書生,心下不忍,趕緊過來攔了攔:「王二哥,您看您大清早怎麼就發這麼大火?我看這小秀才面生,定是第一次到這邊兒來做生意,他不懂規矩,王二哥你莫要跟小孩子計較。」

  說罷,又去拉羅月止:「這位小郎君,王二哥是咱們這兒的大人物,同寺裡僧人們都熟,聽說還是當今大相國寺維那法師的族侄呢!咱過來做小本買賣,可不能沖撞得罪了他……這樣,我這兒攤子小,你過來同我擠擠,別跟他爭辯……」

  「法師既然剃了度,就該與紅塵斷絕,怎得還有族侄族孫的說法。」羅月止微笑道,「這位郎君,若是想借僧人的名頭逞威風,不如先去把頭頂這蓬亂毛剃幹凈了,拿浴佛水多涮涮嘴巴再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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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跟我耍流氓……你不知道小爺我以前發起瘋來連自己都敢殺?





第31章 獵獵橫幅

  那王二在大相國寺周遭橫行霸道慣了,欺壓普普通通的商販們是常事,就沒怎麼聽過人家還嘴。如今羅月止不買他的帳,頂著一張笑臉反唇相譏,更顯得尤為氣人,王二不由怒發沖冠,上去就要揪住羅月止的衣領子。

  誰知王二手指頭還沒碰到羅月止一根頭發絲,他自己脖領子一緊,竟然被人囫圇個提溜了起來!

  羅月止笑道:「哥哥回來得正巧。」

  王二口中大罵,縮著脖子回頭看是誰,只見一個劍眉虎目,蓄著短須的高大武人正擡頭看著自己,只用一隻胳膊竟然就把自己提離了地,跟提溜只小雞崽子沒甚麼兩樣!

  王二是以為羅月止只有瘦貓一隻才敢來欺負的,本意是想找茬訛幾兩銀子花花,哪兒成想他身後還有這麼個身懷巨力的同伴,就何釘這氣勢、這氣力,怕是再來十個王二也不是對手!

  王二怎麼掙脫都掙脫不掉,又惱又懼,氣得快把自己眉毛燒掉了!口中臟話不止,高聲叫罵。

  何釘聽他口中汙言穢語傷人耳朵,左右看看,拎著他一路走到銀杏樹下。

  他肌肉發力,「呼呼」風聲鼓起,擡臂一掄,竟把他掄到了三四米高的粗壯樹杈子上去!

  王二大驚失色,沒什麼爬樹的本事,四肢抱在樹幹上大聲尖叫,連連喊娘,一下子沒了方才的氣魄,撕心裂肺喊道:「好漢饒命!我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好漢!罪該萬死,求好漢饒命放我下來!!」

  樹上風大,聲音傳得老遠,擺攤區另一頭的商販們都注意到了這一幕。

  他們其中有好些之前都被王二訛走了錢財,只因勢單力薄,想著破財免災,便都沒人跟他正面硬碰硬過。如今見著這麼個場景,雖不敢大聲喝彩,但大多都暗自握拳,在心裡叫了聲「痛快」。

  何釘和羅月止叉腰在銀杏樹底下看著。

  何釘問羅月止:「放他下來嗎?」

  羅月止笑瞇瞇擡頭:「放下來吧。若他下半身失儀,丟人事小,平白臟了這麼漂亮一棵銀杏可是大罪過。」

  「好嘞,聽我好弟弟的。」何釘擼袖子準備上樹摘人。

  可沒等何釘抱住樹幹,便有一隊光頭舉著木棍穿過人群,齊齊來到樹底下,直接拿手中的棍子將王二從樹上摘了下來。

  那方才幫羅月止打圓場的商販小哥看僧人來了,便默不作聲,偷偷躲開。

  領頭的僧人看看在場幾個人,目光鎖在何釘身上:「佛門清凈地,何人在此打鬧犯事!」

  那王二自覺來了依仗,當即惡人先告狀,腿還綿軟,叫僧人攙扶著,哆哆嗦嗦罵道:「正是這兩個不長眼的混賬東西!我走得好好的,什麼都沒幹,他突然發難將我打了一頓,還把我扔到了樹上去!」

  羅月止無辜道:「方才這位郎君還怪我強占了你的位置,竟然這麼大度,這就不計較了嗎?」

  「對……對,你那兄弟揍我在後,是你!你占我的地盤在先!總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王二嚷嚷道,「諸位小師父,我乃你們家維那法師俗家的族侄,幫我做事重重有賞,你們快幫我把這兩個畜生扔出寺去!」

  「這話說的沒有道理。」羅月止搖頭,「你我之間的確有爭議在先,這沒錯。但我哥哥打你,我可是遞上名帖,事前和郎君你報備完全了的,不能說他突然發難。」

  王二看他跟看傻子一樣:「你放屁!你什麼時候給我遞名帖了!什麼時候給我報備了!」

  羅月止溫言道:「郎君細看,你腳下是不是有一片銀杏葉。」

  王二忍不住往腳底下看,的確看到一片翠綠的銀杏葉,還是他剛才被掄上樹的時候震下來的。他一臉惱怒:「混賬東西,你不會想說這破樹葉子就是你的名帖吧?!」

  「怎麼就不是呢?」羅月止語氣溫文爾雅,跟哄人似的,「郎君既然能以小石子為占位憑證,我為什麼不能以銀杏葉為名帖?佛教所言,眾生平等,諸法平等,為何你能胡攪蠻纏,我卻不能還治其身?」

  羅月止注視領頭的僧人:「這位小師父,您說我這樣的處置,是否迎合了貴教的法旨?」

  領頭的年輕僧人沒想到羅月止張口便引用佛法,楞了楞,轉身呵斥王二:「好你個潑皮!原是你又在招惹是非,快隨我去見維那法師!」說罷便將王二帶走了,也沒再同羅月止他們說話。

  羅月止看這樣子,搖搖頭,與何釘說:「輕拿輕放,這王二在大相國寺的關系好像是挺硬的。」

  「他們還會來找麻煩嗎?」何釘問。

  「這位小師父既然未曾對我們發難,說明還是明事理的,寺中之人定不會以這件事為由頭再來找咱們的麻煩。但看他同樣沒有對王二做出懲罰,估計之後也無法奈他如何,就怕從寺裡放出來之後,王二還會過來找不痛快。」

  「大不了再把他扔樹上一回。」何釘沒把王二放在眼裡,繼續在樹下收拾攤位,「這樣的潑皮無賴我見多了,只能打服,別無他法!」

  「多虧今天哥哥跟著。」羅月止也繼續幹起活來,他笑道,「若今天只是我一個人,定不敢這樣強硬地反駁回去。果然還是那句老話……一力降十會。」

  「管他八會九會。我只知道,不能讓歹人欺負了自家兄弟。」何釘大手拍拍羅月止肩膀,「月止只管說你想說的,有為兄幫你撐腰呢,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羅月止但笑不語。他心說,何釘不愧是當日在銀橋茶鋪中他一眼便認定的義兄,俠義之心當真溢於言表。

  羅月止的思量果真沒錯,寺廟並沒有人來找他們的麻煩。

  但開張沒多久,羅月止便發現有好些神態不善的人聚集在周圍,也不鬧事,也不喧嘩,就在附近轉悠,把大家過來逛街的路堵住了。

  遊客們看這邊人多,而且看上去多少有點痞裡痞氣的,便都不往這邊走了,繞道去其他攤子逛遊,打算過一會兒,等這些痞子走了再逛這部分。

  這樣一來,以羅月止背靠的一棵銀杏樹為核心,周邊好多家攤位都受了影響。他們大概也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看向羅月止與何釘的眼神欲語還休,不知是懼怕還是怨恨。

  羅月止迎著這些眼神,心道,有一些人性心態,真是千古如一。

  他們難道不知道這些人是王二招來的嗎?

  他們難道不清楚這件事是王二惹是生非,欺負良善在先的嗎?

  他們難道不知道羅月止只是為了維護自己權益才積極反抗嗎?

  他們都知道。

  可就算是這樣,他們還是會把這筆帳記在羅月止頭上。覺得是他的反抗招致王二的報覆,以至於現在連累他們。倘若羅月止當時忍下了,給王二上供幾兩銀子,說幾句軟話讓王二滿意,把他打發走人,何至於現在把他們也牽扯進去。

  錯就錯在羅月止反抗了,羅月止才是導致他們沒買賣可做的罪魁禍首。

  這種情緒,在他們的眼神裡已經寫得明明白白了。

  何釘看他們這樣躲躲閃閃又毫無善意的目光,登時來了脾氣,差點又要動武。羅月止伸手將他攔住了。

  方才幫羅月止說過話,擺攤賣團扇的販郎此時竟然主動挨了過來,低聲同羅月止說:「小郎君,我方才說什麼來著,你當時還不如就隨了那王二的意……否則就會像現在這樣,他手底下好幾個潑皮無賴,成天無所事事,若把你盯上了,便可日日來找你麻煩。你說你這是何苦呢……聽我一句勸,這裡的生意你怕是不好做了,不如就走了吧,找個其他的地方去經營,總比讓他們這樣困著強。」

  「多謝郎君好意。」羅月止誠懇道,「方才他來找我麻煩,是郎君挺身而出替我周旋,如今大家視我為眼中釘,郎君又主動過來給我出主意……仁善之心,月止心領了。」

  販郎其實也是想著,若將羅月止哄走了,這些潑皮便不會為難自己,他好做生意。聽羅月止這樣一番感激的話,不禁有些羞愧。

  「不過事情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羅月止跟他眨眨眼睛,神秘兮兮道,「我還有個法寶沒亮出來呢。郎君莫著急,我定不會讓諸位做不成買賣。」

  羅月止招呼何釘將平頭車上的竹竿拿出來。

  何釘笑道:「好家夥,這東西終於要出場了,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麼寶貝。」

  何釘舉著竹竿,在羅月止的指揮下將幾節拼在一起,竟然成了個高高細細的竹架子。羅月止將竹竿頂端的皮紙細繩解開,雙手一扯,只見皮紙迎風「嘩啦啦」展開數尺,鮮紅為底,大字幾行,分列開來,竟是一副巨大無比的竹架對聯!

  上聯曰:是粽不能食

  下聯曰:是舟不能劃

  橫批:欲知謎底,可來此處!

  這樣在竹架掛起來,微風扯起旌旗,半空中是一道極其矚目的鮮紅招牌!那團紅色太鮮艷太耀眼,仿佛徒手在半空中舞出一道赤紅雲霞,就算一裡開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販郎哪兒見過這擺攤的架勢,不由被這濃重的鮮紅色吸引,久久移不開目光。他瞠目結舌,心想,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家飯店在這兒安插了一棟新的彩樓歡門呢!這恢弘氣勢一下子就出來了!

  哪兒有出來擺攤搞這麼大場面的!?

  人群中立刻有人驚呼,在場眾人無一不注意到這盛大恢弘的字幅。連王二叫來找麻煩的痞子們都看傻了,站在竹架旁邊楞了半晌沒回過神來。

  「是粽不能食,是舟不能劃……」無數人口中喃喃這副謎語對聯。忍不住去猜其中的關竅。買艾葉的、買小鼓的、買小風箏的、買香糖果子的,不約而同都暫緩了手中的動作,連擺攤的小販也琢磨起來,和客人一起大眼瞪小眼,都在猜這是什麼意思。

  「不行了,猜不出來,我得去看看!」終於有人忍不住了,放下手裡正在挑選的商品,徑自往這鮮紅謎題下麵走去。

  「我也得去看看……」

  「今日要猜不出,我這晌午飯都吃不下去了!」

  終於。無數細小的人流從浩瀚人群中分離出來,往羅月止的銀杏樹下齊齊匯集而去。

  羅月止笑起來。

  他就不信了。

  人聲鼎沸的集市中,會有人抗拒得了這樣憑空而起的鮮紅大橫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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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高舉大紅橫幅的我仿佛一個鬥牛士?





第32章 收攤約會

  沒有人在大相國寺擺攤搞過這樣大的陣仗。

  竹竿上的鮮紅謎聯仿佛夤夜燈火,四周顧客如同流螢,被這矚目火光吸引過來,匯聚成一道澎湃人流。那幾個擋道的流氓根本阻攔不住,被人潮沖散開來,只能眼睜睜看著滿心好奇的百姓往羅月止的攤子前匯集而去。

  百姓們到橫幅下頭一看,終於恍然大悟,原來所謂「是粽不能食,是舟不能劃」,竟然是一些做成粽子、龍舟形狀的小飾物!

  沒有人在東京見過這種小飾物,尤其是小粽子,實在是太可愛太逗趣兒了!

  它們顏色鮮艷極了,每一隻都有半個巴掌大,外皮兒青翠如同真正的蘆葦葉,團團軟軟,覆蓋一層手感極佳的毛絨絨,胖嘟嘟瞧著格外喜人,還有些粽子上拴著小鈴鐺,捧在手裡一個勁兒叮嚀作響,可愛至極。

  而龍舟更是富麗華彩,有巴掌長短,五色裝飾點綴其上,真像是將那千鈞重的龍舟縮小萬千倍,捧於手心之上,輕盈奇巧,稱得上一句精美絕倫。

  遊人皆大為讚嘆,忙問道:「這位小郎君,原來這就是謎底,真是妙極!這是用什麼做的?實在是可憐可愛,我們可能花錢購買?」

  「多謝各位捧場!」羅月止站在攤位前,拱手笑答:「此乃純正羊毛氈得的小物,可做掛配、可做小兒玩具,粽子、香包、龍舟三類花色,皆符合佳節氣象!羊毛香包之中,還填充有艾草香料,可做清心凝神之用。此三類羊毛氈皆可購買,普通小粽兩百文可得,鈴鐺小粽三百文可得,香包五百文可得,龍舟精緻量少,一千五百文可得!」

  有些人看這小東西實在是喜歡,當即掏出腰包購買最可愛清新的小粽子。更有很多人覺得價格還是太貴了,沒有當即購買,只是在附近遊覽其他攤位。

  但一兩個時辰過後,他們怎麼看怎麼覺得其他攤位的小玩意兒小掛件,平常都可以見到,實在是沒什麼新意,全都不似那毛絨絨滴溜圓的羊毛氈可愛。

  他們越逛越覺得抓心撓肝的,便紛紛調轉回頭,不光給自己買了,還給家裡的女眷、小童多帶了幾只,都覺得這玩意兒實在新鮮,要拿回去討家人歡心。

  有人當即將這新鮮掛件系在了腰帶上,掛件走起路來咕嚕咕嚕來回蹦跳,瞧著活潑極了。旁人看到他們衣帶上的小粽子,都覺得新鮮可愛,忙問他們是從哪里弄來的,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羅月止的銀杏樹下人群那叫一個絡繹不絕。

  更有荷包裡錢帛充足的富人,一聽羅月止說這就是全部的羊毛氈,節後便不再做龍舟樣式,登時起了收藏的心思,賣到最後竟然都爭搶起來,甚至有人要加價購買。

  最後一隻龍舟賣出去的價格,竟然有幾貫錢之多!

  不出兩個時辰的功夫,羅月止帶來的羊毛氈幾乎一賣而空。

  他這裡人潮洶湧,連帶著周邊商鋪的生意也都好起來。那位賣團扇的販郎笑得嘴都合不攏,還自掏腰包請羅月止和何釘吃了小甜點。

  這小甜點叫「千條絲」,是用紫蘇、菖蒲、木瓜等食材切成細絲,佐合香料製成的香糖,拿梅紅色小匣子裝著,一小盒一小盒販賣,正是端午時節開封人最常吃的一種節令點心。

  羅月止挺喜歡吃這種小甜點,疊聲謝過,坐在樹底下高高興興地乘涼吃果子。何釘沒怎麼動,他這人酷愛喝酒吃肉,這些精緻可愛甜滋滋的小東西不合他口味,嘗過兩口便算應情了。

  此時正值午後,溫度上來了,人流稍減。王仲輔與柯亂水姍姍來遲,離老遠就看到好大的赤紅橫幅,都認得羅月止的字跡,便徑直朝銀杏樹下走過來。柯亂水低頭一看東西都快賣光了,不由心生歉意:「我還說要幫忙看攤子,沒成想我人來了,貨物都快賣光了,有違約定,實在抱歉。」

  「我那天是逗你的……」羅月止笑著引他到樹下乘涼,「你們過來陪我,我已經很高興了,還真要你給我幹活兒嗎?」

  「亂水該替月止高興才是。」王仲輔搖著扇子接過話頭,「不過半日貨物便近乎賣空,多好的事情。正說明百姓認可,月止的經營有妙處。」

  「你今天禮佛怎麼樣?」羅月止問王仲輔,「可有什麼好玩的事,說出來讓大家聽聽?」

  「倒是有這麼件事。」王仲輔把扇子一合,笑問,「月止猜我今天碰見誰了?今日來大相國寺禮佛的不僅有我們這些尋常書生,竟還有位貴人,正是趙長佑趙大官人。」

  羅月止給柯亂水遞千條絲梅紅匣的手頓了頓。

  「趙長佑?趙宗楠?」何釘靠在樹邊,「就是之前幫了月止忙的那位皇親國戚?我怎麼覺著最近老聽到這個名字了。」

  「他今天也是為佛道艾來的。大相國寺除了我們領取的普通佛道艾,還另有頂級艾草由浴佛水泡過三天三夜,再晾幹之後增加犀角、龍腦、沈水香等製成香塔,燃之有佛氣,謂之寶塔佛艾,一兩值千金。他母親蒲夫人少年起便信佛,尤為虔誠。趙大官人今日親自來大相國寺為母親請領寶塔佛艾,確實是有一片拳拳孝心。」

  羅月止點頭稱是,半晌後突然回過勁兒來,盯著王仲輔問:「仲輔同趙大官人說話了沒有?有沒有提及我今天出來擺攤之事?」

  「這……」王仲輔尷尬地支開扇子給自己掀風,「月止可不能怪我多嘴,趙大官人親口問我的,問你今兒怎麼沒同我一起。貴人金口一開,我哪兒敢瞞他。」

  羅月止當即站了起來:「他不會一時好奇過來圍觀我做生意吧……我這亂七八糟的,還有大紅橫幅擺著,怪不上檯面的!」

  王仲輔移開了視線:「他再怎麼說也是宗室貴胄,親自到大相國寺請寶塔佛艾就夠親民的了,應當不會和咱們這些白衣擠在一起……月止不用太緊張。」

  羅月止心臟怦怦跳,說最好如此。否則不夠丟人的。

  結果王仲輔這人,真是一個字都信他不得!待到下午未時末,人們午休結束了便又開始到處閒逛,大相國寺的人流重新呈鼎沸之勢,羅月止最後一批羊毛氈也賣完了。

  在這樣嘈雜的環境中做買賣,就得大聲同客人招呼,羅月止忙完這一場,已是口幹舌燥,臉上汗涔涔的,有汗珠子順著白皙臉蛋往下流淌。

  他正擦汗,偶然擡眼便瞅見人群之中,鶴立雞群站著一位極其俊朗的公子,身穿純白綢緞,外罩玄色紗衣,頭上未戴冠冕,挽著一隻幹凈的翡翠發簪,眉目煌煌,正是身穿便服的趙宗楠!

  他此時正在三十步開外,隔著錯落人群,擡頭「欣賞」羅月止那極其喜慶浮誇的紅色大橫幅。

  羅月止當場就傻眼了,腦瓜子嗡嗡響,撒腿便往樹後面躲。

  誰知那小吏倪四實在是比鷹隼還眼尖,站在趙宗楠身後,指著落荒而逃的羅月止高聲道:「大官人,我瞅見羅郎君了!」那興奮勁兒,跟在路邊瞅見大金錠子似的。

  「……王仲輔!王仲輔!你幹的好事!」羅月止在樹底下低聲怒罵。

  王仲輔自知理虧,假裝聽不見,背著手趕緊往何釘和柯亂水他們那邊湊過去了。

  羅月止本就累得臉色發紅,如今更是臉頰燒得厲害,舉著袖子把自己臉擦了半天,彎腰滿地亂找從家帶過來清熱解暑的茶水,撈過來猛灌幾口。

  他屏息凝神,這才從樹後面繞了回來,快步迎上前去同趙宗楠見禮:「如此鬧市之中,竟然又有緣得見趙大官人,實乃……實乃我之幸事。」

  「我還以為你不想讓我遇到,就躲在樹後面不出來了呢。」趙宗楠微笑著,語氣模糊不詳。

  「哪兒、哪兒、哪兒的話。」羅月止忍不住打了個磕絆,「我這學行夫走販噪雜叫賣,並不是什麼端莊風雅之事,貽笑大方,叫趙大官人見笑了。」

  「郎君何出此言。」趙宗楠負手擡頭,「我看著謎聯寫得就不錯,耀眼奪目,喜慶極了。」

  誰不知道當朝官宦人家,最崇尚的就是清雅素淡,從不喜大紅大紫,這句話聽著像是誇人,實際上還是不留痕跡的揶揄,拿羅月止打趣呢。

  羅月止有啥可說的,美人在眼前,說什麼他都應下了。

  「月止郎君今日是不是已經打烊了。」趙宗楠看何釘他們已經在收拾行李,便問道,「今日閒來無事,我請月止郎君喝茶可好。」

  「這、」羅月止又要往天上飄了,連忙把自己拽下來,「這幾位都是講情義來幫忙的朋友,我們一同前來,如今要獨自離去,留他們獨自將這一車零碎搬回家去,卻是不夠仗義,趙大官人恕我……」

  「倪四,你叫幾個僕使來,幫月止郎君將雜物一並送到家去。正好不必勞煩月止郎君的朋友親歷親為。」趙宗楠看著他,溫聲到,「這樣歸置,月止郎君可滿意?」

  羅月止自然沒甚麼可說的了,只能被趙宗楠半路牽走。

  何釘注視他們背影,突然問王仲輔:「這宗室子弟,可是長得還像模像樣的?」

  王仲輔道:「那是自然。聽聞蒲夫人霞姿月韻,而小輩當中,尤為趙大官人最得母親風采,自是天人之姿,當世俊才。」

  「那你說月止那樣子,會不會……」何釘話只說到一半。

  王仲輔聽懂他未盡之言,震驚地睜圓了眼睛:「不、不會吧……」

  「怎麼不會?傲嬌書生,你捫心自問一下子,若你是個斷袖,這位趙大官人每天頂著張俊臉在你眼前晃悠,你不多看兩眼?你想想月止方才那樣子,魂不守舍,都快原地飛升了。」

  「若我是個斷……你什麼毛病!」王仲輔臉色通紅,「你才斷袖!」

  「什麼斷袖?」柯亂水擡頭問,「你們在聊什麼呢?月止被那位宗室帶走了,咱們接下來怎麼辦?要各回各家嗎?」

  「誰說要回家。咱也吃茶去。」王仲輔上前幾步跟柯亂水一起走,路過何釘的時候狠狠白了他一眼,「叫何釘請客。讓他信口胡謅,就該給我賠罪壓壓驚。」

  「你這傲嬌書生可是不講道理。」何釘笑道,「我又怎麼招惹你了?」

  「你就說請不請。」

  「誰說不請。你說去哪家。」





第33章 還施彼身

  趙宗楠帶著羅月止離開大相國寺後,乘馬車向南走,大約一柱香時間,叫馬車停到狀元樓附近的一家大茶坊門前。

  宋人對茶之一道的熱愛是不論貧富和階級的,上到皇親國戚,下到布衣黔首,就沒有不喝茶的。

  光賣茶一門營生就能細分出三六九等來。

  拿大壺熟茶走街串巷,幾文錢賣一碗茶,這樣的茶販子,時人謂之「提瓶人」,是門檻最低的買賣。

  生意再大點,就是街角支起的涼棚,鋪幾張竹席胡床,點一爐炭火煮茶,便可坐地營業。

  更規整一點,還有羅月止與王仲輔等人常去的茶鋪茶肆,店裡擺設幾張或十餘張桌子,除去茶水還兼賣一些便宜的果子雜嚼。

  也有所謂的水茶坊,是娼家開設的賣茶店鋪,不僅賣茶亦賣顏色,要的就是狎私風流。

  而講求品格的大茶坊,雖也有樂工駐場,但一般不會兼做這樣的風月買賣。

  大茶坊多在漂亮的臨街樓閣中經營生意,店內張貼名人字畫、供奉琴瑟舞樂,日日點燃熏香。

  這樣頂級的茶水店鋪,來往的皆是高門名流,士家學子、富裕豪紳,掛牌售賣的茶水品類眾多、花樣繁覆。

  當然,價格對平民不是很友好。

  羅月止之前給松風畫店幫忙的時候,被錢員外帶著來過幾次同等級的大茶坊,知道其中的陳設規矩,故而這次由趙宗楠領進來,神色坦然,並沒有什麼唐突露怯的舉止。

  他跟在趙宗楠身邊,由茶坊夥計引領著進入半封閉式的閣子,凈手漱口,皆不動聲色,笑言如常。

  倪四其實一直在觀察他,見羅月止如此從容神態,不禁在心裡想:這位羅郎君果真有趣,仿佛出現在什麼環境裡,都能顯得不違和,好似理所應當。

  幾十天認識下來,倪四已見他多種作為,下可於嘈雜市井之中開辦營生,中可與太學才子談笑風生,上可在皇親貴胄身邊不卑不亢,通權達變,實乃妙人,怪不得叫趙大官人青眼相待。

  落座之後,趙宗楠詢問羅月止有沒有想喝的茶飲。

  羅月止不敢逾越,拱手道全聽趙大官人安排,趙宗楠便叫倪四去點選他平日裡喜歡款式,上雙份,須得道道齊全。

  待倪四走開,只剩下他和趙宗楠兩人,沈默半晌,羅月止突然哪裡不對。

  要命了。他們坐在一張桌子上兩兩相望,四下無人,此種情態比當初在馬車車輿裡頭還要親近一籌。羅月止擡頭就能看到趙宗楠過分清晰的面孔,就差能把他睫毛都數個清楚。

  羅月止胡思亂想,心頭癢得難受,像塞了一大顆毛絨絨的羊毛氈。

  他坐立不安,卻不敢叫趙宗楠瞧出來,只得沒話找話開口問道:「趙大官人可是茶坊常客?」

  「正是。」趙宗楠答。

  「我每隔幾日便要去國子監探望老師,慣叫僕使駕車過馬道街,順道常來。這家茶坊雖開在鬧市,但裝潢清幽,少人打擾,閒適自在,是個好去處。如若不然,也不敢帶月止郎君過來。」

  ……什麼叫「如若不然,也不敢帶月止郎君過來」。

  羅月止聽得耳朵尖發紅。

  他低下頭:「趙大官人一心向文,貴為宗室卻勤勉篤學,日日來往於國子監聽講,實乃天下俊才表率。」

  趙宗楠有些話其實早就想問了:「我在金明池初見月止郎君,便覺得你胸有丘壑,才學過人。如今既然又住在太學附近,為何不像王仲輔等郎君,入院求學,讀書仕朝?」

  羅月止眨眨眼睛,仿佛沒想到他突然問起自己的想法經歷,猶豫片刻後肩膀微微塌下去,無奈笑道:「非不願也,乃不能也。」

  他有私心,並不想誆騙趙宗楠。

  故而選擇實話實說,將童子落第、殿前失儀的舊事同趙宗楠交待了個明白。

  羅月止苦笑:「自從那之後便落下病根兒了。偶爾讀書學習還可以,倘若硬著頭皮懸梁刺股,保不齊再來一回鬼迷心竅,怕要叫家慈把眼淚都哭幹了。」

  趙宗楠聽完這段往事,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追問他:「月止郎君禦前考試,是什麼年份的事情?」

  羅月止楞了一下,在心裡默算:「應已是八年前的舊事了。」

  趙宗楠聽到這話,突然微笑起來,繼續詢問道:「月止郎君對當日情形可還有印象?」

  羅月止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問,心道我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屁孩面見官家,嚇死還來不及,哪兒有閒心四處觀察。

  再加上墜河後二十多年現代記憶回潮,兩段人生左右互搏,沒發瘋就不錯了,能記得啥?

  他雖腹誹,卻還是絞盡腦汁、盡心盡力想著,竟真在深深埋藏的記憶中挖出些模糊畫面。

  「我只記得官家高坐明堂之上,叫我當場作詩。我嚇壞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好像官家身邊有位小童,看出我心態失衡,便幫我說了幾句話,請官家賜筆墨下來,讓我把詩寫在紙上。」

  「對,我想起來了,若說細致情形,我便只記得這麼一處。」羅月止搖頭苦笑,「可惜有負他一片善心。我當時已是魂不守舍,實在難以下筆。在禦前站了近半個時辰,哆哆嗦嗦,恨不得把自己名字都忘了。」

  「哦?還有這麼一支插曲。」趙宗楠溫言追問,「你可知那位小童是何人?」

  「能是何人?官家身邊的小黃門吧……」羅月止隨口答道。

  黃門即為天子內侍,說白了就是小太監。

  羅月止自覺答得沒問題——要麼還能是誰?宮裡的男人除了官家,不都該是凈過身的麼。

  趙宗楠停頓了一下,似笑非笑:「小黃門啊。」

  羅月止聽他語氣頗為微妙,正欲發問,倪四卻帶著茶坊夥計回來了。各色果子茶飲接連而上,應接不暇,每一道都精緻罕見,如同琳瑯翠玉,琉璃珍珠。

  羅月止就算在西元兩千多年的時候,也極少見這樣精緻的茶點、飲品與杯盞器具。

  封建王朝雖整體經濟發展遠不如千年之後,但奉行「與天下黎民共養士大夫」的國策,京城豪紳與士大夫的日常用度,絕非千年之後尋常民眾可以想像的。

  就問誰家吃個下午茶、到外面涮個火鍋擼個串,盛菜的鍋碗瓢盆是用金銀玉石製作的?

  有錢燒的?

  但在北宋都城,七十二家酒樓正店、各家品格出眾的茶坊,甚至名動京城的頂級青樓,所用的器具全都是純銀起步,上不封頂,恨不得拿和氏璧給客人雕個筷托兒出來!

  羅月止偶爾都在想,真是有錢沒處花,這種飯吃多了難道不會金屬中毒嗎?

  趙宗楠看他不動,竟然親手執箸給他夾了塊點心。

  站在一旁伺候的倪四免不得驚訝,趕忙清咳幾聲讓羅月止回神。

  羅月止反應過來自然也嚇了一跳,趕忙道謝。他沒想到趙宗楠突然有這樣躬身禮下的舉動,當即進退兩難,這塊糕點也不知道該吃不該吃,只能把它放下了。

  趙宗楠靜靜看了他一會兒,開口問道:「月止郎君,和我在一起可是覺得不自在?」

  羅月止趕緊搖頭,就算坐著也擡手抱禮:「趙大官人說得哪裡話……」

  「你和王仲輔等郎君交往的時候也會這樣嗎?」趙宗楠把手中的玉箸擱下了,「動不動就要躬身行禮,點心也不知道吃?」

  倪四對趙宗楠的語氣舉止再熟悉不過,一聽便知道主子已想發難,連忙給羅月止使眼色,讓他想好了再說話!

  羅月止縱然平常再怎麼巧舌如簧,這番話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接,頂著倪四各種眼神卻毫無辦法,只得啊吧啊吧囁喏無語。

  「月止郎君既然不解我心,我便再同郎君好好說一遍……」趙宗楠坐得端正,凝視羅月止。

  「我雖有幸生於天家,但同宗室兄弟並不相親,身邊可堪交往的好友歷歷可數,雖不至青燈古佛相伴,但門庭冷落、深居淺出、形影相弔已是經年常事。」

  「可我近日偶識月止郎君,只覺得傾蓋如故。在界身巷聽君一席話,每個字都說在我心上,更是連著好幾天都心情爽快。」

  「我今日專程向王郎君打聽月止的行蹤,就是想借佳節休沐,與郎君多說幾句話,多聊一會兒天,慰藉多年舉目無親之孤苦。」

  「可若是郎君依舊視我如王侯貴胄,待我如萍水生人,未免將我這份心意看得太輕、太低了。」

  倪四震驚,被自家主子整的渾身起激靈。

  他雖知道趙宗楠近日一反常態,心情格外好,卻沒想到他當真把這萍水相逢的白衣賈子看得這麼重!

  還把自己說得這樣可憐,像顆孤苦無依的小綠葉菜。

  這番話中的誠懇,似已經遠遠超過倪四之前的預期。

  ……也遠遠超過羅月止的預期了!

  羅月止忍不住臉色漲紅,被趙宗楠這番話哄得頭昏眼花,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正在滿眼冒金星之際,趙宗楠卻突然「撲哧」笑出了聲。

  只見那宗室美人微微歪著頭,一雙桃花眼充盈著戲謔笑意:」這番話,比起月止郎君當初金明池一番深情剖白如何?」

  羅月止:……

  羅月止臉蛋子上的血登時涼了下來。覺得自己都快得心臟病了。

  他忍不住低頭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聲音像嘆息一樣:「官人這一番話起起落落,笑談間可真是足以拿捏人心。」

  趙宗楠計謀得逞,不禁莞爾,低頭飲茶,看起來心情頗佳:「雖著意浮誇玩笑,但也有三成是真心的。」

  「請月止郎君放鬆些,我又不是食人不吐骨頭的饕餮,能當場把你拆吃了不成?那點心很是清淡爽口,為茶坊招牌,你用下便是。」

  羅月止現在看他就像在看一隻故意折騰人的大尾巴狐貍,覺得自己被他「玩弄」了,又沒有證據,正是心情不愉快的時候。這還跟趙宗楠客氣什麼?一口把點心吃了。

  ……清甜可口,柔滑綿密,果然是上品。

  羅月止不吱聲,舉起筷子又吃了一塊。

  「這就對了。」趙宗楠笑著看他,自己也把玉筷拾起,「月止這樣才有生氣。朋友之間便應當如此。」

  羅月止嘴裡鼓鼓囊囊的,不同他說話。

  為了逼他破防,真是什麼招都敢使,還學他寫肉麻小作文,也忒是個奇葩了!!

  詭計多端的直男,說得就是他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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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趙宗楠:(笑瞇瞇)肉麻詩朗誦,我同月止學來的,效果如何?

  羅月止:已經不是青出於藍的程度了!!造孽啊!!





第34章 三成真心

  羅月止時至今日方覺看透了趙宗楠底細。此人表面上光風霽月,實則是個悶騷,背地裡能說善道,嘴上全沒個把門的。

  與這樣的人相處,自然也有相應的辦法。羅月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至少在這僻靜的茶坊閣子當中,真就不跟他客氣了,只當對面坐的是個腰纏萬貫的普通人,自己該吃吃該喝喝。

  這正合趙宗楠的意,便也放過他,再沒有故意說些讓人辨不清真假的肉麻話。

  羅月止同趙宗楠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但滿打滿算,這還是第一次兩個人都沒有其他安排,可以安安靜靜、隨心所欲同對方聊天說話,想說多久都行。

  趙宗楠受到母親蒲夫人的影響,精通藥理、茶道,連同桌上的各式果子茶飲中有什麼養生奧妙都盡數分明。他今日好像尤為主動,以桌上的各色飲子茶果為例,不急不躁同羅月止慢慢講起養生之道來。

  他不像那些半瓶水晃蕩故意炫耀的「懂王」,別家小孩開蒙識字用的是《蒙求》《千字文》,他開蒙時看的是蒲夫人親自送進後宮的《傷寒雜病論》《神農本草經》,對這些是真的懂,醫藥典故信手拈來,溫聲軟語說得頭頭是道,讓羅月止這個中醫門外漢都能很好理解。

  羅月止這一趟算是漲了大知識,聽得聚精會神。

  趙宗楠提臂挽袖,夾起一塊薑絲杏脯,又一次親手放到羅月止碟子裡:「如今春夏交替,正是要多食性溫之物,辛酸二味皆為適宜。這道杏脯恰逢時令,月止可多用一些。」

  「我知道。」羅月止笑著背誦道,「養性延命錄有雲:春宜食辛,夏宜食酸,秋宜食苦,冬宜食鹹。這是官人剛剛講過的,我記得真切。」

  趙宗楠莞爾,他方才有意提起杏脯,就是有意要試探羅月止有沒有認真聽他講話:「我之前就有所察覺,月止果真是有些超乎尋常的本事,可謂過目不忘,過耳成誦。」

  羅月止被誇得飄飄然,忍不住炫耀了一下,低著頭,語氣卻飄飄搖搖升到半空中去:「慚愧慚愧,這是兒時便有的本事。不然也不會被叫去童子試,舉家搬到東京來。」

  趙宗楠看羅月止笑瞇瞇坐在對面,驕傲自得,像只被人順毛順舒服的小狐貍,不禁靜靜多看了他一會兒。

  羅月止恰巧低頭去看那杏脯上的紋路,對此目光無所察覺。正待說話,卻聽耳邊傳來絲竹之聲。羅月止擡起頭往閣子外頭看:「是有樂工過來了嗎?」

  趙宗楠未曾收回目光,視線落在他側臉輪廓上:「這家茶坊每月初一、初三、初五、初十、十五、二十會請樂工奏樂,是謂‘掛牌’。今日初五,確是該有樂工掛牌的日子。」

  羅月止點點頭,目光看向閣子外半透明的薄紗屏風,確實見到有位身著山茶粉裙的娘子坐在樓閣當中的矮台之上,影影綽綽,正在撥弄琴弦。

  她彈奏的是七弦古琴,音色深沈含蓄,寧靜致遠。這木制的樓閣似乎有些特殊的吸音講究,琴音回蕩,竟成珠玉落盤、流水淙淙之聲。

  羅月止凝神聽了片刻,笑著輕聲道:「真好。是《天風環佩》。」

  趙宗楠也放低聲音:「月止懂琴曲?」

  「人生無聊,唯有琴與棋。」羅月止回答,「讀書是讀不成,我作畫如何官人之前也見過了,到頭來沒什麼別的本事,只能下下棋,聽聽曲兒,不然這輩子還有什麼樂趣呢?」

  「那月止覺得這位樂工技法如何?」

  「技法不敢說,但意境上,確實把《天風環佩》琢磨透了,弦樂入耳,果真有仙人扶搖,環佩相擊的浩渺。」

  」是嗎。」趙宗楠擡頭叫閣子外伺候的人,「倪四。」

  倪四稱是。待外頭的樂工娘子古琴曲終,倪四走到樓閣中台之下,躬身捧上一封銀子:「主人賞樂工娘子三十兩白銀,請娘子笑納。」

  羅月止咂舌。趙宗楠出手夠大方的。

  他說話之間,有點自己都沒覺出來的酸味:「聞曲聲賞美人,官人好風雅。」

  「這位娘子既得月止賞識,便應得獎賞。」趙宗楠低頭飲茶,「我是想叫月止開心。」

  羅月止忍不住注視趙宗楠片刻。

  趙宗楠笑容如常,問他怎麼了。

  「官人方才說有三成真心,我想知道是哪三成。」羅月止當然知道這句話不夠慎重,本沒打算問的,卻堵在喉嚨中咽不下去,只能脫口而出,「官人對待其他好友也是這般行事嗎?」

  趙宗楠卻不答,他見倪四回來,便問羅月止:「我們給了賞錢,方可隨心意點曲。月止想聽什麼,叫倪四通傳即可。」

  羅月止再會察言觀色不過,見他不答,便不再追問。

  他低頭攏了攏袖子,捏住自己指尖:「那便再聽一次《天風環佩》吧。」

  趙宗楠避而不答,羅月止卻很快明白了答案。

  趙宗楠親自找他、還帶他過來喝茶,並不是像趙宗楠所說是想見見他,同他多說幾句話。

  原來是羅月止送去徐王府的羊毛氈穀板出了問題。

  那日與羅月止接洽的僕使張小籽未曾上心,羅月止的囑咐他一句都沒有聽進去,盒子翻來覆去四方顛倒,裡面的小物件都顛簸了個七七八八,小屏風小桌椅亂成一堆,拆都不好拆開。十二隻羊毛氈上精緻的珠玉金箔更是各自淩亂散落,徹底沒了章法。

  沒人會做這樣的手藝,也不知道羅月止一開始的構思是什麼樣的,府內繡娘與工匠皆一籌莫展,修都不知道該怎麼修。

  「是我治家不嚴才導致這般缺漏。我已重重懲罰過犯事的僕從,他定不敢再犯。」趙宗楠道,「五月下旬便是我母親的誕辰,我本想將此作為一件禮物奉上討母親歡心,現在卻是束手無策。還望月止能再幫我一次,到我府上去把禮物修補覆原。我也能叫那大膽的逆僕給月止當面謝罪。」

  羅月止回想那僕使當時飄忽的眼神,這才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宰相門七品官。原來他還是小瞧了當世的門庭隔閡。

  當時那自以為是的情態,當真令人汗顏。

  「這是我應當做的。」羅月止又開始行禮了,「我朝以仁孝治理天下,趙大官人對母親一片虔誠孝心,月止心悅誠服,有能幫上忙的地方自然義不容辭。」

  趙宗楠無奈失笑:「我就是怕你生氣,才著意先哄哄你。你看……方才還好好的,這下又開始了。」

  羅月止俯首不答。

  「我保證,這次再沒有人敢給月止臉色看。」趙宗楠語氣溫軟,「明日我仍舊休沐,煩請月止再到我府上去一次,這次絕對以禮相待,不會有任何輕慢之處,月止可能饒我這回?」

  羅月止終於有了反應,擡起頭,提及一樁舊事:「之前在界身巷,趙大官人還說我欠著你人情呢,這次算還了不?」

  趙宗楠低聲笑起來:「若說算,月止便不怪我了嗎?」

  「我本就沒怪趙大官人。」羅月止也報以微笑,不動聲色把他的話擋了回去。

  趙宗楠把事情談妥了,親自送羅月止從狀元樓茶坊回到保康門,並說明日辰時後趙宗楠會差人來接他,不必勞煩他自己備置車馬。

  羅月止應下,在門前目送趙宗楠離開。他在原地靜靜站著發了會兒呆,站到腿都酸軟了,才沈默著轉身歸家。

  因是過節,家裡人都齊全,熱熱鬧鬧在柿樹下品茶聊天。石桌瓷盤中裝的是潔白軟嫩的剝皮粽子,李春秋給夾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沾了蔗糖粉,正往羅斯年嘴巴裡喂他吃。

  羅月止看見了便嘖一聲:「多大個人了,還讓娘親喂著吃點心,阿升羞是不羞?」

  「哥哥你回來啦。」羅斯年嘴裡咕咕嗚嗚的,「我剛吃第二個,沒吃多。」

  「阿止過來吃茶點。」李春秋笑著招呼他,「你爹爹剛買回來的,我瞧著樣式都合你口味。」

  羅月止已經吃一下午茶點了,真是一口也吃不下,聽到這倆字胃就頂得慌,趕緊婉拒。

  羅邦賢憂心他一個年輕孩子出去擺攤,都沒個長輩跟著,惦記他一整天了,連忙問他累不累,順不順利,有沒有遇上甚麼事。

  「能遇上什麼事,都是好事。」羅月止笑著同家人圍坐在石桌旁,從懷裡掏出沈甸甸一包銀子放在正中央:「瞧瞧,又能給咱們阿升多買幾本書來背了。」

  羅斯年猝不及防,差點被糯米團團噎著。

  羅邦賢與李春秋都很高興,誇讚他們的阿止有本事,長大了,是個能做事的大人了。

  羅斯年表情尤為淒苦,蔫噠噠縮在凳子上,眼巴巴盯著羅月止看。羅月止大笑捏他臉蛋子:「說著玩的,不讓你背書!你當哥哥是什麼魔鬼嗎。」

  羅斯年這才又高興起來:「哥哥心靈手巧,經商的點子也多,真是厲害!」

  一家人十分和睦,高高興興過完了今年的端午節。

  ……可白日開懷,不代表晚上能做個美夢。

  深夜時分,萬籟俱靜。

  羅月止睜著眼睛發呆,在漆黑夜色中久不成眠。

  他裹著薄被躺在床上,面朝墻側蜷縮著,靜靜想著白天的事。趙宗楠的戲言一直縈繞在耳畔,絲絲縷縷,猶如觸摸不到的鏡花水月,蜃樓青煙。

  「真是擾人清靜。」羅月止在黑夜中咕噥。

  他抱著胳膊,把自己蜷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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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天早上羅月止頂著熊貓眼:娘,你的鉛粉借我使使……

  (開玩笑的)





第35章 可要賞我

  羅月止有個毛病,但凡入睡前心裡藏著什麼事,一整晚就很難睡得好。

  他第二天寅時初就醒了,抱著被子坐在床上發楞。楞了一會兒覺得不行,一骨碌爬起來各種折騰,大早晨吭哧吭哧煮水給自己洗了個澡,轉身開始琢磨穿什麼。

  他見最喜歡的衣服皺了,當機立斷,去雜物間把火鬥順了出來要給自己熨衣服。結果衣服沒熨好,還差點把眉毛給撩了。

  幸虧李春秋今日也起得早,把鬼鬼祟祟的羅月止當場逮捕,趕緊從他手裡把火鬥接過來,三下五除二給他收拾平整。

  「火鬥哪兒有這麼用的。」李春秋皺著眉頭說他,「你三歲的時候,咱在蔡州,家裡走水差點把你燒成灰了你不記得?長大了還敢玩這些火燒火燎的東西呢!」

  羅月止乖乖坐在旁邊挨罵,沒敢吱聲。

  羅月止洗完澡後還沒束發,滿頭青絲垂在肩膀上,襯得他眉目清秀,微微低著頭的樣子怪可憐的。李春秋心軟了,放輕語氣:「阿止今天要去徐王府?」

  羅月止怔怔擡了頭:「娘親怎麼知道?」

  「我從來也沒見你多在意外表容貌。上次這樣咋咋呼呼的就是要去徐王府。」李春秋低頭給他熨衣服,「你是我兒子,你在想什麼我看不出來?」

  羅月止心道:如果您真知道我在想什麼,這火鬥估計就要拍在我腦袋上了……

  「好了,穿吧。」李春秋抖抖衣擺,把衣服撐開了讓羅月止穿,還親手替他整理衣襟和腰帶,「咱是尋常人家,與那些貴人交往是應該注重形容舉止,但也不用太刻意了,要做到不卑不亢,泰然自若才是。阿止明白娘親的意思嗎?」

  「明白的。」羅月止點頭。

  他有很多話不能同母親說……不只是母親,同誰都不能說,只能自己憋在心裡。

  憋著也好。總比被人異樣相待要好。

  羅月止有意讓自己分分心,在等待使者上門的時間裡鉆回房間,將開辦廣告公司的細則慢慢琢磨。

  他端午擺攤販賣羊毛氈,刨除各項成本後盈利足足有七十餘兩,已是非常不錯的成績,這足以向羅邦賢證明自己可以自力更生,做一門單獨的買賣。

  之後要考慮的就是如何把手裡有限的資源利用起來,出具一份能看的章程。做廣告這件事可以循序漸進,一開始不用租聘單獨店面,可以利用書坊門臉,在羅氏書坊增加一項廣告服務。

  就像現代很多列印店會承包部分廣告設計和列印的工作,這對於羅氏書坊來說簡直是量身定做的模式。

  至於宣傳方面,可以走宴金坊的老路子,將傳單分發至各家商鋪,吸引他們前來定制廣告宣傳頁。而製作完成的客單背後,也可以留下羅氏書坊的印記和位址,這樣一傳十十傳百,廣告業務的知名度即可成指數型上漲。

  羅月止提筆記錄。

  他此時行文不講求嚴密規範,就是把自己所有的想法,無論可行不可行、荒謬不荒謬,都洋洋灑灑記錄在紙上。這個法子在現代叫做「頭腦風暴」,就是要發散思維,尋求多條解法,不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創意。

  他工作起來就忘了時間,直到青蘿敲門,說有好幾個陌生的郎君在外面等羅月止,還帶了輛十分漂亮的馬車!叫他快些出去呢!

  羅月止大驚,他連頭都沒有梳呢,連忙扔下筆,抄起白玉簪挽起頭發,一邊挽一邊往外走:「我今日不在家吃飯了,青蘿記得跟家裡人說一聲。」

  「好的。」青蘿跟著羅月止出去,站在門檻旁邊偷偷看,「二郎君,這馬車好漂亮啊。」

  羅月止擡眼一見那雕欄玉砌朱紅圍桿的馬車,登時噔噔噔往後退了三步。

  趙宗楠之前去羅氏書坊找他還知道把馬車停遠些,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圍觀,如今來羅月止家裡,仗著自己不在輿中,徹底把官商有別的秩序拋下了。

  這麼大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羅月止否極泰來、金榜題名了呢。

  四周的街坊鄰居哪兒近距離見過這樣富麗堂皇的馬車,三三兩兩駐足圍觀,小聲點評著,猜測羅家是否來了位頂頂尊貴的客人,或說這馬車是要來接誰。

  還有不懂事的小孩,邊跑邊高聲叫:高頭馬、大紅車,這是要娶新娘子了!被大人們一笑置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羅月止有些尷尬。他不是不愛出風頭,卻不愛出這樣的風頭,臊得臉都紅了,連忙鉆進馬車裡。

  「郎君若坐好了,我們便啟程?」前頭駕車的郎君大聲問道。

  「坐好了、坐好了。」羅月止連聲回答,只想要快點撤退。

  他獨自坐在車輿中,感受細微的顛簸,沈默半晌還是忍不住低頭捂臉。

  太有牌面了,反而好羞恥!

  趙宗楠似乎想彰顯自己對羅月止的歉意,叫倪四親自等在府門前,待羅月止車馬一到,便由倪四開路將他一路領進府中去。

  徐王府很少有這樣大的陣仗,各院僕使們都謹慎小心,甚至不敢擡頭直視來人,只敢彎腰行禮之時擡眼去瞄倪四身邊的年輕人。但見他一身幹凈衣衫,頭戴最樸素不過的白玉簪子,面容不過清秀而已……

  一時竟也看不出什麼特殊。

  有聰明人猜到此人正與前些天端正家風、殺雞儆猴的風波有關,就算看不出甚麼名堂,也不敢有絲毫怠慢,對羅月止多加恭敬,一如對待趙宗楠。

  羅月止不知底細,只替他們覺得腰疼。

  趙宗楠今天在家裡,穿戴更加便宜,隻身著絲綢長衫,腰系金縷絲絳,連外衣都沒披著,正坐在府中水榭樓閣中看書飲茶。

  羅月止跟倪四不知道走過了多少個彎,繞過多少亭台樓閣,終於到了去處,簡直想當場深深嘆一口氣。

  他心想,千年之後倘若趙宗楠這府邸還保留著,開放給民眾參觀,那定得一百米就設置一架地圖,或者直接在府裡安個導航,否則偌大府邸跟迷宮似的,光憑自己一整天都不一定能轉得出來……!

  趙宗楠笑問他:「昨天月止郎君休息得可好?」

  羅月止下意識摸摸自己失眠熬出的淡淡眼圈,扯扯嘴角:「神思困倦,一夜安眠。」

  趙宗楠不拆穿他,帶羅月止去了水榭旁的二層小樓,裡面是趙宗楠夏時乘涼用的臨時書房。

  檀木書桌上放著個眼熟的大箱子,羅月止打開一看,裡面十二隻羊毛氈連同景觀小物全都「橫屍當場」,一片慘烈,有幾只動物身上的珍珠與花鈿都脫落了。

  狼狽如此,不知道被人怎樣滿不在乎地對待過。

  趙宗楠叫倪四將張小籽叫過來,讓他當面給羅月止賠罪。

  倪四俯首道:「啟稟官人,張小籽怕是還無法起身……」

  「既然趙大官人已經懲戒過,他日後自當恪盡職守,不敢犯錯,身體不適道歉便免了吧,不至於再折磨他一趟。」羅月止方才在來路上問過倪四,知道張小籽被責罰了什麼。他已經夠慘了,羅月止倒不是那種非得看人飽受折磨才出氣的性情。

  「這穀板雖看著狼藉,卻也好修補,官人不必擔憂。」羅月止自己帶了材料,便朝趙宗楠借了書房桌椅,道聲失禮,坐在位置上便操作起來。

  羅月止認真工作起來便心外無物,手上分類整理,加膠修補,心裡頭仍惦記自己的廣告買賣,不知過了多久,竟以為自己還在羅氏書坊裡,頭也不擡對旁邊吩咐:「給二郎君倒碗鹵梅水來。」

  有人從旁邊推過來一盞瓷杯。羅月止看都不看喝了一口,發現不是酸甜清涼的梅子汁,這才反過神來。

  「不知道月止喜歡喝鹵梅水,府上未曾預備,暫且拿供茶湊合吧。」趙宗楠略帶笑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羅月止沒想到他還在,而且還兼帶伺候自己茶水,慢吞吞抿住嘴,「咕嘟」把口中茶水咽了下去。

  他睜著大眼睛頗覺尷尬,只得笑道:「好、好茶……」

  「月止繼續。我看得正得趣。」趙宗楠擡擡下巴,「那小老虎的尾巴,該怎麼黏回去?」

  「稟告官人,不是用黏的。」羅月止舉給他看,「裡頭有銅絲,只是摔斷了,接上一根新的,重新氈制一下便好。」

  「原來如此。」趙宗楠點點頭。他身份尊貴,從小到大誰也不敢勞煩他做過這樣的活計,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懂了。

  一開啟話頭,趙宗楠就停不下來了,什麼都要問上一問。羅月止擡個手,換個修補的姿勢都要跟趙宗楠報備一下子,講解清楚。

  這刨根問底的精神嚴重幹擾了羅月止的工作進度。羅郎君忍了半天,還是停下手。

  趙宗楠好像也沒預料到自己這麼多話,抿嘴笑了一下:「月止郎君嫌我煩人了。」

  「煩人不至於。」羅月止擡頭看他,說話不甚客氣,「聒噪確是有一些。」

  趙宗楠好像正喜歡他對自己說話不客氣,依舊雲淡風輕的,也不多做糾纏:「那我去外面等,不讓月止煩心了。」

  羅月止猶豫了一下,終究沒留他。

  趙宗楠走出書房門檻,對站在外面伺候的倪四吩咐:「將我的鳴泉送來。」

  羅月止聽他腳步漸遠,也不知道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搖搖頭不想了,自顧自幹活兒。

  但不知多久之後,羅月止耳邊突然傳來一陣琴聲,羅月止跟著聽了一會兒,驚覺這正是《天風環佩》。

  雖同是一曲,但其中意境與昨日樂工娘子所彈奏的完全不同。古拙清冷,夜月孤山,雖也是雲端之上環佩琳瑯的仙,卻滿身落索,其意難言。

  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

  羅月止忍不住站起身,支開書房一側的窗戶低頭看去。

  只見水榭之上,面對窗戶撫琴的人正是趙宗楠。

  趙宗楠曲終停弦,擡起頭問羅月止:「我的《天風環佩》與昨日樂工娘子相比如何?」

  羅月止答:「哪兒有這麼比的……趙大官人胸中有夜月千山。」

  「那就是我的更好?」趙宗楠笑著擡頭看向他,「昨日月止郎君誇讚樂工娘子,我便賞賜她白銀三十兩。」

  趙宗楠問:「今日月止郎君若覺得我更勝一籌,是不是也該賞賜我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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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我沒有三十兩。

  羅月止:我賞你一鍵三連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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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音樂區up主趙宗楠√





第36章 樂極生悲

  羅月止搞不懂他心血來潮又唱得哪出,一時間都不知道作何反應了。

  倆人一上一下,大眼瞪小眼半晌,羅月止突然撂下句「趙大官人稍等片刻」,一轉頭鉆回了書房。

  趙宗楠也不急,在水榭中靜靜等他。不出一炷香功夫,羅月止回到窗邊,把一隻小包袱往下扔:「請倪郎君接好。」

  倪四上前去將小包袱穩穩接到手裡,取下其中增加重量用的鎮紙,看到內容物後楞了一下,忍著笑將羅月止的「賞賜」上呈趙宗楠。

  趙宗楠取過倪四手中捧著的一枝毛絨絨的桃花,不免驚訝非常,拿在手裡反覆觀看片刻後,擡頭問他:「月止郎君還會做絨花呢?」

  絨花興盛於唐朝宮廷,又被叫做宮花,因工藝覆雜繁瑣而鮮產於市,直到本朝才慢慢在民間出現。

  但因為技法傳播不廣、製造費時費力,價格一直居高不下,大都是貴族和富商使用,而且產地都在南方,開封府市面上是很難見到的。

  羅月止不僅能做出羊毛氈這樣的小物件,連絨花制法都一清二楚,難不成真有些神秘家傳?

  趙宗楠不知道的是,絨花雖在當世是個稀罕玩意兒,但千年之後,絨花作為一種非遺文化,深受廣大手工自媒體博主青睞,當今時代捂緊口袋私藏的秘技,早不是什麼秘密,學習教程在視頻網站上一抓一大把,而且全都經過了改良,已是集千年經驗之大成。

  羅月止最近不光戳羊毛氈,還為李春秋和青蘿做了幾只絨花釵子帶著玩兒。但凡知道了製作方法,絨花飾品的成本便比那些玉石珍珠便宜很多,又更加新鮮好看,迎合了宋人簪花的執念。

  這只桃花正是個差點做好的半成品,被他隨手放在工具箱裡,無心帶來了徐王府。

  卻沒想到正好用上了。

  「我身無長物……」羅月止從窗戶往外看,覺得拿不出手而赧然,「粗陋物件,權當一片新奇心意了。官人不介意便收下。」

  「我怎麼沒覺出粗陋來。」趙宗楠觀手中這只絨釵,蕊葉交相連,桃色清如水,疏枝淡彩,毫不穠麗,甚至比他在宗室親眷那裡看到的更要清雅漂亮一些。

  「只是敢問月止,送我桃花是何意?」趙宗楠笑起來,「難不成是《桃夭》嗎?」

  羅月止已見識過他戲言誑人的本事,暗地裡發過誓絕不會輕易上當,故而對答如流:「怎麼能是《桃夭》,明明是《贈汪倫》。」

  「好。」趙宗楠笑道,「《贈王倫》也好。月止桃花潭水千尺之深的情誼,我托大收下了。」

  羅月止勇氣快耗光了,說過一聲「倒也並非有千尺之深」後便躲進了屋裡幹活,再沒探出頭來。

  趙宗楠低頭端詳桃枝好一會兒,嘴角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真心笑意,半晌後問身邊的倪四:「好看麼?」

  倪四從方才開始便莫名其妙覺得臊得慌,又有點想笑,趕緊大力點頭:「好看的。」

  「好看啊……」趙宗楠笑盈盈將它放在桌上,正襟危坐,手指虛按在琴弦上,「知音難得,那我便再送一曲,以酬坐在樓上的‘羅太白’。」

  羅月止悶頭在屋子裡戳羊毛,戳著戳著便聽到樓下琴聲再起。他仔細聆聽片刻之後,狠狠一針紮到了小老虎橙棕色的屁股蛋子上。

  羅月止一對耳朵通紅通紅漲得生疼,咬牙沒說話。

  趙宗楠此人,你也分辨不出他是不是故意的,好像在占人便宜,又好像沒有,竟然彈了一首《桃葉歌》。直叫李白和汪倫的關系聽起來都不對勁了。

  趙宗楠今日又成功逗了羅月止一回,自覺技高一籌,端的是滿面春風,一整天都頂著副怡然自得的輕松面孔。

  羅月止不和他計較,把這信手拈來、若有似無的調戲悶聲忍耐下了。

  傍晚時分羅月止才出徐王府,倪四笑著對羅月止說:「我已經許久沒見大官人這樣開心了。」

  羅月止一時沒忍住,把心底的話漏了只言片語出來:「有人主動送上門來捏吧著玩,要是我我也開心。」

  倪四被逗笑出了聲,連連讚嘆:「郎君著實是個妙人。」

  羅月止說完就後悔了,暗罵自己腦子跟不上舌頭,太沒個城府:「我方才這話是亂講的,倪郎君可別說給趙大官人聽,算我欠你個人情。」

  「我自然替郎君保密。但欠人情可使不得。郎君欠的是趙大官人,我怎敢相提並論?」

  羅月止這下看明白了,心道自己之前論斷果真沒錯。看看,趙宗楠這個四處拿捏人情的毛病,連人家倪四都一清二楚。

  「承蒙款待,今日就先告辭了。」羅月止作揖。

  倪四還禮,叮囑他:「還望郎君常來。官人必然心喜。」

  羅月止雖不再去管趙宗楠那些不靠譜的調戲揶揄,但倪四這樣說話他還是很受用的,抱著工具箱高高興興回了家。

  回程路上,他忍不住想到趙宗楠,想到他在水榭中舉著自己送的桃枝擡頭的場景。

  巧笑倩兮,芝蘭玉樹,眉目如畫。

  羅月止按了按心口,癱靠在車輿深深嘆了口氣:……不論怎麼說,這都算得上是頂快活的一天。

  那時的羅月止還不知道,家中突變已生。

  羅月止專門讓徐王府的人在距離家老遠的地方停下來,自己走回去,生怕再鬧出回鄰裡新聞來。他抱著工具箱走到家門口,卻正碰見一個慌慌張張、滿頭大汗的阿虎。

  羅月止笑問:「阿虎不下工到這兒來做什麼?還這樣著急?」

  「少東家不好了!」阿虎終於找到羅月止,臉色難看至極,大步朝他迎過來,拽著他就往外走,「東家今日突然在書坊昏倒,已經送到醫館裡去了!您快去看看吧!」

  羅月止腦中「嗡」地一聲,雙手一軟,懷中木箱應聲落地。

  羅月止趕到時,李春秋和羅斯年已經人在醫館,青蘿也跟著來了,兩個小孩被李春秋緊緊摟在懷裡,眼圈都是通紅。

  羅月止看這愁雲慘霧的場景,登時頭腦一空,拖著發軟的雙腿趕忙去找醫士問羅邦賢的情況。

  醫士臉色不太好看。羅邦賢這是因為思慮過重而心氣痹阻,脈道不通,患上的正是心疾。得此重癥旦發夕死,十分危急,醫士言不敢有何保證,只能盡力而為。

  「若用上更好的藥呢?什麼都行。」羅月止手在微微發抖,自己未曾察覺,「黃白之物我們制備充足得很,醫士只管用藥便是!」

  他這麼說,醫士便給他出了個主意:「若郎君這麼說,我便給郎君指條路。醫書上有一味藥叫做靈芝,分為青赤黃白黑五類,謂之五芝,其中赤芝味苦性平,主胸中結、益心氣,若能研磨入藥也許可以護住心脈,救死回生。然而此物珍貴,我這裡是沒有的。郎君若是去官營的熟藥所或許能找到這味珍藥,但價格奇貴,非數百貫不可得。」

  「請大夫預備其餘藥引,我這就去尋赤芝!」羅月止轉身,大步流星向外走。

  「阿止!」李春秋憂愁地喚他,聲音已帶著哭腔。

  「娘親莫慌,兒子快馬加鞭,去去就回。」羅月止並未回頭。

  羅月止在街角租了馬匹。此時夜色將昏,街上行人稀少,羅月止便顧不得行走坐臥的規矩,在街道上縱馬狂奔,遇到熟藥所便飛身下馬去詢問赤芝庫存,得到否定答案後當即離開,縱馬奔向下一處。

  開封共有五所規模龐大的官營熟藥局,天南海北分佈在偌大開封四周,羅月止竭盡全力一家一家去跑,長途跋涉,用了近兩個時辰,終於在最後一家熟藥局找到了僅有的一顆赤芝!

  這些貨物都是官營藥材,自有定價,人家夥計也沒有欺負他,伸出五根手指,道一顆赤芝需五百貫錢。

  「這位小郎君,非是我惡意擡價。今歲多災,山野間靈芝難尋,送到開封來的更是鳳毛麟角,旬價如此,開封府親定的,我們也沒有辦法。」

  「我同你簽契子,按手印,五百貫稍後奉上,還請郎君先給我靈芝去救我父親性命……」羅月止懇切請求道,「人命關天!」

  夥計面露難色:「貨物珍貴,我做不得主……郎君稍等,我去叫當值的管事。」

  管事聽羅月止之言,也有些疑難猶豫。這若是自家的產業,先給便給了。可熟藥局上頭畢竟還頂著惠民局和太醫局,錢財若出什麼紕漏,他們必定會吃瓜落兒……

  「我可以同你簽人身契,若不來還錢,您可以直接去開封府狀告我!」等他過來的片刻,羅月止已奮筆疾書寫好一份契約,顧不上尋找印泥,用力咬破手指,借鮮血按上自己的指痕,「既有契書,權責清楚,定不會連累大夫!」

  管事看他這樣,頗為不忍,心一橫,竟真的把靈芝裝盒給了羅月止:「郎君赤誠如此,我亦是孝子!我感念郎君救父之心,你可把藥拿去!」

  羅月止自是千恩萬謝,抱起赤芝便往漆黑夜色中跑,伸手去拽韁繩。

  誰知何釘和王仲輔聽聞此事,也租了馬四處尋找他,他們的路徑正巧同羅月止相反,直接在此碰上了。何釘攔住他:「我腳程快,我去送。」

  「不必……」羅月止下意識回絕。

  「羅月止你閉嘴吧,低頭看看你自己!」何釘怒瞪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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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一些說明:

  自爆一下bug,真實歷史當中,熟藥局是熙寧年間,即王安石變法後才組建起來的,專門配置藥物售予民眾。

  因劇情需要,再加上蠢作者功力不夠,本文把真宗、仁宗、英宗乃至徽宗時期的特點糅合到一起來了。只抓北宋整體的風土人情、政治特點和商界情況。

  像這樣的bug,我會盡可能在作話解釋一下,希望別誤導大家。





第37章 支撐門庭

  羅月止怔怔低頭。

  他從小窩在家裡讀書,這具身體能爬上馬背顛幾步已經算是不錯了,騎術並不怎麼樣。

  他在堅硬的馬背上疾馳顛簸近兩個時辰,大腿內側已經磨得要不得了,血跡已然透過輕薄衣衫滲出來,在衣角滴滴答答往下淌。

  羅月止終於感受到一股難忍劇痛,當時便站不住了,王仲輔眼疾手快,趕忙在旁邊接住他。

  何釘抱起靈芝翻身上馬,單手持韁:「你們安心包紮,等待我們的好消息!」

  熟藥局的人方才隔著櫃台看不真切,此刻聽到說話聲,借昏黃燈籠一看,趕緊過來幫忙扶人,把羅月止又弄回了熟藥局裡頭。

  這裡恰巧有坐堂先生,當即準備藥材幫羅月止包紮止血。

  王仲輔解囊幫他墊了一部分錢,又詳細問過養傷的注意,借熟藥局一間靜室讓他們暫時歇歇腳。王仲輔做完這些回到羅月止身邊去,發現他腮邊已然掛著眼淚。

  王仲輔不知道怎麼安慰,沈默半晌拍拍他肩膀:「叔父吉人自有天相。」

  羅月止用袖子擦擦臉,笑著答話,嗓子都是啞的:「我就是大腿和屁股疼得慌。這白藥太蜇人了。」

  王仲輔並不拆穿,就陪他坐著。

  片刻之後,羅月止說想走了。

  王仲輔勸了一句,但羅月止就是想到醫館去等著,不然心裡實在難受。王仲輔明白他的心情,便不做多言,攙扶著他,兩人慢慢往醫館的方向走。

  等他們一步步挪到醫館的時候,天色已是熹微。

  羅月止被扶著進了醫館的門,主動詢問才有人同他說,羅邦賢服用過赤芝,一個多時辰之前就已經救回來了。

  李春秋他們都以為羅月止在熟藥局休息,聽說他回來連忙出來迎人。

  羅月止一看到李春秋就收不住了,身體滑落下來,揪著母親的衣角把臉埋到她懷裡,嗚嗚咽咽地生氣控訴:「你們!……你們怎麼都不托人告訴我一聲!娘!我屁股好疼……」

  李春秋破涕為笑,王仲輔也忍不住紅了眼圈。

  羅斯年小小年紀一宿沒睡,跟在李春秋後頭,看見哥哥便撲上來抱住,大聲嚎啕。

  羅月止被他撞得一個趔趄,直接坐了個屁股蹲,當時疼得兩眼一黑差點沒撅過去,眼淚嘩啦啦就流下來了。

  王仲輔哭笑不得,趕緊和大家一起七手八腳把羅月止弄起來,又請人重新給他上了一遍藥。

  羅家這爺倆都歇菜了,被人拿馬車拖著打道回府。

  羅月止從榻上緩過勁兒來已經是晌午時分。王仲輔還在他身邊陪著。羅月止同他認真道謝,王仲輔嫌他矯情,讓他趕緊閉嘴。

  羅月止便抿著嘴乖乖不說話了,只覺得萬分感懷。

  「你醒了便起來吃飯吧,給你端過來——我正好在你這兒蹭一頓,行不?」

  羅月止回擊:「你也矯情。」

  王仲輔但笑不語,起身拿飯去了。

  羅月止看他背影,忍不住鼻子又有點酸,揉揉眼睛把心情收拾好。

  自從羅邦賢出事,王仲輔和何釘在羅家幫襯良多,皆是盡心盡責,李春秋感動不已,直將這兩位郎君當成親生子侄對待。

  不光如此,王仲輔和何釘之間的關系,好像在這段時間也好了不少,至少在羅月止屋裡,倆人都很少像之前那樣抻著脖子吵架了。

  羅月止修養到終於能下地,王仲輔和何釘這才往羅家跑得少了,各自回去休息。

  又過一日,羅邦賢也從昏迷中轉醒,眾人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上門覆診的醫士說,羅邦賢雖已無性命之憂,但這病短期內無法痊癒,要一直吃藥和施針,而且絕不能再焦躁勞碌。

  每天工作四五個時辰,東奔西跑做生意的日子,絕對不能繼續了。

  羅月止想起羅邦賢前段時間心情鬱卒,總是隱隱約約心口疼,還兼帶食不下嚥,估計這心疾就是現代所說的某種心臟病,是因為積勞成疾再加上心情抑鬱導致的。

  羅月止萬分後悔沒有提前看出羅邦賢的病痛,又懂得心臟病的厲害,自然滿口答應下來,說會看顧著他,不叫他再繁忙操勞。

  羅月止找到了李春秋。

  羅月止還沒開口,李春秋就明白了兒子的意思。她捧著羅月止的手,疲憊而溫柔地看著自己的阿止:「娘親明白。」

  李春秋微微哽咽:「今後……要辛苦阿止支撐門楣了。」

  那天羅邦賢精神尚好,李春秋在臥房中同羅邦賢說了近一柱香的話,從門中出來,輕聲道:「阿止,你爹爹叫你進來。」

  羅月止進門,撩開衣擺,直直跪在羅邦賢床前。

  羅邦賢當時就揪住羅月止的衣袖,雖雙手無力,但顫顫巍巍,只想將兒子拉起來:「你腿傷好了沒有?是不是傻的?聽話,別跪……跪得疼……」

  羅月止終於憋不住了,低下頭,在父母面前淚流滿面。

  羅邦賢心中愧疚如同高山,看他這樣,也是潸然淚下。

  李春秋這些天已經哭夠了,受不了這倆爺們現在吧嗒吧嗒掉眼淚,擡起手一人賞了一個腦瓜崩:「說話就說話,梨花帶雨的做什麼?還不如我一個婦人!」

  羅邦賢被夫人揍了,不敢再傷感,嗚嗚咽咽叫李春秋把賬冊、店鋪租契、庫房鑰匙、掌櫃印章等一眾重要物件拿了過來,齊齊交到羅月止手裡。

  「好孩子……」羅邦賢臉色蒼白,伸手握著兒子的手臂,「你自從跟著我在書房幫忙,言談辦事無一不妥帖,我心裡非常歡喜。我惜你年少稚嫩,本想著好好看護幾年,再將書坊的生意交給你來做,可如今……我不中用,頂不上氣力了,對你有愧。」

  「爹爹說得哪裡話。」羅月止咬著牙,「我該早來幫忙的,也不至於叫您積勞成疾。」

  「你才幾歲,說什麼胡話。」羅邦賢終於笑了一下,「你只要記得,做生意需遵守規則,秉持道義,隨機應變,不違初心,這十六個字,是爹爹經商近十載總結出的道理,你需得銘記在心。」

  羅月止點頭應下。

  「你那個……廣而告之的生意……」羅邦賢歇了一會兒,繼續道,「我聽你娘親說了。我本不想同意的。但你娘又說,就連這書坊,往前倒騰三百年,不也沒這門營生麼?敢於突破尋常,順應世勢,這正是我兒與他人都截然不同的地方。斯子多喜多福,你自小有吉星護佑,我不該守著老黃歷,攔著你去試、去做……」

  羅月止低著頭,喉嚨和心口都堵得難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娘說的不錯。」羅邦賢著看他,「為人父母,便是要撤掉羽翼,叫後輩自己去闖。我之前猶豫、捨不得,確實是犯糊塗了。這個家的營生,便從此交給你來做。阿止只管放手施為。有什麼不懂的、拿不定的,你爹爹和娘親都在後頭幫你撐著呢。」

  羅月止俯身,給父親母親叩首,眼淚掉進衣擺裡,當時便暈不見了:「阿止定不辜負雙親期望!」

  自此之後,羅月止便接過掌印,代替羅邦賢成為了羅氏書坊真正的東家。

  羅邦賢有李春秋照顧,暫且不用羅月止操太多心。羅月止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上剩餘的銀錢計算一遍。

  他和羅邦賢經此兩個月時間,本來已經攢了八百餘貫錢,為羅邦賢治病前後花了五百多貫,現在只剩下三百貫錢,幾乎可以算是百廢待興重頭再來。

  而距離還錢的最後期限,僅僅還剩三個月……

  羅月止胸口沈得發疼。

  只有他真的擔起了東家的責任,上面再沒人幫他分擔風雨了,才終於體會到羅邦賢當時頂著的壓力有多重。

  之前羅邦賢能任一個毫無經商經歷的兒子,對書坊生意下手創新,這其中的魄力,其實並不想羅月止想像的那樣簡單。

  羅月止深深呼吸。

  照目前形勢,光靠羅氏書坊的營收根本無法填補虧空。

  羅月止壓力巨大,當即拍板,要立刻把廣告生意做起來。

  他熬了兩天兩夜,將略有雛形的計劃規制完畢,又上門去拜訪錢員外和邱十五,將廣告這門生意,分別同他們做了一次演講。

  所謂「廣而告之」,要做的事情就是給前來簽單的商戶出謀劃策,通過印製宣傳冊、宣傳頁、設計品牌、升級品牌、舉辦營銷活動等方式,為他們解決經營上的問題。

  無論是想提高聲量、增加客人、推廣新品、提高競爭力還是提高商譽,都可以讓廣告人幫他們出主意。

  而廣告人販賣點子和服務,從中獲取酬金。

  簡單來說,就像羅月止之前幫助錢員外和邱十五做的那樣。

  錢員外在經商一道頗有建樹,從沒見過這樣專門運作起來賣「點子」的生意,一開始沒琢磨明白,後來聽羅月止細細解釋,竟咂摸出一絲非凡前景來。

  不由暗自心道:後生可畏。

  羅月止將廣告生意分為了策劃、文案、美術、運營四個部分。

  他說明來意,想與錢員外達成美術方面的合作,與邱十五達成活動運營方面的合作。

  而羅月止主攻策劃和文案部分,並根據工作不同,在客單中給予他們相應的利潤。

  羅家、松風畫店和宴金坊共同施力,把這一門生意給運作起來!

  錢員外聽說了羅邦賢生病的事,本就不會對羅月止袖手旁觀。再加上他覺得這門生意極其有新意,頗具搞頭,當即拍板,這單生意他做下了。

  而邱十五這邊,羅月止承諾,如果宴金坊與羅家達成合作,但凡之後廣告坊的顧客需要舉辦活動,一定會優先交給宴金坊來做。

  邱十五正是需要大量客源的階段,對這合作自然沒什麼不同意的,還主動提出給羅月止讓利。

  羅月止推拒了。他說,情誼是情誼,生意是生意,我們日後還要共同進退,齊心協力,不必在乎剛開始這幾分小利。邱十五被他說得感動,忍不住對未來也有了幾分期待。

  羅月止借羅氏書坊的名氣,暫時對外宣稱服務為「羅氏廣告務」,並不分裂在羅氏書坊外單獨經營,也沒有開辟一個新門臉的打算。

  他親自排版,重新刊印宣傳頁,將掛名在羅氏書坊的新生意,借由松風畫店和宴金坊的管道分散出去,和各行各業的商人們接觸。

  而羅月止,他換上了一身書坊商人常穿的儒衫,端坐在書坊中靜待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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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扛起家庭責任,阿止從今天起變為羅坊主!





第38章 首位來客

  五月仲夏,天氣日趨炎熱,書坊內外都洋溢著一股紙張浸透暑氣之後的濕熱味道。

  尤其是剛過晌午,刊印書冊的長工們無不揮汗如雨,根本提不起力氣工作。

  幸虧羅月止及時從走街串巷的賣冰人那裡下了訂單,每隔兩天便購入一批冰,供書坊和家裡使用。

  宋代沒有冰箱也沒有空調,但時人為瞭解暑,早就研製出了藏冰的冰室和冰鑒,冬季采冰貯藏,夏季鑿出來驅暑納涼。

  皇室還專門開設了一個叫做「冰井務」的部門負責管理冰窖,團隊攏共有百八十人,在夏季要負責冰塊貯藏和分發的工作。

  宋代官府貯冰量之大,不僅可以足供宗室貴族與達官顯貴使用,富裕出來的全都投入市場,百姓都可以到指定的店鋪買冰,價格也不是很貴。

  就算不買窖冰,也能自己做冰塊。

  唐末時期「硝石制冰」的技術已經被記錄下來了,只要有硝石原料就可以在酷暑中造出冰塊。

  具體方法是找一隻大盆放入足量硝石,再將一隻小碗放進硝石水中,硝石吸收熱量急速降溫,會讓小碗中的水快速結冰。

  更厲害的是,過一段時間之後,大盆中的硝石水會再次凝固成硝石結晶,下一次制冰不用另購新的硝石,是個可以循環使用的絕妙方法。唯一的缺點就是制冰量沒有那麼大。

  與之相反,窖冰雖然量大,但大多是冬季開鑿自天然河水,殺菌不行,放在房間裡解暑可以,若用來製作冷飲很容易拉肚子。

  所以民間很多人,總之自己也用不了太多冰,還是會選擇用硝石來做冰塊,有富餘的就走街串巷賣掉,能在夏天美美掙上一筆小錢。

  書坊今日的冰送到了,大家趕緊在身邊放上一筐冷霧濛濛的大冰塊,這才好好喘了一口氣。

  羅月止又施行索喚,從商販處訂了好幾份涼水荔枝膏外賣,幾份送往家裡,剩下的留在書坊裡請長工們一起吃。

  羅邦賢以前也很仗義,對夥計們都客客氣氣,但從沒像少東家這樣體貼過。

  長工們坐在後院石階上,一人捧著一碗清甜冰涼的涼水荔枝膏,一口下去暑氣頓消,都覺得小日子過得挺美,皆領羅月止的情誼。

  羅月止好歹在現代生活了二十餘年,做廣告總監的時候也偶爾請員工們喝下午茶,都已經習慣了。卻沒想到在北宋時期,這樣做的東家卻是不多。

  阿虎親自給羅月止去送荔枝膏,雖不善言辭,還是表露心意,拿不甚講究的大白話感謝了羅月止幾句。

  羅月止笑盈盈看他:「一碗荔枝膏就感動了?等少東家發跡,還得請大家吃大螃蟹呢!」

  長工們都笑起來,高聲說那敢情好,他們可是記住了!

  阿虎閒來無事,蹲在旁邊問羅月止:「少東家,咱們那什麼廣告務的單子已經發出去那麼久了,怎麼也不見人上門來做生意啊?」

  羅邦賢只是在家裡修養,並不是徹底袖手不管了,故而長工們還是沒改變稱呼,依舊叫羅月止少東家。

  羅月止低頭喝糖水兒:「沒有那麼快的。商人謹慎,這樣新奇的一項買賣,光有松風畫店和宴金坊兩個先例也遠遠不夠說服。他們都不知道管不管用,當然得先觀望著。」

  「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不好找,須得多些耐心。沒人上門,咱就安安穩穩做咱書坊的老生意,總歸也在賺錢。‘才子松風’那套書封上市之後,咱營收不是又破紀錄了麼。」

  羅月止微笑:「我都不急,阿虎你急甚麼。」

  阿虎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少東家是個頂有主意的,不動聲色,天塌下來也能提前算計到。他說不著急,那肯定就不急了。

  結果好巧不巧,就是聊幾句閒天的功夫,在前頭鋪面值班的夥計突然跑到了後院來,張口便朝羅月止喊:「少東家!少東家!前頭來人了,說要問咱們羅氏廣告務的事兒!」

  結果剛才還被阿虎認為成「不動聲色」、「天塌下來也能提前算計到」的羅月止,聽到這話,把糖水碗往阿虎手裡一扔,興高采烈,眉毛都快飛起來了,連聲答應:「終於來了!好好好,我這就過去!」

  就是他腿傷沒好利索,慢吞吞站起來,走路還有點瘸。

  反正現在大家都在休息尚未開工,阿虎湊熱鬧,撂下糖水碗,跟著羅月止也竄到前堂去了。

  今天天氣熱,又剛過晌午,店裡安安靜靜沒有客人。

  羅月止走進前堂,只見鋪子裡站著一老一少兩個人。

  老者皮膚黝黑,滿面滄桑,身穿茶坊鋪商常穿戴的灰綠短褐,眼見已過花甲之年,滿頭灰白發已稀,脊背微微佝僂著,但精神看著很好,聲音也挺洪亮。

  老者自言叫做周老醜,身邊站著的是親孫女周鴛鴛。

  名叫周鴛鴛的小娘子一言不發,安靜地扶著周老醜的手臂,聽爺爺說到自己,低下頭屈膝給羅月止行禮,叫「東家好」。

  這位小娘子看模樣應剛剛及笄,只比青蘿大上一兩歲。她身穿青色羅布裙,頭上梳髻,無珠無釵,單插著只朱紅小梳子。

  從打扮就能知道,這家雖日子過得清貧,但小娘子被老爺子照顧得很好,小家碧玉,明眸皓齒,看上去漂亮又幹凈。

  羅月止請他們去堂屋坐著說話,還專門叫阿虎搬來兩筐冰給爺孫倆解暑。

  周老醜擦擦額頭的汗,看羅月止這樣斯文和善,對他們伶仃老幼如此體貼,心裡頭打鼓的聲音便安靜下來不少。

  周老醜連忙道謝。行禮之後與羅月止說明來意。

  他們正是見過了羅氏廣告務的宣傳單,又聽宴金坊的兄弟現身說法,聽說這家「羅氏廣告務」的東家心善多智,談笑之間能叫買賣起死回生,這才壯著膽子上門來請教。

  周老醜從沒聽說過有這樣一門生意,本猶豫好些天,但憑自己實在是沒轍了,這才頂著酷暑,帶著孫女登門來見。

  羅月止叫阿虎給兩人上了泉水鎮過的淡茶,叫周老醜不必著急,潤潤喉嚨慢慢說。

  從頭說起,這話就長了。

  周家本是淮南西路壽州的茶戶,早些年日子過的還是不錯的,有幾畝茶田,每年的收成足夠一家四口人生活。

  但周家的好日子,從兩年多以前就過到頭了。

  自從周鴛鴛的父母去世,家裡茶田也沒了,周老醜拉扯著一個十幾歲的小孫女失去了唯一的生計,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了,只能乘船遠上東京,想在富裕的皇城裡頭找條生路。

  宋時允許民間土地買賣,城市商業又進入飛速發展時期,對民眾的遷徙管理自然日趨放鬆。路引一類的證件幾乎是名存實亡,除了北方邊境關塞仍需詳細核查,國家內部基本都不再強求簽路引了。

  故而周老醜與周鴛鴛可以隨意走動,到衙門登記過資訊,便是在東京落了腳。

  就算他們在東京沒有房產,只能租房居住,在當時被叫做「客戶」,也可以像「主戶」一樣開張做生意。

  他耗盡所有盤纏,在橫橋子附近的深巷裡租了間破落院子,稍稍拾掇過後開了一座茶坊,爺孫倆衣食住行,自此便全倚仗這座茶坊的生意。

  周家祖上是曾經富裕過的,還出過好幾個有名的茶博士,在當地酒樓茶坊當中也是數得上名號的。

  到周老醜這一代,做茶的功夫還沒落下,東京這座小茶坊雖然不大,但開張後生意也好過幾天,總不至於將爺倆餓死。

  但或許是位置太過偏僻,周圍鄰裡也都是普通人家,嘗個新鮮便罷,客源根本不夠長久經營。

  周老醜的茶雖然不錯,卻也不是不喝就不行,還是在自己家裡頭泡個四十幾文一斤的散茶更加便宜。這樣不過三五個月功夫,茶坊的生意便一落千丈。

  周老醜正是走投無路,卻遇到一位來茶坊喝茶的客人給他出了個主意。

  客人姓周,周老醜也姓周,再往上倒騰兩百年還是同宗,客人因此仗義出言,給周老醜指了個路。

  他說自己在一家名叫宴金坊的鋪子做白席人,認識一位叫做羅月止的郎君。

  這位郎君可不得了,先前宴金坊的東家生意做不下去,兄弟們都快揭不開鍋了,是這位羅郎君巧計頻出,不出兩個月功夫,便叫他們宴金坊的生意起死回生,到現在經營越來越好,蒸蒸日上。

  羅郎君不僅狡黠多智,還是個宅心仁厚的好人。

  之前他們宴金坊東家說好了要給羅郎君五十貫酬金,羅郎君感念他們囊中羞澀、無法周轉,特意將清賬的日期往後拖延了好久,說他們什麼時候手頭富裕了,什麼時候再結算酬金。

  羅月止當時親言:現在日子剛過得好了點兒,別讓兄弟們又緊衣縮食沒力氣幹活兒,那生意什麼時候能真正好起來?你們好好經營,出了成果,同樣也我的好本領。

  客人對周老醜道,羅郎君就在保康門附近開了家廣告坊,專門幫人經商、出主意,幫他們把營生「廣而告之」。他門牌上寫的是「羅氏書坊」,你去到此處一看便知。

  故而周老醜第二天索性關門謝客一日,領著相依為命的小孫女從橫橋子坐船往北走,上到保康門找羅月止請教。

  周老醜突然跪在地上。

  他向周姓客人打聽過,知道羅月止幫宴金坊出主意收了一百貫錢。他沒有這麼多錢,可以拿力氣來抵,願意為羅月止幹活抵債。周鴛鴛提起裙擺,也同爺爺一起跪了下去。

  羅月止哪兒受得了老者的跪拜,趕緊叫阿虎一起把兩人扶起。

  「老翁千萬不要如此,我一個弱冠年紀的小子,如何受得長者跪拜。」羅月止道,「這些都可以商量。當務之急,是要帶我去你們茶坊裡頭看看情況,我只有看到了具體情形,才可知能不能幫上你們。」

  周老醜自然點頭答應。

  待到日頭稍落之後,周老醜爺孫二人便帶著羅月止和阿虎,前往了橫橋子深巷中的茶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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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祈求開張ing





第39章 深巷身世

  羅月止只聽周老醜說茶坊位置有點偏,卻沒想到這麼偏。

  幾人從橫橋子大路上往羊腸小路中走,估計怎麼也得有一裡之遠。

  羅月止雙腿內側皮肉擦得又開始疼了,一行人才看到茶坊的招牌,是撿小巷名稱題的字,叫做「柳井巷茶坊」。

  周老醜連忙上前去給羅月止開門,請他們進院子,又招呼孫女將茶竈點起來,好叫周老醜為貴客們煮茶。

  周鴛鴛也知道他們是貴客,一路將二人引到院中座位上,忙活著給他們添置茶具,捧上幾盤幹凈的茶果子,輕聲細語叫他們稍後。

  周鴛鴛轉身快步鉆回後院房中,不一會兒竟抱了張七弦古琴出來,躬身坐在院中柳樹下低頭調弦。

  羅月止側目:「周娘子還會彈琴呢?」

  周鴛鴛只看了他一眼就把頭低下了:「兒時同老家的樂工娘子學過幾年,彈得不好。怕貴客們等得枯燥,勉強拿出來獻醜了。」

  羅月止輕聲道了句:「原來如此。」

  他觀察四周情形,目光往旁邊一挪,正看見陪同他一起過來的阿虎正盯著人家小娘子看,不由給了他一肘子,低聲斥責:「管好眼睛,莫要這般無禮。」

  阿虎被他這麼一說,竟是面紅耳赤,挪開眼睛不吱聲了。

  這院子不怎麼大,周鴛鴛必定是聽到了他們說話,卻仍未擡頭,只顧著調弦。

  羅月止心知宋人女孩十五歲及笄便可嫁人,可他以現代人的視角,看著周鴛鴛還是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呢,哪兒像個能說媒嫁娶的年紀,便總覺得她們頗為委屈,著意尊敬,對待青蘿亦是如此。

  「《秋月照茅亭》,請郎君賞鑒。」周鴛鴛挽袖扶弦,說話之間,又是不怎麼看人。

  羅月止一聽她報出的曲名,不由驚訝,趕緊端正了心思靜聽。

  此曲相傳乃東漢蔡文姬之父蔡邕所作,頗具魏晉玄風,意境難摩,指法也並不簡單。

  這樣十五歲的小丫頭擡手便是此曲,技藝定然不像她方才所言,是「彈得不好」。

  而琴聲入耳,果真如羅月止所想,寧靜有古意,沈沈如秋月,雖不至於到心與道融,意與弦合的化境,但小小年紀,已然是頗為罕見。

  羅月止被震住了,提耳恭聽。但聽著聽著發覺不對,《秋月照茅亭》雖有哀思,但歸根到底講求的是清玄,而周鴛鴛的琴音未免太深、太沈了。

  ……這姑娘心中有苦楚。而且不是小苦楚。

  羅月止思慮不形於色,把此曲靜靜聽完,微笑讚嘆,半句不提哀痛之意,就著指法誇讚她幾句。這點評說得都是實話,陪王仲輔他們在歌坊琴院練出來的,也算句句都有著落。

  周鴛鴛此刻方知羅月止是懂琴的,終於擡頭偷偷看他。

  周老醜已經煮好了茶,將制備好的幾樣家傳飲子給羅月止和阿虎呈上來。羅月止老遠便聞到一股尤為沁人心脾的茶香,到口中一嘗,只感覺通身清涼。原來竟是一道薄荷茶。

  這樣的薄荷茶滋味,他除了上輩子在現代喝過幾分類似的,在東京從未喝到過。

  他們一行過來有幾分燥熱,這樣清涼的茶水入喉,簡直再爽快不過,連阿虎這樣不懂茶的人都連連稱讚爽口好喝。

  桌上的其他茶飲也頗為罕見,入口皆有新意。尤其是一道青梅茶,甘甜無比,和羅月止在家裡改良的鹵梅水竟然有幾分相似。羅月止震驚,連忙問這些茶的來源。

  周老醜道,這些都是他們壽州當地的喝法。他們從壽州北上,一路上偶爾有見類似的做法,可到了開封府,附近茶坊好像都沒這麼做的了。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周老醜才想著開個茶坊,讓東京人嘗個新鮮,也算有個賣點。

  可誰知新鮮是新鮮了幾日,再往後便沒甚麼新客人來了。柳井巷地處偏僻,街坊鄰居攏共也沒幾戶,老顧客兜裡錢也不多,只是偶爾到來,不足以支撐茶坊的經營,這才叫周老醜一籌莫展。

  羅月止這下子就明白關竅了。所謂「酒香不怕巷子深」,這句老話在當今東京已經徹底是個笑話。

  東京茶坊遍地都是,成千上萬,浩如煙海,有特點、有滋味的茶坊大大小小不計其數,若只用「新鮮」二字來攬客,在茶行裡頭根本行不通。

  壞就壞在周老醜他們租了這樣一個偏僻的院子,有再好的茶水也不好傳播出去,白瞎了這樣豐富罕見的茶飲款式。

  ……這不就正中羅月止的下懷了嗎。

  廣告廣告,不正是要做宣傳的功夫!

  羅月止有了底,卻把生意之事按下了,低頭喝了口茶,半晌後開口道:

  「周老翁,做生意談合作,講求的是一個知己知彼,坦誠相待。您的生意我看過了,若有心合作,咱們之間還要開誠布公為好。總之您的茶坊也幽靜,方才有什麼未盡之言,可在此說個完全。」

  周老醜和周鴛鴛臉色皆是一變。

  阿虎一句沒聽懂:「少東家,難不成他們這平頭百姓,身上還有什麼秘密不成?」

  「正是有些地方說不通。」羅月止笑起來。

  「首先,是遠上開封府這件事說不通。壽州距離開封府何止千里之遠,若只是想離開故地討個營生,航道四周州府多得是,周老翁有這樣一手制茶本領,想落腳經營生意在何處不行,為何非要選了這麼一個路途苦久的去處?

  若是兩位身強體壯的男丁便罷了,白衣秀才赴京趕考也罷了,可一位年過花甲的老翁、一位身嬌體弱的少年娘子,身無長物,皆是伶仃弱小,需得有多大的意志才能一路熬到這裡來?何苦如此?」

  「其次是這位小娘子說不通。周小娘子琴技非凡,在如此年紀中當為罕見。但這一曲《秋月照茅亭》除去技法頗難,意境才是最難以揣摩的,非廣博之士、有經年閱歷者不可領悟。

  小娘子就是年紀還小,未曾悟到精髓,卻將自己的意趣加入了其中。琴音沈沈,滿腔淒苦,似是歷經萬般痛苦折磨,才有這樣枯藤老樹一般的沈重。」

  周鴛鴛聽完這話,雙眼通紅,已有淚光盈目。

  周老醜嘴唇顫抖,亦是面露哀痛,一時說不出話來。

  羅月止看他們神態,溫言詢問道:「之前周老翁說獨子與媳婦皆已離世,家中茶田不再,卻未曾提及緣由,只是一言帶過。照此看來,其中定還有其他故事,您二位老弱孤苦,獨上東京,是不是也有其他打算?」

  周老醜聽到這裡,連聲道「郎君奇智」,竟是泣不成聲。周鴛鴛起身扶住爺爺,同樣潸然淚下。

  阿虎聽得震驚不已,一會兒看看羅月止,一會兒看看哭泣的老幼,滿臉迷茫插不進話去。

  周老醜年邁,如今情緒激動落淚,周鴛鴛給他拍背緩了好一會兒也緩不過來。

  周鴛鴛見爺爺不好說話,扶他在樹下坐好,自己擦擦眼淚站到羅月止身前,這才將舊事全盤托出。

  羅月止猜測的沒錯,他們的確掩蓋了很多事。這第一樁,便是周鴛鴛的父母並非意外去世,而是遭人戕害。

  周鴛鴛的母親曾是壽州樂坊的樂工,才名遠播,因身患癆癥,告病辭籍,還良後嫁給周鴛鴛的父親,兩人伉儷情深,隱居茶山,本是一對佳侶。

  卻不曾想壽州當地官匪勾結,到處侵佔茶田、強搶民女,為非作歹、無惡不作,周鴛鴛的父親號召鄉親們反抗,卻被官兵惡霸聯起手來抓捕。

  為了「殺雞儆猴」,官匪聯手,竟將他活活打死在鄉裡面前。

  他們打死了人、霸佔茶田還不算,轉頭又打起周鴛鴛母親的主意。周鴛鴛母親因遭受羞辱抑鬱而終,家裡就只剩下了周老醜和周鴛鴛兩個人。

  他們家破人亡苦無去處,靠在壽州城中提瓶賣些散茶為生,周鴛鴛跟在爺爺身邊彈琴賣藝,討幾文錢賞頭,勉強也不會餓死。

  可誰知苦難還沒有到頭。

  那些州城中的惡霸見周鴛鴛年少漂亮,盯上了這位當時不過十三歲的小姑娘,屢次三番上門騷擾。

  周老醜自然死也不肯把孫女交出去給賊人禍害,只能托關系找人送他們出城,帶著周鴛鴛逃離家鄉,北上流亡,來開封府附近叫做赤倉的地方,投奔一門遠房親戚。

  他們一方面是想要討個活路,一方面是想看看有沒有機會,將壽州官商勾結、懲兇殺人、強搶民女、侵吞茶田等諸多罪行都告上一出禦狀。

  誰知這家遠方親戚表面上收留了他們,不過各把天便圖窮匕見,背地裡要將周鴛鴛賣出去給人做婢女。

  周鴛鴛小時候同母親學過幾年琴,又承襲了母親的花容月貌,這樣的丫頭名義上賣出去做婢女,實際上送給人當個床圍玩物糟踐著玩,按照市價至少能賣五百貫錢!

  周老醜巧合撞破他們的奸計,趕緊帶著孫女又從親戚家裡逃出來,直接進了開封。

  周老醜違背祖訓,賣掉偷偷藏匿下的一對祖傳玉茶盞,用盡最後一絲盤纏,在橫橋子附近的深巷裡租下了座便宜的破落院子,開設茶坊,帶著周鴛鴛在繁華東京中躲了起來。

  人心醃臢,舉世混濁。

  他們一路顛沛流離,從未碰上過什麼好運氣。

  周鴛鴛不過容貌美好,又有一技傍身,便被人肆意算計,百般騙哄。周老醜是拼了老命才把這唯一念想保護下來,如今卻是不敢再輕信於人,這才將諸事隱瞞,並未直接將原委對羅月止托出。

  他們一路艱難坎坷,也知道自己穿戴得不好,財帛拮據,人家能不給白眼就不錯了。

  可今日見到羅月止,萍水相逢,卻在書坊中還特意拿那麼多冰塊來給他們解暑,拿茶水來給他們潤喉。

  他端莊周正,笑語溫和,同周家爺孫說話交談,沒有一句不禮貌的。

  這兩人哪兒有過這樣的待遇?

  如今茶坊生意又沒落了,他們已是彈盡糧絕,索性最後再賭一回,對羅月止實話實說。

  若羅月止真是個好人,便再好不過。

  如果不是……

  周鴛鴛赤目盈淚,從懷中掏出一線琴弦,顫抖著抵在自己的脖頸之上,輕言軟語,喉中盡是哽咽。

  「這位郎君,我看您慈眉善目,卻還是不敢輕信。您可以不幫助我們,我們同樣感念郎君願意傾聽舊事,絕無二話。」

  「但您若也起了將我擄走販賣的心思,還請不要假意誆騙,現在就離開吧。我母親從前是樂工,蒼茫半生受盡苦楚,她要我發過誓,一生絕不墮落風塵、甘為玩物。我篤遵母志,死猶不違。此弦再堅韌不過,割斷喉嚨不過是一息之間的事情,還望郎君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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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高亮聲明:

  本文沒有任何歧視風塵女子的意思。





第40章 柳下仙蹤

  阿虎聽他們坎坷的故事正在百般難過,看周鴛鴛如此意志,趕緊替羅月止申辯,粗聲叫道:

  「小娘子不要怕!我們少東家同他們不是一類人!絕不是那樣的王八蛋!他心再好不過了,你快把琴弦放下!」

  羅月止卻不攔,叫阿虎不要大聲嚷嚷。

  羅月止笑道:「小娘子警惕我是對的。倘若經歷此番種種,仍然對一眼初見之人毫無試探、坦誠以待,便枉費了你父母和阿翁百般照料保護的心思。亦彈不出那樣的曲調。」

  周鴛鴛聽到他這樣說,才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琴弦,哽咽跪在地上:「多謝……多謝郎君理解。郎君坦蕩。」

  「二位對我坦誠以待,我自然也要拿出誠意。」羅月止道,「承蒙信任,這單生意我接了。」

  周鴛鴛破涕為笑,趕緊去扶爺爺:「阿翁!阿翁!郎君說可以救我們……」

  周老醜感激無以言表:「多謝、多謝羅郎君……」

  「兩位都坐過來吧。離那麼遠說話不方便。」羅月止笑著招呼他們。

  老幼二人推脫不下,只得謝過,與羅月止坐在同一張桌邊。

  周老醜面露難色:「羅郎君仁德,我們卻不能再不懂規矩。可現下的確沒有那麼多銀錢,這可如何是好?」

  「老翁莫慌。我們可換個法子來合作。」羅月止說道。

  「我第一次涉足茶行,何時能幫你們將名聲做起來,我現下沒底,不如這樣:我作為廣告人,協助你們推廣茶坊生意半年時間,半年期間內,茶坊所有宣傳、揚名之章程都交給我來辦。我自此入個股,不要定數傭金,只要茶坊每月盈利的兩成,半年期滿後方止。」

  「這樣以來,柳井巷茶坊能夠正常周轉。倘若茶坊以後生意蒸蒸日上,我也能與你們一榮俱榮。這樣彼此的利益便捆綁在一起,我若起歹心,便是把自己也害了,一分錢掙不到,你們看如何?」

  周鴛鴛同周老醜對視一眼,都面露難色:「可我們茶坊現在並不能掙到仨瓜倆棗,那豈不是讓羅郎君吃虧了,這樣的事,我們不願意做。」

  羅月止又笑道:「這不正是我努力的動力嗎?幫你們把生意做起來,我自然就賺到錢了……還是你們其實並不信任我,覺得我口出狂言,無法幫你們轉危為安?」

  周鴛鴛趕緊道:「不敢這麼想……」

  周老醜看羅月止堅持,猶豫片刻後,還是感激地答應了下來。翌日,他便直接帶著孫女去羅氏書坊,當場簽訂下契子。

  羅月止詢問了很多他們之前的經營細則,尤其著重問了周鴛鴛的很多事。兩人無所不答。

  羅月止心裡已經有了主意,便叫他們三日之後再來一次,把經營推廣的章程說給他們聽。

  周鴛鴛聽完羅月止整套無比縝密大膽的章程,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羅郎君……這、這能行得通嗎?」

  「自要小娘子信我,就能行得通。」羅月止道。

  他又問:「如此行事,還需要小娘子經常在茶坊中彈奏七弦琴,你可願意?如果不願見人,直接在茶坊二樓躲著不出來也可以,添加一份神秘也是好事。」

  「我母親雖不叫我做官妓,卻沒說過不叫我彈琴。」周鴛鴛道,「我不願以色侍人,卻不代表什麼都不願意做,該我出的力,我一分都不會少。不能把事情都交給阿翁和羅郎君去做,自己躲在後面做嬌小姐,這並不是我的性情。」

  周老醜聽她此言,感動得不知道說什麼為好。

  羅月止感嘆:「小娘子纖纖弱質,胸中卻有一股堅韌意氣,實在叫人欽佩。既然如此,我便翹首以盼你的仙音了。」

  周鴛鴛不說話了,抿著嘴,被誇得有點臉紅。

  羅月止又道:「二位不必害怕,我會派幾名年輕長工去茶坊幫忙,倘若有鬧事的出言不遜,即可作為幫手,絕不會讓周小娘子受到傷害。」

  周老醜連連點頭,稱讚羅月止思慮周全。

  「到現在還客氣甚麼。那我們便按照計劃準備起來吧。」羅月止笑道,「如果不出我所料,十日之內,咱們柳井巷茶坊的生意便可見大變化。」

  近日東京,百姓們常聽人念起一個故事,還有瓦子說書人傳頌,叫做《柳井巷尋仙記》。

  講的是前朝年間,有一位科舉落第的書生,盤纏用盡,鬱鬱成疾,只能孤身在東京流浪。一天下午,他舊疾覆發,又因為太過炎熱而昏昏沈沈,輾轉尋找陰涼,誤打誤撞進入了一條名叫柳井巷的狹長小巷當中。

  正在迷茫不知何處去的時候,書生聽到巷子深處有琴音傳來,如泣如訴,如夢似幻,仿佛一陣清風吹散酷暑。

  書生聞聲前去查看,只見一座小茶坊,屋舍間飄散出清冽茶煙,聞之而精神通透。他走進茶坊,只見裊裊青煙中坐著一位青衣娘子撫琴,美輪美奐,仿若仙子。

  他此刻正是中暑到奄奄一息,忍不住向仙子討要了一杯茶。仙子柔荑素手為他送上一盞茶水,誰知喝下去之後暑氣盡散,仿佛飲下的是觀音大士玉凈瓶中的甘露。

  書生大驚大喜,忙問躬身行禮問仙子姓名,仙子卻說此間緣了,請書生刻苦讀書,他日定能金榜題名。

  書生眼前一花,再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身處在柳井巷安靜的小路之中。

  書生胸中鬱結盡散,神清氣爽,功課一日千里,一年後果真金榜提名,榮做天子門生。

  他感激當日那位仙子的功德,帶上財寶禮物,循著記憶中的路回到巷陌深處。

  只見茶坊仍在,仙子卻不見了蹤跡,她垂坐撫琴的地方,只有一棵鬱鬱蔥蔥的柳樹,清風拂過,柳枝相互敲擊,仿佛她指尖的錚錚琴音……

  有詩為正:柳井巷中有柳仙,弦音常縈夢魂間。羊腸曲徑通幽處,但見琴茶桃花源。

  這美好又奇異的故事不知從何而來,若去細查,好像和一張年畫似的紙頁有關。

  有人有幸收藏到了一張,此頁紙正面是一副柳下美人圖,美人坐在柳樹下彈七弦琴,衣帶當風飄飄欲仙,畫工之美無可挑剔,而畫上提的正是故事當中的那首詩。

  「柳井巷中有柳仙……」人們琢磨著這句話,真的在東京南邊橫橋子找到了一個叫做柳井巷的地方。這裡沒什麼人住,遠離橫橋子鬧市,正有故事裡幽然清玄的神秘意味。

  他們往柳井巷一路深入,愈發覺得僻靜清幽,好像的確比外頭涼快了不少!

  走了一裡多遠,豁然開朗,眼前真的有一座古拙幽靜的小茶坊,坊院中一棵千絲萬絳的古柳,微風拂過,颯颯成聲。

  客人大驚,朝迎來的老翁詢問柳仙與仙茶之事。

  老翁點頭,請客人稍後,片刻從坊中捧出飲子和茶點。

  客人只聞到一股清涼茶香從鼻腔中順流而上,在體內化為一陣冰鎮幽泉緩緩流淌,將方才行走一裡之遠的勞累燥熱一掃而空。

  茶水飲罷,客人無一不驚嘆這果真是仙茶!

  正在此時,只聽不知從何處傳來七弦琴曲,悠遠沈靜,在這樣遺世古樸的深巷院落中,仿若仙音自高天九霄潺潺而下,妙不可言。

  「柳仙是真的……是真的有柳仙……」客人喃喃不成句。

  卻見三曲彈罷,從坊中走出一名青色衣裙的小娘子,玉顏花容,恰有仙姿。

  客人連忙問她是否就是柳仙。

  她向客人行禮,搖搖頭,自言並非是仙而是人。她本是壽州茶田女,經過無數輾轉,同阿翁逃命來到東京,在此開辦茶坊營業。

  其中艱難坎坷,盡數與客人娓娓道來。

  客人聽她身世如此坎坷,這茶坊琴音又這樣飄渺遺世,不由為她潸然淚下。

  小娘子柔弱如柳,卻照顧著阿翁一路北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誰聽了不對她產生哀痛惋惜之心?

  客人感慨萬分,說小娘子不必掛懷,如今既從頭再來,自當好好生活。

  你的琴技飄然若仙,你家阿翁的茶水更是如同瓊漿甘露。整個東京城好茶好琴之人有百十萬之多,你們這裡又額外的僻靜古樸,再舒適不過,以後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

  ……

  「這些都是月止一個人經營出來的?」王仲輔搖頭讚嘆,「環環相扣,精妙絕倫。」

  羅月止笑答:「故事是閒漢傳播出去的,話本是說書人登臺表演的,首批尋仙客人是差人運作的……但現在柳井巷茶坊中的客人,可不是我安排的商托。」

  羅月止繼續道:「需得是周老翁的茶真的好、周小娘子的琴真的妙,我這廣而告之的計謀才能運作下去,讓茶坊名氣越來越大。」

  「水有源頭方可流長。月止的意思我明白。」王仲輔扇風,「只是我們這麼排隊,何時能進茶坊去……」

  他們如今身處在柳井巷中,慕名而來的白衣學子已然排起了隊,數到隊尾足足有十餘人之多。羅月止是這樣設計的,就算不能進茶坊,學子也可在外頭聽琴,或領上一杯茶水消暑。

  「仲輔莫急,咱這裡是有名箋的,不必排隊,直接進去就行。」羅月止笑瞇瞇,雙指間夾著一枚柳葉花箋,上書今天的日期,代表已經有了預定。

  「果真是占了股的東家,就是會給自己找便宜。我聽聞如今想淘換來這一張柳井巷茶坊的花箋,都要起碼十兩銀子呢!」王仲輔笑道。

  他跟著羅月止,終於進入了這段時間在半個東京都小有名氣的柳井巷茶坊。

  進入茶坊,果真像傳聞所說頗具古意,雖沒甚麼名貴的掛畫擺件,但自有悠然野下的田園氣質,清茗弦音,僻靜清幽,用來躲暑再合適不過。

  時人以讀書為上等,自然也尤為傾慕陶潛、謝靈運清玄不可名狀的意趣。

  他們在亭台高閣之中待久了,正是索然無味,此番幸可「覆得返自然」。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王仲輔扇讚嘆,「橫橋子鬧市之外,能有這樣一處僻靜隱逸之所,可不就是你詩裡所寫的:羊腸曲徑通幽處,但見琴茶桃花源麼。」

  「仲輔說的沒錯,所謂《柳井巷尋仙記》,既都有了柳,五柳先生不也是個柳字嗎。」羅月止笑著看他,「你再仔細瞧瞧,還能看出甚麼來?」





第41章 醋意佐茶

  王仲輔聽他這樣說,便四下觀察起來。

  沒想到不看不要緊,一看便滿眼都是裝潢的用心。

  這小院看上去恬靜自然,實則承襲了玩具穀板的意趣,微縮成景,處處都能合上陶淵明的詩句,既有采菊東籬下,又有孟夏草木長,幾乎每個角落都有些典故!

  「月止,這也是你給他們添置的?你這是五柳再世啊。」

  「小意思。」羅月止吃了口果子,「兒時讀了一肚子書也不能填飽腹,可不就用在這兒了麼。」

  「得虧今天同你來的是我。」王仲輔嘖嘖,「若是何釘那家夥,豈不是平白浪費了滿園詩意。他怕不是一個典故都看不出來。」

  羅月止哈哈大笑。

  有夥計給他們上了茶來。王仲輔擡頭一看,此人正是羅氏書坊中的阿虎。

  「仲輔郎君好。」阿虎跟他打招呼。

  王仲輔側目:「你怎得上這兒來了?」

  「柳井巷茶坊人手不夠,著急招人又怕碰上個不可信的,我便先讓書坊的人過來幫幫忙。總之這幾天書坊裡也沒什麼事。」羅月止答道,「這兒人少僻靜,臨近活水,比書坊裡涼快不少,他們都願意過來。」

  「名額還是我搶來的呢。」阿虎憨厚一笑,「他們掰腕子都掰不過我。」

  「那敢情好。」王仲輔笑道,「這兒還有位‘柳仙’小娘子呢,的確是不能隨便找個陌生人登門應付。月止心思妥帖。」

  「可別再誇我了,你先喝茶。」

  王仲輔早就聞到那股尤為清冽的茶香,低頭飲過,點評道:「我在茶坊中不是沒有喝到過薄荷茶,但總嫌氣味太嗆了,往往淺嘗輒止。這杯茶卻和尋常薄荷茶不同,即清冽、又香醇,只留冰意,不遺辛辣……果真是上品,頗具野趣!」

  羅月止從懷裡掏出一隻小本子,叫阿虎給他上了只筆,將王仲輔的話記下來:「好點評,日後若有機會用在廣告頁中,我給仲輔發酬賞。」

  王仲輔笑著搖頭:「月止真是時時記掛生意。」

  他等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那位‘柳仙’娘子呢,今日還出來彈曲子嗎?」

  「我去差人問問。雖約定好了每日彈奏的時辰,但還是得看她累不累,方十五歲出頭的小娘子身嬌體弱,彈奏不該急於一時。」

  誰知找人問過話,周鴛鴛直接從茶坊二樓打開窗戶,瞅見羅月止之後笑容滿面,一疊聲叫他,聲音脆生生嬌滴滴如同雲雀似的:「羅郎君!」

  茶座中的客人有八成是慕周鴛鴛之名而來,但聞琴音,卻罕見她從茶坊二樓中移步下來。

  此時客人們見她突然露了臉,竟是這麼一位如珠如玉的小娘子,都忍不住擡頭多看幾眼,覺得在爬滿窗欞的繁花藤蘿映襯之下,這位嬌俏的「柳仙」比想像中還要仙氣好看。

  羅月止拱手同她見禮,笑著回應:「鴛鴛近日氣色愈佳,可見富貴養人。」

  「托羅郎君的福。」周鴛鴛在窗邊行禮,「此曲獻與羅郎君,多謝郎君前日救助之德。」

  說罷便轉身坐在窗下,琴音順著窗戶飄蕩而出,於院中景致相合,猶如仙樂。

  王仲輔開始只是闔目傾聽,不一會兒便睜開眼睛,與羅月止對了一個眼神。

  他搖搖頭,眼中既是讚嘆也是難過:「驚才絕艷,少年沈著,誰聽了這琴音能不憐惜她?」

  王仲輔去看茶坊懸掛的水牌子。

  「不行,我聽完她的身世,再聽這琴音總覺得不落忍。多點些茶飲果子吧……小娘子如此佳人,從前屢遭奸人禍害,日子過得不好。既遠離故土從頭來過,就絕不能再受錢帛上的委屈……」

  羅月止不動聲色,心說我這一套廣告策劃,針對的就是你們這樣多情又心軟的書生。

  咱就是說正中靶心,當真拳拳打到心頭肉了,一個個非要花錢,攔都攔不住。

  「多謝仲輔解囊。」羅月止笑著喝茶,「接濟美人是佳話,可仲輔莫忘了,這裡頭還有幾文錢是要接濟我的呢。」

  「你這奸商。」王仲輔佯裝惱火。

  羅月止忍不住笑出聲音來。

  他們正說著閒話,卻聽茶坊院落傳來一陣聲響。

  羅月止與王仲輔轉頭一看,只見一位極其清秀俊俏的書生解開狹長包袱,裡頭竟也是一把七弦古琴。他手指虛按在琴弦上,看著姿態,已是蓄勢待發。

  諸人面面相覷,驚訝之中帶著一絲難言的興奮:這是撞上來找周小娘子比試琴技的人了。今日竟有幸得見如此場面!真是值了!

  王仲輔驚訝問:「踢館也是你安排的?」

  誰知羅月止也是一臉迷茫,並不知內情。

  這位後來的書生對周遭驚詫視若無睹,凝神靜氣,羊脂玉般的手指撥弦,一言不發,直接跟上了周鴛鴛的《秋月照茅亭》。

  周鴛鴛年紀雖小,但心態之沈穩當屬罕見。

  她被突如其來的琴聲牽扯,但音樂未歇,指法絲毫未亂,漸漸與後者交融,如同溪流匯聚,不分彼此。

  周鴛鴛甚至有心給它留出一些空處來,絲毫沒有爭搶攀比之心,只願琴曲在這樣的左右映和中更加悅耳。

  小娘子胸襟如此,讓在座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無聲讚嘆。

  《秋月照茅亭》一曲畢,就輪到書生出題,他弦音一震,改調《小胡笳》。

  在座懂琴的人都點頭。《大胡笳》《小胡笳》兩本琴曲並蒂,淒涼悲哀,乃為蔡邕之女蔡文姬所作,可作為上一曲的繼承。

  文姬在亂世中為胡騎所掠,遠離中原,正是無限淒淒鄉愁,生死別離。

  蔡文姬命運多舛,如今女子又如何?不還是萬事蹉跎,身不由己。這不正像是周鴛鴛的遭遇:四下雖無戰火,卻依舊要顛沛流離,不見故鄉。

  周鴛鴛倍感此情,屈指跟隨,用琴聲以作回音,動人肺腑。

  在座的茶客書生竟已有很多低下頭偷偷拭淚,被這如泣如訴的琴曲感動到難以自抑。甚至有幾個書生躲都躲不住,坐在椅子上拿袖子擋著臉,哀極痛極,直接就開始抽抽嗒嗒的了。

  一曲終了,周鴛鴛從二樓走下來,徑直去找那位彈奏琴曲的客人拜謝。她低下頭,在客人面前長久地屈膝不起。

  「聽聞柳井巷周小娘子身世坎坷,又有精湛琴藝,今日慕名前來相見。」這位帶頭彈奏《大胡笳》的書生開口,又是震驚四座。

  眾人此時方才驚覺,這位俊秀無比的書生,竟是位身穿男裝、素淡裝扮的小娘子!

  「奴家一時感慨痛惜,做錯事了。本不該選《小胡笳》的,叫你回憶舊事又添傷心。」這位男裝娘子起身,伸手去扶周鴛鴛,「快快請起。」

  「娘子真情,我能聽得出。」周鴛鴛突然跪在地上,「您琴技遠勝於我,溫柔胸襟亦遠在我之上。傾慕之情難以言表,壽州周鴛鴛,願拜您為師!」

  茶客見此場面,無不嘩然感嘆。

  這位男裝示人的娘子自言名叫秋月影,取自「天上秋期近,人間月影清」的詩句。她如今是長樂坊的樂伎,聽過周鴛鴛的身世。她自己祖籍亦在壽州,這才對周鴛鴛上了心,今日特意男裝出行前來相見。

  結果兩曲琴音相識,正是覺得與周鴛鴛尤為投緣,自然有親近之意,秋月影看她拜師之心格外虔誠,便真的同意收下她做徒弟。

  今日來茶坊的客人可是大飽眼福,竟就在現場觀摩到了這一段佳話。

  「美人並蒂,相識相知。」王仲輔長長地嘆息,「你今天邀請我來得正是時候,此般感人至深的場景,人生哪得幾回見,千金亦是難買。」

  羅月止也挺感動的,但不只是感動於女孩之間的相知相憐。他又舉起了手中的毛筆,嘴角帶上了一絲詭異而神秘笑容。

  當真是人生哪得幾回見……

  這麼好的營銷素材,竟然自己找上門來了。你說這找誰說理去?

  新的都市傳說這不就來了!

  秋月影人如其名,為人透徹又坦蕩,後來直接問周鴛鴛道:「你說你母親不願意讓你做樂伎,可我就是個樂伎。你若拜我為師,會不會有負母親的囑托?」

  周鴛鴛搖頭:「母親是怕我受苦,才不願叫我輕易入囹圄。她自己也做過樂伎,知道其中有多少身不由己,絕沒有輕賤師父這樣的女子的意思,您……「

  小姑娘聲音又有點哽咽了:」您願意教導我琴藝,憐我愛我,母親的在天之靈,感激您還來不及……」

  這話多感人啊,自然也被羅月止添到了新的話本裡!

  最近一段時間,開封瓦子新作頻出,如今又多來了一段故事。這是自《柳井巷尋仙記》之後出來的又一篇奇作,名喚《柳仙月女並蒂花》。

  講的是千年之前兩位仙子下凡塵度劫難,在滾滾紅塵中相互扶持,而後立地飛升,重獲仙籍的故事。

  《並蒂花》從頭到尾都隱去了秋月影和周鴛鴛的真名,也並沒有直說和《尋仙記》中的人物有什麼關系,把真事托意於仙葩玉女的奇幻故事之中。

  但有心的人自然能從中覺出熟悉的影子,一傳十十傳百,都能從虛構故事中隱隱約約找出原型來。

  秋月影乃是小有名氣的樂伎,她偶爾來柳井巷茶坊教習自己的新認下的寶貝徒弟,兩位美人或攜手登二樓撥弦,或端坐在柳下矮台中彈琴,雙花並蒂,美不勝收,柳井巷生意更是蒸蒸日上。

  茶坊預約的花箋已經從十幾貫錢炒到了二三十貫,價格翻了一倍不止。可以說是一夜之間名動京城!

  鬥轉星移已是個把月時間。

  羅月止經由錢員外和邱十五的幫助,已經逐漸接了幾單廣告生意。

  生意有大有小,有訂購宣傳頁的,也有需要羅月止診斷生意、在原有品牌基礎上加以改進的。書坊進項逐漸增加,庫中銀錢也在逐漸增長。

  但羅月止最牽掛的還是茶坊這一單,他心中隱有所感,這單生意會做得尤為成功,甚至是自己想像不到的成功。

  羅月止既要照看書坊生意,又要照看廣告生意,家裡照顧羅邦賢也需要他搭把手。

  他焦頭爛額,整日忙得像個陀螺一樣,夜夜沾枕頭就睡,跟累昏過去似的。

  後來實在是扛不住了,羅月止終於想起請牙人給介紹了一個小廝,至少能放在家裡當個幫手。

  這孩子名叫王場,十五歲上下,濃眉大眼看上去很老實,就是說話有點結巴,好多人家因為這個原因都不願意要他。

  但羅月止看他卻覺得頗有幾分眼緣。

  羅月止問過李春秋的意思。李春秋覺得,總之就是讓小孩在家裡幫忙,做些青蘿幹不了的苦力活,又不是要帶出去見客人的。他為人老實勤懇就成了,結巴就結巴,不是什麼要緊事。

  羅月止也覺得可以,就和牙人簽下契約把王場帶回了家,雇傭他五年時間,五年後任由去留。

  王場沈默寡言,不會說好話,也不會奉承主家,但做事是真利索,為人看著也踏實。

  羅月止一下子輕松了許多,終於能放下心來好好睡一覺。

  ……結果一做夢就夢到了趙宗楠。

  夢很淺,做會兒就醒了。

  羅月止注視著黑暗發呆。

  想來他們已有一個月時間未見了。

  羅月止記得蒲夫人的生辰就在五月末,也不知道生辰宴辦得怎麼樣,那份羊毛氈的禮物她喜不喜歡,會不會高興地拉著趙宗楠,同這個最小的兒子多說幾句話。

  趙宗楠祝壽的時候會說點什麼?

  他那巧舌如簧的程度不比羅月止差多少,肯定能把蒲夫人哄得高高興興的。

  趙宗楠會不會親自把禮物送到蒲夫人手裡?他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羅月止昏昏欲睡。

  夜裡有些涼,他抱著被子把自己裹成個卷兒,安安靜靜地想:趙宗楠送禮物的時候,會不會稍微想起他?

  ……

  十日前,趙宗楠從母親的壽宴上退席已是深夜,被安排在郇國公府偏院休息。

  他吃酒吃得多了點,背著手靜靜站在院子裡醒神,滿目熏然,在燈籠微弱光芒的照耀下俊朗依舊,如同玉山染紅霞。

  倪四在他身邊伺候著,安靜不說話。

  「母親說一套生肖毛氈裡,她最喜歡那只回身銜尾的小狗。」趙宗楠突然道。

  他聲音不大,只能在寂靜深夜中聽得清。「她說那是她的屬相,也是我的。」

  倪四沈默半晌:「夫人一直惦記著官人呢。」

  「我自然知道。可我只能讓她惦記著,多來探望她都做不到。」趙宗楠說話帶著氣音,好像是輕輕笑了一下,「是我枉為人子……」

  倪四低頭:「不是官人的錯。」

  趙宗楠輕聲問:「那是誰的錯,是叔父的錯嗎?」

  倪四心中咯噔一聲,不敢接話。趙宗楠字裡行間有怨氣,是絕不該有的怨氣。這份突然表露出的情緒倪四接不住,故而只能假裝聽不出。

  「母親說,那只拼命想咬自己尾巴的蠢狗很像、很像我兒時模樣……她說的不對,那狗子傻得透頂,同我分毫不像。」趙宗楠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倪四要去扶,被他拒絕了。

  「你說他是怎麼氈的?別的生肖都那麼伶俐,就這只狗子,蠢得這麼厲害。」趙宗楠好像真的醉了,喃喃道,「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他覺得我蠢?」

  倪四實話實說:「羅郎君並不知曉官人生辰,自然不是有意為之。那小狗天真無邪,栩栩如生,更不是像有意做醜玩笑。」

  「你……你被他騙了。」趙宗楠突然笑了起來,醉眼薰薰,籠雲罩霧,叫人看不清楚,「他才不是什麼老實人,看著斯斯文文,其實心眼比誰都要多……」

  趙宗楠語氣飄得厲害,好似已神遊至數十裡之外:「他……」

  倪四還是上前扶住他手肘,提醒道:「官人,夜深了,還是早些休息。」

  趙宗楠勉強被倪四喚回了神。

  他捏著自己的雙目之間的晴明穴,很快把情緒收了回去,不再為難下人,被倪四攙扶著回房。方才未盡的話,到底也沒有說完。

  倪四伺候趙宗楠入塌,吹滅房中的燭火。趙宗楠似乎終於醒了酒,在黑暗中吩咐:「不勝酒力,胡說八道了。方才的話莫要叫旁人知道。」

  倪四低聲唱喏,從他房間中退出後自己下去休息。趙宗楠睡覺從不用人看顧,從小就這樣。

  他素來很守規矩,對於一個如此身份的宗室來說,甚至規矩到有些局促了。

  其實那一晚,羅月止過得也並不怎麼快活。他熬了整個通宵做策劃方案,身邊點著一豆微弱的燭火,默默陪伴他整宿無話。

  在那個無風的夏夜裡,他們其實安靜得如出一轍。

  ……

  如今已是六月初。

  柳井巷茶坊生意的火爆程度超出所有人預期。第一個月的分紅已經算出來了,交到羅月止手裡竟有六七十貫錢。

  羅月止笑道:「周老翁與鴛鴛是不是後悔了?我幫宴金坊整理生意,攏共才收了一百貫錢。而如今你們一個月便要分給我這麼多錢。」

  周鴛鴛搖頭:「帳不是這麼算的,您拿的分紅多,我們茶坊掙得更多,這是一榮俱榮的生意,您之前都跟我們說明白了的,我們自然不會賴賬。」

  她擡頭看秋月影,眼巴巴的:「是不是,師父?」

  秋月影點頭:「正是這個道理。」

  羅月止又道:「既然如此,咱就按照契子說得來辦……兩位娘子心意我領了,還請放我回去吧。」

  「郎君在這兒坐著不好麼?」秋月影笑問,「離琴弦這樣近,一會兒聽曲豈不是聽得更自在。你若離遠了,我與鴛鴛坐在這柳樹下也無趣,該找誰說話去?」

  羅月止苦笑:「近聽琴音自是美妙,可我快被客人們的眼光戳死了,確是不太好受。」

  羅月止此刻身處柳樹之下,席地坐在娘子們彈琴的低台之上,基本上是在和她們膝蓋抵著膝蓋說話。

  柳井巷茶坊的廣告宣傳,從一開始針對的便是讀書人,院中來往的大多是肚子裡有些文墨的秀才。

  他們心腸軟、又有些微妙的鈍感,在知道了周鴛鴛的舊事後,不忍有過多狎賞的心思,不約而同選擇克己覆禮,到目前為止茶坊秩序都維持的很好,基本上沒有人過來鬧事拉扯。

  偶爾有幾個胡攪蠻纏的,都被阿虎他們攔下了。

  羅月止所坐的這個位置,已然越過了秀才們約定俗成的「雷池」,在這些酸秀才眼裡,就近乎是到了和美人一親芳澤的程度。更何況是兩位美人主動邀請他坐過去的!

  他們大都不知道羅月止底細,自然對他心生妒忌,總有人酸唧唧地往羅月止這邊瞄。

  羅月止哪兒能消受下這滿院子的酸勁,趕緊告饒,怪委屈的:「我脊樑骨都開始疼了。」

  兩位美人忍俊不禁,終於鬆口要放羅月止回去竹桌上坐。

  羅月止千恩萬謝趕緊爬起來走了,回到自己的竹桌,繼續埋頭寫他的廣告策劃。

  同桌的王仲輔笑話他不解美人心。羅月止說他酸,輕輕踹了他一腳讓他乖乖喝自己的茶。

  他還吐槽王仲輔,說平日裡就數他最愛看人笑話,沒事的時候請自己反思反思。

  誰知不一會兒到了彈奏的時辰,周鴛鴛坐在柳樹下突然擡高了聲音詢問:「羅郎君想聽甚麼?我彈給你聽。」

  他們柳井巷茶坊向來是沒有點曲兒的規矩的,全靠美人垂青,此等光榮堪比登科提名。

  這下盯在羅月止身上的視線更是像刀子似的,恨不得一戳一個洞眼兒!

  羅月止有些急了,鬼迷心竅,一時想不出別的曲名,猶豫片刻後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勞煩小娘子,那就《天風環佩》吧。」

  慕名來柳井巷茶坊的人追求的就是一個「仙」字,還有什麼曲子比《天風環佩》更妥當呢。大家雖看他不爽,卻覺得他曲子選得還挺好。

  周鴛鴛含笑答應,道過一聲「請師父與諸位郎君點撥」後低頭彈奏。

  她最近心情鬆快不少,琴音已不再像之前那樣淒冷,同野趣清茶相互佐合,更是奇妙非凡,真有種隱居山林,偶遇遊仙的境外之意。

  王仲輔聽得神清氣爽,正要和羅月止分享觀點,卻見羅月止聽著琴聲發楞,跟當場飛升了似的。

  「月止?」

  「嗯。」羅月止醒神,笑看他,「仲輔覺得如何。」

  王仲輔隨口問:「我之前怎麼不知道你對此曲如此鐘愛,聽得這樣旁若無人。」

  「哪兒的話。」羅月止低頭攏了攏袖子,下意識摩挲布料,「不過是最近累著了,聽什麼都要發楞。」

  王仲輔未曾起疑。

  羅月止微微垂眼,想著那個在水榭邊擡頭看他的宗室美人。想著他扶搖直上、橫跨夜月千山的《天風環佩》。

  單論這首琴曲,狀元樓茶坊的樂工娘子彈得好,今日柳井巷中周鴛鴛彈得也好。

  ……但當日徐王府中那一曲才算是最好。

  從徐王府出來之後一個月好像發生了太多事,只叫當日情形都如同在夢裡一般。

  羅月止平日也沒什麼閒工夫惦記這些私事,可畢竟心裡頭裝著人,見他不到便時時發空,此時越聽越覺得寂寥。

  羅月止悵然不語,在琴聲中低頭喝薄荷茶,一口接一口,喝茶喝出一股炫酒的氣勢來,簡直都要被自己的戀愛腦感動了。

  他正惆悵著,卻耳聽茶坊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倪四稱讚:「原來這便是近日京中風頭正盛的柳井巷茶坊,果真自成野趣。」

  羅月止瞪大眼睛,一口茶水嗆到了喉嚨裡,「噗」地噴了出來。

  王仲輔並不是遊手好閒之輩,羅月止過來寫廣告策劃,他也是要寫文章的,如今寫得正快意,差點被羅月止一口茶噴濕了紙張,嚇了一跳,半生氣地叫他:「羅月止!」

  羅月止想叫他小點聲,結果氣沒喘勻,薄荷茶的小涼風嗖嗖往喉嚨裡灌,只能捂著嘴咳嗽,咳得臉蛋子都泛紅了。

  來人已然入院。

  茶坊地方不大,自要走進門階,院中賓客皆可入眼中。

  趙宗楠充滿笑意的聲音從羅月止背後傳來:「多日不見,月止怎麼學起西子捧心來了。」

  羅月止方才咳得難受,當然捂著胸口,聽他戲言連忙把手放下去了,起身低頭行禮:「……西子怎麼能是這樣的儀態,不如說我是東施效顰妥當。趙大官人,好巧。」

  王仲輔也起來行禮。

  趙宗楠道:「二位不必多禮。今日意在尋訪自然,落入俗禮豈非不美?」

  阿虎沒見過趙宗楠,神態自若過來伺候。

  倪四將懷中的柳葉花箋遞過去,阿虎便依照預約給他們安排了菊叢旁的竹桌。羅月止方才還想這位置這麼好,怎麼客人卻姍姍來遲,原來今天還有這麼一出巧合等著他呢。

  柳井巷茶坊還真是出息了,名頭大到連宗室都慕名而來!

  「我一個人也是無趣,二位郎君不如同坐。」趙宗楠問道。

  王仲輔坦坦蕩蕩的,自然不會推脫,卻見羅月止跟棵小木頭樁似的站著,楞楞反應了一會兒才答應。

  王仲輔突然想起何釘之前說的話。他心道:這人果真是胡說八道。若月止真對這位宗室有心思,被邀入席可不得高高興興過去,才不會像現在這樣。

  只能說王仲輔此人少年懵懂從未動過心,若真的涉足紅塵,便可知何為瞻前顧後、腦袋發昏。

  羅月止與王仲輔原本坐在一起,就跟到奶茶店寫作業的小學生似的,鋪得滿桌子都是紙。此時趕緊收拾幹凈了,換座到趙宗楠這裡陪他共坐聊天。

  趙宗楠喝過茶水,對那道薄荷茶竟也是讚不絕口。

  幾代天子對宗親管理甚嚴,雖待遇優厚,卻無事不允出京。這南方風味的茶水飲子,若非被千里迢迢傳至開封,就算趙宗楠身份尊貴也是幾乎沒有機會品嘗到。

  柳台曲聲停歇。片刻之後,一位身穿青色紗羅裙的美貌小娘子從低臺上走下來,正是周鴛鴛。

  整座院子被羅月止幫襯著修葺一新。而周鴛鴛的穿戴是她那位師父重新備置過的,皆是素雅淡麗,符合她的年紀和性情,此時移步,如水如雲。

  周鴛鴛抱著琴走到菊叢竹桌旁,同羅月止等人見禮:「見過各位郎君。」

  她是沖羅月止來的,恭敬地問道:「郎君方才點的曲,您覺得我彈得如何?」

  「方才一曲是月止點的?」趙宗楠突然擡頭看向周鴛鴛,又看了看羅月止,問得語焉不詳,「《天風環佩》?」

  羅月止:……

  羅月止有種深夜網抑雲被人當場逮捕的尷尬,恨不得直接鉆到地縫裡去。

  「彈得自然是很好。」羅月止也沒什麼義氣,把話題往王仲輔那裡引,將移桌帶過來的筆記遞給周鴛鴛看,「小娘子看,這位王仲輔王郎君聽你的琴曲頗有感觸,給你寫了好幾頁品評呢!」

  「這這這……」王仲輔此時反而臉皮兒薄了,微紅著臉想把樂評搶回來,被羅月止強行鎮壓。

  「真的?」周鴛鴛安放好懷中的琴,將筆記捧到手心細細地看,喜笑顏開。

  她從前風餐露宿、提心吊膽,姿容不過清秀,如今茶坊生意轉好,生活安定下來,再換上幹凈素雅的穿戴,粲然一笑,眉目間已見傾城之姿。

  茶坊裡到處都有人在盯著這邊,醋味兒順著茶風呼呼往羅月止臉上撲。

  羅月止哪兒敢說話,低頭噸噸噸喝茶水。

  「多謝王郎君。」周鴛鴛屈膝行禮,她能看懂王仲輔的品評,又是個禮數端莊的好娘子,看得出曾受到過很好的教育。

  「我家鴛鴛問得是羅郎君的意思,怎得就這樣被你蒙混過去了?」秋月影和茶坊的人混熟了,笑著提醒道,「鴛鴛可別被他給誑住了,得叫他自己點評。」

  羅月止也是近日才反應過來,這位娘子看起來坦率可愛,實際也是個頂腹黑的,難對付得要命。

  「秋娘子說得是,借花獻佛可不磊落。」王仲輔把自己的樂評收起來,決意報覆,笑瞇瞇添柴火。

  羅月止苦笑,被架起來烤得火燒火燎。

  趙宗楠靜靜聽了多時,此時竟開金口:「那便說說吧。我也想知道月止的意思。」

  這話一出,羅月止是徹底被人一腳踹進了坑底。他忍不住偷瞄了一眼趙宗楠,誰知正對上他的目光,他表情沒什麼特別的,和顏悅色一如往常。

  可越是見他這幅氣定神閒的模樣,羅月止越覺出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妙,下意識回避開視線。

  他這下不覺得遭火烤了,單覺得後脊背一陣陣發涼。

  羅月止逃不過,只能老老實實點評起來。

  他同王仲輔說得差不多,只不過多誇讚了周鴛鴛心境上的長進。

  「然聽聞此曲,不禁想起之前曾有幸聽過另外一曲《天風環佩》,其意境尤為幽遠,與今日之曲略有不同。」

  羅月止端水端得辛苦,顫顫巍巍保持著平衡。

  「當然……當然不是說小娘子彈得不好。只是花有千種顏色,樹有萬般姿態,仙亦有不同的仙法。有小娘子這樣淩波飄然的,也有沈著清幽的,可憑自己的意趣施為,各有風姿,正是此曲的特殊妙處。」

  王仲輔看了羅月止一眼。心說月止真是有意思,彈琴的漂亮娘子在前,單說她自己的琴便是,怎麼還突兀地提起了旁人,實在是有些奇怪。

  他素來巧舌如簧,怎得今日卻不會講話了。

  更何況羅月止聽琴從來都是和學子們一起的,怎麼王仲輔卻不記得有這樣一首驚艷非常,令人過耳不忘的《天風環佩》?

  可誰知,這已經是羅月止能組織起來的最不得罪人的一段話了。

  趙宗楠眼光就盯在他身上呢,跟催命似的。他若不這麼說,不定日後會遭這位宗室如何戲弄。

  趙宗楠靜靜看著羅月止,看他對這位彈琴的娘子百般誇獎,卻不敢把眼神放在自己身上,字裡行間皆是對那位美貌娘子的回護。

  他還不忘誇獎中帶一句趙宗楠的琴曲,就算是都有著落,兩邊不得罪,折中之意再明白不過。

  ……待人接物當真是周全。

  趙宗楠自小被養在深宮,藏拙之道刻進骨子裡,素來有喜怒不行於色的名聲。

  他臉上仍舊帶著淡然自若的微笑,卻有一股莫名的陰鬱從心竅中升起來,並不熱烈,只是幽幽地燃著,將情緒炙烤得有些許不適。

  他很少感受到這樣的情緒波動,罕見到自己都覺得莫名。

  他知道自己從未見過像羅月止這樣的人,的確對他略有幾分在意。之前忍不住戲弄他幾句,想看他的反應,看他絞盡腦汁回應自己的模樣,覺得有幾分趣味,不過玩鬧罷了,並不算當真。

  趙宗楠反覆自省。

  長袖善舞、巧語頻出,他一開始不正是被羅月止這份特質吸引的麼?

  趙宗楠後牙咬得有些緊。

  ……怎麼如今,自己卻好像又不喜歡他這樣的通達圓融了?

  羅月止偷偷觀察他臉色,一時間沒瞧出什麼不對來,自以為這一遭挨過去了,有驚無險,便放下心來繼續聽曲子喝茶。

  正是覺得自己忒機靈,還挺滿意的。

  他說話笑盈盈,對趙宗楠也沒有像之前那樣過分恭敬。趙宗楠看得出來,這是對自己之前的「控訴」留了心,如今行事作風沒有任何一點缺漏,決不讓趙宗楠再覺出他態度生疏。

  可他越是這樣,趙宗楠越是覺得頗為不順眼。

  羅月止對此渾然未覺。

  他惦記著周家爺孫倆的苦難經歷,本就想著要幫襯一把,但暫且沒有想到門路。

  今天突然遇見了趙宗楠,羅月止突兀有種柳暗花明的感受,順勢在他面前將兩人輾轉淒涼的身世細細講了一遍。

  周家老幼遠上東京,除了討個活路,也是想將壽州亂象上呈天聽,替周鴛鴛死去的父母討還公道。

  羅月止詢問趙宗楠,可有什麼幫忙的辦法。

  趙宗楠反應卻出乎羅月止預料。

  他微笑開口,仿佛話裡有話:「我早聽聞月止乃這柳井巷茶坊的座上之賓,深得佳人青眼。如今小娘子未曾出言求我幫忙,月止卻急得坐不住了,把她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來操持,實在是憐香惜玉,可成一段佳話。」

  羅月止聽出他話裡帶著刺,卻不知緣由。

  但他沒顧得上細琢磨,注意力都放在為周家人說項上,張口便是應答如注:「官人說笑了。此事不僅關系周家一戶之得失,更關系到地方民生安穩。若他們所言屬實,這官司便與壽州千萬百姓都休戚相關,絕不是什麼小事。還望官人體諒黎民疾苦。若他們有幸叫官人加以點撥,便是再好不過。」

  趙宗楠心裡不舒服,但看他擺出這副為國為民、光風霽月的樣子,也是無從發作,默默喝了口茶,片刻後方開口問他:「他們在東京落腳已經有一段日子了。自己想過辦法沒有,登聞鼓可敲過了?」

  「敲過了。」羅月止點頭。這問題他之前也問過周家老小,故而不必再去詢問,自己就能直接回答。

  「敲是敲過,鼓狀也托人潤筆後遞交上去了,可在此之後便再無消息。」羅月止繼續道。

  「後來周家老少兩個去登聞鼓院問了好幾次,次次回覆都不一樣。登聞鼓院人說院判忙碌,不得拜見,只有手底下的衙役同周家人溝通。但他們一會兒說非本地主戶不可上狀、一會兒說根本沒收到周家狀紙、一會兒又說他們鼓狀有錯字不可用……顛三倒四,油鹽不進,總之是毫無個結果。後來周家想把鼓狀要回來,他們登聞鼓院竟然不給。」

  「還有這事兒?」王仲輔也是頭一回聽羅月止提起,震驚道,「章法規定,天子臣民皆可上登聞鼓院陳清冤屈,怎麼可能不讓地方百姓上訴?鼓狀中若有些許誤使文字,只要不妨礙把事情說清楚,就都是可以使用的。再不濟也要退回重寫,哪兒有扣下不發的道理?」

  「我也覺得其中有蹊蹺,這才讓他們暫且不做聲張,以靜制動。」羅月止回答,他壓低聲音,「壽州官吏若真有橫行鄉裡的惡跡,怎這麼久都沒聽人說起過,也沒見監司去查?我看其中或許……」

  「未得證據,休要妄言。」趙宗楠道,「泱泱皇城,說話需時時謹慎。」

  羅月止明白他的意思,本也沒想把話說得多確鑿,故而乖乖收聲。

  趙宗楠靜靜看了羅月止一會兒,神情看不出深淺。但他最終還是從座位上站起身來:「今日疲乏,我先行回去了。月止明日去界身巷找我,我有話同你說。」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微妙:「記得帶著周小娘子同去。」

  此句落地,趙宗楠徑自離開,叫人把羅月止與王仲輔的帳都記在自己名下。

  羅月止其實已經稍微覺出他情緒不太對。聽他略顯冷落的語氣,原以為這個忙他不想幫得,沒成想他最後還是答應下來了。

  羅月止趕緊謝過,讓王仲輔稍等,自己親自送他出茶坊,一路送到柳井巷巷口,直到他登上馬車遠遠離開。

  趙宗楠沒有拒絕他的陪同,但這一路上也沒同羅月止說半個字。

  他仗著自己腿長,走得快極了,羅月止緊跟慢趕一路也沒追上,都以為自己是在參加競走比賽了。

  羅月止站在巷口,無奈地看著馬車屁股長揚而去,心裡總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趙宗楠今天好像有點陰陽怪氣的,這是可以說的嗎?

  回府之後,倪四忍不住問道:「官人不是知道了柳井巷茶坊乃羅郎君的產業,這才專門去見見他,怎麼呆了片刻便走了?」

  趙宗楠不說話,就靜靜看著他,眼神罕見的有些發冷。

  倪四如坐針氈,驚覺自己僭越,連忙閉嘴不問了。

  周鴛鴛聽羅月止說了趙宗楠願意幫忙的事,既高興又膽怯。

  她從未與皇親國戚交往,而之前所認識的官宦人臣,無一不人面獸心、大行苛政,並不足以信賴。

  羅月止怕她抵觸,同她講了很多趙宗楠的好話,言辭之懇切,皆聽得出是發自肺腑。

  秋月影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竟也幫著羅月止勸了幾句。

  趙宗楠經年愛惜羽毛,積德累功的效果就在這個時候顯現出來了。但凡在東京居住年頭久些的人,很多都聽說過趙宗楠的賢名,秋月影正是其中之一。

  她曾親眼見過徐王府施粥施藥,對趙宗楠印象也是很好的。

  卻沒想到今日與羅月止同坐的英俊郎君,就是傳說當中的那位宗室名賢……果真是貌如其人。

  周鴛鴛這才放下心來,翌日同羅月止一起去界身巷拜見。

  這次趙宗楠亦是派遣了車馬接送,但此行來接人的車架樸素,全無裝潢,和之前那金雕玉砌的豪車全不可比擬。羅月止坐在輿中腹誹:現在又知道低調了……照這麼看,趙宗楠之前果真是故意臊他的!

  馬車未曾走大門,從南邊的小巷穿行而過,停在了趙宗楠私宅側門百步之外。羅月止與周鴛鴛步行入院,自有倪四等候接引,將他們帶去堂上。

  趙宗楠此時不在堂中,倪四隻叫二位來客坐下稍後,自己轉身下去通傳。

  羅月止一看堂中就覺得古怪。

  主座之下,左右各有一對梨木凳,右手邊兩張凳上都放著木盒雜物,左手邊兩凳雖空著,卻挨得極近,若羅月止和周鴛鴛就這樣去坐,便免不得胳膊挨著胳膊,腿挨著腿。

  羅月止鬧不明白。這私宅乃趙宗楠方便管理質庫生意購置的,自要避人耳目,這他能夠理解,但和徐王府比,規矩未免也差太多了。

  倪四也挺有意思,叫他們過來坐,卻連凳子都沒有好好規制。

  羅月止當然不能就這麼去坐著,讓周鴛鴛稍等,自己挽著袖子親手幫主人家整理整理,將木盒雜物摞起來放到旁邊桌子上去了,又將兩對梨木凳擺放妥帖,自己坐在左邊,叫周鴛鴛坐到右邊。

  他坐定嘆了口氣:這樣多寬敞……

  結果他前腳拾掇完,後腳倪四便回來了,就好像一直從後面窺探著似的。他深深看了羅月止一眼,將趙宗楠引至主座,又叫上了茶水和冰鑒。

  羅月止擡頭看趙宗楠今日形容穿戴,不由暗自晃神。

  認識這麼些日子,他還從未曾見過趙宗楠穿重覆的衣服,但今日這身尤為好看,頭懸蓮花小冠,身穿雪白長袍,外罩青紗襴衫,行走猶如謫仙。

  但是這一身,怎麼跟周鴛鴛的衣裙顏色有點像?

  趙宗楠周鴛鴛倆人都在羅月止面前坐著,齊齊看向他,青衫似可入畫,宛若一對璧人。

  羅月止:…………?

  羅月止覺得自己心臟有點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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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趙宗楠和羅月止微笑著邀請對方喝自己泡的茶……然後同時被酸倒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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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阿止作為北宋廣告諮詢行業第一人,生意越做越大,未來會慢慢接觸到很多大家意想不到的行業,什麼外賣行業、寵物行業、美妝行業、娛樂圈……千奇百怪什麼都有,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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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像是吃味

  羅月止不敢讓目光太明顯,站起身低頭行禮:「拜見趙大官人。」

  周鴛鴛也跟著他一起拜下去。

  誰知趙宗楠從座中起身,朝周鴛鴛伸出手將她虛扶起來,溫言道:「周小娘子不必多禮。」

  周鴛鴛聽羅月止和秋月影說了很多趙宗楠的舊事,已知曉他宅心仁厚。

  如今這樣一個風神俊朗的貴人萬般溫柔地同自己說話,周鴛鴛忍不住有點臉紅,面上有羞意,低頭不敢看他。

  羅月止孤零零站在旁邊,突然覺得自己忒多餘了。

  趙宗楠坐回主座,似乎這時候才想起來還有羅月止這個人,笑著問:「月止郎君還站著幹什麼,快請入座。你不入座,豈不是叫周小娘子也不敢坐下。」

  羅月止不知道怎麼招惹他了。這人好像從昨天開始就對自己尤為看不順眼,明裡暗裡擠兌他,如今又在裝做看不到他,好像在給他下馬威似的。

  說要和我好友相稱、坦誠相待的是你,現在怪裡怪氣的還是你,這是憑什麼?

  羅月止其實並不算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他能說會道、八面玲瓏不假,卻也不是個讓人沒事隨意捏巴著玩兒的面團子,登時火氣有點上來了,但念在還有正事要談,只得按而不發。

  趙宗楠果真沒有給他留機會,遊刃有餘地說起正事。他貴為宗室,對朝廷法度、機構分權自然都瞭若指掌,比他們這些尋常百姓強上千萬倍。

  尋常百姓只知道開封府有一架登聞鼓,登聞鼓旁開設登聞鼓院,有冤屈即可敲鼓伸冤,甚至能直接上達天聽,獲得皇帝召見。

  但百姓不知道的是,登聞鼓院之上還有登聞檢院。

  若登聞鼓院無故不受理冤情,即可上呈登聞檢院,一般到這一層,只要案情重大,有跡可查,登聞檢院都必須受理,並要盡快將案情送入禁中,由皇帝親審。

  倘若錯過入宮的時辰,就算是讓身為禁軍的殿前司、皇城司代為遞送,事急從權,也是符合法度的。

  羅月止聽明白了,這就有點像西元兩千年的法院制度,不滿初級法院的判決可以上訴,層層審核,多次審理,即可盡力減少冤假錯案的產生。

  周鴛鴛第一次聽到有這樣的機構,當即重燃希望,可她畢竟經歷了諸多波折,謹慎慣了:「多謝趙大官人指點,民女無盡受用。可還有一事大膽相問,倘若登聞檢院的人不接投書,依舊行敷衍之事,我們該如何是好……」

  「那就是我能幫上忙的部分了。周小娘子若信我,便將此事交由我施為。」趙宗楠笑道,「你可願意?」

  趙宗楠仿佛天生一雙多情笑眼,看誰都是溫柔專注,周鴛鴛在這樣的注視下一時忘了要回答。

  羅月止安安靜靜坐在旁邊隔岸相望,終於意識到當初在羅氏書坊外的馬車裡,他也是被趙宗楠一眼望斷了魂,渾渾噩噩,自此一頭跌進了滾滾俗世當中。

  他那時候的傻樣,可能比周鴛鴛此時還要傻。

  周鴛鴛很快回過了神,第一件事竟然是轉頭去看羅月止。

  她畢竟年紀尚小,今天周老醜沒跟著,有些事自己不太敢做主,下意識去詢問羅月止的意見。經歷了這段時間的起起落落,周鴛鴛在心底裡早已經把他當成了自家兄長。

  羅月止笑道:「我們今日登門,不就是來找趙大官人幫忙的?鴛鴛不必怕。」

  趙宗楠聽到這稱呼覺得頗為刺耳,一言不發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民女聽趙大官人吩咐。」周鴛鴛得了肯定,躬身又行一禮,「要如何做,如何配合,還請趙大官人指教。」

  趙宗楠也不拖延,把已有雛形的計劃同她交代了個完全,要求她務必在三日後的申時二刻左右去往登聞檢院擊鼓鳴冤,時辰絕不可耽誤。

  「我身為宗室,無法直接出面幫你擺平前路,這次擊鼓上訴仍需周小娘子自己盡力。」

  趙宗楠繼續道:「如若那壽州官吏當真手眼通天,在開封找人做了手腳,致使登聞鼓院上下確有徇私欺瞞之意,則登聞檢院亦有可能牽扯其中。」

  「三日後擊鼓,若遭遇阻攔,還請小娘子不要退步,就算同他們吵鬧起來也不要怕,直管堅持下去,要求面見院判。其他事自有我安排。」

  羅月止聽著意思不對:「官人意思,他們可能會動武?」

  「說不準。」趙宗楠看著周鴛鴛,「若小娘子恐懼,我們今日商談便作罷。我能夠理解。」

  羅月止搖頭:「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如何能這樣冒險。三日後我與鴛鴛同去,真出了什麼事還可以替她周旋。」

  「我自己去。」周鴛鴛站起身,垂首道,「父母的冤屈理應由我自己來訴,不敢連累旁人。羅郎君還要幫助茶坊經營,定不可出事……如果我真的出了什麼意外,還要勞煩羅郎君照顧我年邁的阿翁。」

  周鴛鴛態度是罕見的堅決,羅月止努力良久也勸她不動,只能嘆口氣:「……身負父母之仇,如何作為本該由你自己決定的。我尊重你的意思。」

  周鴛鴛擡起頭,朝他感激地笑了笑。

  趙宗楠從方才起便靜靜聽著他們爭議,此時開口問道:「商量完了?」

  「商量完了。」周鴛鴛點頭,表示願以身相試,一切聽從趙宗楠指揮。

  趙宗楠頷首,最後囑托了幾句,他會托人為周鴛鴛準備鼓狀,而入登聞檢院後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要如何保護自己,會由倪四一條一條教給她。

  倪四領命,這就將周鴛鴛領下去教導。

  趙宗楠低調行事,界身巷私宅中並無太多僕從,此時倪四和周鴛鴛離開,堂上就只留下羅月止和趙宗楠兩人。

  羅月止還是有些擔心,忍不住問:「不知官人做了什麼安排?可還周全?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趙宗楠卻不答。

  他低垂著眼睛,拇指指腹摩挲光滑的玉石杯壁,仿佛漫不經心:「月止同周小娘子相識不過三十日上下,卻一見如故,感情甚篤。真是令人羨慕。」

  羅月止靜靜看他片刻,突然笑起來:「不比趙大官人憐香惜玉。您與鴛鴛相識不過一日,不也出手相助了?若說羨慕,這才是叫人羨慕。」

  他繼續說:「我與鴛鴛乃生意上的夥伴,形同兄妹,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反倒是趙大官人……」

  羅月止皮笑肉不笑:「若再這樣語焉不詳,著意試探,莫怪在下多心,您卻像是在吃味了。」

  「我吃味……」趙宗楠音調發冷,他失笑重覆一遍,「我吃味?」

  「不是便算了。在下信口胡說,煩請趙大官人莫要放在心上。」羅月止低頭行禮,將能做的禮數盡數做到周全。

  趙宗楠沈默不語,經常掛在唇邊的笑容都隱去了,好像被他氣得夠嗆。

  直到後來周鴛鴛同羅月止一同出府,倆人之間的氣氛都古裡古怪。他們本都是暗藏鋒芒的性子,有什麼心緒通常隱忍不發,但這次卻沒能藏住,全被旁人看在眼中。

  回程路上,周鴛鴛還猶猶豫豫地提起:「我看方才趙大官人臉色好像不太好……」

  周鴛鴛憂心不已,小心翼翼地觀察羅月止神情,放低聲音問他:「羅郎君,你可是同趙大官人吵架了?」

  同樣的對話也發生在了界身巷私宅之中。

  趙宗楠聽倪四這樣問,眼皮掀起來,似笑非笑看他:「我為什麼要同他吵架。他這樣的人,有什麼話不好好說,心眼一籮筐……」

  羅月止在馬車上呵呵冷笑:「每句話都真假參半,非要含沙射影,搞些雲裡霧裡的。」

  趙宗楠/羅月止:「我才懶得同他吵架。」

  ……

  登聞檢院的事,羅月止和周鴛鴛都沒有同周老醜講。

  約定之期到後,羅月止親自送周鴛鴛去了宣德門,在不遠處停下腳步,目送她朝登聞鼓的方向走去。

  登聞鼓位於宣德門南街的西側,官員廡舍就設立在登聞鼓附近,一側是登聞鼓院,一側是登聞檢院。這是為了快速反應而做的設計,官員坐在衙門裡頭就能聽到街對面傳來的鼓聲。

  按理說官署位置離得這樣近,本就是為了方便臣民上訴,但其中蠅營狗茍,全是為官者登不上檯面的心思。

  歷任官員故意不行教化,讓普通百姓都搞不懂其中的關竅,根本不敢輕易登門。

  還有些根本分不清兩院區別的,誤入了登聞檢院申訴。老百姓沒有管道瞭解政策,並不清楚先入鼓院、再入檢院的規矩,被安了個「違亂法紀」的罪名,甚至有些人被按在堂下挨了好幾大板,打得皮開肉綻。

  這樣一傳十十傳百,都說告禦狀要挨打,前來敲鼓的人便越來越少,這幾年宣德門附近已經很少聽到鼓聲了。

  周鴛鴛提裙來到登聞鼓下,雙手舉起鼓槌,用起滿身的力氣,將槌頭砸在鼓面上,敲響了人生中的第二次申訴鼓聲。

  沈重的鼓聲激起漫天飛塵,在她頭頂迸開一片渾濁的霧氣,而後紛亂飄散,沾在周鴛鴛的發絲和衣裙上。但她此刻沒有心思去整理,她纖瘦的手用力握著鼓槌,一下一下,重重地擂鼓。

  直到兩隊衙役從登聞鼓院中出來,手持水火棍,將她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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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一些小補充:

  真實歷史中,北宋的登聞鼓制度上訴通道大致為:

  登聞鼓院→登聞檢院→理檢院

  但也有很多案例顯示,民眾擊鼓鳴冤之後直接得到了皇帝的召見,並沒有層層上訴。

  本文採用了一個折中的設定,登聞鼓院收到的訴狀,事情不大可以直接在院中由判官審理;倘若民眾上訴,把冤屈告到登聞檢院,則必須上呈天聽。和真實歷史是有些出入的。





第43章 天顏震怒

  衙役們看到登聞鼓下孤零零的周鴛鴛,登時皺起眉頭:「怎麼又是這個小娘們兒。」

  衙役頭領從隊列中走上前來,斜著眼睛看她:「之前不是說了叫你莫要再起刁訟的心思,你怎麼今天又來了!」

  周鴛鴛不答,警惕地盯著他。

  那頭領瞇起眼睛,突然發現周鴛鴛今日穿戴整齊秀麗,竟比之前漂亮不少……

  他眼見著四下無外人,目光黏在周鴛鴛的臉上,又上下打量她身姿,神情閃爍,語氣突然夾帶上幾分邪昵:

  「實話跟你說吧,你們之前呈上來的鼓狀有錯字,這就是犯了欺君罔上的罪過,本該狠狠挨上幾棍子的,是我之前幫你說好話免去了懲罰,才叫你能囫圇個站著走出鼓院去……你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如今又來招惹我,信不信我前罪並罰,當場便治你個誹謗之罪,當街把你衣裳扒個幹凈,光著身子挨上三十大板,叫哥兒幾個都看看你屁股圓不圓!」

  他話音一落,身後的衙役哄笑起來,看向周鴛鴛的眼神輕浮至極,皆是一副齷齪的醜態。

  周鴛鴛臉色發白,但記著之前趙宗楠的吩咐,抱緊手中沈重的鼓槌,高聲道:「我今日擊鼓,是要請入登聞檢院!」

  衙役頭領聽她說話,收起了猥瑣笑容,臉立刻就拉下來了,大喝斥責:「混賬!哪個窮措大教給你的?真把自己當甚麼聖人了不成!你當咱這兒是什麼地界,大膽刁民誹謗朝廷命官不說,還意圖上訴,禍亂朝綱,你當真是不想活了!」

  「本朝律法規定,鼓狀有誤,或直用無妨、或退回修改,總之沒有押下不予返還的道理,更不會因為這個而治罪,你騙不了我!」

  周鴛鴛竟不懼他怒目叫罵,也瞪起一雙杏眼,努力喊出聲來:「鼓院徇私亂法,積壓訴狀,按理就應該上呈檢院!我不要跟你說話了!若檢院不來人,我今日便不走了!」

  周鴛鴛一個柔柔弱弱小娘子,很少有這樣大聲喊叫的時候。

  她被人用言語折辱,又想起曾經那些無數個對她口出狎言、刁難調戲的混賬潑皮,義憤填膺,氣血上湧竟然顧不得害怕,咬著牙,把渾身的勇氣都使了出來,轉身又去擊鼓。

  「你這賤人……!」衙役頭領怒火中燒,上去便要奪周鴛鴛手中的鼓槌,周鴛鴛不放,嬌小的身體被他拉扯得東倒西歪,如同風雨中搖搖欲墜的輕舟。

  羅月止一直在遠方等候著,聽登聞鼓下起了嘈雜沖突,生怕周鴛鴛出了什麼事,忍不住想過去幫忙,誰知倪四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一把拉住羅月止的胳膊。

  「羅郎君莫慌,轉機馬上就到。」倪四低聲道。

  話音未落,只聽地平線外有一陣馬蹄聲驟起,恍若雷鳴降世,將街道都踏得震顫。

  他們腳程極快,馬蹄裹挾著揚塵飛奔,轉眼便到了人前。定睛而視,整隊武官皆是體態威嚴,穿戴薄甲,外罩短身繡衫。

  從罩衫上的繡紋樣式來看,他們應隸屬於天子禁軍殿前司,這一趟打馬行街,正是在例行京城巡防。

  殿前司巡防的隊伍剛來到跟前,便看見登聞鼓旁聚集著人群,衙役穿戴的人們當街喧嘩,正將一位柔弱娘子團團包圍。

  那衙役頭領面對普通百姓作威作福慣了,對周鴛鴛這樣柔弱的女子更是毫不留情,方才拉扯之間絲毫不顧及體面,將她拖拽到地上,還故意去扯她的衣服……

  他們正在興頭上,竟無人發現馬隊已至,還在同周鴛鴛拉扯,盯著她脖頸上潔白的皮膚,渾然不覺外物。

  所幸周鴛鴛做了防備,來之前將內衫緊緊包裹身體,如今又死死抱著自己,輕易不好拉扯,這才叫他暫時未能得逞。但爭執之下,她的外衫連同鬢發已然散亂,看上去狼狽至極。

  高頭大馬之上,殿前司領頭的武將寬額方臉,一雙如炬虎目,兩道濃黑劍眉,正是一派威武中正的好樣貌。

  他看到這難以入目的情形,登時怒意勃發,大喝一聲,手中鐵鞭投擲過去,虎虎生風,正中衙役頭領的胸口!

  實心鐵鞭沈重無比,登時將那混賬東西砸得滾倒在地上,肋骨險些撞碎了,張嘴嘔出一大口鮮血。

  圍在他身邊的衙役見此情形嚇得驚慌失措,同無頭蒼蠅一樣亂竄。

  周鴛鴛眼角通紅,趁亂從地上爬起來,避著人去整理自己的衣服。見此情形,殿前司武官中有幾個下得馬來,將周鴛鴛擋在身後。

  衙役們亂了半天,終於想起來把領頭的扶起。

  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的頭領痛極怒極,沒看清來人便要高聲怒罵。

  那位一馬當先的殿前司武將瞪圓眼睛,比他聲音還洪亮,嗓門大得同驚雷一般:「混賬東西!睜開狗眼看看我是誰!」

  他身邊副將高聲喝道:「殿前都虞候在此,何人敢造次!」

  衙役頭領登時變了臉色,顧不上胸口開裂的骨頭,腦子一空,雙腿發軟跪在了地上。

  他兩股戰戰,汗流了滿身:殿前司巡防從來沒有往這條道上走過,怎麼今天突然把路線給換了!?

  ……

  時值六月,熱暑蒸蒸,宮司諸人都沒什麼做事的力氣。

  皇宮中的人無論主僕都躲在屋裡避暑,叫整個禁省都顯得分外安靜。

  宋代皇宮是歷朝歷代當中規模最小的。若要拿個比較近的例子對比,唐時大明宮占地面積約三百二十餘萬平方米,而當今開封皇宮攏共不過四十萬平方米,連大明宮八分之一都不到。

  歷代帝王不是沒想著拓建皇宮,但禁省之外全是商攤和民居,百姓居多不欲徙,給補償款也不成,就是懶得挪窩,根本不給皇帝面子。

  北宋帝王的性子普遍儒和柔弱,拿百姓沒啥辦法,只能把擴建宮室念頭打消,宮裡烏泱泱一片人能住得下就行,不多求什麼豪奢寬敞。

  如今的官家更是個隨遇而安的性情,自然也不嫌地方小,承襲祖訓,沒事在皇宮裡種種稻米,同貴妃娘娘談談情,夏天窩在清涼殿裡當宅男,也算是怡然自樂。

  今天是趙宗楠進宮探望叔叔的日子。

  他知道自己這位天子叔父酷愛書法,特意搜羅了一本珍貴的字帖,恰巧今日入宮時送給他。

  皇帝看到了果真心喜,高高興興拉著趙宗楠陪自己練字。

  他們師承相近,叔侄倆都擅長飛白,聊起書法經驗自然心有靈犀,就這樣躲在涼殿中清清靜靜地呆了一下午。

  直到申時過後一段時間,突然有內侍進店稟告了一樁荒唐大案:說登聞鼓院有吏人當街阻撓百姓上訴,毆打平民,調戲婦女,對無辜婦孺有諸多邪惡殘暴之舉,被殿前都虞侯李敬符抓了個正著。

  「都虞侯李敬符、判登聞鼓院劉荊兩位官人,正押著罪吏等候在宮門之外,以求官家親審。」

  黃門傳報話音未落,皇帝已是勃然大怒,將手中的玉柄狼毫筆怒擲在地,當場摔了個粉碎。

  天子一怒,涼殿中侍候的內侍宮女皆心驚而跪,趙宗楠也從椅子中站了起來,安安靜靜地躬身行禮。

  皇帝氣得臉色發白,疾聲厲色:「鼓院檢院本就該察查民情,聯系天恩,誰允許他們做如此惡毒的行徑!反了!這是要反了!」

  「叔叔息怒。」趙宗楠低頭恭敬道,「季夏時節不宜動怒,暑氣入身,難免損傷龍體。」

  「我怎麼息怒。皇城之中都敢阻攔陳情,登聞鼓下都敢毆打平民,他們做出這樣的事,叫我如何息怒!」皇帝怒不可遏,當即傳令擺駕垂拱殿,要親審這橫行霸道的混賬。

  「長佑隨我同來。」皇帝冷聲道,「你也隨我一起見見,平日裡替我駐守登聞鼓的,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群‘好人物’!」

  「侄兒遵命。」趙宗楠再次行禮。

  他語氣波瀾不驚,仿佛這事與自己毫無幹系。

  周鴛鴛還發著蒙,什麼都沒反應過來就被那位名叫李敬符的武官提溜上馬,一路帶進禁省。她此時身處皇宮之中,心跳得快從喉嚨中飛出去。

  一行人方才踏過的是高聳的朱紅宮門,如今身邊是再寬闊不過的瓊樓玉宇,她這輩子也沒見過這樣恢宏的建築,唯恐是在夢中。

  不知多久後,聽見有黃門通報「官家到」,她緊張得渾身發抖,同殿前所有人一起跪拜,更是頭都不敢擡。

  直到那位天下第一尊貴的人親自開口,叫她擡起頭來,周鴛鴛才把殿上情況看了個完全。

  只見皇帝端坐在龍椅之上,身穿大紅色通天冠服,腰系金玉大帶,燁然若神人,而他身邊安安靜靜站著的正是趙宗楠。

  趙宗楠曾有言:無論三日後周鴛鴛遇到怎樣的情形,見到了怎樣的人,都需得瞞下前因,絕不能叫任何人知道她與趙宗楠事前認識。

  周鴛鴛知道他身份尊貴,但不知尊貴至此,趕緊低下頭去,唯恐違背了他的囑托,讓別人看出她與趙宗楠之前曾經見過。

  皇帝以為她害怕,親自出言安慰了她幾句,而後怒斥隨行而來的登聞鼓院官吏,叫他們把事情一五一十招來。

  誰知那衙役和登聞鼓院長官皆是矢口否認。

  他們說周鴛鴛遞上來的狀書錯漏百出,完全不可用,這才將案子押下未曾上報。周鴛鴛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提交,故而此案也未曾叫判官審理,這都是符合規矩的。

  他們對周鴛鴛好言相勸,誰知這刁婦不依不饒,今天又來擊鼓喧嘩,試圖越級上訴,擾亂聖聽。

  登聞鼓乃是官家體察民情的途徑,尊貴非常,怎可叫她胡作非為,噪雜吵鬧?

  衙役上前阻攔,誰知遭這毒婦撕咬攻擊,這才動手想要制伏她。此幕碰巧被都虞侯撞見,一場誤會罷了。

  「簡直就是一派胡言!」李敬符怒道,「這位小娘子纖纖弱質,如何能對你們撕咬攻擊?你們一群大老爺們難道還躲不開一個柔弱的小姑娘?就算動手制伏,又何須去撕扯婦人的衣服!官家面前竟還敢信口雌黃,難道不怕欺君之罪嗎!」

  「官家未曾指示,你這個小小的都虞侯憑什麼越俎代庖?」登聞鼓院長官劉荊冷笑道。

  登聞鼓院的長官,差遣名叫做「判登聞鼓院」,由身份清貴的文官擔任。

  大宋開國起便頗有些重文輕武的調性,故而這位院判並未將區區殿前都虞侯放在眼裡,竟開口便要將他的話堵回去。

  「放肆。」皇帝冷顏道。

  劉荊這才不說話了,低頭附身,但安靜不過片刻,又出言道:「臣是怕打擾聖駕,才對無知女子加以阻攔。如今還是未曾攔住,叫都虞侯吵鬧到官家面前來,實在難看,求官家責罰。」

  趙宗楠靜靜聽了良久,此時竟發出了很輕的笑聲。

  這笑聲只有皇帝一個人聽到了。皇帝側目詢問:「長佑有何想法?」

  趙宗楠低下頭:「宗親避朝。侄兒跟隨叔叔來此已是僭越,不敢妄言。」

  皇帝擺擺手:「既非軍國大事,何必拘禮。來都來了,說一句又有何妨。」

  「既然如此……那侄兒便說了。」

  趙宗楠負手玉立,環視階下諸人情形,而後落定了眼光,對著那位「清貴」的院判溫和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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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直接把事情捅到了皇帝面前。什麼叫牌面啊,這就叫牌面(戰術後仰





第44章 巾幗孝子

  趙宗楠說道:「方才聽劉院判一言,不由感嘆這位官人實在是能言善辯,避重就輕,故而忍不住發笑。」

  當世宗室大都是養在皇城中的金絲雀,吃喝玩樂可以,施施粥拜拜佛也可以,但真本事怕是沒有幾分。劉荊跪在地上,並不覺得這位年輕宗室能說出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話來,故而毫無動搖。

  「他說害怕打擾聖駕,方對擊鼓鳴冤者百般阻撓。這不禁讓侄兒想起一樁陳年舊事來。」趙宗楠娓娓道來。

  「早在太宗淳化年間,有位名叫牟暉的百姓敲擊登聞鼓求見天子。大家都以為有驚人冤屈,誰知此人面見聖言後卻說,自己丟失了一頭小豚,想要官家幫忙找回來。

  太宗當即賞賜其一千錢抵償損失,亦覺得此般小事都來找他處理,實在稱得上可笑。但後來,太宗又說了一句話……推此心以臨天下,可以無冤民矣。」

  皇帝眼神一動,認真聽他說話。

  「設立登聞鼓,本就是為了廣開言路、擴大天子視聽,登聞鼓院行事準則在於通達,事情是大是小、是真是謬,本當由天子定奪,此謂人臣之忠。然而今日劉院判一言,聽起來是為官家著想,卻全無淳化時官吏的忠貞。

  太宗曾親自為百姓掏錢贖豚,自成佳話。而今劉院判借由害怕打攪聖聽,縱容衙役當街對柔弱婦孺大打出手,還試圖標榜自己的忠心……難道劉院判還想把罪責甩給天子,認為是當今官家的氣量不足祖先嗎?」

  劉荊沒想到這位年輕宗室看著斯斯文文,卻字字如刀,三言兩語之間竟給他戴上了一頂「不忠」的帽子,大驚失色,連忙頭抵磚石不敢起身:「臣冤枉……臣絕無此意!」

  皇帝能忍耐臣子的政見與自己相左,但無論脾氣多好的君主,都無法容忍臣子的不忠。

  趙宗楠一席話並未涉及朝政,只是一心在替自己著想,皆是金玉之言,無比誠摯,字字都說到了皇帝心裡去。

  他對趙宗楠的話深以為是,看向劉荊的眼神已經有幾分不對。

  劉荊出言替自己解釋,但皇帝已然對他心存懷疑,聽什麼都覺得是狡辯。

  趙宗楠安安靜靜站回原位,置身事外,衣不染塵。

  在旁邊悶了半天的殿前都虞侯李敬符突然說話了,抱拳行禮,聲如洪鐘:「官家,我看這事光由劉院判一個人在這兒唧唧歪歪也不是個辦法。既然苦主在此,便讓她自己把事情說個清楚!」

  皇帝正是被劉荊念叨得心煩意亂,直接應允下來,叫劉荊閉嘴,滿殿身份尊貴的人都安靜,只聽周鴛鴛來說。

  周鴛鴛一下子成為視線焦點,呼吸都滯澀。

  她想起趙宗楠之前的話,提裙跪在地上,也顧不得緊張到頭腦發昏,直接講起她背了整三天的陳詞,一字一句將兩年來所受的欺壓和屈辱大聲說給了天子聽。

  她剛剛成人,膽子不大,尚且稚嫩的聲音帶著緊澀顫抖。

  可無人制止她的發言。

  滿堂皇親貴戚、高官重臣就這樣靜靜聽著,叫她的話語在樑柱之間回蕩成字字泣血的餘音。

  壽州收到戕害的不僅周家一戶。早在兩年之前,借由朝廷允許田地私賣的政風,壽州官員連同當地占山為王的匪徒,侵吞茶田、逼良為娼,叫無數村民家破人亡,反抗者皆以違逆罪論處。家裡的男丁被官府吊死在村頭,剩下婦孺走投無路,舉家自縊的比比皆是,墳塋連山,只要去到村中一看便知。

  她話音落下,解下腰帶上的絳子,竟從腰間扯下一條長長的粗麻布,上面是離開壽州之前鄉親們偷偷按下的血指印,那些血印如同梅花一般綴滿了粗糙的布匹,其痛苦義憤溢於言表。

  這份證據她沒有同任何人談起,藏得極深,連趙宗楠、秋月影、甚至羅月止都渾然不知周鴛鴛手裡竟然還有這樣一份東西。如今上呈天子,終於能證明自己所言非虛,只求官家徹查!

  劉荊終究沒能幫壽州知州攔截住上訪的「刁民」。

  他汗流浹背,腦海中只餘四個字:萬事休矣。

  皇帝眼看證據確鑿,更是怒火中燒,命人急召中書省、禦史台立刻入垂拱殿議事,痛斥地方官吏膽大包天,壽州監司昏盲無能,登聞鼓院結黨營私,上下官署竟無人作為,實乃朝廷大辱,君王大辱。

  他要求立刻派遣按察使南下壽州,把這灘渾水查個水落石出。

  周鴛鴛站在角落,看這些普通百姓畢生都難以得見的大官們,跟串葫蘆似的一個挨一個跪倒在皇帝面前低頭挨訓,恍恍惚惚,一時間渾身都沒了力氣。

  趙宗楠看到她這樣,輕聲同叔叔說了句話,皇帝立即召人為周鴛鴛賜座。

  皇帝感念她陪同年邁阿翁千里伸冤的苦楚,當著諸位重臣之面,竟召來執筆,親手為她提下「巾幗孝子」四個大字。

  周鴛鴛抱著這幅字人都傻了,直到坐著天子給安排的馬車回了柳井巷都沒反應過來,在見到等待良久的羅月止之後,雙腿一軟,竟然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羅月止要被她嚇死了,趕緊把人扶起來,連聲問她情況。

  「官家……我見到官家了。」周鴛鴛楞楞地說,「他還給我寫字。」

  小姑娘呆呆看了羅月止半晌,眼圈一紅,終於流下兩行清淚:「羅郎君……我父母的殺身之仇,終於可以報了。」

  翌日,消息傳開,整個開封都為之震動。

  街頭巷陌所有人都在聊壽州之事,聊地方貪官汙吏無惡不作,聊當今官家如何體恤下民,聊周鴛鴛如何苦盡甘來,竟然還得到了皇帝的賜字。

  一時之間,全城人都聽得周鴛鴛的名字。聽說了官家特賜「巾幗孝子」名號的事跡。

  周老醜被他們瞞了個徹底,是周鴛鴛從皇宮回到家才知道發生了什麼,自是又後怕又感慨,連連感謝羅月止的幫忙。

  羅月止搖頭:「我不過牽線搭橋,其他的什麼都沒做,我一個平頭百姓,如何能一夜之間在京城攪起如此大的風浪,如今種種皆是趙大官人的本領。但此事隱私,請二位千萬莫要聲張,以免好心辦壞事,反倒害了恩人。」

  兩人自是百般答應。

  後來趙宗楠又著便服來茶坊,周老醜與周鴛鴛偷偷地拜謝,沒叫旁人看到。

  「如今生意轉好,我叫他們把這座茶坊、連同後院外的土地一並買下了。官家一副字,比我折騰一個月的效果好上千萬倍。」羅月止笑著問趙宗楠,「聽說官家差點為鴛鴛掉眼淚呢,真的假的?」

  「我看這傳聞就是從月止這兒流出去的。你說是真是假?」趙宗楠似笑非笑。

  羅月止笑瞇瞇,直說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趙宗楠靜靜看著他。

  羅月止摸摸臉:「奸商嘴臉一不小心露出來了?」

  趙宗楠忍不住莞爾,輕輕搖頭:「論起自謔這一道,真是沒人比得上你。」

  羅月止問:「官人不同我生氣了?」

  趙宗楠擡眼反問:「我何時生氣了?」

  羅月止長長地「哦」了一聲,自顧自低下頭去寫策劃,聲音還是帶著笑意的:「那挺好,沒生氣再好不過。」

  趙宗楠看到他在偷偷摸摸地笑了,低著頭,清清秀秀,端的是一副遊刃有餘、佯裝平靜的狐貍模樣。他聽到心中有根弦隨著風撥動了一下,很輕很輕,順著筋脈癢到指尖。

  趙宗楠感到一絲茫然,在桌下撚了撚指腹,若無其事將這癢意揉散了。

  皇帝親查之案自然要快馬加鞭去辦。壽州之案進展飛速,聽聞官家特封的按察使十日便南下壽州,徹查官吏匪徒作亂鄉裡的勾當。

  不過半月光景,已經連鍘了好幾位官吏。其餘貪官汙吏盡數押解回京,不日便會抵達開封。

  開封府一時間人人稱快!

  羅月止借力上青雲,雇人將皇帝的墨寶雕成匾額,懸掛於柳井巷茶坊的小樓門前。無數人慕名前來觀看,柳井巷茶坊一夜之間紅遍了京城。

  他回家之後算了筆賬,按照柳井巷茶坊如今的經營情況預估,到七月末,茶坊營收將翻著跟頭暴漲數倍。

  羅月止的分紅起碼能拿到兩百貫錢。

  當真是柳暗花明,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好事還不止這些。

  七月之後,官家展開大型祭祀,後下旨大封宗室。

  趙宗楠正在親封之列。

  北宋王爵並沒有世襲的說法。

  以徐王舉例,按照許多朝代的規矩,徐王繼承人要被稱為小王爺,在徐王離世後繼承門庭,成為新一任徐王,子子孫孫無窮盡也,這個叫做世襲。

  但北宋卻沒有這樣的規定。

  北宋爵位十二等,大順序:王公侯伯子男。

  無論親王還是郡王,他們繼承家業的兒子可以封公,沒有直接封王的道理。就算以後有機會晉升為王,封號也多與父輩不同。

  再以趙宗楠為例,他被過繼給徐王支撐門庭,是家裡唯一一個男丁,但之前他地位尊高,卻無封爵,人們見了他只稱一句趙大官人,並沒有什麼王爺、小王爺、嗣王爺的叫法。

  直到六月二十五日聖旨下,官家親封趙宗楠為延國公,賜宅邸一座,特賜球文方團金帶,並有綢緞珠玉無數。

  自此日之後,人們便不能叫他趙大官人,要正式稱他為公爺。

  趙宗楠是所有受到冊封的宗室當中年紀最小的那一個,與他同輩分的哥哥們多封為郡公,唯獨他一個是國公——二十歲出頭的宗室國公,在當朝算是十分罕見,可謂恩寵無限。

  聽說冊封聖旨之中專門誇讚了他謙恭儒孝、久有賢名,特此著重封賞。

  ……

  羅月止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對來。

  周鴛鴛告成了禦狀之後,羅月止也專門對趙宗楠道過謝,說感激他仗義出手,自己又欠下他一份人情。

  可誰知趙宗楠聽罷,笑著同他說,羅月止這次也幫了他的忙。

  羅月止當時不解其意。

  但現在,他覺得自己好像能明白了。

  這六月中旬的冊封,和前些日子趙宗楠殿上與劉荊辯論的日子離得也太近了。

  他爽快答應幫周鴛鴛的忙,又將陣勢鬧得如此之大……難道他一石二鳥,亦是為了冊封造勢?

  羅月止暗道:趙大官人……不,如今要叫公爺了。

  這位新晉的延國公,城府似乎比自己之前想的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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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趙大官人成功升級為公爺,獲得延國公府一座。

  趙宗楠:房子太多,都要住不過來了,苦惱。

  家裡只有一套小房子還被抵押出去的羅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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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宋歷史上沒有延國公這一封號,蠢作者拍拍腦袋化用一個,為的是避諱真實歷史人物,望理解~





第45章 公府請帖

  京城這些日子熱鬧非凡。

  許是官家大辦祭祀、大封宗室的舉動惹得全城都勾起了興致,原本把人烤得發蔫的酷暑已經不足掛齒,諸位宗室貴胄皆開辦宴席,相邀鼓樂。

  學子仕人、員外商賈們也都摻和進來,亭台樓榭中處處可見繁華熱鬧。

  這麼一來,最快活的莫過於幫人舉辦宴席的四司人。

  邱十五最近簡直像是掉進了金庫裡,生意十分紅火,他忙得腳不沾地,四處奔波曬得黝黑,但尤為神采奕奕,臉上笑開了花。

  宴金坊之前訂購的宣傳冊發放完了,他今日難得閒暇,特地登門來羅氏書坊訂貨。

  羅氏書坊旗下的廣告業務已然有了完備的章程,各個品階的廣告印刷明碼標價,以材質、頁數、裝訂方式等標準分為十餘種不同的檔次。

  若需要額外的文案設計、logo設計、品牌策劃、活動策劃等等服務,也都有可以參考的價格標準,公開透明,童叟無欺。

  羅月止效仿趙宗楠那家小質庫的做法,打造了幾套木牌做價格表,一套懸掛在店鋪裡,另兩套收起來備用,可用以招待貴客,在堂屋中分類介紹,供客人挑選服務。

  邱十五今日一進到書坊,頓時覺得大有不同。

  當世書坊大都規模不大。龍圖閣等皇家圖書館都是禦用,不對百姓開放,故而圖書管理學……有什麼可管理的,在大宋民間根本就沒這回事!

  讀書人那百十來本書也用不著如何規整,塞進書架書箱裡,不被蟲鼠蛀咬就完事了。

  而藏書量較小的書坊之中,陳列書籍的章法依舊頗為古老。

  店鋪中雖已有展示商品的格子,但數量不多,更常見的情況是把書摞起來堆成一遝一遝小山,或都塞在書箱裡,只等客人要買的時候再去翻找。

  羅月止突發奇想,前些天訂制了數只高高長長、抵著天花板的書架子,將自家書籍按照內容類別分區擺放。

  分為經史、醫藥、雜學、文集、童書、閒話六個部分。

  名牌掛在書架邊,客人看名牌即可找到所需書類。

  他意在像二十一世紀的現代書店看齊,讓客人既可以購書,也可以在書架下駐足閱讀樣書,還可以租用小胡床給他們使用,延長他們在書坊中駐足的時間,也增加他們加購書籍的幾率。

  他還在正對店門口的堂中支起一架半人高的書台,上面整整齊齊摞著書冊,旁書四字:重磅推薦!

  被擺在這張書臺上的書籍,或是同當時時節相合,或是價格上有些小折扣,或是這位撰書者最近有什麼趣事被大家所提及,總之就是把大家最感興趣的書籍放在最顯目的位置,讓人一進門就手癢想要購買。

  時人哪兒見過這樣的書坊,都覺得方便到難以置信。

  他們能直接在書坊中看書不被驅趕,十幾文錢租用一張小胡床,一冊書能慢悠悠看上半天,簡直就是神仙地方!

  他們來的次數多、頻率高,潛移默化之下消費就多。

  羅月止看上去叫客人們「免費看書」是吃了虧,但月底清算賬冊才能知道,收益其實暗戳戳比之前更高出一截。

  可謂悶聲發大財。

  邱十五是個聰明人,看一會兒就隱約明白了其中關竅,對羅月止讚嘆不已:「不愧是月止郎君,奇思妙想仿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羅月止嫻熟地商業互吹,笑著給他斟茶:「邱郎君近日也風光,我在保康門都聽得到你的聲名。」

  但凡羅月止想,把人哄高興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邱十五被他說得飄然,飲下一口茶,眼睛亮起來:「這茶……」

  「從柳井巷茶坊訂的。他們最近新增了送嗦喚的服務,咱保康門離得近,正巧在人家的配送範圍裡頭。」羅月止笑答,「這道薄荷茶水我也會往書坊裡賣一些,如今天氣炎熱,正好合上看書客人們的胃口。」

  「原來如此,我看這樣很好!我早聽諸多人誇讚這道薄荷茶水,耳朵都要起繭子了。」邱十五道,「若他們開放訂購,不知我們宴金坊可否也訂上一些?」

  「這就要看茶坊願不願接此單生意了。我雖負責他們家的廣告業務,卻不敢越矩應承些什麼。」羅月止壓低聲音偷偷跟他說,「幫你問問倒是沒問題。」

  邱十五拱手而笑:「多謝月止郎君!」

  邱十五現在手裡錢財充裕了,挑選了較為堅實耐保存的皮紙,一次性把訂購宣傳冊的傭金付清,還拜託羅月止將宣傳冊中的服務案例更新一下,又多給他付了新制雕版的酬勞。

  羅月止已經熟悉了在北宋做生意,訂單處理得駕輕就熟。

  羅月止今天客人挺多。送走邱十五未多時,便又有一位使者登門來拜見。

  他自稱是延國公的家僕,來給保康門橋的羅月止羅郎君遞送請帖。

  羅月止拜謝,頗為驚訝地收下。

  趙宗楠此番爵位加身,恩寵無限,近日去府上拜見他的人估計要把門檻都踏平了。就算他像其餘宗室兄弟那樣設宴款待,那王府中來往的人也必定都是高門大戶、宗室清貴。

  怎麼沒頭沒腦把請帖發到他這裡來了?

  宗室與平民交往,本就容易受人詬病,他也不怕背後有人說壞話……

  「郎君細看,此次宴會並非在王府,而是在延國公府。」那使者解釋道,「公爺喬遷,聽聞羅郎君才思敏捷、多有奇智,便想著叫郎君一起參謀參謀新居的陳列。此宴隱私,邀請的都是同公爺親近之人,還望郎君能準時赴宴。」

  親近之人。

  羅月止心裡暗道:花架子一套一套的,我信你個大頭鬼。

  他未曾多講,只擡頭行禮:「勞煩使者回稟公爺,受寵若驚,自當準時。」

  「受寵若驚?」趙宗楠從書冊上擡起頭問道,「他是這麼同你說的?還說別的話沒有?」

  使者恭敬答話:「沒有了。」

  趙宗楠「嗯」了一聲,繼續安安靜靜看書。

  站在他身邊的倪四忍不住詢問:「公爺,就算咱要預備的是個家宴,但宴席當日來的也都是清貴,罕見布衣百姓。有幾個太學讀書人便罷了……羅郎君一個做生意的商賈,若當日來了,怕是難以自處。」

  趙宗楠眼神仍舊放在書冊上:「他自己不清楚這個道理嗎?」

  倪四還是沒搞懂,請趙宗楠指教。

  「他給了我一個在叔叔面前表現的機會,我自當還他一個。」趙宗楠終於擡頭,「我從見他第一面便說了,他並非池中之物。今後若想在東京大展宏圖,讓那有趣的‘廣告’生意配得上他的野心,這些人脈,他總有用上的時候。」

  倪四恍然,又問:「可這些客人,真的會把羅郎君看在眼裡嗎……」

  「我不就把他看在眼裡了?」

  「那是因為公爺平易近人、謙恭下士。恕屬下實言,若按尋常宗室的路數,不過視他為草芥。」

  趙宗楠合上書冊,靜靜看著他。

  倪四長揖不起:「屬下失言……」

  「你說的也不算錯。」趙宗楠輕輕笑了一下,「所以能否抓住機會,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

  「趙大官人、不是、是延國公,」王仲輔震驚到打了個磕絆,「他邀請你了?這都算是家宴了吧?你們什麼時候關系如此好了,他待你竟親厚如此。」

  「趙……延國公,」突然之間換了稱呼,羅月止也一樣不習慣,舌頭一個勁兒打架,「他才不是待我親厚,這是給我還人情呢。」

  「我聽說岑先生也會去延國公那兒赴宴。」柯亂水倒是適應良好,「他前段時間還托我給畫了張畫,要做禮物送去延國公府上。」

  王仲輔和羅月止不約而同看向他,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們亂水不聲不響,竟都這樣有牌面了!」王仲輔欣然笑道,「獲岑先生青眼可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來年春闈好好考,日後青雲之路已見坦途!」

  羅月止就俗氣一點,問他:「你朝岑先生要潤筆費了不?」

  「還沒來得及要他就給了。」柯亂水老老實實回答,「給的還挺多,真好。」

  王仲輔/羅月止:……

  「我就知道。」羅月止朝王仲輔聳聳肩,「你能指望咱這位松仙明白什麼人情俗禮呢?自是要有這麼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意思,不然怎麼成的仙。」

  王仲輔雖自矜自傲,不會主動阿諛奉承,但人情世故還是懂一些的,當場揪住柯亂水開始給他補課,把柯亂水念得兩眼放空,迷茫地坐在椅子上,聽一斤忘八兩。

  羅月止也不阻止他們胡鬧,笑著搖搖頭,已經開始著手做赴宴的準備。

  他一接到請帖,其實就已經明白了趙宗楠的意思,那些什麼「親近之人」的戲謔話分明就是逗他玩的幌子。

  看來趙宗楠此次恩寵加身,和周鴛鴛那一起案子果真有些幹系。趙宗楠呈情,事情做的妥帖,有心讓他能有個機會在清貴面前混個臉熟,日後方能在開封商界少些困阻,這是想順手幫他一把。

  當然,究竟能不能混上臉熟,還得看羅月止自己的本事。

  得要他們覺得不諂媚,又能夠記得住,分寸如何拿捏是一門極玄妙的學問。

  羅月止從懷中掏出一張薄薄的紙。

  何釘仿佛真的有做遊偵的天賦,這是他替羅月止搜羅來的,極有可能出現在趙宗楠宴席上的賓客名單。

  羅月止默默背誦。

  若怕臨場露怯,就需得把功夫做在前頭。

  自要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第46章 宴中刁難

  皇帝賜給趙宗楠的延國公府坐落於開封內城東側,離大相國寺不遠,順帶著離保康門的距離也在步行半個時辰之內。

  羅月止在宴席當日準時登門,帶著阿虎充做廝使。

  他給阿虎拾掇了一身新衣服,叫他好好收拾幹凈,打眼一看也是個周正的大小夥子。

  這段時間羅月止沒少帶著他東奔西跑,阿虎也算是漲了不少見識,待人接物的長進可謂一日千里,捧著禮物往羅月止身後一站,看起來還像模像樣的。

  曾經對羅月止多有歧視的張小籽,悶在徐王府裡好長時間,傷早就養好了。趙宗楠決定再給他一次機會,正巧僕從人員緊張,便調張小籽來了新府第,讓他暫時全權負責延國公府內務。

  今日之後,張小籽能踏實做事就罷了,倘若他再出什麼紕漏,便從此不念老僕舊情,或退契、或調職,都在趙宗楠一念之間。

  今天是張小籽的大日子,他好幾宿都沒睡成覺,頂著一對浮腫的大雙眼皮恭恭敬敬守在延國公府門口,一刻都不敢怠慢。

  他老遠瞅見一位身穿水墨儒衫的年輕郎君朝府門走來,一眼就看出是羅月止,簡直下意識就覺得膝蓋疼,滿身的血都往腦門子上沖。

  張小籽這還有什麼可說的,看羅月止跟看著大魔王一般,恭敬至極,恨不得把他親自給扶進府裡去。

  羅月止也認出了張小籽,看他這副緊張又警惕的模樣,未曾出言奚落,只是溫和地同他打招呼,絕口不提舊事。

  張小籽雖小心思多,但人還是聰明的,能看明白事。他看羅月止如此表現,這才感受到羅月止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感激談不上,懸著的心確是放下了許多。只要這位曾被他沖撞的客人不計前嫌,按照主人往常的性子,自己應是能保全下來……

  羅月止兩世為人,什麼千奇百怪的人未曾見過,早已過了和有些虛榮心的年輕人錙銖必較的年紀。

  他看張小籽一副熬大夜熬到萎靡的模樣,甚至產生了點同理心,笑著同他說:「熬夜腫了眼睛,用冰敷便可消腫,一盞茶的功夫即見成效。」

  張小籽不知深淺,以為他是在敲打自己,低頭沒敢吱聲,把腰彎成九十度,抱臂長揖送他進府去了。

  羅月止其實就是隨口說了一句。

  他的心思根本沒放在張小籽身上,自打進了府門,他便開始快速觀察起賓客形容,按照何釘給收集的情報,將能對上臉的人一個個都記下了,在心中做好萬全準備。

  「這不是羅家二郎君麼?」有一位老者負手站在廊前,笑著看他,「你我宜春苑一別,已有數月光景了。可還認得老夫?」

  羅月止當然認得,恭恭敬敬上前行禮,口中叫:「岑先生,多日不見。我這幾個月雖未與您相見,卻總聽亂水說起您的風采,就跟昨天還見著了您似的。」

  「我也總聽柯小郎君提起你。」岑介撫須而笑,「他可是對你多加誇讚啊。你那副颯颯生風的松葉圖,我可是到現在都記憶尤深!」

  「先生謬讚。」羅月止笑答,其餘奉承的話便不再多說了。

  岑介曾經親眼見過趙宗楠對這位商賈郎君青睞有加,如今趙宗楠還把他請到了宴席當中來,更是足以顯示親近之意。

  岑介有心幫忙,不留痕跡地帶了羅月止一把,偶爾同他說幾句話,暗示他可以跟在自己身邊。

  羅月止是個再通透不過的人,能遇到岑介這樣好心提攜的,自然隨之而動。有和岑介講話的賓客,但凡羅月止能叫上名字的,都會主動打招呼,禮數無不周全。

  岑介不禁側目。

  這位年輕商賈果真有些本領,言談舉止當真是的妥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又絲毫不顯得刻意,完全不像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子可以鍛煉出的修為。

  若這樣看,便是他自己天賦卓絕,難怪趙宗楠對他有諸多不同。

  羅月止全然不知岑介內心所想。按他自己的想法,這和天賦沒有什麼關系,只不過是基本功做到位了。

  自要是羅月止能比對上的人,便都按照功課準備的來應對,在若有似無之間為賓客遞話,既不諂媚,也不拘謹,兼帶時作諧語活躍氣氛。

  這樣一來,竟真的有幾個人記住了羅月止。

  他們大多是身居閒職的讀書人,暗自領悟到岑介的意思,皆帶著笑意與這個萍水相逢的年輕後生說話,當真不嫌棄他是一介賈人。

  羅月止就像一滴清澈的水,了無痕跡地在汪洋中隱匿其身,在原本極難融入的環境中,不動聲色撐出方寸怡然自得的天地來。

  但看不慣他的人自然是有的,而且惡意還挺大。

  趙宗楠的族兄,長樂郡公趙宗琦,就是個把門第出身看得極重的人。他看到岑介身邊跟著的羅月止,發現他是個極面生的客人,便隨便找了個僕從來問。

  僕從背過家裡賓客的名單,自是一五一十說了。

  「商賈?」趙宗琦皺緊了眉頭,竟是一臉嫌惡,「我所見過的商賈,無一例外都是些背禮越矩、重利輕義的刁民。長佑怎得把這樣的人都領進門來了?一壺好酒叫人甩進了一滴泥點子,這叫人怎麼喝?」

  趙宗琦是個急脾氣,當即便去找趙宗楠說這件事,埋怨他做事不合規矩,平白叫這醃臢布衣臟了自己的眼睛。

  「九哥。」趙宗楠道,「羅郎君此人有趣,並非如你所言那樣汙糟。」

  「你就是太沒個規矩!」趙宗琦毫不買賬。

  聽他語氣如此強硬,趙宗楠便不再解釋了,總之他現在解釋也無用,他這位九哥是素來不聽人勸的,便暫且作罷,任由他這位族兄嘟嘟囔囔一個勁兒地埋怨。

  趙宗楠作為主人,要按照次序同賓客見禮,絕不能出現錯漏,故而到即將入席的時候,羅月止才得以見到他。

  羅月止躬身行禮。趙宗楠並沒有在他身邊停留,只在擦身而過的時候,輕聲在他身邊留下四個字:「多做準備。」

  羅月止不動聲色,垂目恭敬地等他離開,好似什麼都沒有聽到。

  趙宗楠今日設宴邀請的都是熟悉的人,近似家宴,以舒適有趣為標準。

  他這延國公府中有一大片人工開鑿的湖泊,甚至足以行船,湖中搭出一支長長的木橋,連結湖中水榭,輕紗帳幔,涼風習習,遠離喧囂。為求閒逸,宴席便特意安排在此處。

  趙宗楠坐主座,岑介、趙宗琦等人坐上賓,羅月止人微言輕,自然被安置在後排。

  羅月止樂得坐在後面,湖中涼風吹拂,第一個就能照拂到他,也是挺自在的。

  之後的祝詞敬酒、禮樂供奉便不做多談。但羅月止總覺著有股不太友好的目光從前排投射過來,盯得他猶如針紮似的。羅月止未曾直接擡眼去尋,不過用餘光觀察,便發現趙宗楠身邊那個二十五歲上下,錦衣玉冠的貴客好似對自己頗為在意。

  看穿戴便能知曉這也是位宗室。

  但他看起來好像不太會隱藏情緒,兇巴巴的,那股子「我要針對你了」的氣勢半分都未隱藏,直楞楞地往羅月止臉蛋子上戳。

  羅月止低頭喝了一口茶水。他想,趙宗楠方才那句「多做準備」,估計指向的就是這位袒鋒露芒的宗室官人。

  這世上的事情,都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未曾過兩盞茶功夫,那位兇巴巴的宗室便直接叫起來,說舞樂看膩了,菜肴酒水也都用得差不多,這一幫子人閒聊也是無趣,不如咱們來點新鮮的。

  趙宗楠便問他:「九哥想看什麼新鮮的?」

  「新鮮的事,自然得出在新鮮的人身上。」趙宗琦頷首,徑直看向了羅月止,「我方才便見這宴席之上有個從未見過的新鮮面孔……羅月止,是吧?」

  羅月止暗自嘆了口氣,主動從席中站出來,正對著他恭敬行禮:「保康門橋羅月止,拜見長樂郡公。」

  趙宗琦瞇起眼睛盯著他:「你認得我?」

  那不然呢,我都把你的封號叫出來了。羅月止腹誹,口中流暢地吐出幾句「仰慕尊名」的場面話,流水一樣糊弄過去了。

  趙宗琦自然不是他三言兩語就能打發的。

  他眼神一轉,口中說道:「我常聽聞你們商賈偭規越矩、不尊禮法、耽於玩樂,總能變著花樣地搞出些有趣的名堂來,如今我在宴席上無聊,便由你來表演個節目看看,若討得我歡心了……」

  趙宗琦朝旁邊招招手,後面伺候著的小吏便訓練有素地從懷裡掏出一張交子,雙手遞送到趙宗琦的手中。

  交子。羅月止之前只在高中歷史課本上見過這東西。

  大宋與周邊國家的關系一直頗為微妙,中原的大量金銀作為「歲幣」頻繁向外輸送,整個北宋疆域內的貴金屬儲備量其實非常緊張。

  但與此同時,商業發展又跟坐了火箭似的卯足了勁兒往上沖。

  金銀不夠,商人們拿啥交易呢?

  這就直接催生了「紙質貨幣」的誕生。

  交子就是其中一種,已經有了點二十一世紀鈔票的意思,興盛於四川地區,跟隨商販遠播,逐步擴散至開封。

  交子面值大,幾個壯漢一起擡才能擡動的銅錢,換成交子只不過輕飄飄一張,便利得緊。雖民間未曾推廣,但清貴多金的宗室貴胄們反倒喜歡,揣在懷裡跟揣了座金庫似的。

  趙宗琦將那張面值高達三百貫的交子拍在桌子上,拿下巴對著羅月止:「若討得我歡心,這三百貫,就當本公賞賜於你的。」

  「但事先同你說好,本公脾氣不是很好。倘若我瞧著不新鮮……」趙宗琦勾起嘴角,「長佑,你就別怪我對你這‘小客人’,說出點什麼不體面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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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我瞧著這位舅哥怎麼這麼欠打呢?

  趙宗楠:是夫兄。

  羅月止:重點是欠不欠打……

  趙宗楠:是夫兄。(加重語氣)





第47章 巧化之道

  興許是趙宗琦真的同趙宗楠關系很好,故而無所顧忌。

  但再怎麼說,就算是族兄,當著宴席東家將這樣的話說出口,實在是怪不給人留面子的。

  歸根到底,他無非當羅月止是個奴顏卑膝的小玩意兒,偶得趙宗楠興趣,把他這出了名心慈手軟、體恤平民的傻弟弟暫時迷惑了而已。

  在他看來,羅月止混到今天這個地步不過僥幸,算不得需要尊重的人物。這才口無遮攔、故作頑笑。

  趙宗楠知道自己這位九哥自小被寵壞了,總是出言無狀,嘴比腦子快,卻沒想到他在大庭廣眾之下突然如此發難。

  在場一些客人已面露不愉之色,尤以岑介這樣的賢儒為首,都暗自覺得他這樣有恃強淩弱之嫌。

  大庭廣眾之下,以宗室之尊為難一介白衣平民,實在忒不合乎情理。他們想:倘若易地而處,自己站在羅月止的位置上,估計是羞憤不已,要氣得當場把臉拉下來了。

  趙宗楠亦有同感,卻不能有失作為東道主的體面,只得出言暗示趙宗琦收斂。

  可誰知趙宗楠剛要開口,卻叫羅月止搶先講了話。

  他仿佛並未將這略顯僵持的氣氛放在眼裡,反倒頗為自如,笑意盈盈:「不瞞諸位,我從前師從儒道二教,其實通曉些許幻術道法。如今既然郡公有興致,我便獻醜展示給諸公瞧瞧,只當和大家找個消遣罷了。妄自托大,亦作一件送予延國公的禮物。」

  他負手而立,清清秀秀站在人前,就跟一條垂入湖面的柳枝似的,自要活動起來,三言兩語便可將尷尬到死寂的水面重新撩撥得生動,春風化雨,把氣氛穩穩托住,叫人都有台階可以下。

  趙宗楠領情。他突然發現羅月止笑起來的時候臉頰邊有顆小小的酒窩,非得仔細觀察才能看見,隱隱約約,就跟他這個人一樣。

  「自先皇時起,道教昌盛至今,就連元夕禦宴都要有這樣的節目。」趙宗楠笑問,「我們今天可是要長見識了。月止當真識學廣博,可需要什麼道具,我差人去準備。」

  「就拿公爺案上的一頁薄紙,一桿玉筆吧。」羅月止回答道,「在坐諸公皆是博學之士,自要尋些雅致的道具。」

  趙宗楠自然答應,叫僕從出去拿,半炷香後將道具備至妥當。

  滿座賓客都被羅月止吸引去了注意,皆好奇他要做些什麼。

  羅月止還沒忘了趙宗琦,轉頭問他借東西:「郡公財大氣粗,這交子可能借我使使?我便為大家獻上一則幻術……就叫做‘玉筆穿交子’。」

  羅月止手中舉著白玉筆,手指一如玉色:「我可讓這桿玉筆穿過交子,而使交子不破,諸君可相信?」

  玉桿脆硬,要穿過平整的紙張,不論什麼角度都會捅出個小洞來,眾人自然不信。

  以趙宗琦的質疑之色最為鮮明。

  「您若不信,我也可允諾,倘若交子破了,無法去銀莊兌錢,則由我賠您一張同面值的,五百貫,分文不少。」羅月止溫和同趙宗琦商量。

  趙宗琦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羅月止會如何做,有些不信他會做這樣的蠢事:「自是要從一面穿到另一面去才算數。你若把交子卷成個桶,叫筆桿從甬道裡穿過去了,便要算你作弊!」

  羅月止笑起來,說理當如此。

  趙宗琦這下放心了,他完全不相信羅月止真能做成這麼個天方夜譚的事,只等著看他笑話。

  趙宗楠差使僕從將白紙、交子與玉筆安放在紅漆托盤中呈遞給他。只見羅月止將交子疊成掌寬的一條,將白紙橫著包裹在交子上,又將交子對折,讓白紙居於下方形成一隻小兜,交子在內,白紙在外。

  他請趙宗琦親自查驗,看其中有沒有什麼特殊的機關。

  趙宗琦反覆看了幾遍,都沒發現有什麼機巧之處。諸位賓客大都沒親眼看見過有人施展「幻術」,感興趣得很,積極主動地表示想要看一看,羅月止無所不應,好脾氣地任由他們參觀。

  展示過一圈兒之後,羅月止終於開始「施法」。他左手掐指成訣,右手將交子夾在食指中指之間,雙目閉合,食指第二個指節抵在唇邊。

  有座位靠近的人,能隱約見到他嘴唇輕微張合,仿佛在施加咒語。

  此時正巧一陣清涼微風從水榭外吹來,將他發絲衣袂吹得飄然,水榭簷鈴清越作響,錚錚成韻,仿佛有天地間隱匿的精靈應召而來,跟從法咒而動。

  這玄妙的氛圍實在罕見,眾人皆屏息凝神,看向羅月止的眼神都有些不對了。

  正在眾人暗自揣摩之際,只見羅月止舉起玉筆,將它猛地插進了對折的交子當中,只聽「噗嗤」一聲,玉質的筆頂登時穿透過紙背,在紙外露出一指餘長來!

  趙宗琦憋著呼吸全神貫注盯了半晌,有些過於聚精會神了,看此情形竟然直接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指著筆頂厲聲叫道:「大膽!你竟敢如此耍弄於我!我以為你有什麼本事……這還不是破掉了嗎!」

  「郡公稍安毋躁。」羅月止笑起來,神色如常。

  他將玉筆拔出,慢條斯理地打開紙張展示給諸人觀看,只見那最外層的白紙上的的確確有一點圓圓的破洞,但當羅月止打開裡頭那層,交子上只不過留下對折痕,其餘地方完好無損,竟真的沒有一點被穿破的痕跡!

  見此奇跡,滿座皆嘩然!

  明明有兩層紙,他們親眼看著玉筆從中穿過,怎麼外頭的紙都破掉了,裡頭的卻光潔如新,這世界上哪兒有這樣的道理,當真是幻術!

  座上的貴賓再看向羅月止,都有些刮目相看之意,一時之間無人能看出他深淺。

  趙宗琦臉色不太好看,要求自己再親自檢查一遍。羅月止坦然地將交子呈送與他,趙宗琦一寸一寸細細地看,恨不得把它貼近在鼻尖上,但翻來覆去半晌也找不出什麼機關。

  趙宗楠已在主座上靜靜看了多時,見此情形竟也要求看看那張交子。

  他檢查之後擡頭笑道:「正是毫發無損。」而後堂堂正正誇讚羅月止手段的奇妙,直接給他定了性,幫助他證實真偽。

  趙宗楠怕趙宗琦吵鬧起來不依不饒,又差使僕從將交子、破洞的白紙連同玉筆一齊送還到趙宗琦桌上,還詢問他:「這一場九哥看得可滿意?算是得了新鮮嗎?」

  趙宗琦欺負人不成,當場拉下臉來,冷冷盯著站在自己面前、滿臉寫著遊刃有餘的羅月止:「什麼幻術,我看是巫術,妖裡妖氣,難登大雅之堂!」

  羅月止的禮貌是有限度的,對待得寸進尺之人並不會步步退讓,他微笑回答:「幻術如何,巫術又如何?天家每逢佳節祭祀尚且要祝禱請願,時逢年節還要準備諸多巫師舞戲,以求吉祥。若這都入不的郡公之眼,不能稱作大雅……敢問郡公,究竟何為大雅?」

  趙宗琦沒想到他如此伶牙俐齒,一下子接不上話來,冷聲哼道:「你們商賈……當真是巧言令色,信口雌黃。果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他左右看看,直接撿出紅漆盤中的玉筆,舉在眼前:「長佑,今天是你的宴席,我不欲在此發難,但這小小商賈膽敢沖撞於我,這事兒不能就這樣算了。羅月止,你不是巧言善辯嗎,那我就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若能在一炷香之內說服我買下這支玉筆,便算你有幾分本領,我可以不計較你以下犯上的罪過。」

  趙宗琦一雙桃花眼和趙宗楠有些微相像,但眼角更往上吊了一些,顯得不好相與:「但倘若你賣不出……便是徒有虛表,浪得虛名。從此之後,我看這皇城之中誰人還敢做你的生意!」

  趙宗楠笑容漸漸變淡了。

  岑介與身邊的人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讚同。

  岑介身邊坐著的人大概五十餘歲,名喚崔槲,長須玉冠,仙風道骨,一幅出塵樣貌。

  他早年官居清要,但因為身體原因退下來,目前身上並無重要差遣,只留下龍圖閣學士這樣的尊貴貼職。他積累了大半輩子的清貴名聲,亦是那些白衣學子趨之若鶩的名師巨儒。此人尤擅老莊之學,近年閒下來了,不是辟穀煉丹就是閉關清修,已經很少出現在人前。

  今日他答應赴宴延國公府,已經是頂頂給面子。

  誰知道正碰上如此鬧劇。

  他方才觀羅月止面相氣度,皆符合修道之人的意趣,本對他心存不少好感,方才同老友岑介一對眼神,發現他老哥倆想到一起去了,都覺得趙宗琦頗為霸道,叫這位姓羅的孩子受了委屈。

  羅月止表面上看,好像是沒反應過來,楞楞地站在原地。但其實,他並沒覺得怎樣受到刁難,只是覺得世事無常,比小說電影還要戲劇化。

  趙宗琦出的這一道題,真是越聽越耳熟。

  耳熟到他一時之間都不知道作何反應了……

  趙宗琦也誤會了,他笑容之中終於帶上了一些志得意滿:「你不敢,便好好給我道個歉。興許我能原諒了你呢。」

  「倒是並非如此。」羅月止反過神來,嘴角掛著溫和純良的笑容,「一炷香便一炷香,請開始計時吧。」





第48章 創造需求

  羅月止有特殊的時間換算系統,他將兩世為人的經驗相互交融,計算出一炷香換算成現代的時限,大約就是三十分鐘。

  宋人喜愛焚香,尤以東京開封為勝,據說夏天千千萬萬家市民的熏香點燃,能把整個皇城的蚊子都熏到絕跡。

  延國公府這樣的門庭,更是早早預備好了多種香料,還單獨開辟出一間屋子來做香藥庫。今日設宴,歸置的材料中自然有香,更有線香,就放在水榭當中備用。

  香鼎很快就安排好了,插上一支細長筆直的香線點燃,沈靜的氣味順著水風飄散。

  趙宗楠向來不喜濃重香氣,再加上有些醫術家學,府上預備的香皆摻了藥材。

  這本是靜心養性的氣味,可水榭中的人沒有一個坐得住,全都在暗中觀察羅月止的舉動,對他要如何應對刁難這件事好奇至極。

  他會說些什麼呢?

  要賣東西,就自然要誇東西的好。

  可一支平平無奇的玉筆,能有什麼天大的好處?材質好、工藝好、還是像那畫龍點睛的神來之筆,能將畫中事物給畫活了?

  就算他能說會道,編出花兒來,自要是趙宗琦不傻,就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被哄住,只要趙宗琦咬死了不買,羅月止根本就無計可施。

  這本來也不是什麼公正的較量,生死勝負都拿捏在趙宗琦手裡。他說不行就是不行、說賣不出就是賣不出——本就鐵了心要侮辱羅月止的,又怎麼會給他留下可供逃脫的口子呢。

  誰聽了都覺得這樣不妥,傻子才會接受這樣的「考驗」。可方才趙宗楠作為東家,都已經準備好攔住這位族兄不叫他胡鬧了,結果羅月止自己卻沒看懂氛圍似的,就這樣不知死活地答應下來了。

  賓客們方才剛看過他臨危不懼,一手「幻術」震驚四座,正是對他刮目相看的時候,雖不理解,卻沒打算小視,都覺得他可能有什麼後手。

  可誰知他們屏氣凝神睜著眼睛幹等,生怕錯過什麼變動,羅月止卻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負手而立,半晌都沒說句什麼要緊的話,有一搭沒一搭跟面前的人閒聊。

  眼看著那一支線香都已經燃燒過半了!

  趙宗琦反倒先坐不住了,張口道:「若黔驢技窮,想要告饒便直說,為何在這裡拖延時間?難道還等著我突然對你大發慈悲不成?」

  羅月止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歪了歪頭,眼睛突然微微瞇起來,好奇地笑:「古時人們說士農工商,商人排在最後,是因為有句話叫做一夫不耕,或受之饑;一女不織,或受之寒。」

  「從前商人倒賣貨物,自己不事生產,導致生產的貨物不足天下所需,的確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或是因為商人白手起家、身價暴增,經常遭人紅眼,受到嫉恨。這都還算是有理有據,能叫人理解的。

  但當今世道商業昌盛,萬物皆有買賣,更是產銷一體,糧食、布匹的產量並不低。商人長途跋涉交易,錢貨溝通,讓天下人可享天下物,甚至在戰爭時期長途跋涉往前線運輸物資,說到底也是個積德的行當,豈非一件好事?」

  「我方才便沒想明白,郡公身為宗室清貴,既不虧衣食,亦不少錢帛,對商賈如此之反感,卻是何原因呢?」

  「你看看你自己,就知道我討厭你們什麼了。」

  反正香正在燃著,浪費的是羅月止的時間,趙宗琦居於不敗之地,心理上占盡優勢,竟然真的給羅月止解釋起來。

  他冷哼一聲,說話絲毫不留情面。

  「為人有為人的規矩,這就叫做禮法。百姓需得敬順、純善、誠實,否則就是刁民!你們商賈勾心鬥角、爾虞我詐、越矩逾規、敗壞法紀,根本不把禮法放在眼裡,遭人厭惡也只能怪你們自己。我平生最討厭不守規矩又巧舌如簧的人,商賈正是如此,而你是其中典型,就活該被我討厭!」

  「這是如何說的?」羅月止無辜地眨眨眼睛,「商賈亦是天子之民,我們君臣父子的禮節無一不缺,哪裡不守規矩了。商賈與人交易,最看重的便是規矩,否則大家都想掙錢,彼此之間進退無度,一窩蜂撲騰,早就抱成一團兒餓死了。」

  他把話說得無辜又詼諧,在座有賓客忍不住輕聲笑起來,仔細想想,都覺得他說得其實也蠻有道理。

  「商賈不僅重視規矩,更重視契約。」

  羅月止說完這段話,餘光看了一眼在場的賓客,並沒有在他們臉上看到反感的模樣。他又看向主座上的趙宗楠,那人安然沈靜,好像從方才起便靜靜地凝望著自己。

  羅月止莫名被這種沈靜感染了,他下意識放輕了呼吸,心跳平穩下來,繼續說。

  「我們深知言語易作偽,人心皆可變,故而最重視契約,大大小小一應事務,需得落在筆頭上簽字畫紅,才算作有理有據。任何人都不得違逆。」

  「倘若連盟約都沒有,隨口便說出約定,才是不尊章程,毫無法度。從這方面來看,很多人還不如我們商賈講求規矩。」

  「月止說得有理。」趙宗楠突然開口,語氣溫和,「國家法度需得落筆成章,政事奏章也得書寫成文才算規範。商人按照契書辦事,事無巨細,落筆為定,上承國法,同國家大事是一樣的道理。」

  「這個說法新鮮。」岑介扶須而笑,「若這樣來看,契書在則規矩在,文字存則方圓存,避免了話語出口又不認的弊病,用文字來匡扶德行,這才是應該推廣的治世之道。」

  「公爺說得有理,岑先生說得有理。」賓客們見這二位都認可羅月止的說法,自然跟從而上,附和之聲四起。

  與趙宗楠相處親近的大都是飽學之士,他們皆讚揚羅月止,覺得這個年輕商賈身上有那麼一股儒士清談的風度見識,對他好感更甚。

  趙宗琦卻沒人搭理了,面子直往地上掉,臉色青青白白的難看。

  「郡公貴為宗室,自然更加信守規則,遵從禮法。您說是不是?」羅月止話峰一轉,突然問起趙宗琦。

  趙宗琦正是忍怒,:「那是自然!總比你這個小小商賈知道什麼叫做規矩!」

  「那我一個商賈都能遵從的規則,對郡公而言自然不在話下。」

  「那是自然!」

  羅月止笑道:「既然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還望郡公能給我個見證,把方才的賭局寫一封契書給我。我若能按照約定做事,您就不再惡意為難。我若做不到,也有個章程來做事。」

  趙宗琦抓到了他缺漏之處,大笑起來:「我從未見過如此自尋死路之人!你是不是忘了,我與你打賭一炷香之內你能不能把玉筆賣給我,後來你討論了那麼多有的沒的,香還在燃著呢!如今就剩那麼一小截香頭,你輸定了!」

  趙宗琦自覺暢快,朗聲道:「讓你多嘴刁蠻,這次我看你怎麼逃!你想跟我簽契子,那就簽!但就這一炷香時間,燃完就算了,不可有任何一點拖延!」

  「這可是您說的。」羅月止笑瞇瞇道,「倘若沒有契約,和您方才打的賭,我可是不認的。」

  「我還怕你不敢簽呢。」趙宗琦盯著香頭,自覺已成定局,快意道,「就按契約來走,無契不算!落筆無悔!」

  羅月止笑瞇瞇問:「無契不算,落筆無悔,此話當真?」

  趙宗琦想也不想:「自然當真!」

  他高聲招呼:「來人,傳紙筆來!」

  可他話音剛剛落下,臉色就變了。

  環顧四周,岑介、崔槲等人也都反應了過來,另有幾名聰慧的賓客皆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趙宗琦被擺了一道,臉色漲得通紅。

  羅月止望向窗楹外波光粼粼鋪滿碎金的池水,溫和道:「啟稟郡公,咱現在在水榭之上,差使僕從去拿紙筆最起碼也要半炷香時間。您又要得急,必須得等這一炷香之內才行……」

  羅月止鋪平手中那張戳了個小洞的白紙,無辜地遞給他:「紙我這裡是有的,墨塊硯台也有一副,方才朝公爺要來的,您直接拿去用就行。

  羅月止笑瞇瞇:「但筆卻僅此一支,我喜歡得緊……您若非要用的話,就得問我買了。」

  趙宗琦進退維穀,一時不察把自己逼近了死胡同裡。

  他親口說了,要和羅月止打這個賭,就得簽訂契約才算,可要簽訂契約,就得那羅月止手中這支筆來寫,竟就這樣被架著下不來了!

  眾人這才明白過來,方才羅月止所說的話沒有一句是廢話。

  他先是故作閒散,消磨時間,降低趙宗琦的警惕,而後對規矩契約侃侃而談,表面上是在同趙宗楠、岑介等人交流,實際上正是說給趙宗琦聽的。

  趙宗琦此人最是自傲,決不能容忍一個商賈比自己更講求禮法,更受人誇獎。

  商賈都能遵守的規則,他卻不能?豈有此理!

  果不其然,他一時失察,主動承諾要簽訂契約行事。還捨不得已有的「優勢」,想抓緊時間讓羅月止敗北,自己給自己框死了時間。

  而此時早就過了能再拿一套紙筆的時限。

  他想刁難羅月止,就必須得買筆!可買了筆,又是羅月止贏!

  賣東西最重要的是什麼?

  不是這東西有多好,而是顧客有沒有對應的需求。

  趙宗琦金尊玉貴,不差這一支破筆,羅月止就算把玉筆誇得如何,他不買就是不買。

  故而羅月止要做的,就是讓他產生需求。他現在的需求是什麼?是贏、是掙面子、是看羅月止的狼狽落魄。

  而人一旦有了需求,就有了「漏洞」。

  羅月止微笑道:「香滅了……未能與郡公達成協議,當真遺憾。還要再來一次嗎?」

  趙宗琦這還有什麼可說的,被區區一個商賈卡邏輯卡得動彈不得,羞憤無比,也顧不得什麼一直掛在嘴邊的禮法不禮法,直接站起身離席了!

  「九哥喝醉了,送他回去歇息。」趙宗楠對身邊的僕從吩咐道。

  羅月止功成身退,恭恭敬敬給諸位貴賓行禮,回自己座位上高高興興喝酒去了。

  他反過來「欺負」了一把皇親貴胄,把人家紅著眼圈氣跑了,自己卻依舊談笑風生,神色如常。

  先不說智謀決斷,這份心力膽魄就已經是罕見非常。

  崔槲看了一眼旁邊坐著的岑介,壓低聲音道:「此子不可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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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如何賣出一支筆?首先要創造關於筆的需求。

  這是來自《華爾街之狼》的橋段。





第49章 我想試試

  宴席散時已是日暮,除了那位自討沒趣的長樂郡公之外,稱得上賓主盡歡。

  崔槲對羅月止有諸多好奇,宴席散去之後還在跟岑介談起他。

  岑介撚撚鬍子,順嘴便跟他講起了羅月止曾經舉辦畫展的舊事。

  讓人沒想到的是,崔槲竟然也曾經聽過當日宜春苑競畫的活動,但直到此刻才聽聞這是羅月止的手筆,不由更加驚嘆。

  岑介一把年紀了,近些年有點小孩子脾氣,看崔槲這樣表現,突然有點子想炫耀的意思,差人招呼羅月止過來,叫他離席告退之前來此處拜見崔槲。

  僕從領命,一會兒就把羅月止給兩位老先生帶過來了。

  羅月止方才在席間侃侃而談,字裡行間頗具鋒芒,被人欺負了就當場抵擋回去,還不落下乘,端的是犀利硬氣。

  但現在面對面見到了,看著他一張白凈清秀的小短臉,又跟他說了幾句話,崔槲就發現,這孩子私下裡其實謙卑有禮,有什麼話說什麼話,竟還顯得挺實誠的。

  崔槲有心試探他,提起今天趙宗琦刁難他之事。

  羅月止根本不避諱,崔槲怎麼問他就怎麼答。「公爺是因為逼得太緊、太想得勝才大意了。如果他心態平穩、無為而治,那再給我多少炷香我也無法說動他。」

  羅月止低著頭笑起來,完全像個謙卑又內斂的小秀才:「說來慚愧,老子所言:將欲取之,必先與之。我從來讀得一知半解,今日倒是誤打誤撞用上了。」

  崔槲正是癡迷於老莊之道,聽他援引自家的典籍,當時就覺得親近極了:「你方才的話說得一點都沒錯,這豈能是誤打誤撞啊。」

  他伸出食指,隔空點點羅月止:「你這年輕後生,因勢利導、知人而動,我看著都不像是巧合。你心裡有主意,能夠在方才那樣的場合中運籌帷幄,當真是好本事,連很多太學國子監的才子們都不如你啊!」

  岑介扶須而笑:「羅郎君,崔學士難得說出這麼一段話來,這是真心欣賞你了。」

  羅月止當即長揖:「多謝學士擡愛。」

  「噯,使不得使不得。」崔槲扶他手臂,笑道,「小孩別高興太早。我可比不上岑先生門生滿天下,能幫你鋪一鋪前路。我一個前朝舊人,身無長物,如今不過一個離群索居的閒道,當不起這樣的禮數。今日一見,我看你頗有眼緣,你若樂意,便沒事來我府中聊聊老莊,共飲一杯清茶而已。其餘的……我可給不了年輕後生什麼聚寶鼎、青雲路!」

  羅月止笑瞇瞇問:「您會下棋不?」

  崔槲也不嫌他問得唐突:「當然會的。」

  羅月止又笑道:「那就結了。我身為商賈,為的就是賺錢養家,說自己絲毫不貪愛財權,就算您二位信了我自己也都不會信。但與此同時,我讀過幾年聖賢書,也懂得孺慕師長、君子之交的道理。能在您二位這樣的老師宿儒手底下討上幾杯茶水,得賜兩三局對弈,已經是天大的幸事。這禮節,您自然當得起。」

  岑介與崔槲聽到這話,對視一眼,皆是開懷朗笑。

  「好小子,那我便在府中等你來討茶了。」崔槲留下這一句話,由倪四攙著送上了馬車。羅月止以禮別過。

  按照當世禮法,能被如今的趙宗楠在宴席結束後親自送出府門的人,全天下數起來也沒有幾個。他剛剛獲封延國公,逾矩的事情最好少做,故而此時並沒有出來送岑介與崔槲等人,只拜託倪四好生送別。

  岑介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壓低聲音,提醒羅月止:「宗室與商賈結交,這事可大可小。長佑他如今剛剛獲封國公便邀你來此等場合做客,親厚之意溢於言表。可羅郎君需知,他此舉是擔著禦史台風險的。」

  羅月止側目。

  岑介聲音放得低,只有他二人能夠聽到:「方才那位長樂郡公心直口快,嬌寵過甚,卻不是個在背後捅刀的性情,這一遭惹怒他也不妨事。但若是以後又遇到為難的,還望羅郎君將長佑的立場考慮在內……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羅月止自然明白,恭恭敬敬地感謝他的提點。岑介知道羅月止是個聰明人,便也不多說了,點到為止,被家僕接走離開。

  羅月止目送他車馬遠去,也準備帶阿虎撤退,卻被倪四攔住。

  「公爺還有話要同郎君說。」倪四低聲道,「請郎君到後殿稍作休息。」

  延國公府以前也是國公府,上一任主人去世之後無人繼承,上報宗正寺後將舊宅收歸國有,親屬家眷集中居住,五服之外的遣送出京,這大宅邸就空了下來,直到這次大封宗室,撥給了趙宗楠,由官家出錢修葺之後做為延國公府使用。

  國公府都給個二手的,只能說宋代皇室普遍而言還是比較節儉。

  羅月止一路上看國公府建築陳列,能看出一些歲月的痕跡,但依舊是雕梁畫棟、美不勝收,比新府邸更多出一些古拙幽靜的意味,看起來倒是很符合趙宗楠的一些審美意趣。

  這時候客人幾乎都走凈了,僕從們低著頭四處灑掃庭除,偌大的宅邸一下子就變得空曠起來,羅月止走在長廊之上,幾乎都能聽到自己腳步的回音。

  倪四周全地安排阿虎下去休息,他自己一路將羅月止帶去了後殿,大致已經到了趙宗楠居住的院落附近。

  趙宗楠為羅月止準備了一間靜室,案上點著氣味很清淡的帳香,矮塌上安放著軟綿綿的毯子和竹制的涼墊。倪四對羅月止說,就請他在這裡休息,大概半個時辰之後趙宗楠會過來找他。

  倪四關上門。房間裡已經提前準備好了冰,又開著一點點窗,外頭尚未散盡的夕陽餘暉從窗戶打進來,散盡了暑氣,只帶進來一點樹影搖曳的橘黃暖光。

  羅月止神經繃緊了一整天,著實是有些累了,終於有一小段自己獨處的時間。他一下子安靜下來,看著投映在軟榻上微微晃動的夕光,竟漸漸有了點困意,忍不住側躺到了軟墊上,微微蜷縮起身體。

  ……

  等羅月止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日光已經非常暗淡了。

  曾經溢滿整個窗戶的夕陽只剩下一絲薄紗一樣的橘黃,柔軟地垂落在天幕之腳。周遭事物在冷冷的夜色中褪去顏色,逐漸變得輪廓暗淡。

  他呆呆地看著窗外,微微皺著眉頭,睡得渾身松軟,花費了好一陣才弄明白今夕何夕。

  趙宗楠就坐在軟榻旁邊的椅子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羅月止後知後覺自己該起來行禮,可筋骨軟綿綿的,實在是懶得提力氣,他仗著自己沒醒盹,咕噥了一聲挪開視線,半低著頭,假裝沒看見他。

  趙宗楠輕輕笑了一下:「月止頭發亂了。」

  羅月止還是想擺爛,腦袋往一旁倒,懶懶散散地發懵。

  趙宗楠擡起手去觸碰他:「那我幫忙整理,你可答應?」

  羅月止心跳漏了一拍,沒反應過來的瞬間,趙宗楠的指尖已經觸碰到了他的頭發,他手指蹭過羅月止的側臉,將他鬢邊的碎發拾起,順著耳廓的弧度挽到耳後。

  趙宗楠手指有點涼,指腹很柔軟,撫在皮膚上就像風一樣輕。

  羅月止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被這輕柔的觸碰牽扯得極緩,細微的電流從耳廓奔湧而下,他忍不住縮了一下肩膀,被趙宗楠看了個正著。

  趙宗楠收回手,笑瞇瞇問他:「可是醒了?」

  羅月止捂著耳朵,拿出一副寵辱不驚的平淡面孔來:「趁人不備,著意調戲,公爺這樣豈是君子?」

  趙宗楠溫和反問:「男女之間有斯文大防,男子之間能有何芥蒂?我隨手幫個小忙,月止因何為難?」

  羅月止這話不知道怎麼接,隱隱約約覺得有點陷阱,他看了趙宗楠半晌,終究還是繞過了話題:「長樂郡公……他可回府了?」

  「我這位九哥最怕丟面子,早就回去了。」趙宗楠答道,「今日之事,我需得替九哥道歉。我亦要給月止道歉,我單知道他有可能發難,卻沒想到是這樣不體面的情形,宴席上未曾出言調停,是我作為東家的失職。」

  「他是他,公爺是公爺。我若因為這個生氣,方才倪四叫我來這兒,我早就找機會偷偷溜走了。」羅月止笑起來,「日後也再不到延國公府來了,你信不信?」

  趙宗楠說道:「你現在這樣說,就是答應以後常來,是不是?」

  羅月止側目:「我先前怎麼沒發現,公爺曲解別人說話的本事,竟然如此精湛。」

  「並非是曲解。事出必有因,因不在我這兒。」趙宗楠看著羅月止,「因是月止給我的。」

  羅月止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了。

  心跳如擂鼓,仿佛要突破胸膛。

  「你原本是想瞞過我的嗎?」趙宗楠輕輕笑起來,「是不是有些過於小看我了。」

  他早該知道的。趙宗楠這樣絕頂聰明的人,怎麼可能看不出。剛才什麼「男子之間能有何芥蒂」,已經是再明顯不過的試探了。

  羅月止腦子一空,覺得自己手腳發冷。

  他想過很多與趙宗楠有關的事,也期待過一些不切實際的展開。但真到自己的心意隔著一層窗戶紙放在趙宗楠面前,只要他動動手指戳破隔閡就能看個完全,羅月止卻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慌。

  ……甚至是恐懼。

  「我沒想嚇到你。」趙宗楠突然說道。

  羅月止沒答話。

  「我既能叫你來府上參加宴席,就已經表明了態度。」趙宗楠放輕了聲音,「從今日之後,很多人都會知道你與我交好,你身上帶著延國公府的印記,這是我的誠意。」

  羅月止幾乎覺得自己沒睡醒了,喃喃道:「你在說什麼?」

  「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

  「我原本以為,你是想報答鴛鴛那件事賣給你的人情。」羅月止擡頭靜靜看著他,「可現在這是什麼意思呢……」

  趙宗楠笑容不變,很溫和地問他:「月止不高興了,為什麼?」

  羅月止突然想起了岑介那句話。

  他離開延國公府之前對羅月止說:以後如果遇到有人為難,還請將趙宗楠的立場考慮在內。

  羅月止當時以為自己聽懂了,到現在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並沒有弄懂。

  羅月止終於後知後覺想到:岑介是因為什麼而幫助他的呢。

  在岑介眼裡,自己之於趙宗楠,究竟是個什麼角色……

  「這些天我想了很多。」他聽到趙宗楠在這樣說,「我雖少近風月,卻不是個不解風情之人。很多事情,但凡多想一想就能弄得明白。我忍不住對你多加留意,遠比旁人更甚,之前對月止心生不滿,亦是因為你與他人親近——這種情緒,應當有個合理的說法。」

  羅月止:「你……」

  「我身為宗室,凡是需得謹慎施為,很多時候不可妄自作為,身邊之人也必定要寵辱不驚,進退有度。」趙宗楠道,「迄今為止,月止亦未負我的期待。」

  「所以我想試上一試。」趙宗楠笑起來,他看著羅月止,眼神溫和,像盛滿一池的碧波蕩漾,他語氣也溫和,從來都是這樣,隨便說一句話都好似是在哄人,「今日宴席,便是我的誠意。」

  羅月止喃喃:「試一試?」

  「誠意……?」

  他擡眼看著趙宗楠。

  這種場景,他在夢裡都沒有夢到過。趙宗楠這意思仿佛在說也對他有意。可羅月止卻並沒有覺得自己在開心。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隔閡。

  一種很淡的,卻相隔千萬裡遠的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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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是個商人,一個很現實很功利的商人。

  偶爾花癡戀愛腦,但戀愛腦的很有限。

  有些「試一試」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趙宗楠以後會發現今天這局被自己玩砸了的哈哈哈哈。

  兩個人都需要成長,身份的隔閡如果那麼順水推舟的解決,就不能叫做隔閡了。

  對於兩個人的關系而言,這只是一個開始!





第50章 大夢一場

  「公爺。」羅月止的失神只不過轉瞬,他眨眨眼睛,再看著趙宗楠,神情再無怔忪。

  羅月止面皮很白,一雙圓潤的、顯得無辜的杏仁眼擡眼看人的時候,讓人覺得再誠摯不過。

  羅月止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上有一顆小小的酒窩,他偶爾把自己的鋒芒藏進這個淺淺的酒窩裡,就不會顯得那麼銳利,反倒有種難以揣摩的內斂。

  「公爺這樣說,讓我覺得自己像是個斷袖啊。」他笑盈盈地問道,「還說沒想嚇到我……這誰能不嚇到?」

  趙宗楠面不改色:「這是不打算認下了?」

  「本就沒有的事,我為何要認。」

  趙宗楠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端坐片刻,未曾說話。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高興。」趙宗楠沈默半晌後道,「我也沒覺得是我會錯意。」

  此時日光已經散盡了。

  最後的霞光如同初雪融化在地平線上,天幕拉起灰沈沈的夜色,像是摻了濃墨的靛青。

  屋子裡的光線似乎比外頭更暗淡些,兩個人離得不遠,卻無力再將對方的神情看真切。

  羅月止不知道趙宗楠怎麼想的。

  但羅月止覺得這樣剛剛好。

  羅月止輕聲道:「萍水相逢,知己難求,或許是這樣才叫公爺誤會了。」

  趙宗楠沒言語,好像並不想接受這樣的說法。他這樣安安靜靜地坐在羅月止榻邊,規規矩矩的,反倒顯得有些困惑,甚至在剪影中都能看出一點迷茫的委屈。

  但他好像很快整理好了情緒,背挺直起來,輕輕整理自己的袖子。

  「我失態了。」趙宗楠笑起來。

  他在一些地方有著非同尋常的自尊,這讓他習慣了隨時調整好自己的狀態,讓自己脫離坦誠見人的窘境,重新變得遊刃有餘。

  從這一點來看,趙宗楠與羅月止這兩人其實如出一轍。

  「方才睡得好嗎?」趙宗楠問,「我特意讓人在屋裡點了香,是用檀香沈香和鵝梨調制的。」

  「南唐的鵝梨帳中香?」羅月止輕聲笑起來,「傳聞中,這味香南唐後主與皇後伉儷情深,為靜神好眠而一同創制的……公爺還真是愛開這種玩笑。」

  趙宗楠語氣很溫純,聽不出情緒:「如果我之前會錯意,惹了月止不高興,還請寬恕一下吧。莫要再揶揄我了。」

  羅月止心裡有點發酸,借著昏暗的光線遮擋過去了:「公爺這樣說,倒顯得我在欺負你。」

  「難道不是嗎?」趙宗楠問。

  這次換羅月止沈默了。

  「倘若,我是說倘若。我真的對公爺有那樣的意思。」

  羅月止沒有忍住,他問趙宗楠。

  「公爺說願意同我試試,可明白這‘試試’二字的分量?您身份貴重,與我有雲泥之別,您試試沒關系,可若是試膩了、煩了,覺得不想再試了,叫我該如何自處?您在我身上蓋了延國公府的戳,往後又與我散了,這戳印卻割不下來,之後我可還能在東京立足?」

  趙宗楠話接得很快:「你果然生氣了。就是因為這個生氣。對嗎?」

  羅月止:「……」

  羅月止:「……我都說了是倘若。你幹什麼回避問題。」

  這人的聰明勁兒有時候使不到地方,反正挺招人討厭的。

  「那便是倘若。」趙宗楠回答,「倘若如此,我也能護你周全。」

  「好聚未必得好散。您赤子心性,將人性想得太淺了。」

  「那你要我怎樣?」趙宗楠仿佛被這句話激起了一些火氣,他說話聲音變快了,「那你要我怎樣?在這裡立下誓言,娶你做國公夫人?」

  羅月止:「……」

  羅月止扯扯嘴角:「我叫你做羅家夫人,三書六聘、明媒正娶,你願不願意?」

  趙宗楠:「……」

  「這就是了。」羅月止知道錯不在他,只是心口有點冷。

  覺得他有點可憐,自己也挺可憐。

  「這味鵝梨帳中香實在管用,都叫人白日生夢了。」羅月止心軟了,他輕聲道,「公爺,方才那一番話,我們就當一起做了場夢吧,好不好?」

  趙宗楠不說話。

  「相識相知不易,如果您跟我一樣,還想以知己好友的名義相交,便請在我躺下之後悄悄離去,我就當一覺睡到了日落,我沒見過您,您也沒與我說那些話。我一盞茶後便也會自行離開,權當是夢境一場。」

  羅月止不等他回應,背對著他躺在了榻上。他總是在躺倒後把自己微微蜷縮起來,好像是在保護自己,又像是受不得風,於人後偷偷躲起來取暖。

  認識這麼久,羅月止自覺已經知道了趙宗楠是什麼樣的人,此時給他台階,他大概率是會選擇走下去的,便闔起雙目,靜靜等待他離開。

  他留心聽著背後的動靜,卻根本無所察覺,耳中唯獨盛滿了自己恍恍惚惚的呼吸。

  不知這樣僵硬的躺了多久,羅月止想動一動,卻猝不及防感覺到臉側的溫度。

  趙宗楠身上有種類似藥香的味道,很清淡,從脖頸和衣襟飄散出來,非得在這樣的距離才能聞到。這股貼身的香氣像霧一樣籠罩在羅月止身邊,蓋過了房間裡那股帶著淡淡梨子氣味的帳中香。

  趙宗楠的嘴唇有些溫熱,和手指冰冷的溫度全然不同。

  很軟,比指腹還軟。

  那溫度輕輕貼在羅月止臉頰上,很快就離開了,短暫到不過一呼一吸之間。

  「月止想睡便睡吧。」

  離開前,趙宗楠這樣說道。

  不知又過了多久,羅月止把劇烈撞擊的心跳聲數亂了,終於睜開眼,從軟榻上坐起身來。

  他摸摸臉頰,無奈又難過地捂著胸口,哭笑不得:「這人。怎麼還耍流氓呢……」

  ……

  羅月止出延國公府的時候沒有人來送。

  羅月止知道這是趙宗楠的退讓,是承情的,知道他們還是有些起碼的默契。

  但趙宗楠究竟退讓到什麼程度,有沒有徹底放棄之前那個想法,羅月止因為那蜻蜓點水的一吻而沒了底氣,暫時拿捏不到他的分寸。

  怎樣處理這個問題,還得看日後。

  現在先把這件事撂下,對兩個人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

  ……壞就壞在趙宗楠這人不講武德,竟然直接這樣把話挑明瞭,連個緩沖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先這樣一起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面對面當起兩只鴕鳥,把腦袋往沙子裡鉆。

  羅月止回過勁兒來了,有點生氣的想:再這麼下去,我總有一天也得像我爹似的得個心臟病。可得找機會多攢點靈芝救命。不然找醫士捏個北宋版速效救心丸也成。

  阿虎是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只覺得少東家一從延國公府出來就跟丟了半個魂似的,坐在馬車裡顛顛簸簸像只呆頭呆腦的磨喝樂,下馬車走在街上,又跟只沒睡醒的小貓子似的,歪歪扭扭,一步一打飄。

  阿虎心眼實,有什麼就問什麼。

  誰知羅月止答的話,還是叫他雲裡霧裡聽不明白。

  「阿虎,我問你,」羅月止背著手向前走,輕聲問他,「假設你是東家,能開門做買賣。你覺得,一樁生意做與不做,是由什麼原因決定的?」

  阿虎努力想了半晌,回答道:「那得是,賺多少錢決定吧?」

  「並非如此啊,並非如此!」羅月止失笑,擡頭長嘆一聲,「阿虎,你要記得今日少東家的話,一樁買賣做得做不成,是由虧不虧得起決定的,這樣買賣才能做得長久,不被人坑得底褲都賠掉了……」

  阿虎滿腦子問號:「少東家你今天跟人談生意談崩了?」

  「不是談崩了,是談不起。」羅月止回答,「想和我做生意的人家財萬貫,就算這樁生意翻了車,與他而言不過是輕如鴻毛,大不了換一樁買賣做就是了。可與我而言,一局失利,卻是傾家蕩產……」

  羅月止看向阿虎:「你說,這樣的生意,我還該做嗎?」

  「那咱不能做。」阿虎搖頭,「天下生意這麼多,不做他這家不就成了。」

  羅月止聽完這話突然就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動。

  「誒呦……要是真跟做生意這麼簡單就好了。」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阿虎沒鬧明白這有啥好笑的,甚至有點擔心少東家又要發癔癥了。

  阿虎從沒見過羅月止這樣子,晚上回了書坊,躺在床板上把這事兒琢磨了一晚上,怎麼想怎麼覺得是鋪子裡的生意出問題了,才叫羅月止這樣難過。

  他其實很喜歡羅氏書坊這份差事,尤其是現在羅月止當家,他們少東家真是好到不知道怎麼形容,人聰明、勤快、對他們也一頂一的好,他是絕對不想離開這裡的。

  故而第二天大清早,這傻了吧唧的漢子拿著一隻臟兮兮的小包裹偷偷摸摸遞給羅月止,打開一看,裡頭是二十幾兩碎銀子。

  「少東家,咱生意要出了什麼問題,你便拿著錢去周轉。」阿虎粗聲粗氣地,「咱有錢,你別發愁了!」

  羅月止整個一個哭笑不得,趕緊把錢扔還給他。

  「頂著那麼個大腦袋成天瞎琢磨什麼呢……」羅月止笑道,「誰說生意不好?我現在什麼事都不好,就唯獨生意這件事,好得不能再好!」

  他叫阿虎趕緊去收拾收拾,這就隨他去柳井巷茶坊。

  昨兒個他不在家,秋月影差人給他遞了個口信,說要給他介紹一單廣告生意過來,就今天約在柳井巷茶坊相見。

  羅月止特地讓船夫慢一點撐船,今日天氣很好,他坐在小船上,順著蔡河往柳井巷的方向慢悠悠地漂。

  天氣如此晴朗,何必多添惆悵。

  搞錢和搞對象,怎麼也得有一個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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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人間清醒羅月止。





第51章 雙方反應

  羅月止聽完秋月影說的話,半天沒反應過來。

  「讓我給青樓做廣告?」

  「郎君瞧不上?」秋月影坐在茶坊二層閣樓裡,親自為羅月止斟茶,含笑瞥了他一眼,似嗔非嗔,「郎君可別跟我說,你從來沒去過我們小甜水巷。」

  羅月止:……還真去過,跟那群太學學生去過好幾次。他還親眼見著過幾個年輕秀才喝花酒喝得酩酊大醉,抱著柱子哇哇吐呢。

  「從前茶坊的行當我就不熟,說起這勾欄瓦舍、青樓楚館的營生,我更是沒甚麼經驗。」羅月止問,「秋娘子就這樣信任我嗎?」

  「現在這開封府各行各業,誰人不知羅郎君本事通天,就跟那商賈當中的杏林聖手似的,望聞問切,能叫家裡的生意起死回生。」

  秋月影回答道:「您說不懂茶坊的行當,如今這柳井巷茶坊還不是成了整個城南炙手可熱的名店?咱小甜水巷裡的營生也是一樣的,單看郎君願不願意幫忙。」

  「看秋娘子這話說的……」羅月止含笑喝茶水,「把我架得這麼高,我是想下也下不來了。」

  「這單生意不委屈郎君,傭金該給多少就是多少……」秋月影微微低頭靠近,聲音撚成一股細細的線送進羅月止耳朵裡,「日後郎君若賞光,多去我們煙暖玉春樓看看,更是有諸多便宜獻上。」

  羅月止佯裝不懂,反倒撿起話頭:「煙暖玉春樓,這名字實在是雅致。可是出自羅隱《香》中的那句沈水良材食柏珍,博山煙暖玉樓春?」

  「郎君好學識。」

  「這首詩說的是醉心於香道的雅士,以香料奇珍比喻樓裡娘子們的風采,還挺有意境的。照這麼來看,煙暖玉春樓的香道也是頗有講頭?」

  「那是自然。」秋月影回答,「樓裡的媽媽祖上是開香藥鋪子的,有些家學,後來家道中落,夫離子散,她在京城開了這家煙暖玉春樓,便把這香藥經驗利用起來。我們樓中的氣味清雅,衣帶生香,正是與小甜水巷其他樓館不同。」

  「我明白了。」羅月止問道,「秋娘子這次邀請我來茶坊談生意,就是要我幫煙暖玉春樓做做推廣嗎?」

  「不僅是推廣。還希望郎君能親自去看看,點評一下我們樓裡的生意,看看有甚麼可以改進的地方。開封近些年勾欄楚館遍地開花,競爭實在是激烈,光小甜水巷就有二三十家掛梔子燈籠的店鋪,生意不好做,需得盡早想轍。」

  北宋時期文人墨客最看重雅致,很多做風月生意的地方都不會直接在門牌上寫明營生,而是在門前掛起一盞梔子燈,自要掛著燈,就表明這裡有娘子可以陪酒,不光是歌坊,就算一些酒店、茶坊,只要有類似生意,梔子燈掛起來,大家就都明白了。

  秋月影說競爭太過於激烈,也正是因為如此。

  「不瞞秋娘子,我開店做買賣,本應該來者不拒,但廣告這門營生和其他營生不同,客人的經營風格、德行水準,會直接影響到服務的質量,甚至影響到我這裡的信譽。」

  羅月止與秋月影也算是共同經歷過一些事,相互之間熟悉了,他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

  「風塵中人身不由己,這我能夠理解,也並無甚麼輕視之心。能幫娘子們廣開財路,叫大家日子過得更好一些,這也是一樁好事。但若樓裡有仗勢欺人、打罵弱小之類的行徑,掙到的錢也送不去娘子們手裡,那麼就算鴇母酬金給得再多,這單生意我也不好接下的。」

  秋月影靜靜看了他一會兒,眼神中竟然有一絲欽佩。

  「這世間。」秋月影輕聲道,「像您這樣的郎君已經不多了。」

  「那倒的確。」羅月止粲然一笑,語氣中帶著狡黠,「有錢不掙的傻子,可不是不多了麼。」

  「郎君應當對我的為人有一些瞭解。我既曾經在煙暖玉春樓呆下去,今日又主動來為媽媽前來說項,就說明我們樓裡風氣並不像郎君擔心的那樣汙糟。

  我家媽媽早年夫離子散,被家人賣入賤籍,同樣是個苦命的人,她對樓裡的娘子們從不隨意打罵,閒暇時還會教給姐妹們調香藥、打香篆。

  這個行當就是如此,我沒辦法評價她是善是惡,但我能保證的是,小甜水巷裡裡外外,她對待娘子們的善心是數一數二的,已算是風月場上難得的敞亮人。」

  秋月影這話說得懇切。羅月止聽她這麼說,心中的疑慮已經消去過半。

  「我自然相信秋娘子。既然如此,那我們就約定個時間,改日去樓裡看看。」羅月止爽快道。

  羅月止這邊生意談得順遂。

  卻也有人心情不那麼順遂。

  ……

  趙宗楠昨夜睡得不太好。

  他從小泡在醫書裡頭長大,將修身養性的習慣刻在骨子裡,夜裡從來安靜,作息再穩定不過,每日早上起床的時間都是固定的,幾乎沒有什麼變動。

  從徐王府一路跟到延國公府的舊僕,自然而然跟著趙宗楠一起養成了極其固定的生活習慣,每天早半個時辰到他院子中準備伺候。

  可今日來伺候的侍女剛進了院子,驚訝地發現趙宗楠竟然已經起了床,自己穿好居家的絲綢涼衫,拿白玉簪子隨手挽著頭發,正靜坐在院中石凳上看書。

  她登時嚇了一跳,低頭行禮,說自己照顧不周,求家主治罪。

  趙宗楠揮揮手叫她起來。等她戰戰兢兢地伺候完洗漱,給趙宗楠梳好頭發之後,趙宗楠就叫她離開了,並沒有任何一句指責。

  但這事兒實在是有點異常。小侍女不敢欺瞞,轉頭去匯報倪四。

  倪四聽說了這件事,趕緊前來詢問情況。

  「公爺可是身體不適,今天怎麼起的這麼早?」倪四道,「用不用請太醫院的人過來瞧瞧?」

  「無妨。」趙宗楠今天話很少,答過這一句之後,依舊低著頭看書。他看上去好像挺認真,可只有最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好似興致並不太高。

  倪四站在旁邊沒事做,心裡胡思亂想,公爺近半年來情緒變動比往常幾年加起來都多,好像正是從認識那位保康門橋的羅月止羅郎君開始的。

  昨天公爺找羅郎君去後殿敘話,倆人說了什麼也沒人知道,羅郎君後來離府,也沒跟誰知會一聲……難不成是這倆人又鬧不愉快了?

  「倪四。」趙宗楠突然叫他。

  倪四連忙回應。

  「你今年也有二十三歲有餘了吧。可曾婚配?」趙宗楠無緣無故問起來。

  倪四楞了楞,老老實實回答:「未曾婚配,連個娃娃親都不曾有過的。」

  「那可有相好的?」趙宗楠又問。

  「這……」倪四猝不及防,臉有點紅起來。

  趙宗楠嘴角往上提了提,擡頭看他一眼:「那就是有。」

  趙宗楠平日是個很講究禮法界限的人,從不過問這類私事,如今突然問起來,倪四多少有點難為情,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有倒是有一個。」

  趙宗楠放下了手中的書,竟是一副認認真真請教的模樣,頗為莊重地開口詢問:「天下之人熙熙攘攘,擦肩而過的人比比皆是,放眼望去好像也無甚特別。可你當初,是怎麼就認定要和她相好呢?」

  「不瞞公爺,我跟她……是一年上元燈會,在街上偶然撞見的。」倪四提起那位心上人,嘴角不自覺帶上了一點笑意,「她那年十七歲,跟姑母在街上賣燈,那年燈會人實在是太多,擁擠得水泄不通,眼見著她的木架要被人擠倒,我一時起了善心,替她扶了一把。」

  趙宗楠靜靜聽著,卻沒聽到下文。他等了一會兒,問:「然後呢?」

  「還有什麼然後。」倪四顴骨有點發紅,下意識低頭搓搓手,「就這麼看對眼了唄。」

  趙宗楠並沒有做出表示。

  「公爺?」

  「我不能理解。」趙宗楠道,「你既不知她人品,又不明她家世,只是看了一眼,不過萍水相逢,就能夠確定自己的心意嗎?」

  「就算第一眼不確定,那還有第二眼,第二眼不行,還有第三眼……」倪四道,「自要多見幾面,人品怎麼樣,有沒有緣分,看得看不上,不就是很明白的事情了麼?至於甚麼家世……我就是相中了人,什麼家不家世,只要人好就沒什麼所謂。」

  趙宗楠一反常態追問:「那你是如何確認她也有意的?」

  這問題問得倪四更是猝不及防,他眨了半天眼睛,慢吞吞回答:「就……就看出來了?男女之情,如何能偽裝得出?就算面上不顯,也會從眼神裡透出來。這不是一看就能知道的事……再不濟,問問也成啊。」

  趙宗楠放在書籍上的手輕微用力,指尖擠壓出淺淺的白色:「倘若看出來了、也問了,那人卻不認,這又是什麼說法?」

  倪四當真是聽不懂了,滿臉寫著迷茫:「公爺?」

  他話音未落,腦子裡一根弦突然就接上了。

  他發覺自己好像撞破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又不敢問,只能在心裡來來回回大聲嚷嚷:

  要命!多新鮮啊!公爺他往日修身養性跟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似的!怎麼好像心中有傾慕之人了!

  鐵樹開花了這是?!

  羅月止在茶坊中猛地打了個噴嚏。

  秋月影側目:「這是何等嬌弱的體質。此般炎熱的天氣,郎君怎麼還得風寒了?」

  羅月止揉揉鼻子,也是一臉迷茫。

  「怕是被什麼冤家惦記著呢吧……」他隨口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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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惦記著搞錢,一個惦記著搞對象。

  (攤手)





第52章 小甜水巷

  或許沒人能想到。

  小甜水巷,這條享譽東京的風月之巷,就坐落在大相國寺北面,出了寺門走上片刻便能到達巷口,看到裡頭那滿街的梔子花燈,入夜之後將整條街巷照耀得猶如白晝。

  向南走是青燈古剎,佛前檀香,向北走是寶馬香車,脂粉美人,一邊是修禪禁欲,一邊是紅塵歡愉,這種強烈的對比更是增添了小甜水巷的名聲,慕名而來的讀書人、商賈、員外,甚至官宦人家出來的年輕衙內擠得滿街都是。

  ……但真正為官的人卻很少見到。

  北宋律法規定,嚴格禁止官員出入風月場所,也禁止官員與官妓私通。大宋當世的「妓」通常被注解為「女樂」,主要工作其實是陪酒、舞樂、宴席唱和,尤其是官妓,要求更嚴格一些。

  朝廷要求官員可以在宴席上邀請官妓歌舞佐酒,卻不得私侍枕席,如有違反會遭到懲罰,要麼罰俸要麼貶謫……

  當然,這只是書面上的規定。

  只要你情我願,平日裡不鬧出什麼欺男霸女的醜聞,又不被政敵拿捏把柄,把娘子們請進府,大門一關,誰知道這些苦讀多年一朝得勢的士大夫能偷偷做出些什麼事來。

  但不論如何,總之表面上,小甜水巷這樣的地方,官員是絕不能常來的,更不能被人看到。

  官員躲躲藏藏,對著美人絲竹望眼欲穿,饞得眼睛都綠了。

  商人們卻不吃皇糧,身上沒有絲毫束縛,日日歡歌、紅袖添香,想怎麼來就怎麼來。

  羅月止有時候都在想,那些當官的瞧不上做生意的,是不是也有這方面的原因,掙得不算多,還成天被禦史台盯著,看到商賈日子過得舒坦,可不是越看越眼紅……

  他正發著呆,臉前忽地飄下一隻繡著蜻蜓荷花的手帕。

  羅月止眼前一暗,嗅到滿鼻的香粉甜味兒。

  「掉了,掉了。」柯亂水伸手把他臉上的手帕揭下來,轉頭四處看,「誰把手巾給掉了?」

  王仲輔和何釘看他,就跟看一隻不通人情的木魚似的,都覺得他更適合直接被打包送去隔壁大相國寺。

  羅月止和秋月影約定好了去小甜水巷煙暖玉春樓「探店」的日子,又覺得自己一個人去著實有些尷尬,直接把何釘和王仲輔都叫上了,一行人路過松風畫店又遇上了來拿稿費的柯亂水。

  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松仙郎君現在兜裡有錢了,終於有點下凡的意思,看他們仨要出去玩,主動要求今天他來買單,要陪他們一起。

  三人相互對視,不約而同地起了壞心眼,覺得這一趟若是帶上這只天真無邪的小呆瓜一定更好玩!

  王仲輔和羅月止一人一邊拉住他的胳膊,口中道「可不能反悔」,二話不說就把人綁架去了小甜水巷。

  柯亂水看到滿街赤如雲霞的梔子燈,臉蛋子紅得都快比燈還亮了,轉頭就要逃跑。何釘也是個愛看熱鬧的,站在來路一堵,仨人把他防得死死的。

  「不、不太好、不合適……」柯亂水羞的結結巴巴,「要不我們換個地方……」

  「亂水有所不知,月止這一趟來,可是正經有要事在身的。」王仲輔笑道,「咱們借月止的光,就是喝喝酒,聽聽曲子,同娘子們說幾句話,又不是龍潭虎穴,有什麼不好不合適的。」

  柯亂水支支吾吾。

  「怕什麼,有我們仨在呢,還能叫人把你吃了?」何釘大笑著推他往前走,「若有那花妖狐精要騙了亂水去下酒喝,咱哥幾個就當場降妖伏魔救你出來,決不讓她們占了你一根手指頭的便宜,這樣可以了不?」

  羅月止這樣看著,多少有點覺得這場面就跟西天取經師徒四人似的,柯亂水就是那呆頭呆腦不近女色的唐三藏,要被徒弟你一言我一語地給推進盤絲洞裡去了。

  柯亂水推脫不下,只能隨他們一同往小甜水巷深處走,那小眼神可驚慌了,多少有點風聲鶴唳的意思,見有條手帕飄到羅月止腦袋上,趕緊幫他摘下來,四處問是誰掉的。

  「小郎君擡眼。」樓上傳來小娘子脆生生嬌滴滴的聲音,還有她同伴的輕笑。柯亂水擡頭,只看見一位皮膚白皙下巴尖尖的盛裝娘子倚靠在欄桿旁往下看,笑意盈盈地俯視自己,「奴家的手帕掉了,小郎君可能幫我送一趟上來?」

  這是小甜水巷不成文的一項規矩,客人們在挑選心儀的店鋪,店裡的小娘子也在挑選自己心儀的客人,若有相中的,便丟下一隻香帕子去,帕子隨風落在他身上,就是有緣,可邀他借著送還帕子的名義上樓相見。

  她本是要丟羅月止的,但看柯亂水白白凈凈呆頭呆腦,也是個可愛的年輕郎君,便起了逗他的心思,轉叫他把帕子給自己送上樓。

  柯亂水其實是聽不太懂的,但見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臉蛋燒得快熟了,趕緊瘋狂搖頭:「使不得使不得……」

  他見彩樓旁有一株玉蘭樹,便舉著帕子系到了玉蘭樹細細的枝椏上,對著二樓躬身行禮:「帕子給娘子系在樹枝上了,夜裡風大,小娘子需得早些來取,否則一會兒要被風吹跑了。」

  街前街後,樓上樓下,聽到柯亂水這番這話的人都狂笑起來。

  樓上那位瓜子臉的漂亮娘子哪兒見過這樣呆呆的小書生,用手捂著嘴,倒在女伴身上笑得直不起腰。

  羅月止他們也笑得不行,趕緊將柯亂水拉走了。

  「我不來,你們非讓我來。」柯亂水呆一點,卻也不是大傻子,看出人家笑話他了,「我又不懂,只顧著鬧笑話。」

  「沒人笑話你。」羅月止趕緊哄,一邊哄一邊笑,「樓上的娘子們都覺得亂水可憐可愛呢。」

  「我一個大男人,什麼可憐可愛……」柯亂水一點都不像高興的樣子,嘟嘟囔囔的。

  王仲輔也勸:「亂水得這麼想。你看古來多少傳世的丹青畫作,都是以宴席絲竹、樂妓歌舞為題,你從未涉足紅塵,這不就有一大批題材錯過了。需得多聽多看,畫技才有長進,豈非一件好事。」

  「傲嬌書生難得講道理。」何釘笑道。

  「又不是跟你講的。」王仲輔反唇相譏。

  「幾日不見又開始傲嬌了?」何釘抓住王仲輔的手臂猛地拽了一把。

  王仲輔嚇了一跳,擡頭瞪他:「你做什麼拉拉扯扯的。」

  何釘嘖了一聲:「有人。」

  話音未落,果然聽到被疾行者撞到的路人發出小聲的埋怨和驚呼。

  「小甜水巷人多手雜,難免有些碰撞,盜賊也比尋常地方多些。」羅月止囑咐柯亂水,「千萬提幾分心眼,把身邊東西看好了。陌生人來同你搭話,若我們不在身邊,也得謹慎些對待。」

  「我並非孩童,月止不必這麼操心的。」

  「照我看你這天真無邪的程度,可絲毫不亞於我家裡那個十歲大的弟弟。我們把你帶過來了,就得好好帶回去,可不得操心嗎。」羅月止莞爾。

  幾人說著,就聞到空氣中有一股好聞的香氣,似是脂粉味,又比脂粉味清淡些,飄在空氣裡還挺好聞的。羅月止心有所感,擡頭一看,果真看到三層高的彩樓匾額上題寫有幾個大字:

  煙暖玉春樓。

  羅月止想要看看樓裡真實的經營狀況,故而未曾自報家門,就當作尋常客人,被大茶壺領著進了樓裡。

  踏足進門檻,只聞到那股特別的脂粉味更鮮明瞭些,果真是罕見芳芬,馨香醇柔,比起別家氣味,顯得更加雅致含蓄了許多。

  大茶壺笑問:「可是覺得咱們樓裡的氣味好聞?這可是東家親自調配的嬰香,是咱樓裡的特色,多少客人都是順著這股子味道過來賞光的!」

  王仲輔與柯亂水也覺得這味道挺不錯,精神頭都看著更好了一些。

  何釘就算了,進門先打了個噴嚏。「我聞著都一樣,一股糊鼻子的味兒。」他小聲嘟囔。

  王仲輔低聲同他說:「不懂就莫要瞎說。正宗的嬰香方千金難得,倘若這樓裡燃著的當真是嬰香,這位調香之人的功力可是不淺。」

  何釘哦了一聲,回答他四個字:「沒酒好聞。」

  王仲輔嫌他煩,沒品位,偷摸給了他一手肘。

  ……

  煙暖玉春樓的小娘子姚蘋兒半個月前得了風寒,一直不見好,直到近幾天身子才慢慢恢覆過來。

  今日是她病好後第一次得了生意。姚蘋兒抱著琵琶進到閣子當中,只希望客人莫要是粗魯胡攪蠻纏之人,能安安生生叫她彈完琴便好。

  誰知她走進來,卻看見鋪著素色錦緞的桌旁坐著四位容貌周正的年輕郎君,一位像是武人,威武得很,另外三個都身穿儒衫,一個意氣風發、一個呆頭呆腦、一個笑意盈盈,皆是眉清目秀的好相貌。

  尤其是坐在最內側的那位郎君,杏仁眼小短臉,唇紅齒白,看起來脾氣好得很,笑起來像只白凈的小貍奴。

  姚蘋兒看他們面相,都像是好人家,這才稍微放下心來,低頭見禮:「奴家姚蘋兒,見過各位郎君……」

  侍女幫她準備好剔紅圓凳,姚蘋兒不曾多事,並未閒談,報過曲目之後撥弦彈奏。

  一曲終後,那位笑面郎君道:「小娘子是不是身體不適。我看著臉色有些不好。請過來坐吧,莫要勉強彈奏。」

  姚蘋兒受寵若驚,哪兒見過這樣細致體貼的客人,趕快輕聲謝過,將琵琶抱給侍女,自己蓮步輕挪,與他們坐在一桌上。

  羅月止繼續道:「你好生歇著,我正好有些問題要問,姚娘子可否為我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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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把自己繞進死胡同的趙宗楠:他到底對我有沒有意思?有意思為什麼又說沒意思?

  莫得良心的羅月止:好耶,逛青樓嘍!!





第53章 花酒宴席

  那位臉上一直帶著笑的郎君,他聲音也好聽,說話溫柔極了,輕聲問她多大年紀,是哪裡的人,為何身體不適還要出來彈奏。

  姚蘋兒一五十一答了,看他幾眼,又把眼睛垂了下去:「媽媽已允了我大半個月的休息,她便是再讓我養著,我也不好再養下去了。我自小身體虧損,本就不大頂事,媽媽將我買過來,讓我安安生在樓裡獻曲,能有個棲身之地,已經是受寵若驚,又怎能恃寵而驕?」

  「這麼說,這位媽媽對你們還是挺好的?」羅月止繼續問,「日子過得可還辛苦?」

  姚蘋兒第一次見到有人來到這裡聽曲兒,不問風月,只問樓裡姑娘的身世生活。她有些迷茫困惑,但還是把問題都好好回答了。

  柯亂水本還如坐針氈,現在聽羅月止問的問題那麼細,姚蘋兒又一五一十將自己的生活娓娓道來,竟都忘了害臊,頗有些聚精會神地聽。他作為一個讀書人,不識五穀,唯獨傾心水墨丹青,自然從未聽過風月場上的娘子該如何生活,之前也從未好奇過。

  可今日一聽,簡直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他這才知道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的辛酸苦辣,他避之不及的勾欄佳人,並非只是一身華服、滿頭花鈿珠翠。她們見過的人、經歷的事,比他這悶頭讀書的秀才多得多。

  「如今也算不得什麼辛苦。」姚蘋兒起身給幾位客人斟酒,「媽媽從不克扣娘子們的錢帛,能安身立命,每天吃得飽穿得暖,我就已經知足了。」

  「都過得不容易。」柯亂水小聲感嘆。

  「明白了。」羅月止飲下一口酒,擡頭對姚蘋兒道,「勞煩姚娘子,替我去請一請樓裡的媽媽過來吧。就說保康門橋羅氏書坊的羅月止已經到了,就在閣子裡等她。」

  「您……」姚蘋兒一聽此言睜大了眼睛,竟當即站起身來,「您就是那位羅郎君?」

  「月止真是名氣大了,連在煙暖玉春樓裡獻藝的娘子都聽說過你呢。」王仲輔也飲酒,笑著調侃。

  「都說羅郎君最會做生意,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柳井巷茶坊經營出現在的名氣,這可不是隨便誰都能做到的。您還幫那位茶坊娘子告成了禦狀,叫官家徹查壽州大案,這更是仗義仁德之舉!」姚蘋兒後退一步行禮,「蘋兒早聽聞羅郎君盛名,今日竟有幸見到本尊了!」

  「姚娘子快請起……這我怎麼擔當得起。」羅月止繞過桌子扶起她,「做得就是這麼一樁生意,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什麼仗義不仗義的。」

  「我這就去叫媽媽過來。」姚蘋兒眼中帶著一絲敬慕,「請郎君稍等。」

  未過半炷香時間,便有侍女開路,一位稍有發福的中年婦人從門中進來,她頭梳著包髻,身穿對襟長衣,衣襟上繡著紅梅,是有點上年紀的款式,但繡工細致,也是很顯示身份的。

  「我還差使大茶壺在外面候著郎君呢!誰知奴才眼拙,見了郎君也沒認出來,做事兒實在是唐突!」那中年婦人聲音又高又洪亮,一語出口便是親近熱絡,好像讓人跟著同她一起高興,「快快快,將上等的酒菜都給郎君呈上來!」

  羅月止拱拱手:「茹媽媽果真是敞亮人。秋娘子說得一點不錯。」

  「秋兒早將樂籍遞送去教坊司,如今在長樂坊裡獻藝,已經不是咱這兒的娘子了。但我聽聞她與郎君熟識,這才腆著臉去求了求秋兒,叫她幫我引薦引薦。如今若招待不周,豈不是連秋兒的面子也一同害了!」茹媽媽親自去過酒壺,「來來來,請郎君們滿飲,多喝上幾杯!」

  隨行酒菜之後,幾位樂工娘子都進來伺候,絲竹之聲不絕於耳,佳餚美酒自生香,酒桌上觥籌交錯,各項安排無一不妥帖。

  柯亂水往常孤僻,也沒什麼錢拿出來和人應酬,好不容易有個緣松社認識幾個一起畫畫的秀才,他們也多同自己一樣是窮得只剩下文房四寶,哪有機會喝花酒。

  有漂亮娘子手持酒杯坐在身邊,袖子上、衣襟上沾染的嬰香甜美清淡,塗著蔻丹的手指將酒杯送到唇邊,柯亂水哪兒應得起這樣場面,如何能推脫得下?他縮著肩膀閉著眼睛,有一杯喝一杯,活生生被灌了個水飽。不一會兒便滿目熏然,蔫噠噠地往桌子上倒。

  三巡酒後,這無辜的郎君早已不省人事,誰叫也叫不起來。

  「小郎君看著就青澀。」茹媽媽笑道,「反倒是這位威武的郎君,千杯不醉!」

  何釘正舉著銀壺仰頭飲酒,飲過滿滿一壺回答:「我從前在北疆走馬,人頭大的壺裡裝滿燒刀子,一天能飲上個十壺八壺,東京這小甜水兒,就是喝下一缸,還不夠我臉上發熱的。」

  「好豪氣。」茹媽媽道,「我這裡還珍藏著一壺陳年烈酒,今日看郎君有緣,這就差人送上!」

  「那我可就不跟茹媽媽客氣了!」何釘朗笑。

  王仲輔和羅月止還算清醒,羅月止推辭掉了迎上來伺候的小娘子,去和王仲輔湊一堆。羅月止同他耳語:「亂水有我看著,仲輔可得盯著點何釘哥哥。若他也醉了,咱今天回去可麻煩。」

  「交給我就行。」王仲輔低聲問,「喝成這樣,你今日還談不談生意了?」

  羅月止臉頰泛紅,但神智還是清醒的:「自是要喝得差不多才談生意,這是風月場中的規矩,咱若是推脫,反倒叫人家看輕了。」

  「你心裡有數就行。」王仲輔回答。

  羅月止有數是有數,但也的確很久沒這麼喝了。

  他上次應酬交際喝得頭昏,已經是上一世的故事,自從做了廣告總監之後,偶爾同客戶喝酒喝到下半夜,那日子當真是不太好受。

  所幸宋朝榷酒,酒水管理嚴格,從正店買酒回來之後,各家都會自己填些果汁、香料、藥草重新泡制一下,度數普遍不高,今日肚子都要喝撐了,也沒覺得有太多醉意。

  閣子中的舞樂歡宴一直到了後半夜。

  茹媽媽給他們安排了幾間寢室,差人扶柯亂水先回去睡覺,何釘意猶未盡,被王仲輔硬拽著走了,侍女們將閣子收拾幹凈,茹媽媽這才有心與羅月止聊正經事。

  茹媽媽作為客戶,廣告訴求同秋月影當日所說大差不大,她心思敏捷,善於觀察,已覺出了競爭態勢日趨火熱,需得早做準備,免得讓煙暖玉春樓被人漸漸忘卻,地位一落千丈。

  「我們雖有這味嬰香攬客,但對於很多客人來說,香氣聞多了也都差不多,別家的脂粉味也是香香甜甜很好聞的。我就想著叫羅郎君幫忙宣傳宣傳,看能不能鞏固鞏固我們煙暖玉春樓的地位。」

  茹媽媽有心,已經在席間換了清淡醒酒的菊茶,正在為羅月止斟倒。

  「郎君今日來這一趟可還滿意?覺得我們樓裡可有宣傳的價值?」

  「誰也不是一生下來便會品香的,香道聽著風雅體面,其實也將求一個名氣,認識的人多,自然就會品了。」羅月止笑答,「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要麼說羅郎君能做成事,說出來的話就是一語中的。」茹媽媽拿手帕捂著嘴笑,「可不就是這麼個理兒嗎!」

  「既然要以香道作為宣傳點,咱的廣告就要做得聲勢大一些,最好叫業內諸多館樓、甚至香行兒的店鋪都參與進來,唯有把聲勢做大,傳播效果才會更好。」羅月止道。

  「我心裡已有一些想法,但仍需調查市場,看看咱小甜水巷其他家生意都是如何經營的,該如何說動他們一齊參與進來。此事急不得,怎麼也得有個十天半月細細考察,茹媽媽可等得起?」

  「郎君說得哪裡話!柳井巷茶坊的風光我又不是未曾見過,您願意幫忙已是榮幸,等一段時日又如何!」茹媽媽一臉欣喜,「您若需要在小甜水巷中考察,這段時日的食宿便皆由我煙暖玉春樓包下了!保管叫羅郎君住的舒舒服服!」

  「那就多謝茹媽媽。」羅月止笑瞇瞇應下。

  茹媽媽動作麻利得緊,當即叫人將三樓最裡側的一間閒置的房間打掃幹凈,奉上文房四寶,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便收拾成一間書房,專供羅月止工作使用。

  書房旁邊就是他的寢室,各類什物一應俱全,幽靜舒適,罕有人打攪,羅月止願意什麼時候來住都行。

  做完這一切,茹媽媽低聲問他:「郎君可需要佳人溫床?若有需要盡管吩咐,老身定為郎君安排妥當。」

  「這就不用了。」羅月止笑著回絕,「我還是自己睡著安逸。」

  「我還專門打聽了過,他們都說保康門橋的羅郎君尚未婚配。如今過來住,卻不要人陪伴,可是嫌我們樓裡的娘子姿色平庸?」

  「哪裡的話。不怕茹媽媽笑話,我雖是尚未婚配,但心裡已經裝著人了……」羅月止把玩著茶杯,「心裡頭裝著人,榻上自然不能躺著別的人,希望您能理解。」

  羅月止故意控制自己不去想那段剪不斷理還亂的孽緣。趙宗楠的身影一出現在腦海中,就被他努力地搖晃散了。

  茹媽媽反覆看他半天:「都說女子守節,卻頭回聽說男子為心上人守身如玉的,郎君可當真是情種。」

  羅月止喝茶,笑而不語。

  情不情種有待商榷……總不能直接說自己是個斷袖吧。

  翌日一早,相攜而來的四位郎君都醒了。

  柯亂水一睜眼發現自己躺在青樓楚館的床上,嚇得跳起來查看自己的衣服,生怕一時失察丟了清白,又被羅月止嘲笑了半天。

  煙暖玉春樓也是講求些品格的,哪兒有上趕著往喝醉的賓客床上塞人的道理。若沖撞了前來應酬的有婦之夫,豈不是回去要鬧得人家家宅不寧,反倒自找麻煩。

  柯亂水這才放下心來。

  誰知柯亂水這兒沒甚麼事,清早起來臉色最難看的竟是王仲輔。他鬢發淩亂,黑著臉從房裡沖出來就要走,羅月止攔他,問發生什麼事了,不用早飯了嗎?

  王仲輔眼皮發紅,眼底下皮膚泛著一圈淡淡的清灰,一看就是沒睡好,他看著又疲憊又惱怒,頭也不回就走了,只給羅月止留下一句話:「別問我,要問就去問你那好義兄!」





第54章 填詞才子

  他語氣帶著羞憤,羅月止聽得真切,楞在原地半晌,腦子裡什麼奇奇怪怪的念頭都有。

  又見何釘後腳從房間裡出來,羅月止的八卦之心「騰」地一聲膨脹起來了——好家夥,這不是跟仲輔同一間房嗎!

  「為何這麼看著我?」何釘問。

  「你們昨天晚上幹什麼了?」羅月止滿眼好奇壓都壓不住。

  「你是不是碰見那傲嬌書生了,他同你說什麼了?我昨兒個晚上有點醉,不過摟著他睡了一晚上,都是大老爺們,好兄弟喝醉了抵足而眠這不很尋常的事麼?誰知他睡過一夜翻臉不認人,方才跟我發了好大脾氣!」

  何釘語氣忒無辜:「你說我上哪兒說理去?」

  「同床共枕啊,還抵足而眠啊!」羅月止盯著何釘,「哥哥又不是不知道仲輔的性情,說起來他還有點潔癖呢,哪兒是隨便同人家睡一張床的?」

  何釘大手掐住羅月止臉蛋子:「你先把你幸災樂禍的表情收一收。」

  羅月止收不住,瞇起眼睛嘿嘿嘿直笑。

  「哥哥,這我可幫不了你了。看仲輔方才模樣,且得生好幾天氣呢。」

  「又不是黃花大姑娘,還叫我對他負責不成……」何釘煩躁地撓撓頭發,「早飯你同亂水一塊吃吧,我洗漱一下就去找他了。」

  「好好哄哦。」羅月止沖著他背影囑咐。

  「哄不好我就揍他。」何釘頭也不回地擺擺手。

  羅月止:「……」

  「月止你打算這段時間住在小甜水巷了?」柯亂水正要喝米粥,聽到羅月止的話驚得勺子僵在原地,「這……這不太好吧。」

  「工作需要,我也是勉為其難啊。亂水看我像那種沈迷聲色享樂,沈迷到連家都不回的人嗎?」羅月止給他夾了一筷子薑絲和蘿蔔幹醃制的小菜,「莫要替我擔心,好好吃你的飯,吃完我送你回去。」

  ……其實不光是工作需要。

  羅月止思前想後,還是怕趙宗楠那讓人捉摸不透的性情,萬一出什麼岔子。

  萬一趙宗楠想不開,坐著馬車上保康門橋來堵人,要求羅月止好好給他個說法,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同他說。

  羅月止現在還沒想要怎麼應對他,有個地方躲著也是個好事。

  羅月止行動力超強,打定了主意便開始奔忙。

  他先是租了輛馬車送柯亂水回家,後到書坊安排好了這幾日的工作,叫阿虎有什麼事直接去小甜水巷找他,又抓緊時間回了趟家,陪李春秋和羅邦賢吃了頓午飯。

  廚娘今日蒸了兩大屜饅頭。

  宋代的饅頭可不是現代那種白麵實心兒的饅頭,而是更像包子,裡頭是帶著餡料的,有塞入豆沙之類的甜餡饅頭,也有放各類菜丁肉糜的鹹味饅頭。

  而現代那種實心無餡料的饅頭,在宋代叫做「炊餅」——就是《水滸傳》裡武大郎賣的那種。

  有餡饅頭在北方紅極一時,尤其是在開封府,更是受到各階層的歡迎,聽說連皇帝沒事都會叫禦膳房包些肉饅頭蒸著吃。

  還有,太學食堂也特別愛做饅頭,很多讀書人視其為學習成績好的象徵,有些學生還會專門帶著太學饅頭回家給親友分享。

  太學饅頭的配方逐漸流傳開,尋常人家也可以自己做。

  今天羅家廚娘做的就類似太學饅頭,裡頭放了豬肉絲、藕丁和一些應季的蔬菜丁,用豬油、鹽巴、花椒面和薑汁攪拌成餡料,包進發面皮中蒸熟,熱騰騰的大肉饅頭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鹹香宣軟,配著米粥簡直香極了。

  羅邦賢近日在家養病,其實胃口一直都不大好,但今天看到這香噴噴的肉饅頭也是開了胃,一個人就吃了三大只。

  羅月止看他胃口轉好,自然很高興。

  李春秋卻看著羅月止臉色不太好,她這兒子以前臉蛋是紅潤的白凈,怎麼今天看卻顯得有點蒼白了。李春秋心疼,直叫他多吃點,別太累著自己。

  羅月止也不敢跟娘親說,自己臉色發白是因為昨夜跟好兄弟們炫了半晚上的花酒,只能悶著頭乖乖吃大肉饅頭。

  「我近些天接了好多生意,忙碌得緊,估計這段時間都不怎麼進家門。」

  吃完飯,喝下幾口消食的幹山楂茶後,羅月止對父母道:「爹爹娘親要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差使王場去書坊裡找我,爹爹每天的藥也記得吃,讓青蘿想著定時熬藥。」

  「家裡的事不用阿止操心,有娘親在呢。」李春秋趕緊道,「你父親身子也好多了,只要盯緊了,叫他別整日躲在書房裡畫畫,他就沒甚麼事。」

  羅邦賢笑問:「夫人這是在跟兒子告狀呢?」

  李春秋斜睨他一眼:「不成嗎?」

  「成,誰說不成。」羅邦賢趕緊表態,「不畫了,我定然記得要好好休息。」

  羅月止看他們感情很好,精神頭都不錯,也就放心了。

  從那天下午開始,他便躲進了人聲鼎沸的小甜水巷中,身體力行,認認真真做起市場調查。

  這工作本質上是正經的,真正幹起來卻顯得不太正經。

  從別人的視角中看過去,就是有一位清清秀秀的年輕秀才,這段時間流連花叢,從小甜水巷口第一家掛梔子燈的店鋪開始,一家一家挨著逛。

  這人每日泡在軟玉溫香花叢中,手裡捧著只小本和毛筆,喝一口酒寫兩筆字,身邊一連串的美嬌娘,頗為肆意風流。

  有娘子好奇,傾身過去問他在寫什麼,那位清秀書生便合了本子不叫她們看,笑道這是在寫諸葛亮的錦囊呢,未到時候,可不能叫別人瞧見,瞧見就不靈了。

  「郎君凈哄騙我們。」小娘子輕輕錘他肩膀,他也不生氣。

  這些小娘子之間相互遞話,都不約而同說起這位神秘漂亮的小郎君。姐妹們都說他人斯文,脾氣好,潘貌沈腰,笑起來甜甜的可愛,說話又風趣又好聽,是個頂罕見的好客人。

  又有小娘子認出,這位郎君好像是傳說中那位幫人做生意、猶如一尊聚寶盆的羅氏書坊少東家羅月止,聽說被他點撥過的生意全都紅紅火火,能掙大錢!

  傳到後頭,小甜水巷裡頭的娘子們都說,但凡見到這位羅郎君,就能賺到比平常更多的賞錢,連帶著好一段時間運氣都爆棚……

  以訛傳訛,都快把羅月止傳成一條會講話的錦鯉了。

  羅月止哭笑不得,之後每進一家店,都覺得自己跟小綿羊進了狼窩似的。

  那些樂工娘子都爭著搶著要他進閣子裡去聽曲兒,好像她們才是來青樓楚館裡消費的!

  還有些膽子大的小娘子,看羅月止成天帶著筆寫來寫去,覺得他定是位極有才情的大才子,非拉著他叫他給填詞,不填就灌酒、再不填就不讓走了!

  羅月止哪兒拉扯得過她們,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他那時候已經有點醉了,仗著自己兩世為人,曾聽過很多古今中外的愛情故事,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別的主題,借著《碧芙蓉》的詞牌格律,頭腦一熱,把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愛情故事給填進去了,什麼「小窗影寥落,移下儺面,佳人蕭索。幽閨深處,訴聲聲衷情。」

  《碧芙蓉》又叫《尾犯》,據說是大詞人柳永創立的詞牌,全篇九十多個字,容量比較大,很適合搞些情節在詞裡頭,正好方便了羅月止講個完整的故事。

  上半闋中倆人郎情妾意,下半闕更精彩,把朱麗葉假死,羅密歐信以為真,倆人雙雙殉情的事兒全給說了個遍。最後一句「望有來生,再把花鈿拓」,把悲劇結尾貫徹到底。

  小娘子們哪兒聽過這樣淒美哀絕的愛情故事,好幾個聽完都紅了眼眶。直說羅郎君填的這一曲《碧芙蓉》太過淒美,簡直有如孔雀東南飛、梁祝化蝶一般了!

  「羅郎君是從哪兒聽來的故事,如此感人肺腑……那位羅密歐郎君也姓羅,難不成是羅郎君的族兄?」

  有位小娘子太動情了,通紅著眼睛拿手帕擦淚,一邊擦一邊帶著哭腔問:「還請羅郎君告知奴家,這一對苦命的鴛鴦葬在何處,奴家若以後得了空,必定前去祭拜!」

  她這麼一說不要緊,又勾的好幾個小娘子啜泣起來,手拉著手,都說要一起去祭拜!

  羅月止被她們哭得酒都醒了,趕緊一個一個遞帕子擦眼淚,焦頭爛額安慰了半天,說這都是……都是祖上傳下來的傳說,真真假假連他都搞不清楚,墳塋在哪裡,他就更是不清楚了。

  可別找!找不到的!

  「既然如此,咱姐妹有幸聽到這樣的故事,便一定好好好傳唱出去。像這樣生死相隨的感情,至真至純,絕不該湮沒在紅塵庸碌之中!」

  樂工娘子們皆高聲稱是。

  羅月止攔都攔不住,只得傻傻看著。

  要說這天底下消息傳播最快的地方,一則是茶坊勾欄,二則是煙街楚館。

  不出三天的功夫,一位叫做羅月止的大才子寫的《碧芙蓉》,已經傳唱到了開封府大街小巷。那纏綿叵測的愛情、生死相依的忠貞,把整座城的人都感動了。

  「阿止,你怎麼回事?怎得去小甜水巷給人寫詞去了!」李春秋二話不說差人把羅月止叫回了家,劈頭蓋臉便是一頓訓,「煙花之地,豈是好人家的郎君該去的地方!你爹爹不看著你,你轉眼就變得這麼風流了!」

  羅月止跪在地上插不進嘴:「我……」

  「生意人,偶爾需要應酬也是情有可原的。」羅邦賢想要幫忙。

  「應酬?情有可原?你是不是也去過?」李春秋盯上了羅邦賢,冷冷問道,「你也去那小甜水巷喝過花酒,是也不是?」

  羅邦賢:「……」

  青蘿抱著羊毛氈小笸籮路過書房,湊在門頭聽了會兒動靜,轉頭問院子裡曬被褥的王場:「場哥兒,夫人教訓老爺和二郎君,已經有多久了?」

  王場木著臉想了想,微微帶著點結巴開口:「一、一個多時辰了。」

  ……

  這故事能傳到李春秋耳朵裡。自然也能傳到其它地方去。

  延國公府中,趙宗楠靜靜放下手中的醫書。擡頭盯著倪四。

  「小甜水巷?填詞才子?」

  他聲音很輕,很溫柔,臉色卻不見多好看。

  「流連花叢的羅郎君,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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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全寄了。





第55章 花魁大賽

  羅月止挨了好久的訓才有機會張口辯白。

  他同李春秋解釋了半天,對天發誓的確是有工作,等這單做完,就絕不會再泡在小甜水巷了。

  他又道,開門做生意,哪兒有挑三揀四的道理,人家上門來求合作,總不能把人家掃地出門不是?他掙錢而已,絕沒有什麼旁門左道的心思……

  羅邦賢看夫人生氣了,也不怎麼敢大聲說話,只能偶爾給兒子幫腔,解釋了得有一個多時辰,羅月止就差給娘親簽字畫押了,這才終於脫身。

  羅邦賢送他出門,站在大門旁沈默一會兒問:「阿止的確是工作,對吧?」

  羅月止哭笑不得:「我真的是去工作的……!!」

  羅月止挨了這一頓,回到小甜水巷之後痛定思痛,下定決心要把煙暖玉春樓這單生意做好,把錢一分不差地掙到手,否則都抵不過他娘親這頓罵!

  他抱起寫好的一大遝策劃書,看著時辰正好,直接去找茹媽媽談活動了。

  羅月止花了一下午時間提案,不耽誤晚上的經營。

  茹媽媽認認真真聽完,覺得甚是可行,當即發下請帖,邀請小甜水巷各大青樓楚館的鴇母和老闆兩日後赴宴,有重要事情相商。

  為什麼給煙暖玉春樓做廣告,卻要叫著小甜水巷諸位老闆一起「開會」呢?

  這是因為……羅月止此番想玩一把大的。

  兩日之期轉眼就到。

  雖名義上是茹媽媽設宴款待小甜水巷的老闆們,但宴席上講話最多的是羅月止。

  剛落座沒多久,寒暄一歇,羅月止就開門見山,直接為他們分析了現在的競爭形式——

  現在開封名頭正盛的,不僅是小甜水巷的各家青樓楚館,各位老闆雖然表面上生意紅火,實際上卻群狼環伺,暗藏危機。

  他們身側有薑行後巷的脂皮畫曲館、往南有院街與小甜水巷分庭抗禮,在往外,還有開封大大小小無數的瓦子勾欄。

  新奇的生意疊起,雖現在不成大氣候,但假以時日,早晚有一天會威脅到小甜水巷的江湖地位。

  生意若想長長久久地做下去,最珍貴的是什麼?

  是客人的注意。

  咱是典型的服務業,財源就是客源,而客源如水源,流量越大,財源才能滾滾而來。

  反之,良夜苦短,譬如客人今夜去了院街,就很難再長途跋涉到小甜水巷……這就是實打實的競爭。

  煙暖玉春樓的茹媽媽從前家裡就是做生意的,對經營形勢再敏感不過,如今正想著要怎麼鞏固生意,不叫時勢淘汰。

  她想邀請各位老闆共舉盛事,將偌大皇城的目光吸引過來,這不光是為煙暖玉春樓自己謀求出路,也想叫各位老闆一起站穩未來幾年的腳跟。

  他這一番話下來,有理有據,各位老闆對視一眼,謹慎地問:「這位難道就是……」

  「這位就是羅氏書坊的少東家,羅月止羅郎君。」茹媽媽此時開口,「正是我邀請過來,為生意謀求出路的。」

  各位老闆一聽,心道果然!

  放眼望去,在座所有人都認識他!

  一位老闆站起身,高舉酒杯:「郎君那《碧芙蓉》,就是在咱們家寫下來的!托郎君的福氣,近些天館中生意格外紅火,都是慕名來聽《碧芙蓉》的!之前未能親自拜謝,今日相見有眼無珠未曾認出來,實在是慚愧!我敬羅郎君一杯!」

  其他老闆遠的聽過柳井巷茶坊的事跡,近的那填詞故事就在眼前,都知道羅月止有本事。

  如今看有人敬酒,他們都恐居其後,皆舉起酒杯要敬他。

  近些天,很多客人都慕名前來巷子裡聽曲兒,不說那家填詞的店,其他店生意眼見著都比往常更好了些,原來這就是「流量」的意義!

  也是誤打誤撞,有羅月止那一曲《碧芙蓉》珠玉在前,讓老闆們嘗到了「流量」的好處,今天他們理解起來才格外順暢。

  老闆們心想:羅月止醉醺醺隨手填個詞,都能立竿見影讓生意轉好,如今他要牽頭舉辦活動,那效果得好成什麼樣?

  自己若不參與,豈不是被小甜水巷別家趕超過去了?

  「羅郎君你說怎麼整,咱們都仔細聽著!」

  「我們信任羅郎君,請將計劃直接道來吧!」

  羅月止與茹媽媽對視一眼,笑著將自己的計劃細細道來。

  羅月止準備以煙暖玉春樓的名義,在小甜水巷舉辦一場公開競選花魁的大型賽事!

  他們準備在小甜水巷設立花台,由娘子們分台獻藝演出,現場賓客評委當場公開評分,經過種種考驗,層層篩選,選出最優秀的花魁來。

  花魁大賽,各家都可以積極參與,遞上娘子們的名帖踴躍報名參賽。

  只要表現好,就是一夜之間滿城得名。

  倘若摘得花魁名頭,獲得大眾認可,有這樣的活招牌在手,還怕樓館中的生意競爭不過、沒有保障嗎?

  花魁這個說法在青樓楚館之間早就流行了,但大都是各自為政,把每家樓館中姿色最佳的那位娘子稱作花魁,都是鴇母老闆們隨自己喜好去定的。

  讓都人去評選花魁,公開競賽,把聲勢做得這麼大,羅月止這個想法實在是罕見。

  有老闆提出質疑:「聽羅郎君的意思,花魁就一個,其他娘子都是陪襯,這豈不是容易撕破臉皮?咱家姑娘辛辛苦苦半天,到頭來給他人做嫁衣可是不美。」

  一位鴇母聽這話,拿手絹捂著紅唇,笑得花枝亂顫:「孫老闆真是好志氣,還沒比呢,這就認輸了。」

  孫老闆反唇相譏:「鶯媽媽這說的是什麼話,我可是替你這錙銖必較的薄臉皮問的。萬一手底下娘子名落孫山,怕是你臉面上過不去!」

  鶯媽媽冷冷盯著他:「你說誰家娘子名落孫山?」

  「各位莫要著急。」羅月止適時出聲。

  「我話還沒有說完呢。咱們的活動規模如此之大,花魁自然不只有一個。」

  羅月止繼續道:

  花魁大賽分為五個賽道,根據娘子們所擅長的技能,選出詩詞花魁、清茗花魁、寶篆花魁、曲樂花魁、玉英花魁,共五位之多。

  除了姑娘需要才藝雙絕之外,最重要的是要拿出各自的特點,這樣記憶點變多,客人能留下深刻印象,身價自然跟著水漲船高。

  花魁的名額多了,各家出頭的機會也更多,這樣也不至於為了一個花魁名頭而撕破臉。

  孫老闆和鶯媽媽聽完這一段,表情才終於緩和些,說羅郎君想法還挺周全。

  他們兩家,一家姑娘擅長詩詞唱和、一家姑娘擅長插花,都有優勢,這才不鬧騰了。

  放眼望去,各家鴇母老闆知道自己的優勢,紛紛安靜了下來,各自有各自的琢磨。

  羅月止早就做過詳盡的市場調查,正是對癥下藥,故意這樣設計的,讓他們知道自己能嘗到甜頭,才會乖乖配合。

  「這五類花魁評選,也是有講頭的。」羅月止溫聲道。

  「達官貴人們有‘四雅’,咱們自然能創出一個‘風月五藝’來,正是指詩、茶、香、樂、花五種。我們得讓客人們明白,在咱們小甜水巷,僅看皮相那就俗了,要分出艷名勝負,就得看這五藝如何。」

  鶯媽媽帶頭誇獎,笑盈盈道:「羅郎君不愧是讀書人,提出的主意果真是雅致!」

  羅月止頷首:「咱這一遭如此大的聲勢,要雅致,就是要別出心裁,就是要讓那些醉心風雅的文人墨客、員外衙內感受到咱們小甜水巷的別具一格。」

  「界時我們在小甜水巷發放宣傳單,叫勾欄瓦子裡的藝人也幫忙推廣,再邀請幾位久有才名的詞人當場品評,昌盛火熱的景象,可不就近在眼前了麼?」

  羅月止說起話來渲染力極強,那些鴇母老闆在對面聽得眼神熠熠發光,眼見著都激動起來。

  孫老闆較為腳踏實地:「那我們要如何能參加活動呢?可要出些本金?出多少合適?」

  羅月止回答:「此次活動是由煙暖玉春樓的茹媽媽設計舉辦的,我不過是填把手幫忙。按照茹媽媽的意思,她第一次辦這樣的活動,錢要多了,怕無法給各位老闆回本,不想讓各位陪她一起分擔成本。」

  羅月止笑道:「故而羅某給茹媽媽出了個主意,不如咱們按照報名人數收費,各樓館每推舉一名娘子參賽,就付一份的報名費。是要多派些人參賽,多在賓客們面前露露臉,提高拿到名次的概率;還是要精益求精,叫最優秀的娘子前來赴會,這都憑各位鴇母老闆們的心意!」

  「這聽著很是有理。」

  一聽說不用耗費太多錢,報名多少人都可以根據自己的情況調整,各家老闆都覺得決定權好像掌握在自己手裡,暗地裡更是放心,覺得怎麼著都不算虧。

  實際上,茹媽媽並沒有這麼想,是羅月止說服茹媽媽這樣做的。

  之前茹媽媽還一直不理解,為什麼只收他們的報名費?

  如此好的活動,該讓他們多掏些錢一起辦,這樣煙暖玉春樓的負擔也小,茹媽媽還能多掙一點。

  「茹媽媽想窄了。這活動我們不止要辦這一屆,未來還要有第二屆、第三屆、無數屆,您若想越掙越多,還請記住我的話,這份活動的所有權絕對要掌握在自己手中,千萬不可讓別家人都輕易參與進來。只要把獨家舉辦這一點堅持下去,將來的好處,只會越來越多。」

  羅月止不好同她解釋:賽事IP這種東西,當然要把握在自己手裡!獨家舉辦才是王道!

  宴席散去,各家都有了心思。

  有些聰明的鴇母老闆,偷偷摸摸想來羅月止這裡走後門打通關系,頻頻邀請羅月止去自家樓館中喝酒聽曲,轉身便叫家裡最具才名的娘子進閣子伺候,讓羅月止點評,給點參賽的建議。

  都說了,介時應由客人、評委現場投票。

  未到賽場,羅月止哪兒有什麼建議……

  但羅月止和氣生財,也不推脫,只是把話說得含糊,滿口的廢話文學,讓她們自己去悟。

  羅月止四處應對,精力再充沛的人也累了。

  他回到煙暖玉春樓的臥室,半靠在軟榻上,看著面前盛裝出席、媚眼如絲的漂亮娘子打香篆,正在淡淡的香藥氣味中微微出神,只聽到外頭傳來一陣吵鬧之聲。

  「我們不過來尋個人,並非鬧事,還請莫要阻攔。」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羅月止一時沒反應過來,呆呆靠在墊子裡沒動彈。

  「這是羅郎君休息的房間,貴客莫要沖撞……誒呦!」

  好像是有個大茶壺在外頭攔著人,結果被推到一邊去了。

  「那就證明沒找錯。」另一個溫純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羅月止這下聽出是誰了,渾身汗毛登時立了起來。

  他下意識覺得要糟,從軟榻上猛地竄起來就想往屏風後頭躲。結果未曾來得及,來人已經將門推開,露出端莊高挑如同青竹一般的身影。

  「之前見我往樹後面躲。現在又要往屏風後面躲。」

  身穿樸素儒衫,依舊滿身貴氣的趙宗楠靜靜看著他,溫柔問道:「羅郎君如此妄自菲薄,是覺得自己見不得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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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來逮人了。





第56章 小吵一架

  羅月止躲避不得,正在慌亂的時候,突然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麼好躲的?

  他一個身負爵位的宗室貴胄,不顧身份來到煙街柳巷,該是他心虛才是,我心虛個什麼勁兒?

  於是轉過身,冷汗也不出了,膽氣上來了,對趙宗楠叉手問好:「哪裡有見不得人。在下羅月止,拜見延……」

  「我既身穿樸素,月止就該明白其中意思。」趙宗楠溫聲打斷他,「此番本不欲打擾,你方才在做什麼,如今接著做便是。」

  羅月止:「……」這人果然不懷好意,面上笑得跟個菩薩似的,實則話裡話外都帶著怨氣呢。

  他見招拆招,頂著滿面無辜答話:「方才我什麼都沒做,就坐在榻上發呆,難道要繼續發呆給趙大官人看?」

  趙宗楠不欲讓他人知曉身份,故而羅月止自然而然換回了之前的稱呼。

  ……可這四個字出口,羅月止楞了楞,發現似乎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這樣叫過他了。

  從金明池到宜春苑,再到馬車上,王府中,那些明裡暗裡的戲謔和試探,躲躲閃閃的願望和心思,近也非近,遠也非遠……好像都是在叫他「趙大官人」的時期發生的。

  從趙宗楠榮封國公後,這種情緒才開始產生了難以言喻的變質。

  那一聲端正有禮的「公爺」,好像無時無刻不提醒著羅月止兩人之間的地位之差、身份之別,讓他避之不及,視如洪水猛獸。

  羅月止些微有些恍惚,下意識避開了眼神。

  趙宗楠聽到這個稱呼似乎也有些觸動,眼波流轉,站在原地靜靜看著他。

  兩位郎君面對面,突然化作兩只一動不動的木頭樁子。

  正在打香篆的娘子不敢作聲,左邊看看、右邊看看,漸漸覺得自己好像忒多餘了。

  她一時不察,手指頭放鬆,黃銅製作的小香鏟一頭磕在同樣質地的小香爐上,在靜室中發出「錚」的一聲突兀震動,宛如深寺清鐘,餘音如漣漪回蕩開,一個勁兒地繞梁不絕。

  羅月止和趙宗楠不約而同看向她。

  小娘子趕緊攥住香鏟,心裡叫不好:壞了,磕到了……

  「這位小姐,調的是什麼香?」趙宗楠微微低著頭,俯視她,「既然在做事,便是我突兀打攪的不對,還請小姐繼續。」

  他未曾吩咐,倪四便知道要預備些什麼,將羅月止房裡的桌椅規整一下,拿出從馬車上取來的軟墊,埋頭打掃半天,給趙宗楠收拾好坐處。

  趙宗楠家教嚴格,從未涉足煙花之地,倪四本以為按他清凈喜潔的性子,是絕不想直接坐在青樓之中的,誰知趙宗楠往前幾步,越過羅月止,直接坐在了他方才倚靠的軟榻上。

  羅月止和倪四睜大眼睛,都用太陽打西邊出來的目光看著他。

  「月止坐。」趙宗楠神色如常,「不是在看小姐打香篆麼,便一起看吧。」

  羅月止看不清他來這一趟的底細,敢坐就有鬼了。

  「你我既是知己好友,在榻上一齊坐著又怎麼了。」趙宗楠微笑問他,「難不成月止心裡有鬼?有什麼顧及的,不妨說出來叫我聽聽。」

  羅月止被他堵得無話可說。之前便覺得這人表面上溫文爾雅,實際一肚子壞水,現在看來絲毫沒錯,狡詐得都快成精了!

  還能怎麼著?

  不和他坐就是心裡有鬼,那只能坐下了!

  這小塌並算不上寬敞,之前羅月止一個人躺都需要稍微屈膝才躺得舒坦。

  趙宗楠個子高,遠遠看過去身材高挑細溜長,還有些瀟灑的單薄,可實際上肩寬腿長,身型比羅月止整整大一圈兒,還挺占地方。

  羅月止和他一起坐,得刻意收手收腳收肩膀,才不至於讓兩個人蹭到一起,胳膊貼著胳膊腿挨著腿。

  那位打香篆的娘子身為歡場中人,這些年見過多少客人,卻也沒有任何一個像趙宗楠這樣貴氣煌煌,玉質金相,看他端坐在塌上注視自己,竟有些不敢擡頭直視,手上的動作都顯得躊躇害羞了。

  這反應被羅月止盡收眼底。他心中腹誹,真是好大一隻花孔雀,就是到哪兒都勾搭得旁人魂不附體了唄。

  「月止吃味了。」趙宗楠看都不用看他,好似就能讀懂他的心思,輕聲問。

  「公爺玩笑了。」羅月止低聲回應。

  吃味你個大頭鬼。

  「又叫錯了。」趙宗楠依舊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量同他講話,語氣還算輕柔得體,「重新叫。」

  羅月止忍不住轉頭看著他:「得寸進尺,說得就是官人這樣子嗎?」

  趙宗楠也回看他:「是月止先這樣叫的,不該從一而終嗎?」

  「從一而終?」羅月止聽出他畫外之意,簡直要氣笑了,「官人不如說得明白些,直接控訴我朝秦暮楚、翻覆無常好了。」

  「月止說的哪裡話,聊得好好的你就惱了,我才是不知道如何應對。」

  「那您就莫要故作暗示,又突然闖進來、又說些這樣含混不清的話。」

  小娘子香篆早就打好了,把雕鏤著山巒流雲的香爐擺在矮桌上,提溜著裙擺躲到一邊去,和同樣站在一旁的倪四面面相覷。

  小娘子用眼神問:二位貴客……知道房間中其實不止他們兩人嗎?

  倪四回看:怕是已經不知道了。

  小娘子猶豫不決:那我們……

  倪四看了一眼門口,暗示他們二人先行出去。

  羅月止和趙宗楠注意力都放在對方身上,幾乎能算得上是充耳不聞外物了,好像連房間裡少了倆人都無知無覺。

  倆人談話並不順遂。

  羅月止本就疲憊,如今被趙宗楠激得起點脾氣,當下便忍不得了。

  趙宗楠穿著這樣樸素的直裰,又不樂意旁人叫他封號,擺明瞭是「微服私訪」來了。既然要裝白衣,羅月止跟他還講求什麼上下尊卑,臉上當即掛了像,笑都不笑了,站起來就要走。

  誰知趙宗楠卻牢牢攥住他手腕,阻止他離開,口中不依不饒:「月止惱羞成怒了。」

  「拉拉扯扯像什麼樣子。」羅月止當即想掙開,「官人好本事,之前還裝著謙遜有禮,如今在人後可是裝不下去了,你粗野不粗野?……還不鬆手,你手勁兒怎麼這麼大!」

  趙宗楠盯著他,說話不緊不慢:「我自五歲起便跟隨教頭學習騎射武功,從一開始就沒刻意瞞過人。倘若月止為這個說我粗野,那我自是無話可說的。」

  「……誰問你小時候學沒學過騎射武功?」羅月止都折騰累了,哭笑不得,「你真是、我該說些什麼好?」

  「我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趙宗楠回答。

  「我自兩天前便聽說你住在了這煙街柳巷之中,再差人打聽,才知道你自從離開我府上之後,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回家了,只留在小甜水巷裡日日喝花酒,還與小姐們唱和賦詞,一首《碧芙蓉》一夜之間便傳唱整座京城。旁人都說你是開封府的花月詞人,可與早年間的柳七相提並論。」

  羅月止又有點心虛了,動動手腕,小聲嘀咕:「與柳七官人相提並論,那是絕對不能的……」

  趙宗楠手上力氣大了些,威懾他別動。

  羅月止吃痛,「嘶」了一聲:「你要一直這樣箍著我麼?連開封府衙役緝人,還得先審訊審訊再上刑罰呢。官人如何能上來就給我用刑啊?」

  趙宗楠充耳不聞,只是把力氣稍微卸去了些,顧著說自己的話:「我先前還不信,以為是有人以訛傳訛,又或是你什麼故意為之的手段。但這兩日差人盯著,見你兩天前進到小甜水巷後直到今天還未出巷,還有什麼自欺欺人的……果然,我剛進門,就只看見你與那小姐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月止真是好生的風流。」

  「我行得正坐得端,那都是發乎於情止乎於理的,你別張口便冤枉人。」

  「發乎於情了?」趙宗楠更盯著他,「你還發乎於情了?」

  羅月止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句憋不住的吐槽:趙宗楠和李春秋倆人,真是有機會得好好聊聊!這抓重點的能力簡直如出一轍!他倆才像是親生的娘兒倆!

  羅月止忍不住解釋起來:「不過是話趕話說到這兒了。沒有情,就是生意……」

  「您身份清貴,不理解也是應當。我們生意場上的人,只有來者不拒的道理,從來沒有憑自己的喜好隨意挑揀的權力。人家找上門來尋求合作,真金白銀拿出來,我有什麼好推脫的?我對行業不瞭解,進來設身處地體察一段時間,又有什麼不合情理的?」

  羅月止承認自己有點賭氣的成分,口中道:「您金枝玉葉,自是冰清玉潔,看不上這等煙柳之地,覺得我來此便是臟了,那還請莫要傷了尊目,離我遠些就是了,何苦又追過來為難呢?」

  趙宗楠聽完這話,終於放了力氣,不再用力攥著他了,只拿手輕輕圈著他手腕:「我已經說過了,我並非九哥那樣的性情。若真是自持身份,蔑視白丁,早在金明池便不會施加援手幫你。我如今為何過來,你當真看不明白嗎?」

  羅月止不說話了。

  「我不是來同你吵架的。」趙宗楠放輕了聲音,他每次都這樣,把聲音放低之後,就像哄人似的,聽著再真心不過,「你看不明白,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

  房間外,那位漂亮的娘子沒敢走,和倪四一齊在外頭罰站。

  倪四四處張望觀察著環境,小娘子看他端凈體面的模樣,也並非是什麼尋常人家的僕使,輕聲問:「不知郎君與房中的那位貴客光臨,是專門來找人,還是……」

  倪四反問:「你們這三樓,還有僻靜整潔的房間沒有?」

  小娘子趕忙回答:「自是有的。我們這裡客房最是清幽潔凈,比那些開封府裡頭久負盛名的客棧也差不了多少。」

  「那就正好。」倪四挽挽袖子,準備幹活,「我們正是來住店的。」

  ……

  「你什麼意思?你要證明什麼?」房間裡,羅月止隱隱感覺到有些不妙。

  「我已放出消息,說我前幾日面見過崔學士,受益匪淺。近些天將閉關在府上研習黃老之道,辟谷不見外客。」趙宗楠道,「你總拿我的身份說事,覺得我位高目狹,我便證明給你看我並非如此。」

  「這裡月止住得,我亦能住得。」趙宗楠口出驚人之語。

  「在月止交易達成,功成身退之前,你住在此樓中幾日,我便陪你住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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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你好粘人!!我之前怎麼沒發現你好粘人!!

  趙宗楠:是月止逼我的。





第57章 十分粘人

  羅月止現在想起趙宗楠「口出狂言」的場景都覺得跟做夢似的。

  但他翌日起床打開房門,隔壁房門應聲同啟,趙宗楠從房裡走出來……他就算再覺得是夢,也得放棄幻想面對現實了。

  「月止起得不算早。」趙宗楠點評道,「貪睡傷身,卯時起亥時休才是養生之道。」

  羅月止心想我一個做廣告的,讓我早上五點起床、晚上九點睡覺,這不開玩笑麼。

  「煙暖玉春樓的諸位娘子都是申時工作子時休,遇上生意好的時候還要通宵達旦彈奏舞樂、伴客飲酒,誰會早上卯時起床。」羅月止皮笑肉不笑,「官人若不習慣,不如早歸家去。」

  「先賢曰格物致知、身體力行,我既然來了,就不會草率地走。」趙宗楠遊刃有餘回答,「雖不是養生之道,卻是修身之道,不習慣就對了,要的就是這份不習慣。」

  這人嘴硬都能嘴硬出一番道理來。

  羅月止不理他了,心道,我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

  他已經想好了,趙宗楠自己長著雙大長腿,誰也攔不了他要去哪兒,跟著便跟著吧……羅月止就假裝他不存在,該工作工作,該幹活幹活。

  花魁大賽的章程已經基本敲定,接下來就是活動運營方面的工作,羅月止與邱十五有契約在先,這麼大一場賽事,必定不能便宜了別家,直接與茹媽媽通氣,把訂單到宴金坊手裡去了。

  這次要準備的東西可不少,別說旁的,就是娘子們比試技藝的花台就得有諸多講究。因分出了「風月五藝」,這檯子就要貼合賽程內容才行,得讓娘子們好展示、賓客們好圍觀,視角、高度、裝潢,都得一點一點測試和計算。

  羅月止作為主辦方差遣來的代表,自然得在現場監工。

  羅月止也並非故意為難趙宗楠,專門鉆去亂糟糟的地方呆著。長工與司人們身穿短打,鋸木頭搭檯子搞得塵土飛揚,又兼扯著嗓子喊話,實在是避無可避。

  羅月止心想,趙宗楠哪兒見過這場面,估計是要受不住了。這樣也好,他若早覺得不適應,正好早回家去,這樣亂七八糟的地方,他一個身嬌體弱的貴族如何能呆得,覺得臟亂還是輕的,若不慎磕了碰了受個傷,羅月止可是承擔不起責任。

  結果羅月止一轉頭,但見那人竟還挺怡然自樂,負手而立,正靜靜站在一位木匠郎君身邊看他打磨花台架子。

  他對羅月止目光有所察覺,擡頭笑盈盈地問他:「月止心靈手巧,會做這個嗎?」

  「我若有這樣的本事,早就去做個手工匠人了。」羅月止往回走幾步,站在距離他三步之遙的地方,也看了一會兒,「這位郎君手藝是不錯,怪不得官人看入迷了。」

  趙宗楠好像在試圖討好他,撿到一個話頭便往他身上引:「月止也厲害。你會做羊毛氈和絨花,已經是非凡的手藝。我之前看月止文質彬彬,不像商賈,只像個飽讀詩書的小秀才,卻未曾想你多才多藝,會的東西那樣多。」

  趙宗楠看著他笑,眼中之意尤為赤誠,毫無陰霾:「月止是我見過最有趣的人,總能給我驚喜。」

  「官人錯愛。我知道自己旁門左道的小把戲比旁人多些,但會的東西再多,也是有定數的。」羅月止道,「人若淺淵,總有試探到底的時候,界時就無法再給官人驚喜了。還望官人早做準備,莫要到時候才失望後悔。」

  趙宗楠面色不改:「你意指我一時興起,圖個新鮮,總有倦怠的一天?」

  羅月止這時候又裝無辜了,撓撓頭:「我並無此意啊。」

  趙宗楠不拆穿他,也不著急,似笑非笑看著他裝傻。

  羅月止不在他旁邊站著了,背著手溜達去別的地方。趙宗楠似乎突然對那花台架子失去了興趣,緊隨羅月止而去,在他身側詢問:「月止可是很不情願有我在旁邊跟著?」

  羅月止哪兒能說實話:「我是看您金尊玉貴,在這等嘈亂之地流連本就不合規矩。若受到沖撞,就更不好了。」

  好的不靈壞的靈,正在他說這話的功夫,二樓之上的長工手上失了準頭,好長一根木桿子直直往羅月止腦袋上砸下來,長工登時大驚,朝樓下高喊:「郎君小心!」

  羅月止腦子反應比尋常人快一些,身體發育卻沒怎麼跟上,擡頭猛地見一隻高桿朝自己砸過來,那氣勢跟齊天大聖舉著金箍棒砸人似的,當時便像被施了定身術,僵在原地不知道怎麼動彈了。

  羅月止只顧著闔眼,等了半晌卻未感受到腦門子疼,只有鼻下嗅到一點熟悉的香味。他再睜眼的時候,眼前被一隻幹幹凈凈的袖子擋著。

  身邊的人穩穩替他接住那根長長的竹竿。

  趙宗楠手臂離他很近,近到空氣中木屑和灰塵的味道都淡去了,叫他只能聞到趙宗楠袖中淡淡的香味。

  「你看,我還是有些用處的。」趙宗楠的聲音帶著笑意。

  「誰要你有什麼用處!我怕就怕的是這種事!」羅月止臉色立刻就變得難看起來,拽著他袖子,從他手中把長桿奪下來,低頭看他手掌,著急忙慌地說話,「官人若在我眼皮子底下受傷了,開封府得治罪不?這我得進大牢吧……」

  趙宗楠被他托著手,低頭從他的眼睫看到圓鈍鈍的鼻尖,忍不住莞爾:「本朝倒是沒有這樣的律法。」

  長工趕緊從樓上下來,一疊聲給二人道歉。

  羅月止心有餘悸,臉上神情嚴肅得很,跟他說一定要萬事小心,若活動還沒辦起來就有人受傷,那罪過可就大了!

  趙宗楠第一次聽羅月止這樣嚴肅地說話,待那長工走了,微微歪著頭看他:「月止方才發怒了。好生威武啊。」

  「趙大官人就別拿我尋開心了。」羅月止哪兒能笑出來,「你今天非要黏著我出門,又非不叫倪四郎君跟著,逞強也不是這麼逞的!我又沒甚麼保護你的本事,方才若真出了什麼事,你叫我如何擔待得起?……我跟你說話呢,你挽袖子做什麼?」

  趙宗楠將手臂遞給他看:「十歲時在校場學習騎射,從馬上摔下來劃的。當時傷口足有兩指深,現在落下疤痕來,足有巴掌長。」

  羅月止震驚地看著他。

  這話其實不太妥當,但確是他真實所想:他看著趙宗楠手肘邊一道長長的傷疤,就像看著塊溫潤至極的羊脂玉璧背面有道慘烈的瑕疵一般。

  「……我之前就一直覺得,月止對宗室好似有些誤會,好像把我當作那不食人間煙火的精怪了。」趙宗楠道,「兒時頑劣無度,這樣的傷疤身上還多呢,只是大庭廣眾之下不好見人。」

  他補充道,語氣還挺積極主動:「日後有機會再展示給月止看。」

  羅月止楞楞看著他,打死也想像不到趙宗楠頂著這樣一張高貴俊美的臉「頑劣無度」,從馬背上一骨碌滾下地的模樣。

  他現在就好像一個失去夢想的肥宅,心中的氣質女神轉眼變成了個竄上樹摘桃的潑猴……

  「你……」羅月止也是不知道說什麼了,喃喃道,「這得多疼啊?」

  趙宗楠把袖子放了下來,又變成那個完美無瑕的高潔璧人:「自是疼的。但當時疼過了,日後便不再怕疼。」

  趙宗楠微笑起來:「月止看,我沒有你想像中那樣嬌貴。是也不是?」

  羅月止這下算是受刺激了,半晌沒找出反駁的話來。

  趙宗楠順勢而為,閒閒散散跟在他身邊,時不時便提起他兒時的舊事,羅月止總不想叫他跟著,又忍不住想聽,這樣不情不願、意猶未盡的,竟叫趙宗楠成功地黏了好幾天。

  等羅月止反應過來的時候,花台已經搭建起來,宣傳一項項預備完全。

  花魁大賽舉辦的日子,竟然都已經到來了……

  那華美無匹的競藝花台就設立在小甜水巷前的街旁,足有兩層樓高,形如蓮台,錦繡奪目,桿架上塗著鮮艷的紅漆,四周垂下繪有各色繁花的彩紗燈籠,雲帛結彩、鮫帳垂地,任誰路過也會驚詫於花台的華美,久久駐足不願離去。

  這是羅月止親自參與設計的花台。

  北宋時期其實早有這樣專門引人注意的裝飾性建築,叫做「彩樓歡門」,以彩帛、彩紙紮制,甚至懸掛珠玉,一般在大型酒店門口搭建,以作攬客之用。

  但尋常酒店攬客的彩樓歡門,最在意的好似是一個「高」字,各家酒樓卯著勁往高裡搭,跟拼積木似的,恨不得把樓頂直接捅到天上去,仿佛誰彩樓高聳入雲,誰能就更勝一籌。

  羅月止此番卻並沒有承襲舊制,非要把花台搭的有多高。

  這是比賽用的彩樓,借鑒勾欄的搭法,追求的就是一個造型奇美,視角廣闊,娘子們上臺獻藝,就跟現代愛豆選秀似的,要的就是一覽無餘的舞臺感,能讓百米之外的路人都能將臺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比賽當日,小甜水巷前那叫一個人聲鼎沸,水泄不通。

  花台後由帷幔和屏風遮擋著,是專門圈出來供參賽娘子們候場的後台。比賽還有半個時辰正式開始,羅月止坐在後台裡,看著來來往往、花枝招展的參賽娘子們同自己問好——然後含羞帶怯地同趙宗楠問好。

  羅月止終於發現,這些天趙宗楠好像混的忒是如魚得水,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跟娘子們都混熟了。久經歡場的姑娘們看見他,就如同剛剛及笄的少女一樣靦腆,眼睛都恨不得黏在他身上不下來了。

  羅月止:「……」

  敢情一邊黏著我,一邊又跟花街娘子們釋放魅力去了。

  真就兩邊不耽誤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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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被人喜歡是被動技能。by.無辜的趙宗楠





第58章 極致盛會

  細細算來,這半個月時間羅月止組織花魁大賽,稱得上是殫精竭慮,每天只睡兩三個時辰,快把半條命都搭進去了。

  趙宗楠親眼見羅月止的黑眼圈一點點變深,強行按著給他號脈,轉頭便差倪四回家給他煮了補脾湯藥帶過來,每日盯著叫他喝。

  羅月止覺得藥湯子味苦,喝幾天就不樂意了,百般推脫,說這就是工作常態,自要沒完成任務,他這臉色不好的病就治不得。多謝官人體恤,不必勞煩了,還請收了神通吧。

  趙宗楠第一次見他工作起來這個拼命三郎的架勢,一時間竟動搖他不得,只能暫且作罷。

  實話說,趙宗楠本有些微詞,覺得不過賺些錢帛而已,何苦將身子搭進去?

  羅月止這樣拼命,實在有些不值當。

  但直到大賽當天,趙宗楠親眼目睹花魁大賽的盛況,才終於明白了羅月止那些屢屢製造的「奇跡」背後,原來都有這樣的代價。

  盛會從早上辰時持續到了下午申時。

  多年之後,有開封人提起小甜水巷首屆花魁大賽,還是目眩神迷,心馳神往。

  都人回憶那天,就像回憶起一個如真似幻的浮生美夢。

  他們敢說,在那之前,從未有人能一天之內,得見過如此多的、各有風姿的美人。那巧奪天工的蓮台之上,佳人如雲,群芳爭艷,就算九天之上的仙宮也不過如此。

  設計宣傳物料時,羅月止特意在宣傳單裡寫明,本屆花魁大賽分為詩詞、點茶、制香、曲樂、插花五個項目,是為「風月五藝」,並不僅局限於參賽娘子的姿色。

  宋人喜愛顏色,卻也較為含蓄,自持身份,無法做出大庭廣眾之下、聚眾品評娘子容貌身段這樣的荒唐之事。

  但有這一層技藝競賽的名頭打底,風雅無比,體面至極,所有圍觀之人皆放鬆下來,不懼風言風語,可以毫無芥蒂地投入到對美的欣賞當中,前來赴會的人如山如海!

  羅月止宣傳工作做的到位,甚至有從開封外長途跋涉,慕名趕來圍觀盛會的客人,馬車一個挨一個數不勝數,從小甜水巷一直停到了大相國寺都看不到盡頭。

  羅月止之前在書坊定制了足足兩千份宣傳單,分散至開封大街小巷。

  每張傳單的底部,都拿虛線區隔開五張印著梅花圖案的小票,正是當日叫大家選拔花魁所用的票據。

  羅月止說到做到,絕不私下運作,就是要各樓館的娘子們憑真本事一決高下。

  那些手中持有梅花小票的客人,皆可憑票占據最佳位置觀看競賽,據說開賽前兩天,一張梅花小票炒賣到了不低的價格。

  那些賓客花了真金白銀參與進來,自然比誰都上心,恨不得拿著紙筆將每位娘子的表現都仔仔細細記錄下來,再加以評選,真情實感到連羅月止都自愧弗如。

  花魁大賽的用心不僅如此。

  羅月止花了大功夫,在茹媽媽的人脈和趙宗楠「舉手之勞」的幫助下,每一項比賽都對應邀請了「重量級」嘉賓坐鎮。

  詩詞一場請到了京中久負盛名的風流才子;點茶一場請到了資質最為深厚的茶行行老;制香一場請到了世代任職香藥局的世家女娘;插花一場請到了由錢員外引薦來的、當世著名的花鳥畫家。

  而曲樂一場,請到的嘉賓就是老熟人了……

  是秋月影和周鴛鴛師徒倆。

  這些嘉賓全都是在開封人盡皆知的名人,能看到這麼多傳聞當中的人齊聚一堂,上千觀眾的興奮激動難以言表。

  比賽開始之前,由宴金坊的坊主邱十五親自為嘉賓唱名,每次都引得眾人歡呼雀躍,欣喜如狂,喝彩聲撼天動地,好似連天上的雲彩都要隨之震動!

  這些嘉賓同樣可以給娘子們投票。

  他們手中的一票,可換算為三十張梅花小票。

  聽起來好像太多,但這其實是羅月止精心計算的結果。

  發放給客人們的梅花小票成千上萬,就算刨去折損,三十張的數量也無法直接左右賽局。這樣既能顯示嘉賓地位,又能保證競賽公平,已經是很妥當的數字。

  小甜水巷的鴇母老闆,哪個也沒想到羅月止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看著望不到邊的人潮人海,他們皆是瞠目結舌,激動到根本說不出話來。

  什麼花魁不花魁……能在這麼多人面前露臉,就算得不到名次一路陪跑,也是三輩子修不到的機緣!一步登天了屬於是!

  那些之前謹慎行事,只報名了零星幾個娘子的老闆,臉色時好時壞,腸子都快悔青了!

  參賽的娘子們更不必說,她們本是久經風月的,已經比尋常女子膽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可透過後台的帷幔和屏風,聽到外面響徹雲霄的歡呼聲,看到烏泱泱一片人頭,也有不少緊張地手都在抖,如今亦顧不得身邊是競爭對手了,哆哆嗦嗦,只願靠在一起給彼此鼓氣。

  「娘子們皆是人中龍鳳,怕什麼。只要好好表現,就當檯子底下是一群蘿蔔白菜。」羅月止笑著安慰她們。

  「郎君這個說法稀奇……」娘子們現在緊張過頭了,情緒起伏特別大,一被逗就笑得停不下來,也不知到底是緊張到發抖、還是笑得發抖。

  後面有姐妹沒聽到羅月止說的話,問前頭發生了什麼,她們便一個一個轉述過去。

  一時之間,後台聽取「蘿蔔白菜」聲一片。

  「連我都緊張起來了。」趙宗楠在羅月止身邊同他耳語。不是他刻意親近,實在是周圍太吵了,非得這樣才能一對一交流。

  「官人難不成還叫我安慰?」羅月止也湊在他耳邊說話。

  天公作美,前些天開封下了幾場小雨,將暑氣蕩滌一空,今日惠風和暢,是難得的涼爽日子,羅月止氣息貼在耳邊,有些微微的暖意。

  趙宗楠神色動了動,低下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羅月止滿心滿意記掛著工作,對此並無察覺。

  眼看時辰已到,羅月止趕緊舉著賽事章程,對比名冊,叫馬上要登場的娘子排成一隊準備好登場。

  「我們上了!」這一場比試的是詩詞,打頭陣的娘子們說起話來,跟花木蘭要替父從軍上戰場似的,頗有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的霸氣。

  她們身後的娘子們感同身受,齊齊直道:

  「姐姐莫慌!」

  「好好發揮!」

  「等姐姐們凱旋!」

  這比賽還沒選出花魁呢,羅月止就從中聽出點團魂來,竟還有點小感動。

  詩詞比的是詩與詞兩方面,現場出題,要求娘子們在一炷香時間內以同一題做出詩、詞各一首,不限字數格律,可憑借自己的喜好施為。

  羅月止為求公平,將所有準備好的題放在一隻大木箱裡頭,由嘉賓現場抽選,誰也不能作弊。

  嘉賓舉起手中的綢緞,大聲念題:「題目為——翦彩花!」

  此題一出,胸中有文墨的人都明悟了:這其實是道應制詩題!

  應制詩,顧名思義,就是皇帝考察臣子所出的詩題。之前羅月止童子試面見天子,官家讓他作的詩其實就算是應制詩的一種。

  而以「翦彩花」為題的應制詩早有傳承。

  早在唐時,就有上官婉兒以此題作詩,還留下了「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的名句。

  如今娘子們再以此題比試,正是再恰當不過,恰巧凸顯了當今女子的才情,堪比前代那位聲名遠播的「女丞相」。

  出題之人博學多識,實在是有水準!

  「果真是這一題。」趙宗楠笑道。「月止之前唯獨對此題最為滿意,此番算是得償所願了。」

  再看羅月止,眉開眼笑,果真是滿意極了。

  一炷香點完,各位娘子停筆,娉娉婷婷地站在桌前等待品評。

  司人依次展示娘子們的墨寶,逐一唱念,果真有些文筆出眾的詩詞,掙得千萬喝彩。

  浩浩蕩蕩人群中,有近半數都驚訝至極,難以想像風月場中竟有如此精彩絕艷的才女,甚至比很多整日填詞賦詩的酸秀才還要勝上一籌!

  很多人心態自此一場比試後產生了微妙的變化。本是為了看漂亮佳人前來湊熱鬧,誰知臥虎藏龍,這些貌美如花的女娘當真不可小覷……

  羅月止特意將詩詞作為第一場比試,正是有此意。

  要讓觀眾們覺得出乎意料,將他們當頭鎮住,殺一殺他們狎玩戲耍的心思,接下來的比試方才容易管理,秩序也容易維持。

  第二場茶道比試,動作比較小,進度比較慢,正是需要凝神靜氣,多些耐心。方才詩詞比試把場子鎮住了,較為有序的氛圍果然持續了下來。

  台下數以千計的觀眾看不清臺上選手們的動作,便有能說會道的茶博士們一對一輔助,將她們的動作和優勢繪聲繪色轉述出來。

  自要是茶館中混得好的茶博士,那都是「江湖百事通」,能言善辯,博學多識,一張巧嘴能將天上的仙子都哄下凡間來。

  觀眾們聽茶博士的講解,就跟在勾欄瓦子聽講話兒沒甚麼差別,竟還有些別致的趣味。

  緊張的賽程就在眼前,他們甚至覺得這一遭,比講話兒還要牽動人心。

  其中一位娘子,茶百戲的功夫極其精深,竟在茶盞中畫出了一幅貍奴撲蝶的畫作!茶博士都看傻了,連忙將這一幕廣而告之,稱那貍奴活靈活現,茶水微動,小貍奴仿佛真的在杯盞中活過來一樣!

  宋人普遍貓奴,一聽這個都跟瘋了似的,千百人齊齊鼓掌,恨自己不是那茶博士,能親眼目睹那宛如真生的小貓撲蝴蝶。

  他們交頭接耳,傳遞那位娘子的名姓和所屬樓館,都相邀在大賽結束後去樓裡消費,一定要看到親眼看到茶杯小貓的真跡才行!

  那位娘子的鴇母看這情形,跟被黃金雨迎頭砸中了似的,捂著胸口,當即就快哭了。

  那情形,同現代人彩票中了一百萬的反應別無二致。

  她心想,此日過後,財運亨通,怕不是得給羅郎君做個生祠,給他供起來才好!





第59章 同塌淺眠

  第二項比賽結束後,正是日上中天,暑氣漸盛。

  司人登臺擊鼓,宣告比賽暫停,待申時後再來此相會。

  接下來的競賽項目是香道,正是羅月止最為看重的一場。

  熏香更要求靜,以沈著淡雅為上,和人山人海的賽場簡直就是兩個極端。

  如何在浩浩蕩蕩的人流中將香氣散播出去,既能讓人感受到各式香藥的美好,又能保持雅致端正的品格,實在是一項極具挑戰性的任務。

  羅月止之前同茹媽媽就這個問題探討了近十天時間,又把邱十五叫過來一起商議,都還是一籌莫展,筆下的策劃方案無一能使羅月止滿意。

  誰知最後,竟是趙宗楠給解決了難題。

  他母族乃杏林世家,而香藥與醫學素來同根同源。趙宗楠不僅會品香,自己還會制香,他身上那股似有若無、摻雜著淡淡藥味的薰衣香就是由他自己調配製作的,有驅蟲避暑、靜心養神的功效,專門在夏季使用。

  說起香料、香方、燃香方面的見識,這世上恐怕很少有人能出其右。

  趙宗楠給羅月止出了主意。

  他說:如今品香活動多集中在靜室之內,但宗室出行、皇家祭典皆在室外,按照禮制,路途中也是要燃香的,自然有應對香氣逸散的方法。

  他差遣倪四到庫房中翻找半天,給羅月止取來了一件罕見的器物,通體由白瓷製作,遠遠望去好似一柄大大的湯勺,又像一隻潔凈如玉的巨型如意。

  此物手柄纖細,足有臂長,末端連接一隻狀似蓮花的小壺,頂上有細密香眼,底部有瓣狀平盤,其上遍佈蓮紋與雲紋,正是一樽可供手執的香爐。

  茹媽媽一看這香爐,還未來得及驚嘆其精緻罕見,只顧著先拍腦門:「老身糊塗了,怎得忘了還有這樣的物件!」

  羅月止很少熏香,從來沒見過此等造型奇異的香爐。

  他是聽了趙宗楠親口解釋才知道,此爐名叫鵲尾爐,發源自佛教,又叫行香爐,多用於禮佛和宗廟祭祀途中,其中盛放香丸,以隔火之法點燃,正是為了方便行走而創造出來的。

  此物多在正式場合使用,便於攜帶,能隨同行仗走出好幾裡去,使得爐內煙火聚而不散,一路生香。

  羅月止驚嘆於此物奇妙,當即來了靈感,不出半日便構思出一場極富觀賞性的賽程策劃。但若是想要效果達到最佳,一隻鵲尾爐是絕對不夠用的……

  趙宗楠幫人幫到底,叫倪四替他去做事,三日之內,從全開封各處寺廟和香藥店借來了上百隻鵲尾爐,那一眾香爐形態各異,皆是巧奪天工,精美異常,整整齊齊擺放在煙暖玉春樓的後廳之中,靜待羅月止挑選。

  茹媽媽站在門口,哪兒見過這樣大的場面,看得瞠目結舌,差點忍不住問羅月止,他這位神秘到訪的朋友究竟何方神聖?

  幸虧她有幾分眼色,心有所感,怕問出答案反倒耽誤事,忍了半天才把好奇咽下了。

  羅月止也覺得這人情有些大,頗為不好意思:「我如今又欠官人一回。」

  趙宗楠似笑非笑,仿佛意有所指:「月止自己記好就行。」

  羅月止最大的難題被他解決,這下子可以隨意施為,在香道比賽下了極大功夫,只等幾個時辰後大展身手。

  花台正靠近小甜水巷,巷中不僅有歌坊妓館,還有諸多食店。羅月止同食店老闆們打好招呼,要他們提前購置冰塊消暑,午休時間為前來觀賽的觀眾們提供清涼解暑的綠豆水、甘豆湯、冰雪冷元子、紫蘇飲等應季冷飲。

  為了表示誠意,老闆們在羅月止的牽頭下,相互之前談好折扣,今日不論哪家食店,飲食消費一律打八折。

  下午好戲還長,觀眾們依依不捨意猶未盡,自然不願走遠,就近找食店和樓館歇腳。

  各家食店遊客如織,一中午的營業額都比得上之前好些天的營收。

  羅月止同嘉賓們一起用了午飯,把禮儀都拿捏到位,轉頭又去安排下午會場的佈置,又是忙得像只陀螺一般。

  需要他操心的事還有一件。

  趙宗楠不許倪四跟著,讓他回延國公府替自己周旋保密,趙宗楠一下子沒有了人伺候,倪四平日裡要做的工作,自然而然落到了羅月止頭上。

  他身負照顧趙宗楠的責任,當然曉得不能讓堂堂國公和平民們擠在一處睡午覺,早就托人搶訂好了一間僻靜涼室,給這位身份尊貴的宗室落腳。

  涼室精緻是精緻,地方卻不算寬敞,供人休息的長塌只有一張。

  趙宗楠坐在榻上,拍了拍滑軟的絲綢塌面,竟出言道:「還算幹凈寬敞,睡兩個人是足夠的。」

  羅月止:「……啊?」

  羅月止忍不住從唇邊漏出句吐槽:「您現在裝也不打算裝一下了?」

  那自然不是。

  裝還是要裝的。

  趙宗楠神情正直,雙手放回膝蓋上,看著再端莊不過:「我是看月止勞心勞神,該抓緊時間休整,就算睡上半炷香時間也是好的。你若總這樣拼命,積勞成疾,日後定是會吃苦頭。」

  羅月止見招拆招:「不敢與官人同塌。我就坐在椅子上休息,發會兒呆便足夠了。」

  趙宗楠聞言,微微低下頭,嘆了口氣,竟想從榻上站起身:「看來月止嫌棄我。」

  「都說好友該把酒言歡,抵足而眠,我引月止為友,月止卻不曾將我當做自己人……罷了,何必討人嫌呢。我去坐椅子,你好好躺著便是。」

  百姓睡床,把從一品的當朝國公擠到椅子上坐著,這怎麼敢的。

  趙宗楠這半賣慘半威懾的手段真是越來越嫻熟。

  趙宗楠進化太快,手裡又捏著羅月止欠下的人情,羅月止尚且沒醞釀出應對方法,只得認栽,訕訕走上前:「萬萬不可。那便依官人方才所說……我過去就是。」

  趙宗楠本就沒打算真的起身。

  他胸有成竹地看著羅月止坐到自己身邊來,微笑道:「我入眠向來規矩,絕不會亂動的,月止可放寬心。你喜歡睡在內側還是外側?」

  羅月止不敢和他對視,盯著床腳:「……外側。」

  外側好啊,外側方便撤退。

  這張塌是挺寬敞的,兩人躺上去,只要規規矩矩收著腿腳,中間便能隔出半人寬的空隙來,已算得上是非常體面。

  羅月止爬上床,僵硬地躺在趙宗楠身邊,看都不敢看他一眼。鼻觀口,口觀心,只盼著等趙宗楠一會兒睡著了,自己就能立刻起來脫身。

  倆人不言不語,跟兩段木頭樁子似的整整齊齊橫在榻上。

  趙宗楠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藥香逐漸飄散過來。

  羅月止想得挺好,現實卻實是個不頂用的。也是因為這段時間實在是疲於奔命,昨天夜裡只睡了兩個多時辰,如今一沾枕頭就控制不住自己。

  前一刻,他還告誡自己要看好時機起身撤退,可躺在軟硬正合適的塌上,腰背忍不住卸力,他兩眼一黑,竟一頭紮進睡夢中失去了意識。

  羅月止當真做了個很短暫的夢。夢裡有片雲山霧海之間的藥田,清澈的藥香像雲霧似的溫溫柔柔把他包裹其中。

  夢裡的羅月止望著碧色接天的藥田,呆呆地想,這味道怎麼有些熟悉。

  他在這股猶疑中緩緩蘇醒。

  羅月止兩世為人,有個逃脫不掉的老毛病,那就是一睡午覺醒來就會覺得頭疼,睡醒了反倒精神不好,還不如不睡。

  故而他很少中午補眠,能拿咖啡和茶葉頂過困意,就死活不閉眼。

  可今天他轉醒後,卻未曾覺得難受,嗅著鼻尖上一點涼涼又溫潤的草藥香,竟然還挺舒服,好似肩膀上積累了很久的疲憊都隨之轉輕。

  ……草藥香?

  羅月止怔怔擡頭,發現自己早不知睡了多久,衣衫亂七八糟,平躺改成了側躺。

  人家趙宗楠依舊睡得規規矩矩,反倒是他自己出了岔子,朝趙宗楠的方向微微蜷縮起來,額頭抵著他肩膀,手指搭在他胳膊旁,一擡頭鼻尖便能蹭到了他身上,幾乎要蹭到他頸窩裡去。

  羅月止登時就醒了盹,猛地從榻上滾了起來,背上一層冷汗,趕緊低頭整理松亂的衣衫,心道果真不該答應他!真是要命了!

  趙宗楠好像被他吵醒,安安靜靜睜開眼睛,注視他近在咫尺的背影。

  欣賞半晌,他坐起身好心提醒道:「月止發髻有點歪了。」

  羅月止頭都不回,趕緊摸發簪。

  「緊張什麼。」趙宗楠莞爾,「時辰還早,你可以再歇會兒。」

  羅月止哪兒敢再歇?

  再歇多一會兒,他怕是要整個人滾到趙宗楠懷裡去了。

  羅月止狼狽地整理好自己的形容,轉頭看趙宗楠午睡醒來後精神煥發,面色紅潤,就跟芙蓉出水似的,那叫一個遊刃有餘,登時覺得不公平了,站起身道:「官人雖睡得老實,我卻對自己沒甚麼信心。聽聞官人還未曾婚配呢,萬一有什麼唐突舉止,害了官人清白可是不好。」

  「那就得叫月止負責了。」趙宗楠隨口而出。

  羅月止頓了頓,還他三個字:「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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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我睡覺的確不老實,但也沒那麼不老實,是不是你故意扒拉我?

  趙宗楠:*無辜臉*





第60章 香滿曲徑

  未時末,午休時間接近尾聲。

  最近北方陰雲增多,過晌午之後天就稍稍有些發陰了,雲層猶如薄紗將太陽隔絕在高天之上,叫午後熱力消退得比往常都要更快。明明是夏日午後,卻稱得上涼爽怡人。

  也正是因為氣溫適宜,下午流失的觀眾並不算多。

  時辰到了,數以千計的觀眾從四面八方聚攏,重回小甜水巷前的花台,依舊是摩肩接踵,一副熱鬧場面。

  然而他們卻發現,賽場似乎已與上午不同。

  花台前的寬敞石板,被人用花毯子鋪出了一條蜿蜒曲折的小道,呈波浪形蔓延至整個觀賽區域。

  毯子有三尺寬,可行人,遠遠看過去,就好似花園中鋪成的觀景小路。

  這條富麗的花毯小路上,每隔一段便由一位大茶壺看守,提醒觀眾們莫要隨意踩踏,需得給這條小路讓出位置來。

  觀眾好奇,連問這是做什麼用的。大茶壺們卻三緘其口,只說一會兒有驚喜,請諸位耐心等候。

  未時至,宴金坊的司人登臺擊鼓,宣告下午的花魁大賽繼續進行。

  為了讓觀眾能重新拾起氛圍,羅月止專門同茹媽媽設計過,以歌舞曲樂為引,承托下午的香道競賽。

  五位頭頂玉蘭花髻、身穿五色輕羅襦裙、腰間系著金鈴的盛裝娘子登臺,在成百上千的觀眾眼前做《柘枝舞》。

  這是茹媽媽選擇的舞曲,說此乃百年前從怛羅斯流傳過來的舞蹈,以蠻鼓合樂,鼓點歡快,看著熱鬧,用來醒神熱場最為合適。

  怛羅斯是哪裡羅月止不清楚,但看音樂和舞姿,矯健俏麗,熱情外放,竟有些往西伯利亞那邊走的勁兒,又有點以前電視上看唐代胡旋舞的氣勢和力道。

  一問之下,此舞竟果真是在唐時流行過,怛羅斯也當真是在國土西北方向。

  兩百多年前,白樂天就挺愛看這舞蹈,稱讚其是「柘家美人尤多嬌,公子王孫忽忘還」。

  他詩寫得從來老老實實,一點都不誇張,這句品評更是一個字都沒錯。

  羅月止從後台屏風往外頭觀察,但見花台之下,郎君官人們一個個擡著頭看得如癡如醉,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可不是「忽忘還」麼,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

  「教坊司有柘枝隊專門研習《柘枝舞》,今日商妓此舞,行頭裝束雖不及柘枝隊嚴謹,但舞技還算是可堪一賞,鼓也不錯。」羅月止頭頂傳來趙宗楠聲音。

  羅月止微擡頭問:「看來官人常看,已是此道行家。」

  趙宗楠微低頭反問:「月止這是何意呀?」

  羅月止不上套,笑盈盈道:「自是羨慕之意。若有機會,我也想親眼見見由教坊司排出的《柘枝舞》得有多好看。」

  他們日常打機鋒,頗有些旁若無人的意思在裡頭。

  諸位同在後台候場的娘子們見此情形,未曾出言打擾,還都不約而同離得遠了一些,看他倆擠在屏風旁邊說小話,莫名其妙覺得還挺帶勁兒的。

  好有趣,再看一眼。

  邱十五卻覺不出甚麼「好有趣」來,拎著臺本,三兩步上前打破了氣氛:「郎君,官人,時辰差不多了。」

  羅月止從屏風和趙宗楠之間鉆了出來:「好。」

  他轉頭看向即將參加香道項目的娘子們,最後一次囑咐道:「就按咱們之前所說的。娘子們一定要注意時間,聽鼓聲行事。」

  娘子們早排練過很多遍,皆應聲答是。

  邱十五看羅月止點頭,便重新回到花台之上為競賽唱名。

  諸位司人緊隨其後,搬著香案和各式器具上臺,為參賽的九位娘子規制好研香的香台。

  台下的觀眾看這場面,都在心裡嘀咕:往常鬥香也好、品香也罷,都是在凈室之內,客人不過十餘人,如今這浩浩蕩蕩千百人之眾,說要品香、這可怎麼品?

  上午的茶道比賽好歹有茶水博士在一旁講解,茶水的湯色、滋味等也是有規範章程的……可香道呢?自要沒聞到氣味,不過就是一堆粉末,一縷青煙,有啥觀賞性可言?他們這一群人傻站著,也沒甚麼參與感啊。

  可不過兩柱香後,這些質疑之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誰也沒預料到,那些禁止觀眾踩踏的花毯小路竟然起到了這樣的作用!

  參賽娘子們現場研香制香,卻沒有像往常鬥香一樣,打個香篆,在巴掌大的小香爐中焚香起霧。

  而是以隔火之法,將香餅放進了手持的香爐之中。

  每位參賽娘子按照順序唱名,素手提起鵲尾爐,蓮步輕挪,前後有方才獻上舞曲的盛裝娘子開道,手中皆持有鵲尾爐,燃著同一款香,直接在那錦緞鋪就的小路之中遊行起來!

  美人如繁花,香煙雲裊裊,近到與觀眾只有兩三步之隔,隨鼓樂而動,簡直猶如仙子下凡。

  「下來了!下來了!」

  站在前排的觀眾們皆是受寵若驚,激動地鼓起掌來,高聲歡呼,把巴掌都拍紅了!

  鵲尾爐中的香氣一路飄散在娘子們身後,久久不散,微風吹拂之下,叫無數人都能聞到熏香氣味,飄飄渺渺,如同倩影仙蹤,其中曼妙簡直是難以言說!

  待到香味散得差不多,下一位參賽娘子緊隨其後,又引起陣陣山呼!

  就這樣高潮不斷,歡呼疊起,九位娘子全都遊行一遍。

  每人焚起的香餅各有不同,但凡是對香道有些涉獵的觀眾,都能在陣陣香風裡品出其中的精妙。

  宋人制香,都是以合香為尊,講究君臣佐使,每種香料添加多少、誰是君誰是臣、符不符合陰陽五行生克關系,全都是香道的評判標準。

  甚至比現代西方香水前中後調的規矩要嚴謹覆雜得多。

  有嗅覺刁鉆的香道行家,但凡聞上片刻,就能把整個香方分析大概,連蒸香的時辰火候到不到位都能聞出來!

  俗人觀色,行家識香,這一場香道比賽人人都獲得了參與感。

  想在香道有所精進,就得投入大量金錢和精力才行,小甜水巷很多樓館都沒捨得在香道上下功夫,待到今日,報名參與香道比賽、競爭寶篆花魁名頭的娘子人數是最少的。

  如今場上這幾位,超過半數都是出自茹媽媽的教導。煙暖玉春樓在這一場比賽中,稱得上是獨領風騷。

  其他家鴇母老闆看著眼紅,但也無話可說,人家憑真本事獲得滿堂喝彩,又是花魁大賽的主辦方,這不正是情理之中的。

  到最後,嘉賓對其中幾名娘子的香大加讚賞,觀眾們也都對種種香氣心馳神往。羅月止在屏風後聽到那澎湃而起的歡呼,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知道最難辦的部分已經圓滿落幕了,後面應當皆可順遂。

  果不其然,後面插花、曲樂兩場比賽皆是順利。

  插花項目安排得靠後,為了讓花材保持新鮮水嫩,羅月止專門訂購了好幾大桶冰,將花材鎮在其中。這是借鑒現代花店的做法,羅月止記得這樣的場景,店員將待賣的花朵保留長枝,放在冰箱裡保存,有客人買才會從冰箱中取出來。

  但宋代這樣做的人好似不多,羅月止手段稀奇,便又得到了諸人的誇讚與欣賞。

  曲樂是最受歡迎、最能熱場子的項目,自然放在最後充當大軸。頗為戲劇性的是,好幾位登場獻藝的娘子,抱著琵琶、古琴等諸類樂器,奏唱的竟然都是羅月止半個月前寫的那首《碧芙蓉》……

  這是如今開封最流行的曲詞,如此選擇無可厚非……可羅月止一遍遍聽著,真是有夠羞恥的!

  「月止親自寫的,為何反倒不愛聽。」趙宗楠正是因為這首詞才一路追到小甜水巷來,如今故意這樣問他,心眼實在是說不上好。

  羅月止回答:「喝醉了亂寫的,當然不忍卒聽。」

  「我倒是覺得很好。紅袖添香,醉成佳作。多好的事。」

  這人沒完了。「以後不會了。我這段時間喝了太多的酒,被添了太多的香,此番事了,怕是很長一段時間都得繞著小甜水巷走。」

  趙宗楠莞爾,好似這才有了點滿意的樣子:「此話當真?」

  「騙你做什麼。」羅月止嘟囔,「等回了家,且得睡他個三天三夜不可。」

  最後一位娘子停弦,所有的參賽項目均已完成。只差最後公佈結果,本屆小甜水巷花魁大賽便可圓滿落幕。時辰正好,羅月止就要隨邱十五和茹媽媽一齊上臺去。

  羅月止整理了一下衣冠。他衣服都穿戴得整齊,但午睡起身時頭頂出了點小問題,當時場面有點覆雜,他慌亂之中不知道把自己的簪子遺落在何處了,如今頭上只有一隻小冠維持整潔。

  少根簪子並非是什麼大事,羅月止摸了兩把,心道也沒工夫找個新的了,就這麼來吧,便往臺上的方向走去。

  「月止稍等。」趙宗楠突然在身後叫住他。

  羅月止回眸,只見趙宗楠靠近他幾步,從自己發間摘下一隻玉簪,插到羅月止的發髻當中去。

  此舉出乎羅月止意料,他忍不住擡頭看了面前的人一眼。

  趙宗楠並沒有解釋什麼,只是對他笑。

  「我……」羅月止垂眼,「我一會兒便還你。」

  屏風外喝彩聲連天,仿佛盛滿了整個世界的熱鬧。

  趙宗楠嗓音不大,聲音遞送到羅月止耳朵裡,好像是他輕聲回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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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觀眾們:好撩。

  娘子們:好嗑。

  打字的我:好摳,簪子還讓人家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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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寶貝提醒不忍卒聽的用法,其實這裡是想搞笑一下子,意指當時羅月止被這首曲子整得「挺慘」,慘到現在都不想再聽了。以防誤會特此解釋。





第61章 困於酒席

  花魁大賽經過公開唱票,五位花魁娘子皆選拔完成。

  其中香道一項,獲得寶篆花魁美稱的果真是煙暖玉春樓中人。

  娘子名叫葉折桃,制香的功夫是茹媽媽親手教出來的,她將煙暖玉春樓最知名的嬰香加以改良,借鑒南方常用的蒸花之法,香氣叫人聞之一新。

  再加上葉折桃姿容出眾,觀眾投給她的梅花小票頗為集中,盛在笸籮中猶如盛了滿滿一筐白梅花瓣。此後又添評委票數,比第二名小小高出一截,眾望所歸,自然摘得魁首。

  五位花魁娘子被請到花台之上。

  在小甜水巷中生活,滿目金翠繁華,但娘子們都知道,說白了,她們不過是被視作伺候人的「玩意兒」,雖看上去是五陵年少爭纏頭,風光無限,實際狎玩有餘,尊重不足,何時有人能認認真真看她們的技藝與品格?

  莫說旁的,也從來沒有人給過她們這樣的機會。

  這還是她們第一次憑借自己的本領獲得如此盛譽,雖不過短短一日,猶如曇花開落,但也是難得從囚籠中脫身出來,呼吸到蓮台之上尤為自在的空氣。

  幾位娘子傾身行禮,看向身邊的姐妹,發現彼此眼底都有些泛紅。

  羅月止一個大老爺們到底還是不夠細心,對此毫無察覺,只有同樣站在臺上的茹媽媽注意到了姑娘們的失態,站在葉折桃身邊捏了捏她的手指,又低聲提醒五位娘子注意儀態。

  娘子們這才藏起感觸,面向台下笑顏如花。

  鼓聲過後,她們從托盤中捧起事前準備好的五色綢花,齊齊拋向台下。

  這是花魁大賽的最後一個項目,五色分別代表五位花魁娘子,搶到綢花的觀眾,可在對應花魁娘子所屬的樓館之中免單消費,當晚所有酒水、菜肴、舞樂佐酒皆不用自掏腰包……

  但此單並不包含花魁娘子的出臺服務,是否能叫娘子看得上、有機會面見,還得叫郎君們各憑本事。

  這五朵綢花一入人潮,就跟哪吒的渾天綾鬧東海似的,引起陣陣爭搶。

  幸虧羅月止事前考慮到踩踏問題,規定「擊鼓奪花」,三聲鼓後便不得再有爭搶,如若違規,就算搶到了也不再算數。慌亂沸騰終究是能被控制得住。

  最後奪得綢花的五位郎君迎著眾人羨慕嫉妒的目光,興奮地滿面通紅,狂喜之態比本命演唱會被選中登臺也差不了多少。

  羅月止最後收尾,作為主辦方煙暖玉春樓和承辦方羅氏書坊的雙重代表做了簡短的講話,大致就是感謝諸位光臨,感謝巷中各樓館的支持,感謝娘子們今日辛苦演出,望諸位郎君日後多來小甜水巷遊樂,來煙暖玉春樓賞光。

  這其實都不是重點,重點是羅月止還拋出了一個「預告彩蛋」:

  松風畫店將會與五位花魁娘子合作,邀請專業畫師為娘子們繪制肖像圖,將花魁娘子們的日常生活記錄下來!

  屆時肖像畫將會在松風畫店展出,後續還有轉印售賣的活動,推出畫扇、掛軸、木雕擺件等多種周邊產品,敬請期待!

  這自然是早與錢員外商量好的合作。當時羅月止把多方人員湊成局,把這賣周邊的主意一擺,錢員外、茹媽媽、還有各家鴇母老闆就沒有不同意的!

  他們甚至私下感嘆,都覺得羅月止這人仿佛成精了,這世界上還有他做不成的生意、賺不到的錢嗎?

  羅月止下臺之後,連趙宗楠都評價了他八個字:

  白圭之能,子貢之才。

  「官人這麼誇我可是稀罕。」羅月止笑道,「借您吉言,倘若生意若真能做那麼大,我可是此生無憾了。」

  趙宗楠問:「月止的理想便是賺錢嗎?」

  「也不完全是。」趙宗楠隨口問,羅月止卻沒有隨口答,他斟酌片刻回應道,「商場如戰場,自有殺伐決斷、厭難折沖的樂趣,本身就已經足夠值得投入了。」

  他笑瞇瞇接著說:「如今中原安定,不往西北跑,還能又去哪兒找這樣刺激的差事來做?唯有經商爾。」

  「有些道理。」趙宗楠莞爾。

  賓客散去,巷口一下子空曠起來。

  嘉賓評委們的馬車停的遠,由車夫去牽,此時仍未歸來,羅月止便留在花台旁同幾位寒暄。這些都是開封城中有名姓的人物,周鴛鴛和秋月影是其中最年輕的兩位。

  周鴛鴛相較之下頗為內斂,不怎麼同其他幾位嘉賓講話,幸虧秋月影在身邊,把著這位小徒弟的胳膊,親自帶著她,教她這種場合該如何應酬。

  其實諸人皆聽過柳井巷茶坊周小娘子禦前告狀的事跡,對這位傳說中的巾幗孝子都頗為尊重,又看她年紀小,並沒有人為難,同她說話都是很客氣的。周鴛鴛慢熱,逐漸放鬆了些,學得快用得快,也不叫師父多操心。

  羅月止道各位辛苦,想留他們吃飯,晚上同小甜水巷的諸位老闆們一同慶功。幾位嘉賓說晚上還有事,當場便婉拒了。秋月影本就是從小甜水巷出來的,自然比其他人承情,答應留下來蹭頓酒水,周鴛鴛一路跟個小鵪鶉似的跟著她,自然也說要一起。

  羅月止有段時間沒見到這兩位好朋友了,十分高興,說要好好款待她們。

  秋月影卻笑得頗有些深意:「今晚啊,郎君能顧好自己便是幸事。」

  羅月止本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直到酒宴開席,他才明白秋月影當時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是個什麼意思。

  他這半個多月就住在小甜水巷裡,親歷親為與各方交涉,參加了不知道多少場酒席,自以為已經見識過巷中諸位的酒量,誰知和今晚相比,之前那幾頓酒真是連個前菜都算不上!

  「之前看郎君每日忙碌籌謀,怕耽誤正事,都不敢如何勸酒,今天卻是沒什麼顧忌了!可得喝個痛快!」茹媽媽朗笑,舉著酒壺抵在羅月止唇邊,竟然直接就要往羅月止嘴裡喂,「今日是我們小甜水巷大喜的日子、煙暖玉春樓大喜的日子,必須得不醉不歸!」

  羅月止哪兒見過這場面,灌人跟灌酒葫蘆似的,大驚失色往椅子裡頭縮:「且慢且慢、哪兒有這樣的……」

  「這是我們小甜水巷的規矩,慶功之宴不見杯盞,唯獨以壺來論高低!」孫老闆也在旁邊起哄,「羅郎君,我們可是把你當自己人了!可別不給面子啊!」

  「郎君辛苦如此,若今天喝不美,卻是我們的疏漏!」羅月止以前還覺得孫老闆同鶯媽媽關系不好呢,誰知今天鶯媽媽卻跟他「統一戰線」了,也開始幫腔。

  「我、我……」羅月止被這麼一屋子人盯著,直打結巴,全然沒了白天那運籌帷幄、能言善辯的模樣。

  茹媽媽笑著招呼秋月影:「秋兒來幫忙,你同羅郎君交情深,有你按著,他定不敢再躲!」

  羅月止小聲呼救:「別啊!」

  秋月影看著端莊秀美,實則人不可貌相,竟也是個千杯不醉的,酒席未過半,早將好幾壺酒喝凈了。

  她聽到這話,倚靠在桌邊,笑瞇瞇問羅月止:「郎君怕是不怕?」

  「怎能不怕呢!這就直接、直接往人嘴裡灌啊!」羅月止努力掙紮。

  「那你求求我,我便幫你攔一攔!」秋月影那叫一個興致盎然,眉眼微醺,雙頰生粉,高聲使喚他,「叫聲姐姐來聽聽!」

  羅月止:「……」

  羅月止:「你今年貴庚啊?有我大麼就讓我叫姐姐!」

  秋月影好沒有同情心的,看他不願意就直接起身靠近:「媽媽稍等,我來幫你灌他。」

  羅月止:「姐……姐!姐!」

  全桌人都哄笑起來,就連周鴛鴛都忍不住低頭偷笑。

  「晚啦!」秋月影過來一把薅住他,溫溫柔柔道,「也不叫你喝多,三壺總是要有的吧?咱小甜水巷的姑娘們,就算酒量再差也差不過三壺,郎君可不能連小娘子都比不過!」

  真是要命了。羅月止推脫不下,只得仰著那張清秀無辜的臉蛋子討饒:「那您二位去坐著歇歇,叫我自己喝,慢點、慢點來,成不……」

  羅月止今晚算是進狼窩了,一整個孤木難支,誰都過來敬他酒,一敬就是一壺的量。羅月止知道他們高興,這大概就是小甜水巷特殊的「慶祝方式」,也沒辦法翻臉不領情,就只能認命喝酒,把老闆們的感謝一壺壺咽進肚子裡。

  這一大桌子人裡頭,唯獨周鴛鴛心善,沒「欺負」他。

  但孩子年紀小,又乖,說話沒人聽,勸不動旁人,只能眼睜睜看著羅月止噸噸噸喝個不停。

  羅月止北宋時期的這具原身,以前很愛喝酒。

  說起來與酒也有些緣分,正是他鬱鬱不得志,借酒消愁,醉得不省人事後墜河溺亡,才有的穿越這一出。

  羅月止本身酒量不小,在酒桌上也曾是呼風喚雨的。

  但自從穿越之事發生後,李春秋怕他再出事,有意管一管他,至少在家裡很少叫他飲酒。

  羅月止現代意識回籠,本身也沒那麼大酒癮,近兩年喝得少了,酒量也跟著有些倒退。

  今晚當真是他兩年來第一次酩酊大醉。

  羅月止意識已成一團漿糊,當真七葷八素,臉頰通紅猶如蒸熟了似的,歪倒在椅子上說不住話來,口中喃喃:「各位姐姐……當真是喝不下了……」

  孫老闆這次是喝美了,大著舌頭道:「這才哪兒到哪兒……接著喝!」

  秋月影有數,這時候終於開始攔著了:「孫老闆先穩穩,你自己都站不住腳了,還要去勸別人酒吶?」

  「我是我,他是他。」孫老闆瞪著眼睛口齒不清,「我們羅郎君!那可是小甜水巷的大軍師!這能一樣麼,這不一樣……」

  說著就來勁兒了,提起一壺酒跌跌撞撞朝羅月止那邊走。

  秋月影去攙扶他,誰知這人喝醉了手裡沒個準,竟突兀地推了秋月影一把,把她推了個趔趄,腰磕在椅子邊沿上,發出好大聲響。

  周鴛鴛是從頭到尾沒有喝酒的,已經是整個屋子裡最清醒的人,見此情形趕緊去扶秋月影,口中喃喃叫師父。

  「這位老闆,還請注意舉止。」周鴛鴛不高興了,大著膽子道,「我師父好心攙扶你,你怎能反手推她?」

  「這時候莫要較真……」秋月影攥她的手,「喝醉的人難纏,鴛鴛莫講話。」

  「這東西有什麼好的,喝醉了耍混,反倒要讓他人忍讓……」周鴛鴛視秋月影和羅月止為親人,並不願看他們受委屈,又去幫羅月止擋酒,上前幾步攔著孫老闆,「您喝醉了便坐著歇息吧!鬧些甚麼!」

  「哪兒來的小鵪鶉……」孫老闆當很是喝得有點多了,又要去推周鴛鴛。

  但手未碰到她,便又被人攔了下來,一把攥住手腕。

  那人手潔凈修長,細膩得緊,實是養尊處優的模樣,但力氣卻不小,登時叫孫老闆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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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應酬的酒最難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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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甜水巷的老闆們人都不算壞,但時代就是這麼個時代,肯定有些陋習在身上的。他們平常就是這麼勸酒,高興起來喝酒跟搏命似的,根本不考慮什麼身體健康問題。這些人身上有很多歷史局限性,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咱還是得高亮一下子:

  反對勸酒無度,身體健康最重要!

  飲酒不駕馬車,駕馬車不飲酒!(什麼





第62章 打包回家

  「你……你又是哪個。」孫老闆醉眼朦朧,說話含含糊糊,身體搖搖晃晃。

  趙宗楠笑起來,信口誑人的時候,連眼都不眨一下:「我是羅氏書坊的僕使,此番是來接東家回府的。」

  周鴛鴛忍不住回想當初在宮中,這位延國公也是這樣笑瞇瞇的,但不出幾句話的功夫,便叫三品大員當場摘了官帽的模樣……

  周鴛鴛大氣沒敢喘。

  「你當我、當我傻……」孫老闆舌頭捋不直,嘿嘿笑著說話,「誰家……誰家僕使能長得像你這樣,倒像是從隔壁象姑館裡頭出來的……」

  說著話,手竟還想往趙宗楠的方向伸。

  周鴛鴛嚇得「啊」地叫了一聲,趕緊往前幾步:「且慢!」

  象姑二字,取自「相公」諧音,象姑館即為相公館。

  宋人喜愛顏色,不僅局限於女性,男性做類似營生的也不少見,直到多年後徽宗時才被官府明令禁遏制,男性為娼妓會面臨非常嚴重的處罰。

  但如今百無禁忌,此道正是昌盛的年頭,街上隨便拉個垂髫小兒來問,他都能曉得象姑館是做什麼的。

  若趙宗楠追究,孫老闆膽敢說這樣的話,詆毀當朝宗親,戲弄從一品國公,已是要抄家的大罪過。

  「公爺……」周鴛鴛慌亂極了。

  秋月影知道趙宗楠不想表露身份,趕緊拽住徒弟,後道:「官人見諒!他實屬酒後失德,並非著意冒犯……」

  趙宗楠臉上笑容有些冷,揚起手臂,將孫老闆整個人朝旁邊扔出去,叫他摔進椅子堆裡去。旁邊的人看情形不對,都沒敢講話。

  「啟稟官人,馬車已經到樓下……」倪四終於趕到,見這場面也是嚇了一跳,「這是怎麼了?」

  「有犬亂吠。」趙宗楠環顧四周,「實是晦氣。」

  方才周鴛鴛那聲「公爺」脫口而出,席間還清醒些的人臉色都變了,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聽岔了,又全然不敢再問,都不約而同開始裝醉,躲著不吱聲了。

  唯獨孫老闆醉得讀不懂形勢,還想起身,被眼疾手快的鶯媽媽一巴掌按下去,腦袋「咚」地磕在桌子上,終於暈暈乎乎不再折騰了。

  茹媽媽心裡尤其打鼓,她本就看趙宗楠不似尋常人,只知其姓,不知其名,之前以為是哪家官員家裡的公子衙內,沒想到……好像比這還要厲害,竟是位個身負爵位的爺!

  她心臟砰砰砰跳得快到嗓子眼:這位趙大官人的「趙」,不會是那個「趙」吧!

  「我不欲在此發難,二位娘子莫擔憂。等他醒酒了,自會有人找他聊聊。」趙宗楠道,「東家不勝酒力,我這就將他接走了,諸位可有異議?」

  周鴛鴛恍恍惚惚想:原來這僕使身份還繼續扮演著啊……

  「自然沒有異議。」秋月影表態,連忙幫倪四去扶羅月止,「我家媽媽不勝酒力,已然徹底醉了,否則也不會任由那幾位老闆把郎君灌醉成這樣……都是我們照顧不周……」

  「這話娘子需得同我東家解釋。」趙宗楠對秋月影還算客氣,微笑道,「我不過是來接人。」

  秋月影一點就通,低頭行禮:「明日定去羅郎君府上謝罪。」

  羅月止已醉得睡過去了,倪四攙扶不住,只得叫秋月影幫忙,將羅月止背到背上。

  趙宗楠看倪四穩穩背著羅月止,轉身便帶他們離開,連招呼都不再打了。秋月影早看出趙宗楠對待羅月止多有不同,怕是當真把他視作關系極親近的自己人,生怕他因為此事對小甜水巷心生不滿,趕忙追出去送別。

  他這出「神兵天降」當真是有氣魄,茹媽媽他們等腳步聲離開半晌才敢擡頭,面面相覷,都被他震住了。

  秋月影回到席中。一些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老闆終於逮到機會問:「這位官人……」

  「諸位已經忍了小半個月沒問,今天也別問了吧。」秋月影回答,「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為好。」

  各位鴇母老闆聽這話,都一陣陣後怕。

  茹媽媽此時按捺下了,但後來與秋月影二人單獨相處時,還是拉著秋月影的手詢問:「我總覺得心裡懸著一塊放不下去,如今不知那位貴人底細,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不是?秋兒給我交一句底,那位趙大官人的趙,當真是那個趙嗎?」

  秋月影看她實在是忐忑,湊過去小聲道:「這話不敢大庭廣眾說,我私下給您透個底……的確是的。」

  茹媽媽眼神都變了,後知後覺臉色慘白:「有宗室貴胄在咱樓裡住了這麼久一段時間!咱就按尋常貴客給伺候的,真真是徹底沒了禮數!這、這……」

  「他是隨羅郎君來的,又不是針對小甜水巷,大隱隱於市,本就有隱蹤匿跡的意思,倒不至於因為這個發難。」秋月影嘆了口氣,「也是我大意了,未曾想他看月止郎君看得這麼緊,連酒席都要盯著……早知如此,應當早些給媽媽叮囑一下,何至於鬧出今天這一場。」

  「羅郎君有這樣一位貴人‘鞍前馬後’地跟著……怎麼還出來做生意?」

  茹媽媽身為風月中人,親眼見半個月以來趙宗楠對羅月止的態度,自然能看出些關竅來,故而如今更為困惑:」把貴人伺候好了,飛上枝頭變鳳凰,什麼真金白銀沒有,何苦風裡來雨裡去,忙起來連覺都顧不上睡!」

  「您的意思是?」秋月影驚訝。

  「秋兒糊塗了,連這都沒看出來嗎?」

  「我的天啊。」秋月影喃喃,「媽媽當真嗎?我原看著是伯牙與子期,照媽媽的意思,竟是衛靈公與彌子瑕?」

  她搖搖頭,又道:「羅郎君不是那樣的人。就算有意,也絕不該是像媽媽說的,打著什麼以色侍人,攀高枝變鳳凰的主意。」

  「這我不清楚。但你若問貴人有沒有與他相好的意思,絕對是有的。」茹媽媽實話實說,「那貴人的眼睛就差黏在羅郎君身上了,當真是撕都撕不下來。再者說,倘若不是因為這樣的緣由,他既不缺女人、又不缺樂子,為何跑到咱小甜水巷裡窩著,宗室住的地方怎麼不必咱這兒好上千倍?不就是來借機私會的!」

  秋月影聽茹媽媽語氣如此堅定,回想趙宗楠與羅月止站在一起的場景,本沒覺得什麼,如今突然就咂摸出些其他意味來了。

  羅月止五官清秀,笑起來尤為討喜,趙宗楠那容貌更是沒得可說——竟越想越覺得還挺登對的!

  秋月影相信兩位人品,但終究忍不住八卦,拉著茹媽媽的手,倆人湊成一堆:「媽媽都看見什麼了,這段時日他們怎麼相處的,還請給我詳細講講……」

  ……

  羅月止頭疼欲裂,身體沈得像是灌了鉛,緩了不知多久才有力氣睜眼,發覺自己眼皮也腫得厲害,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隙來視物。

  「二郎君你醒啦。」屋裡頭由遠及近傳來小姑娘的聲音。

  「青……青蘿?」羅月止嗓子跟吞了鋸末似的,臉色扭曲地按著喉嚨。

  青蘿正是來給他遞水的。羅月止仰頭咕嘟咕嘟便把一大碗水喝下,這才覺得喉中撕裂感輕微了些,他捂著喉嚨問:「這是在家嗎,我什麼時候回來的?」

  「自然是在家,郎君連自己的床都不認得了?」青蘿扒在床邊認認真真回答,「昨兒個晚上半夜,家裡全都睡下了,突然聽到有人叩門,還是場哥兒睡得淺去把門打開了,正是一行人將二郎君送了回來,有位郎君一路把你背到床上的。」

  「誰啊……」羅月止皺著眉頭,腦中正疼得厲害,什麼也想不起來,「還記得長相不?」

  「我沒起來,昨天晚上是場哥兒伺候郎君睡下的。」青蘿道,「他說裡頭有個長得特漂亮的郎君,身量也特別高,在燈籠底下看著,跟天上的仙人下凡來似的。」

  「漂亮?身量高?」羅月止腦子一空,猛地坐起身,「是他把我背進屋來的?」

  「好像不是。」青蘿道,「他們好些人呢,該是其他人背的。」

  「那還好、那還好……」羅月止一頭倒回床上,眼神渙散地盯著床頂,喃喃道,「若是他背進來的,人情更不好還了……」

  青蘿半趴在床邊湊過去看他桃子一樣的腫眼泡:「郎君欠什麼啦?什麼要還?」

  「欠人情了。人家不要別的,就打算叫我拿整個人去還……」羅月止嘟嘟囔囔回答。

  「這不是賣身麼。」青蘿無法認可,很是擔心,「連我簽的都是有年頭的契,他們怎能叫郎君簽賣身契子,我告訴夫人去!」

  「什麼賣身、什麼契子。」羅月止聽得腦瓜子嗡嗡響,「跟你這黃毛丫頭說不清……別跟我娘亂說啊,沒那事兒。」

  羅月止對著墻蜷起來:「青蘿乖,出去玩吧,我這兒不用人伺候,讓我再安安生生睡會兒。」

  青蘿不知道羅月止這段時間在忙什麼,為何一回家就成了這副模樣,她擔憂地從床邊離開了,輕手輕腳給羅月止帶上了門,坐在台階上托著腮幫子發呆。

  她年紀小,偏偏總愛胡思亂想。

  她依稀覺得羅月止在外頭受人欺負了,好像正被逼著做他不樂意做的事情。

  青蘿做不了什麼,低著頭,努力揪石階縫隙裡長出來的小雜草,就好像想要把羅月止的苦惱都連根拔起來。

  青蘿想: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逼迫他的人,一定是個十足的大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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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被當作大壞蛋了呢。





第63章 所謂當家

  羅月止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晌午過後了。他頭疼得好了一些,叫青蘿給煮了洗澡水,好好把自己打理了一遍。李春秋整上午都惦記著兒子身體情況,看他終於出來,早早吩咐廚娘熱好飯菜,等他在廳裡吃飯。

  羅月止當真是好長一段時間沒見著母親了,總之餐桌旁就娘兒倆,也不管什麼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邊吃飯邊詢問家裡的近況。

  李春秋能說什麼,只重覆家裡都好,不叫羅月止擔心。

  羅月止埋頭幹飯,李春秋便拿著幹凈的布站到他身後去,替他一點點擦拭頭發。

  羅月止擋了一下:「這怎麼使得,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怎麼不是小孩子。」李春秋輕輕拍他手背,不叫他攔著,「才剛剛二十歲出頭呢,再過二十年說這話也不遲。」

  李春秋捧著兒子烏黑的頭發,低聲問:「你小時候,在蔡州,娘親都是這樣給你擦頭發的,記不記得?」

  羅月止兒時的記憶很多都模糊了,又無法坦誠交代,突然感到一點微妙的悵然。

  他思緒隨意飄散,腦海中出現個荒唐的想法:倘若他並沒有覺醒現代記憶,又從沒參加過什麼童子試,一家人還在蔡州老家,他只作為一個最普通最尋常的小孩子在李春秋膝邊長大,一家人其樂融融……這樣,應當是段不錯的人生。

  羅邦賢也不至於在皇城之中艱難養家,積勞成疾落下病根。

  或許很多事都會比現在更好。

  當然,也不會再遇到趙宗楠。

  羅月止垂下眼睛,隔著宿醉頭疼,心頭五味陳雜。

  「你昨兒個那麼晚回來,好險沒把你關在外頭。」李春秋不知他所想,隨口和兒子聊著天,「我本以為是你那巷子裡的朋友將你送回來的,早上細細問過場哥兒,卻覺得好似不是。我還問他怎得不去叫我們起床,誰知場哥兒說,那送你回來的人專門吩咐他天色已晚,莫要煩勞府上的長輩起身,場哥兒還真當真了。你說這事兒……顯得咱們家多不懂禮數。」

  李春秋一邊給兒子梳頭發一邊問:「到底是誰辛苦一趟送你回來,阿止可得搞清楚去拜謝人家。否則叫人家笑話。」

  「知道了。」羅月止回答,「場哥兒年紀還小,娘親莫著急,有事要好好教,不要動氣。」

  「我跟一個老實孩子犯得著生氣嗎?」李春秋輕輕敲他腦袋,「這不是得跟你說清楚。你現在長大了要當家,那家裡發生的事兒,就得事無巨細掌握清楚才行,娘親這是在教你。」

  羅月止上一世從很小開始就自己生活,很少同家裡聯系,從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對於當家作主這一套還真是沒甚麼見解:「唔……」

  李春秋看他懵懵的,此時不補課更待何時,一邊給他梳頭一邊強行灌輸了諸多「管家」的知識,如何走親戚、如何招待客人、如何送禮、如何還禮……聽得羅月止太陽穴又開始疼了,又不敢捂耳朵,只得蔫頭耷腦地聽。

  熬了半天,終於熬到有人來救他。

  阿虎從書坊跑來了家裡,說有客人在書坊裡等,她自稱是小甜水巷的茹媽媽,此番是來給郎君送東西。

  李春秋一聽來處,手上頓時失了準頭,好險給羅月止頭皮揪下來一塊。

  羅月止捂著腦袋叫喚:「誒呦!」

  李春秋沒著急說話,三兩下把頭發給他挽好了:「你這單好生意,什麼時候算做到個頭?」

  「馬上了,也就這兩天的事。」羅月止不住地揉頭皮,小聲吸氣,「娘親就算不喜歡我做這生意,也不至於暴力鎮壓啊……」

  「誰暴力鎮壓。」李春秋抿嘴笑了一下,「去吧,早去早回。你爹爹午睡還未醒,這兩日精神頭都不太好,你就不用去屋裡看他了,生意要緊,該做什麼便做。」

  「娘親方才還說家裡一切都好。」羅月止這下顧不得裝可憐了,「爹爹這幾日難受得狠嗎?我明日便差遣醫士來家裡給他看看。」

  「醫士昨天便來過了,說無甚大事,只開了幾副藥。多靜養、少勞作,無非就是提醒他要注意這些。」李春秋回答,「你現在知道扛起一個家有多難了,把事情一項一項照顧完全,已經是個天大的難題。」

  「我前些日子忙昏了頭。」羅月止有些愧疚。

  「這不是有娘親在。」李春秋拍拍他後背,把他往外推著走,「是難題,就得大家一起來扛。我看你之前那樣,恨不得將所有事都大包大攬在自己身上,這不就等著累垮呢?有幫手就要用,有責任就要給大家分,這才是娘想告訴你的道理。」

  知子莫若母,她其實早就看出羅月止的逞強。

  很少有人同羅月止講這樣的話。

  前世深夜一個人熬夜加班熬到胃都在抽痛的時候,也從沒有聽過什麼「責任可以給他人分擔」這樣的安慰。

  他感受著母親護在自己背上的手心的溫度,突然覺得有點感動,又有點委屈,直到到書坊附近才緩過勁兒來。

  原來家是這樣一個讓人心裡又酸又暖和的地方。

  ……

  「郎君今日氣色看著可不是太好……」

  書坊裡,茹媽媽笑得有些勉強:「昨天晚上是我們思慮不周,未曾照顧好郎君,還望郎君見諒。」

  羅月止覺得她態度不太對,側目看了她片刻後笑道:「茹媽媽怎得突然如此之生疏,還專門跑一趟過來。我原想著昨天晚上喝到不省人事,舉止有誤,該是我去小甜水巷走一趟賠罪才是,怎得茹媽媽反倒親自過來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茹媽媽不僅自己過來,這單生意最後要簽的幾張契子、還有項目尾款,茹媽媽竟都備至妥當給他送上門來了。

  羅月止都有點恍惚,心說咱幹廣告這麼些年了,哪兒見過這樣作風的甲方,這也太主動了點吧?

  北宋年間,乙方竟然這麼好當嗎?

  「之前秋娘子就同我念叨過好幾遍,說茹媽媽最是直率,是風月場上難得的敞亮人,今日這一回,我當真是心服口服。」羅月止笑道,「都叫我受寵若驚了。」

  「郎君哪兒的話。您幫我們出了這樣大的風頭,宣傳效果如此之好,盡心盡力,這都是應得的。」茹媽媽不僅帶了契子和尾款,還從身上掏出只紅盒子,裡頭放著一隻雕刻福字與雲紋的銀如意,品相頗佳,難得一見,估摸著市價得有五六十兩往上。

  羅月止不動聲色,看了一眼銀如意,笑著問茹媽媽這是何意。

  茹媽媽這才終於說了實話。

  其實是趙宗楠一大早派人過來,將羅月止遺落在小甜水巷的行李都打包好了,房間也叫茹媽媽退了。

  茹媽媽理解到他的意思,這才緊趕慢趕登門拜見,順帶也將羅月止的行李包裹都親自送上門來。

  她把銀如意往羅月止方向推了推,話沒有說透,只道:「這段時間有眼無珠唐突了貴人,又叫羅郎君這樣辛苦,實在過意不去。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望海涵。小小禮物,不成敬意,只希望與郎君交個朋友。」

  羅月止楞了楞。

  他很少在外人面前袒露負面情緒,故而沈默片刻後,還是笑著收下禮物。他知道,只有這樣才能叫茹媽媽安心,這件事才算過去。

  否則這就算是「不給面子」,別說做朋友,日後去小甜水巷興許都得被人繞著走。

  「等過段時間,有空了,請郎君去樓裡做客。」茹媽媽寒暄片刻,起身道,「郎君保重身體,莫要相送。」

  「那您慢走。」羅月止便真的不送了。

  待茹媽媽走了一盞茶時間後,羅月止取過紅盒子,垂眼看著盒中那只精緻的銀如意,表情並不能稱得上高興,反倒有些沈鬱。

  阿虎近些天長進頗多,都會察言觀色了,開口問他:「少東家生意做得順遂怎麼反倒不高興?難道是契子哪兒出了問題?」

  「我沒不高興。就是心裡頭覺著別扭。」羅月止回答,「總聽人說狐假虎威,如今攬鏡自照才發現,原來自己被人當成了那只狐貍。」

  阿虎半懂不懂,接過羅月止手裡的紅盒子。

  「把它放起來吧。」

  阿虎以為羅月止今天得好好休息一天的,結果他這位少東家好像一刻都坐不住,坐在書坊裡休息了不過半個多時辰,便撐起身體,又叫著阿虎陪他出門去。

  兩人一路往北,轉彎路過大相國寺到了東街,直接登進松風畫店的門。

  後續的周邊設計,羅月止仍需要同錢員外商議。

  說來也是幸運,羅月止今日並未與他說好,但錢員外碰巧在店裡頭。

  錢員外看他臉色通紅,說今日天氣還挺熱的,羅月止怎得突然親自跑上一趟過來,趕緊差人送冷飲上來。

  錢員外道,花魁娘子的肖像畫交給了緣松社那幾位郎君主筆,其中正有柯亂水,已經定好了畫像時間。今天下午緣松社那群郎君還約好了來松風畫店碰個頭呢,羅月止這一趟來得也是真巧。

  兩人說了大概半個時辰的話,便等到了那幾位潛心鉆研畫技的年輕郎君,其中自然有柯亂水。一群人碰頭,自然而然聊起了要負責畫花魁肖像的事情。

  柯亂水雖然對小甜水巷沒有那麼恐懼了,卻還是心裡頗為沒底,想叫羅月止跟著,羅月止卻拒絕了,說他這段時間不好再出現在小甜水巷,否則怕是要給諸位老闆添麻煩。柯亂水半懂不懂地打消了念頭。

  如此一來,羅月止正是又結結實實忙了一天。

  待到黃昏日落,羅月止正事聊得差不多,想要同諸人告辭。

  誰知他一起身,卻眼前發黑,一個趔趄便往旁邊倒。





第64章 廣濟醫館

  正坐在羅月止身邊的柯亂水眼疾手快接住了他,只覺得羅月止身上熱度不低,滿身熱氣隔著衣衫都能傳遞到人手上去。

  柯亂水扶他坐回椅子上,一摸他額頭,果然尤其滾燙。

  細看之下,他臉蛋發紅,嘴唇卻很蒼白,胸口起伏急促,好像呼吸得尤為吃力。再加上看著雖不明顯,但他額頭上不知何時已出了一層薄汗。

  柯亂水道:「月止生病了。」

  此話一出,眾人趕緊圍過來。

  錢員外開口叫僕使下去倒水,轉頭彎腰看著羅月止:「我就說今日侄兒臉色通紅,還以為是熱的呢!竟又給你吃了好些寒涼點心!嗨呀,你說你身體不適就在家休息好了,著急出來做什麼……」

  「亂水這麼一說,我才發覺好像是有些風寒。」羅月止頭暈得厲害,說話聲音有點小,但神智還清醒,臉上還笑著,「真是許久不得病了,我還以為是宿醉才如此難受呢,結果方才起身,一下子就沒力氣了。舉止無度,讓諸君見笑。」

  「你看你這話說的。」錢員外揮揮手,「諸位郎君們先走吧,侄兒有我照顧,事不宜遲,這就送他往醫館去。」

  柯亂水罕見有了些常識,環視一圈說道:「月止現在正發熱,圍的人多了他更難受,留我在這兒幫把手就行了。」

  諸位才子見狀,也自知幫不上什麼忙,連連叫羅月止保重身體,好生休息,便陸陸續續都離開了。

  「估計就是最近作息不規律,又飲酒過度,這才頂不住發熱了……小毛病,我自己去抓幾副藥就成了。又不是小孩子,不用麻煩諸位跟著。」羅月止從那股翻天覆地的難受勁兒裡緩過來了,飲過一杯溫水,說話底氣也回來了許多。

  「你在咱自家鋪子裡鬧不舒服了,我怎能坐視不管?你叫我如何同你爹爹交代。」錢員外並不認同。

  錢員外不聽他的解釋,叫阿虎和阿厚一人一邊把他架起來:「樓下馬車應當安排好了,我知道一家醫館醫術高明,什麼針啊灸啊樣樣齊全,正好給你好好治一治,免得你們年輕人不顧身子瞎折騰。你們仗著火力壯,現在糟踐著玩不打緊,再過十年方知道厲害!」

  「錢叔父……」羅月止還想討價還價。

  錢員外不比李春秋,才不管羅月止如何耍賴,鐵面無私,一路把他轟上了馬車。

  「叔父一會兒還有事,就不跟著你去了。我同那家醫館的東家相熟,報我名字便可,其他事都交代給阿厚了。他對問診的事兒熟悉,凡事皆有他幫你料理,侄兒你就放心看病。」

  「有阿虎和阿厚跟著你,還有亂水郎君——你們可要把這小子盯好了,他心眼可多呢,別又鬧諱疾忌醫這一出。」錢員外雖認識羅月止時間不算長,但還怪瞭解他的,瞪著眼睛指指他,「老老實實看病,你要是胡鬧,我就跟你爹告狀去。」

  羅月止扒著馬車窗戶,神情因發熱而有些倦怠,看起來頗有些可憐兮兮:「知道了,不會辜負錢叔父好意。」

  柯亂水也擠湊過來,認認真真答話:「我定看好他。」

  錢員外這才放心了,背著手,挺著將軍肚,站在松風畫店門口哼了一聲:「走吧。」

  馬車起步沒多久,阿虎和阿厚掀開車前簾子,往車輿裡瞅了一眼,阿厚問:「郎君難受得厲害不?要不要車夫駕車慢些?」

  羅月止莞爾:「沒那麼金貴。不過生個小病,你們是要把我當公主了。」

  「嗐,郎君生著病還這樣詼諧。」阿厚笑起來。

  不是羅月止多能忍耐,而是馬車怎麼都會晃的,和快慢其實沒什麼關系,還不如快點趕路、快點結束掉折磨。

  羅月止平常坐馬車還好,生著病坐馬車卻實在顛簸地難受,只覺得腦漿子都跟著晃悠,胃裡也翻天覆地攪合,忍不住千倍百倍地思念起現代又軟又快又平穩的汽車。

  這時候打個車,小軟座坐著,小空調吹著,那不得舒服死。

  羅月止胃痛又頭暈,便想說說話分散分散注意:「錢叔父說的醫館在哪裡,遠不遠?我怎都沒聽他說起過還有個開醫館的熟人?」

  「不遠,一直往東走,頂多還有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阿厚回答道,「東家走貨運的嘛,幫他運過好幾船稀罕的藥材和香料,聽說就是這樣才熟的。那家醫館好大的名氣呢,掌櫃的姓文,祖上曾在唐宮中做禦醫,後來戰亂離宮,在民間做起私家醫館的生意照樣紅火,在整個開封都能數得上名號。郎君去那兒絕對沒錯,服點藥,一會兒就能活蹦亂跳了。」

  「姓文?」柯亂水突然小聲發問,「咱們要去廣濟醫館啊?」

  羅月止側目:「亂水認識?」

  「認識,是同鄉。」柯亂水表情有些怪異,一臉欲言又止,又好似有點退意。

  「怎麼了?」柯亂水向來有自己的一套一本正經的邏輯,除了小甜水巷娘子以外那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羅月止難得看他這表情。

  「月止做好防備。」柯亂水嘟囔道,「那人並不太好相處。」

  羅月止更沒聽過柯亂水說這樣的話,好奇興致一下子起來了,連帶頭暈都弱了兩分,終於有了點分神的事情來做,打起精神想看看這位廣濟醫館的東家究竟有多不好相處。

  待到馬車停定,一行人進醫館中。

  阿厚已得錢員外吩咐,帶著他的手信去和醫館裡的人交涉,羅月止、柯亂水和阿虎就在醫館堂中等著。

  醫館右側是一排竈台,每口竈子上都有小鍋咕嘟咕嘟煮著藥湯,羅月止聞著這股暖烘烘的藥香味,忍不住有點發困,歪在柯亂水肩膀上閉起眼睛。

  柯亂水看他眉目間滿是疲憊倦怠,一言不發,慢吞吞挺直腰桿,想叫他枕得舒服點。

  羅月止在淺淺的夢裡,好像又聞到那股熟悉的香味了。

  那是一天中午,在小甜水巷的客房裡頭。

  他就枕在那股藥香裡面,睡了這大半個月以來唯一一場好覺。

  「郎君醒醒,方掌櫃叫您進去問診。」阿厚的聲音把羅月止從朦朦朧朧的夢裡拽了出來。

  「去……去哪兒?」羅月止眼睛睜著一條縫,還有些發懵。

  「往這邊走。我帶您去。」阿厚轉眼看著柯亂水道,「柯郎君就在此稍候片刻吧?那位掌櫃的事兒還挺多,說只能叫患者一個人進去。」

  「哦,我知道。」柯亂水臉上毫無異色,「他家從前也是這樣的規矩。」

  羅月止被領著去問診的屋子。他暗自在心裡對這位方掌櫃已有諸多猜測,想他大抵該是個胡須長長、瘦的皮包骨頭、兼帶脾氣古怪的老頭,患者不聽話就開始吹鬍子瞪眼。

  可誰知見到真人,卻是個年輕俊秀的青年人。

  宋時有儒醫一說,很多醫士都做儒生打扮,眼前這年輕人也是這般,身穿儒生直裰,頭覆儒巾,布匹皆呈深色,一身鴉青顯得他皮膚白到發光,眉清目冷,整個人剔透得厲害,簡直像只冰燈籠,能把夜色都照得通亮。

  「你就是羅郎君?請坐下。」他說話也夠冷的,講起話來只有嘴動,其餘地方跟凍住一樣。

  羅月止可是害怕這樣的醫生,看著就不好說話,趕緊乖乖坐好,心裡想:

  好家夥,一大面癱。

  那冰燈籠問起診來更是有意思,只會說祈使句,什麼「伸手」、「張嘴」、「擡胳膊」、「擡高點」,「擡腿」,不知道的以為要教舞蹈呢,要麼就是訓狗……羅月止哪兒敢反駁,跟只提線木偶似的讓幹嘛幹嘛。

  最後,他讓羅月止把褲腿拎起來,在他腿上按了個窩窩出來,這才勉強放過他。

  冰燈籠眼皮一掀,黑白分明的清冷鳳眼盯著他,開口說話還是不甚客氣:「你不想活了?」

  羅月止:「啊?」

  「若想活,為何這樣糟踐自己。」方醫士道,「思慮極重,脾虛濕困,搖搖欲墜,好像連覺也不睡,這不是尋死是做什麼?」

  羅月止到底還是怕醫生,不敢大聲反駁,只敢小聲嘟囔:「就是工作忙而已,我之前也這樣,好多年了,也沒怎麼著啊。」

  「那不對,那你早該死了。」方醫士神情冷淡,口出狂言。

  羅月止:……

  好像現代那一世,的確早就死了。

  「現下主要得救你這發熱之癥。你身體空虛,病從百竅入,需得先鎮壓住才可慢慢緩解病竈。否則沒過幾天就燒死了。」方醫士低頭寫寫畫畫,那字跡龍飛鳳舞的,真是一個字都看不懂。

  羅月止心道兩輩子也沒見過這樣的醫生。

  這才說幾句話啊,沒事就在這兒死死死的,真吉利……

  柯亂水之前說讓他做好準備,說此人不好相處,當真是一個字沒說錯。

  「你是錢員外介紹來的。藥我給你開好了,他說記在他的賬下,你直接去取藥方可。」方醫士動作過分幹凈俐落了,「從明日起連續十日,請每日巳時二刻來這裡,由我親自為你做艾灸,過時不候。」

  羅月止一臉懵地進來,一臉懵地被他扔出了問診室,本來頭就暈,當真半天沒反應過來。

  柯亂水等人迎上來。阿厚是個伶俐人,取過他手裡的藥單子便去忙活了。

  羅月止見到柯亂水後喃喃道:「原來是這個風格啊。」

  柯亂水感同身受地點點頭。

  他說出一句極其精闢的總結:「他會讓所有見過他的人都覺得,生病,是自己一生中犯下的最大過錯。」





第65章 真假藥丸

  阿厚很快就把藥取回來了。其中一種藥由小瓷瓶存放著,每顆藥丸都被蠟封住。

  以蠟封藥,這是由古至今防腐保鮮的文法,能叫藥丸多日之後還新鮮如初。

  此藥名為吃力伽丸,聽說是廣濟醫館最為著名的一款成藥,藥方是幾百年前傳下來的,佐水服用,有通竅辟穢、行氣止痛的功效,而且立竿見影,藥到病除,盛名享譽開封,名頭大得很。

  聽說文家正是憑借此藥才在東京立足。

  「有這樣神奇?」羅月止捏著蠟殼,觀察幾眼道,「這說的,仿佛是太上老君煉丹爐裡煉出來的一樣。」

  天色已晚,眾人從醫館出來各回各家,阿虎陪同羅月止回去後當晚就在羅家住下了,和王場擠一擠睡同一屋,想著若是羅月止後半夜不舒服了還能起來幫把手。

  羅家上下攏共沒幾個人,倆成年男人都生病了,李春秋當真發愁。

  好在羅月止晚上服過藥之後,捂了一晚上熱汗,第二天早晨醒來竟然真覺大好,額頭也不燙了,身上從骨頭縫裡往外鉆的疼痛也減緩了八成。

  他當真沒想到北宋時期的草藥丸子功效能到如此程度,比現代很多常備的感冒退熱藥都來的靈光。

  這吃力伽丸開了三顆,要連服三日。羅月止又捏開一隻蠟殼,斷裂的縫隙裡瞬間爆出一股清涼的味道,比起羅月止之前見過的中成藥,不僅不苦,還有種難以言喻的好聞,尚未入口都讓人覺得神清氣爽,濁氣頓消……想來這也是此藥獨樹一幟的理由之一。

  羅月止做完小甜水巷的生意,打算休息幾天,如今生病了本打算睡到自然醒,卻想起還與那冷冰冰的掌櫃醫士約了艾灸,只能勉強從床上爬起來,按時按點到了廣濟醫館中。

  羅月止是今日才知道這位文醫士的大名。

  此人名叫文桅,字冬術,近兩年才從他大伯手裡接任廣濟醫館掌櫃之職,年僅二十二歲便成為一家之主,這般經歷竟和羅月止還有幾分相似。

  但羅月止可跟他沒什麼話說。

  再次相見這人果然還是拉著張臉,明明生得很是端正好看,卻非把自己整的跟剛從北極挖掘出土的文物似的,讓人跟他聊幾句閒天兒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前兩日都是在沈默當中過來的,直到第三日倆人才有幾句話說。

  羅月止要灸的有中脘穴、關元穴、豐隆穴、足三裡、解溪穴等幾個穴位,目的基本都是祛痰祛濕、調理氣血。

  這些穴位有幾個集中在肚臍上下,羅月止就得解開衣服躺在榻上,在穴位貼上薑片,讓文冬術手持點燃的艾條烤上一盞茶時間才行。

  袒胸露腹平躺著,叫一個冷若冰霜的俊郎君隔著薑片兒把自己當羊肉串烤,穴位烤得又熱又疼又癢,這場面著實怪尷尬,羅月止總想緩解緩解氣氛。

  他終於想起來件事,他單知道治病的資費算在了錢員外賬上,卻不清楚究竟是多少錢,這份人情日後也是要還的。

  他這麼想著,就這麼問了,誰知一問嚇一跳,不算文冬術親自問診、艾灸的價格,光那三個黑黢黢的草藥丸子,一顆竟然就要足足三兩銀子!

  若把診費一起算……文冬術說了個數字,羅月止登時心疼得直吸氣,身上的薑片直往下掉。

  他心道北宋沒醫保,真是坑人不留活路!

  文冬術把他按回去,居高臨下俯視,木著臉道:「診費既交概不退款,你最好老實呆著。巳時脾經當令,最為對癥,誤了時辰不可補灸,今日的錢便白花了。」

  羅月止不甚理解:「市面上最貴的香料,不過是一兩沈香一兩銀,你這藥丸子裡面是放金子了還是放靈芝了,一顆三兩銀子不如直接去搶。」

  文冬術也挺實誠,冷著臉點燃一支新的艾條,垂眼回答:「藥材不貴,但人命貴,只看你選哪個。」

  羅月止這次算是摸到他行事風格了:「文掌櫃不像醫士,反倒像個商人,還是個奸商。」

  文冬術反應出乎羅月止預料,被他這樣說了,卻全然無異色,依舊冷得如常:「治病救人,此為醫,開店買賣,此為商。若以醫者自居,想作別人再生父母,免費問診就是了,還開什麼醫館。」

  這說法還挺新鮮,羅月止側目,臉蛋子搭在榻上歪頭看他:「理是這樣的道理,可總有些行當,客人們不僅看買賣,還要看商家的品質德行。夫子教學,要的是為人師表;醫士救人,看的是懸壺濟世,若把孔方掛在嘴邊,旁人聽了便覺得功利,有違甘於清貧、仁心仁術的準則,如何能來找你做生意?」

  「夫子易尋,大儒難得;郎中易尋,名醫難得。」文冬術道,「自要他們生了病,旁人看不好,我能看,生意便能做下去。我管旁人說什麼。」

  羅月止至此明悟,這位年紀輕輕的文掌櫃不僅是個「奸商」,還是個「軸裡軸氣的奸商」,話裡話外這股子倔勁兒,竟然叫他想起了柯亂水——難道他們從老家出來的郎君,都是這行事風格的?

  還挺有意思的。

  羅月止當日無甚事做,回家途中四方打聽了一番,才知道廣濟醫館的文家的確是名醫世家,家中尚在的長輩,有好幾位都拿著翰林醫館院的供奉——果真是有底氣,文冬術才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可當羅月止以為廣濟醫館後台很硬,應當萬事順遂,方能養出文冬術這樣倨傲高冷的郎君來時,好巧不巧,幾日後便讓他撞上一回患者登門找茬的鬧劇。

  那是一天上午,羅月止艾灸馬上要結束了,有醫館小童突然闖進靜室,說外頭有一大幫人鬧事,把醫館門都堵了,還請掌櫃的出去主持大局。

  文冬術把艾條往小童手裡一塞,叫他給羅月止繼續灸著,自己出門去查探情況。

  羅月止還總吐槽人家王仲輔愛看熱鬧,明明他自己也是個無熱鬧不歡的樂子人,薑片一摘,兩句話把小童哄走了,裹上衣服偷偷溜出來圍觀。

  只見廣濟醫館果真堵著一群面色不善的人,他們拿竹床搬來一位昏厥失智口吐白沫的病人,將他撂在門框邊上。其中一名黑黢黢的男子應當是領頭人,正大聲控訴廣濟醫館。

  他說廣濟醫館徒有其名,什麼勞什子吃力伽丸,根本就不頂個屁用!

  他家老爺子吃了這藥丸子三日,上吐下瀉,痰癥沒有好轉不說,身上的病反倒更嚴重了,如今已無神智,上吐下瀉,寒戰打個不停,今日他們廣濟醫館必須得給個說法!

  必須得賠錢!

  倘若不賠錢,他們今日便不走了,就讓街坊鄰居都看看他們廣濟醫館庸醫害人的嘴臉!

  羅月止靠在庭柱便遠遠看著,等著聽文冬術會如何應對。

  文冬術木著臉聽了半天,眼神往那竹床上的病人方向看了一眼,便道:「狀似癲癥,用吃力伽丸是沒錯的,不可能沒有作用。但我看他眼生,似乎從未見過他來廣濟醫館請診。還請報上姓名,供我們去賬目上查驗。」

  領頭人渾不聽他說話,高聲叫嚷:「別跟我扯這些東的西的,你們草菅人命,毒藥害人,先給個說法!」

  文冬術冷冷清清地繼續說:「我們廣濟醫館自四十七年前開門營業,有個流傳至今的規矩,不問診、不賣藥,若買藥,必須先在醫館中問診,確認癥狀後方可對癥開方。我本就看他面生,你如今又不敢比對,情形便再明顯不過了。既未問診,請問你們手上的吃力伽丸是從何而來的?」

  領頭人臉色一變,不依不饒:「你們……你們廣濟醫館破規矩太多,家裡老爺子病得厲害,誰能跑大老遠來你們這兒問診,這藥自然是托人買的,他說得明明白白,藥就是出自你們鋪子裡,童叟無欺!一兩銀子一顆藥,這麼貴還能有假的嗎!」

  羅月止歪著腦袋靠在柱子上,聽到這話擡了擡眉毛,無聲道:那還真是不夠貴呢。

  他又想,合著北宋時期就開始有以「幫人買藥」的名義騙錢的黃牛了,魚龍混雜,不夠害人的。

  文冬術一聽領頭人這話,朝他伸出幹凈蒼白的手:「藥還有麼,給我看看。」

  領頭人和同伴相互對視,面面相覷,他猶豫半天,從懷裡掏出一隻矮墩墩的瓷瓶子,倒出裡頭最後一顆蠟封藥丸,扔給文冬術。

  文冬術接住,捏開蠟皮聞了一下便把藥扔回那人懷裡:「是假的。香藥不捨得放,朱砂卻放那麼多,還煎煮過,誰吃誰中毒。」

  在附近圍觀的路人一聽這話皆嘩然,領頭人登時變了臉色。跟他一道來的婦人登時氣得破口大罵,推搡他,口中哭著謾罵:「都是你害了爹爹,什麼嫌麻煩嫌貴,信你那狗頭兄弟的胡話,他現在卷著錢跑了,只留爹爹中毒等死,有你這麼當兒子的嗎!」

  領頭人臉色難看之極,也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只能一句話來回重覆:「怎麼可能是假的!怎麼可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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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一些補充資料:

  [1]吃力伽丸和廣濟醫館:吃力伽丸,歷史上確有此藥,最初記載於唐玄宗時期的醫書《廣濟方》,後更名為蘇和香丸,於元豐年間被記入《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在大宋已經是一款著名方劑。文家醫館名字叫做廣濟醫館,正是在暗示方劑的出處。

  [2]羅月止之前捨得花五百兩銀子買赤靈芝,為什麼現在又說「一顆藥三兩銀子不如去搶」:靈芝藥材本身價格昂貴,奇貨可居,藥效如神,可以跟閻王爺搶命,賣成天價自然無話可說。但廣濟醫館的吃力伽丸,既然能用來治療發熱體虛這樣的尋常病癥,又是成藥丸,一顆藥賣三兩銀子,相當於普通開封市民一個月的收入(市民平均日收入100文錢,月均正好是3000文),自然顯得尤其昂貴。

  [3]大宋看病貴不貴:北宋沒有物價局這種東西,醫療價錢從來無一定之規。遊醫價格低,問診費用不過一頓飯的酬勞,二三十文錢而已,一貼藥賣一文錢也是常事。名醫價格高,歷史上有記載北宋中期有一位姓杜的名醫,「治瘍,嘗以二萬錢活一人」,徽宗時醫術精湛的醫生治療難產婦女,獅子大開口,上來便開出200兩銀子的天價診費。從一個現代人角度來看,醫療制度其實是相當混亂的。





第66章 清者自清

  文冬術負手而立,好似已懶得和他解釋了,紋絲不動,只道:「要不就報官。」

  「不必報官……我信!那倒賣藥丸的畜生看著便不像個實誠人,我不叫兄長買,他偏不聽!攔也攔不住!結果把爹爹半條命都吃沒了!」

  那隨行的婦人是個通情理的,聽他說得如此確鑿,當場哭起來,直接跪在了門檻旁,沖著文冬術磕頭:「誤食假藥絕非我們本意!我們不要賠錢了!只求神醫解毒救命!」

  文冬術又看了一眼坐在竹床上眼神渙散、哆哆嗦嗦的病人,倒也沒為難,頂著那張面癱兮兮的死人臉說道:「從現在開始催吐,去外頭買生牛乳給他灌嘴裡,只要不噎到腔管,能灌多少灌多少,若排便順暢,三日後還沒咽氣,人就救回來。」

  婦人從地上爬起來,一把將魂不守舍的領頭人推開,叫家裡人趕緊照做,找地方買生牛乳去!

  「就算毒解了,癲癥也麻煩。你們若要求我救他到底,便三日後再帶他來,老老實實問診,該怎麼辦便怎麼辦。銀錢你們可自己想辦法去籌措,一切須得按規矩來。」文冬術補充道。

  「你們醫館治病救人這麼貴,哪個能付得起!」領頭人仍不解氣,小聲恨恨道。

  「別廢話了!你還有臉廢話!」婦人憤怒地推搡他,連拉帶扯將人帶回家。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來,又兵荒馬亂地走。

  羅月止看此情形,輕聲品評道:「果真是一技在手,便不怕有人發難……這醫藥行當,倒真的需要這樣一位元冰窟窿似的掌櫃,遇上醫鬧不慌不忙,跟只定海神針似的。」

  鬧事的謝幕,廣濟醫館門前人潮便也逐漸散去。

  文冬術轉過頭,一下子就看見了靠在庭柱子旁邊美滋滋湊熱鬧的羅月止。

  他眉頭立刻皺起來了:「你怎麼在這兒?艾灸到時辰了嗎?」

  羅月止被逮了個正著,無辜地眨眨眼睛,正想詭辯幾句,結果嘴都沒張,就被文冬術毫不留情地攆回了屋。

  今日艾灸時辰不夠,就得拿針術來補,羅月止肚皮紮著好幾支銀針,要再熬一盞茶功夫。他不敢違背醫囑,只能乖乖躺著發呆。

  「東家,你說這可如何是好?」

  藥童在旁邊伺候文冬術飲茶,也是實在發愁,竟然都顧不上避諱外人,直接就和文冬術說起話來:「這都是第幾波了?這倆仨月,每隔幾天便要來上這麼一出打假的戲碼來,報了官說是要逮人,可連個頭發絲都沒有逮到,倒叫咱們家不好做生意!四十多年的商譽,眼見著就這麼將傾未傾,都直往下掉渣子了!」

  文冬術不答,叫他出去,不要打擾室內清凈。

  羅月止插嘴笑道:「原來文掌櫃並非頭一次出面打假,我說怎的這樣駕輕就熟、爐火純青的。」

  文冬術不言語,動手給他起針。

  文冬術自小學醫,方脈、風邪、傷寒、針灸都擅長,手法最為純熟,起針之後,羅月止穴位的酸脹感頓時消退。

  羅月止針灸這幾日,早覺得精氣神好多了,此時神清氣爽,一骨碌從榻上起來穿衣服,一邊穿一邊繼續同他說話:「文掌櫃,我同你講話呢,您醫館裡的吃力伽丸,近日經常有假貨現世嗎?」

  「羅郎君倒是愛瞧熱鬧。自己身子骨都管不過來,反倒愛聽別人家閒事。」文冬術面無表情。

  「這不是聽閒事,我能幫上忙你信不信?」

  羅月止盤腿坐在榻上,眼巴巴看著他:「外頭也沒人叫你,我這針也戳完了,反正得閒,掌櫃何不跟我講講?」

  文冬術差使藥童過來收拾針包,坐在旁邊,自己修起閉口禪,只叫藥童來回羅月止的話。

  藥童得了東家首肯,又瞧羅月止面善,憋了半天的話終於逮著機會開閘了,嘩啦嘩啦往外倒苦水。

  第一次遇上造假藥丸,大概是三個多月前的事情了。

  那時候剛剛入夏,暑氣濕熱,疾病多發,醫館的藥爐十二個時辰連續點著,正是趕制了大批的吃力伽丸,有病人拿著真金白銀過來,問診過後,一買便買走整個夏季的用量。

  分銷量如此之大,自然有一部分會被人拿出去倒賣,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廣濟醫館開了這麼多年,對這樣的事已然是見怪不怪,只要不影響醫館正常營生就行,歷任東家從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到今年,情況卻截然不同。

  似是有人趁機渾水摸魚,將一批假藥投入了市場裡,不知道是誰做的藥,也不知做了多少,開始定價也跟他們廣濟醫館的真品一樣,一顆藥丸買三兩銀子,光從蠟殼外形來看,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但破開蠟殼,聞到氣味才能發現,真藥與假藥所散發出的香氣實乃天壤之別,真藥用量充足,藥材君臣相佐,香氣尤為濃鬱好聞,自要聞過真品的氣味,就罕有人能信假為真。

  「為了不叫都人受騙,我們報了官,又張貼了告示,告訴大家莫要輕信,如需用藥可來我們醫館問診後購買,還跟大家說明白了辨別真偽的方法,只要聞一聞就能清楚。」

  藥童道。

  「告示張貼出去之後,假藥的確銷聲匿跡了一段時間,可沒過多久就又卷土重來,這次騙人的價格倒是降了,二兩銀子、一兩半銀子、一兩銀子……賣多少錢的都有,都是打著轉賣二手藥丸的名頭,說藥是從我們廣濟醫館裡拿的,還說什麼如假包換,編的跟真的一樣!」

  羅月止聽得認真:「不是報官了?全然沒抓到假藥販子嗎?」

  「誰知道官府的人怎麼回事,每次都說有線索了有線索了,結果每次都撲空,半根頭發都沒領回來。」

  藥童一說這個就生氣,說起話來臉蛋子鼓鼓囊囊的。

  「若是拿些艾草、便宜的香藥捏個草團子騙騙人,吃不出大毛病,也就算了,偏偏這群賊人腦子有毛病,不是用了藥性相沖的材料,就是往藥丸子裡添熬煮過的朱砂,吃得人上吐下瀉,還都怨在我們東家頭上!」

  「如此喪良心,更像有意為之。」羅月止問,「我看著不像是假藥販子的手筆,反倒像是同行在使絆子。」

  「這……」藥童回頭去看文冬術。

  文冬術道:「精力有限,沒能查出結果。」

  羅月止繼續問:「你們防偽的手段是怎樣的?」

  「什麼防偽?」藥童反問。

  羅月止驚訝地看著他:「都被抄成這樣了,未曾更新防偽的手段嗎?」

  藥童同樣驚訝地看回去:「不是都說了聞氣味就能辨認,還有比這更鮮明的防偽手段嗎?」

  羅月止一時沒說出話來,去看文冬術,沒想到他也是一臉理應如此的坦然。

  羅月止:「……」

  羅月止:「……這麼長日子了,貴醫館難道都沒發現,你們這辦法有個天大的漏洞?」

  羅月止沒給他們說話的機會:「藥丸蠟封,本就是為了防腐保鮮,買藥丸子的時候,誰會一顆一顆捏開來,以氣味分辨真假,若真要這麼幹,還封蠟殼做什麼?」

  羅月止真是長見識了:「再者說,我看今日上門討要說法的人家,穿戴並不豪奢,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若真是錢帛充足,何苦節省那前來問診的銀錢,還要圖便宜買那一兩銀子一顆的假貨,你看他們像是能聞到過真品、加以比對的模樣嗎?」

  藥童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楞在原地琢磨半天,又轉過頭期期艾艾地叫他們東家。

  誰知年輕掌櫃好像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沈默半天。

  「此藥名貴,本就是針對重癥,或急需起效的病患。」文冬術不一會兒便回答。

  「他們貪圖便宜,妄想尋求捷徑,本就不應該,為何反倒叫我們百般防備。若有人心存僥幸,不分是非,吃出問題也是種因得果,醫館如何能為他們負責?若像今日找上門來,自要將真假在大庭廣眾之下分辨清楚便可。我們問心無愧。」

  羅月止聽完這番話,終於悟到文冬術身上這股冷清勁兒的來處:

  尋常說起醫士都是悲天憫人,有菩薩心腸,可這尊不像菩薩而像是神明,從他棲居的九重天遠遠俯瞰,人世間蠅營狗茍、生老病死仿佛都跟他全無幹系。

  治病救人是工作。

  工作之外,誰生誰死,誰貪婪誰愚蠢,照文冬術的說法,都是他們自己的因果。

  他看都懶得看一眼,更別說去救了。

  「我之前說你是奸商,實在是說錯了。」羅月止感嘆,「原來是個冷心冷情的石頭腦袋。」

  藥童不樂意了:「你怎麼罵人啊?」

  「非是罵人,而是感嘆。」羅月止笑道,「小童莫生氣。你們東家是世外仙人,遺世獨立,但生意卻不該是這麼個做法。身懷本事能掙錢沒錯,但若是任由贗品橫行,擾亂市場,不為自己高聲申辯,反而指望著清者自清,最終只能是玉石俱焚,你信是不信?」

  藥童反駁:「難道叫我們東家滿世界吆喝著不要買假貨?我們廣濟醫館世代東家都是杏林聖手,吃皇糧享國俸,這樣沒有品格的事情可做不出來!」

  羅月止脾氣好,仍舊笑著講話:「小童別著急,我給你講個故事,聽完故事,你就明白我所言為何。」





第67章 來新活了

  大概在八百多年前,西邊有一個國家,民眾們不懂得製造銅幣的道理,都以金子作為錢財買賣貨物。

  但這個國家多水少山,礦工們開采出的金礦根本不夠用,皇帝又要求擴大鑄幣,鑄幣人沒有辦法,所以在澆築新幣的時候,偷偷在金錠裡摻雜了其他金屬,讓這批錠子的外表看上去和足金的錠子差不多,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只要不刻意去切割或稱重,就很難有人發現其中的秘密。

  所以市面上就產生了兩種金錠子:

  一種是摻雜了雜質的劣質金錠。

  一種是足克數的優質金錠。

  羅月止盤膝坐在榻上,笑意盈盈地問小藥童:「你說,大家會更樂意使用劣質金錠,還是優質金錠?」

  小藥童聽得起勁,眨眨眼認真開口:「自然是用優質金錠……那批劣質金錠裡頭有雜質呢!」

  羅月止笑瞇瞇道:「錯啦。」

  小藥童困惑地站直身子:「錯了?」

  「自然是錯了。」羅月止繼續講,「事實上,但凡是手上有兩種金錠的人,都會優先去使用摻了雜質的劣質金錠,想把風險留給別人,而把純度最高的金錠留給自己……久而久之,市面上充斥著不足克數的劣質金錠,而優質的純金錠子,已經無法在交易中看到了。」

  羅月止手指敲敲膝蓋:「這就叫做‘奸錢日繁,正錢日亡’。」

  羅月止心道,其實同樣的道理在現代還有一個說法,叫做劣幣驅逐良幣。

  小藥童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故事,登時氣得不行:「這是個什麼道理?優的反倒爭不過劣的,好的反倒爭不過差的!」

  「這樣的事情還多著呢。」

  羅月止撣撣袖口,舉止上雲淡風輕,唇舌上添油加醋。

  「同樣是賣棗子,第一種需要精心培育,又大又甜,走高價少量的路子;第二種隨手栽種,果小味酸,卻走的是薄利多銷的路子……你信不信,永遠是薄利多銷能贏得過高價少量。

  人們一看,次貨也能掙到錢,甚至比好貨掙得更多,那誰還費功夫栽培甜棗子?久而久之,就再沒有人種那種又大又甜的棗子了。」

  「但藥石並非棗子。」文冬術此時突然插話進來,「酸棗子不過口味略遜,而那些以次充好的吃力伽丸,服用多了卻是要中毒昏厥,甚至危及性命,他們難道還不知道要規避風險?」

  「可事實就是這樣啊。今日那位病患,可不是把要命的假藥吃了足足三天麼。」羅月止攤開手,「他們不似文掌櫃,莫說讀醫書,有些怕是連字也認不得幾個,如何能分辨藥性,又如何知道身體情況每況日下,究竟是病痛惡化還是中了毒?若叫他們盈虧自負,講甚麼得失因果,豈不是稍微有些強人所難了。」

  文冬術沈默。

  「你說現在不怕假藥,是因為他們行事太蠢,把藥做得太毒……倘若像方才小童說的呢?不用那勞什子朱砂了,添幾味便宜香料,將香味弄得直沖鼻子,再揉進去幾把艾草,同樣叫做吃力伽丸,賣上一兩——甚至不到一兩,就七八百文的價格,吃了不害人,甚至還有點自欺欺人的作用,請問到時,貴醫館又該如何自處?」

  「掌櫃的……」小藥童聽得焦急,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日的情形,假貨遍地走,反倒是廣濟醫館的真貨被逼得走投無路。

  若真有那一天,還不得把人憋屈死!

  大甜棗子都沒人種了呀!

  「你說你能幫忙?」文冬術終於有些鬆口的意思。

  「那是自然。」羅月止沖他展顏一笑,「既然都說到這兒了,我有單生意想說給文掌櫃聽聽……」

  說起來羅月止也是位奇人,尚且病著呢,竟然又給自己找了個新活計來做。

  羅月止對文冬術說,就算現在假貨不成氣候,危害不到廣濟醫館的地位,但日後情形可說不準,應該早做防備。如今最要緊的事,便是將壁壘高高得樹立起來,將該做的防偽工作做到位,把該宣傳的正品意識宣傳出去。

  倘若文家人自持身份,不肯在大街上高聲叫喊、廣而告之……那這部分工作,便由羅月止全權代勞。

  文冬術表情依舊冷,眼神中卻透露出一絲難得的審視:「你到底是什麼人?」

  「在下保康門橋羅氏書坊東家羅月止。」羅月止終於從榻上跳了下來,恭恭敬敬給文冬術行上一禮。

  他微微擡起頭,笑得露出幾顆小白牙:「是個廣告人。」

  ……

  羅月止從廣濟醫館回到家,精氣神竟然看著比前幾日都要好。

  他走進院子的時候,李春秋和羅邦賢正坐在石桌旁搗鼓什麼東西,見兒子如此舉止,都說治療有用,阿止的氣色看著比前些日子好了不知道多少。

  羅月止笑答:「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好了,氣色自然就好。」

  他撩起長袍坐在石凳上,托著腮幫子看李春秋與羅邦賢手裡的東西,頗為好奇:「爹爹與娘親在做什麼?」

  「叫阿止看笑話了,你爹爹在教我畫小人兒呢。」李春秋捂著嘴笑。

  她將畫紙遞給羅月止看:「他這幾天看我做羊毛氈,問我為何總氈些小兔子小花朵的樣式,卻不氈人物。我哪兒會氈那麼覆雜的樣式,平日裡看著人來人往都是一隻鼻子兩隻眼,可落在針頭上就不是那麼回事了!你爹爹聽完,就非要親手教我,要我先從畫畫開始練習,你瞅瞅,我畫得恨不得比你還差呢。」

  羅月止接過畫紙,頗為不滿意:「什麼叫比我還差……謔。」

  他看著紙上歪歪扭扭軟趴趴的苦瓜臉小人,擡頭答娘親的話:「您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沒大沒小的。」李春秋佯怒。

  「這樣看也看不出個門道。」羅月止一邊端詳那抽象的小人兒,一邊詢問,「爹爹的畫帖有不,我須得看原版對比對比,才知道娘親這功力究竟到了什麼程度。」

  羅邦賢笑著把自己的畫遞過去:「兒子說的有道理。」

  「你們爺倆倒聯起手來了。」李春秋還挺大方,也不攔著。

  羅月止看到原版小人兒畫,不由眼前一亮。

  羅邦賢著意畫得簡單些,想叫夫人容易學,李春秋的畫技給不給面子先不談,羅邦賢這簡筆小人卻是俐落可愛,活靈活現。

  羅邦賢年輕的時候,以幫寺廟畫羅漢壁起家,最精通的便是人物畫,聽說當初一見鐘情追求李春秋,也是托人給李家小姐遞了副春日雲遊的畫像,才引得佳人傾心。

  他以前畫風頗有些師承畫聖吳道子的韻味,工筆細膩,飄逸靈秀,向來以精緻為上,如今年紀上來了,畫技竟也有了點已臻化境的意思,除去所有不必要的細節,寥寥幾筆便將動作神態抓得尤為生動,小人動作誇張,憨態可掬,比從前多了不少童趣,又新奇又抓人眼球。

  羅月止見狀,腦子裡突然蹦出些新奇主意來。

  「爹爹,我今兒個從醫館裡又接了單廣告生意,可能需要您幫忙。」羅月止將畫舉起來詢問他,「這樣的小人兒,您能給我多畫一些不?」

  羅邦賢正愁沒事做,自欣然同意。

  李春秋卻有些異議:「你這孩子,不是說了這些天好好休息,怎得又接什麼生意去了!」

  羅月止無辜:「並不是我故意要接的,生意撞到我面前來,攔也攔不住啊。」

  羅邦賢攬著夫人:「阿止有上進心,這是好事。」

  「那也不能糟蹋了身體。」李春秋蹙眉,「你爹爹本就體弱隱退,你再忙壞了身子,咱家便真的沒有頂樑柱了,難不成再叫阿升頂上?」

  羅月止道:「這次真沒事,我就動動嘴皮子,很多材料都得叫懂行的人來置辦,想插手都插不進去,我不忙,叫我爹爹忙。」

  李春秋聽聞這句話眉頭才舒展開了,臉上有了點笑模樣:「那還好。」

  羅邦賢:……?

  李春秋笑瞇瞇起身,讓他們父子倆去書房敘話,她去給爺倆沏茶,再吩咐廚娘中午做些好吃的,好好犒勞犒勞他們。

  羅邦賢搖搖頭,失笑:「原來我才是家裡挨欺負的那個。」

  「敬妻愛子這是好事,要不我娘親這麼喜歡您呢。」羅月止往旁邊說閒話。

  「這孩子!」羅邦賢不讓他說了。

  羅月止隨羅邦賢一道去了書房,簡單幾句話將廣濟醫館的現狀同羅邦賢交代明白,又把自己的想法條分縷析同羅邦賢說了個大概。

  羅邦賢雖現在不做掌櫃了,但經商的頭腦還沒退化,很快明白了羅月止的意思,並漸漸覺得兒子做得這門生意不僅新鮮,還有些更高的意義,此番叫大家防範假藥,開化民智,竟還是個積攢功德的好事。

  「我兒胸懷奇智,還有施仁布德的心思,叫為父倍感寬慰。」羅邦賢興致勃勃,「阿止叫我畫什麼,我定當盡力而為。」

  「我想讓爹爹畫一些連環畫,用畫來講故事,不出現文字也能讓大家看得懂,就跟阿升小時候看的那些童書似的。」

  羅月止回答。

  「越是識字不多、心性單純的百姓,越容易聽信販子的讒言而誤購假藥,咱就以最活潑、最靈巧、最顯白的方式給他們予以示警,要把藥販子畫得張牙舞爪,正惡分明,越是簡單誇張,宣傳效果就越好。」

  他因人制法,有理有據,羅邦賢聽得頻頻點頭。

  父子倆越說越覺得可行,兒子在旁邊寫劇本,父親在畫案邊作畫,這工作新奇又有意義,兩人皆是幹勁滿滿。

  不出一日的功夫,一篇叫做《假藥販郎》的諷刺漫畫,便新鮮出爐了。





第68章 連環之計

  羅月止說得當真沒錯,這一單生意,他能做的工作的確不多,費工夫的任務,都交到了羅邦賢和書坊刻印師傅孫伯的手裡。

  羅邦賢主攻簡筆畫,而孫伯首先要做的,是一隻桂圓大小的蠟封模具。

  它和其他蠟封模具最大的區別在於,底部的半顆圓弧下頭,由陽刻手法雕出了一個小小的圖案。

  待澆入熱蠟水,散熱凝固後,取下幹透的蠟殼,捏住它在紅印泥裡面壓上顏色,往白紙上一滾,便能看到一個小小的藥葫蘆,葫蘆圓滾滾的肚子上還能看到一個精緻的小字,筆畫很少,一下子就能認清是個「文」字。

  廣濟醫館的小藥童年紀和羅斯年差不多大,正是天真愛玩的年紀,哪兒見過這樣精緻的蠟殼子,驚嘆於想法的精妙,手藝的精巧,捏著蠟殼在白紙上滾了好幾次,將殷紅的小葫蘆印的滿紙都是,連連驚呼:「掌櫃的!這真是奇了!」

  「如此防偽,一則不用捏開蠟皮,保證藥丸的幹燥潔凈;二則直觀鮮明,只要找地方滾上一滾,就算不識字、不懂藥理也可以辨明真偽。」

  今天是羅月止最後一天艾灸。

  他平日兩手空空,烤完就撤退,今日確是不同,神神秘秘,帶了只小箱子過來。

  他跟小藥童說此乃「百寶箱」,裡頭放著讓廣濟醫館擺脫困境的方法。

  小藥童被他唬得一楞一楞的,翹首以盼,終於到了揭曉謎題的時刻,羅月止頭一個拿出來的「法寶」,便是這只小小的蠟模。

  文冬術把蠟模拿在手裡把玩片刻,冷冷盯了半晌,跟要用眼神把這小模具解剖了似的。

  羅月止以為他不喜歡這主意,正想加以解釋,卻見他用蒼白的手指捏著蠟模,將它輕輕放在桌子上,口中道:「的確巧奪天工。可堪一用。」

  羅月止大松一口氣:「真夠能嚇唬人的,我以為文掌櫃的要批評我呢。」

  文冬術臉色木木的,反問:「我既非你師長,又非你東家,批評你做什麼。」

  誰讓你長了張冷臉,我看你就跟看見教導主任似的。

  羅月止還指望著文冬術同他做生意,把他這幾日的醫療費掙回來呢,自然不能開口得罪甲方,只能腹誹。

  文冬術看著冷淡至極,實際卻仿佛對羅月止的小箱子挺感興趣,竟主動追問:「其他的呢?」

  「那自然是還有。」羅月止又掏出一隻小瓷瓶來,「請看。」

  文冬術接過小瓶,端詳上面覆蓋瓶口的紙封:「這又是何物?」

  「貴醫館給客人抓藥,都是以瓷瓶裝藥,是也不是?」羅月止問。

  「尋常紙包易破損易受潮,故而丸類成藥都是用瓷瓶來裝。」文冬術點頭,「羅郎君所言不錯。」

  「那麼這就是第二道防偽手段。」羅月止掏出一張未曾粘貼的紙封擱在桌面上,向文冬術介紹,「此法亦很簡單,只需要醫館夥計在給病人裝好藥丸後,塗一層薄薄的漿糊,用這張紙封貼牢瓶口,若想開瓶取藥,勢必會破壞掉這層屏障。」

  「以此為憑,只要瓶口沒有完整的紙封,裡頭的藥便不可能直接出自廣濟醫館,要麼是倒賣,要麼是假藥,權責清晰,再沒人能將臟水潑到廣濟醫館的頭上。」

  「我知道,好多酒家會用這種方法來封壇!原來也能用到醫藥行當裡來!」小藥童高聲附和。

  「小小年紀不學好,你怎知道酒家封壇會這麼幹。」羅月止心眼忒壞,跟文冬術告狀,「文掌櫃管不管啊,你家小藥童怕是偷酒喝。」

  「誰偷酒喝!」小藥童本來就肉乎乎的,此時臉蛋子都氣鼓了。

  「噤聲。」文冬術冷冷道。

  小藥童這才不說話了,躲到文冬術背後去,哼哼唧唧盯著羅月止,好似已然發覺這位羅郎君看著春風滿面,實則是個愛欺負小孩的大尾巴狼。

  文冬術舉起紙封,問:「他們既然能偽造藥丸,為何不能偽造蠟殼,或偽造這張薄薄的紙封?」

  「文掌櫃有所不知,我家是做書坊生意的,而印刷書籍所需要的雕刻手藝絕非尋常水準。我家店裡的雕刻師傅,手藝更是一等一的好。蠟殼雕刻不易,若想沒有參照就刻出一模一樣的蠟殼來,絕非一件容易的事。是真是假,只要往紙上一滾就能看得出區別。」

  羅月止準備充分,應答行雲流水:「倘若他們能輕易付起這樣的成本,還賣假藥做什麼,幹脆開書坊都比這賺得多。」

  「至於這紙封,就更難作偽了。」羅月止繼續道,「文掌櫃請細看。這紙封上有紅黑綠三色,是也不是?」

  「正是。」文冬術點頭,「這也有些講頭?」

  「我方才說紙封防偽不費功夫,說得是您醫館裡不費功夫。真正的功夫,同樣是出在我們書坊裡頭。這種在同一張紙上印出多種顏色的技法,在我們行當裡頭叫做多色套印,印完一種顏色,換一張雕版,在同一張紙上印下一種顏色,要把圖案卡得嚴絲合縫,就必須有原始的那套雕版才行。若要作偽,造價甚高,更是難於登天。」

  「當然。」羅月止笑得挺燦爛,「因這樣的防偽紙封費工夫,造價變比尋常印刷更高些。若文掌櫃有心採用,價格需心裡有個底。」

  「倘若有用,銀錢方面羅郎君不必擔心。」文冬術輕描淡寫道。

  羅月止心道,押對寶了,宋時醫療水準較低,競爭較弱,此行當果真是利潤頗豐,看文冬術這樣子,滿臉寫著財大氣粗的!

  「那我就趁熱打鐵,這裡還有最後一樣‘法寶’。」羅月止從小箱子裡掏出最後一件物事,那是張薄薄的橫幅畫軸,解開卷軸後,裡頭露出的是副頗為有趣的簡筆畫。

  整張畫是由好幾只格子組成的,每個格子中都有單獨的畫作內容,粗略看過去,每幅畫中的人物都有相同的。

  再仔細看,這些畫好似能從右至左連成一個故事!

  小藥童年紀還小,對這樣的簡筆畫毫無抵抗能力,不一會兒就從文冬術身後挪出來了,歪著頭認認真真讀畫。

  畫上的故事是這樣的:

  有一個老爺子生病了,家裡人都在床前伺候,哭得眼淚漣漣。而此時門外,正有個賊眉鼠眼的白麵人在外面偷聽。他故意把患者家屬引到門外,向他推銷手裡用瓷瓶裝著的藥丸,表示這是能起死回生的仙藥,但藥瓶附近圍繞著絲絲縷縷的黑霧。患者家屬急病亂投醫,仿佛看不到其中風險,紛紛跪地,手上高舉著銀錠子換了他手中的「神藥」。

  可誰知白麵人拿著銀子來到僻靜處,取走面上的人臉面具,下頭竟是張青面獠牙的鬼臉面具!他舉著銀錠子手舞足蹈,露出懷裡揣著的無數金銀珠寶,想來都是從患者家屬那裡賣藥欺騙來的!

  果不其然,患病老叟吃過藥之後,痛苦地捂著喉嚨,舌頭吐出唇外,那顏色黑黢黢,正是中毒的樣子。而心存懷疑的家屬搶過剩下的藥丸,切開一看,裡頭竟然飄出一股黑風,嗖地往窗外鉆去。

  家屬們大怒,抄起家夥什緊追著黑風而去,緊趕慢趕追到了一家醫館。醫館中人正在懸賞那個販賣假藥、佩戴鬼面面具的賊人。畫中無人知曉,賊人此刻就偷偷躲在附近窺探著。家屬們顧不得繼續追擊,趕緊拽著醫師的袖子求他們救命。

  醫士們明白了前因後果,從袖子中取出了真正的藥,制式與那假藥瓶一模一樣,瓶身卻圍繞著祥雲、鳥雀與鮮花。老爺子服下真藥,終於恢覆如常。

  「這!這故事!」小藥童張大了嘴巴,「這不就是我們醫館的故事麼!」

  羅月止笑瞇瞇問:「這上面一個字都沒有,你還能看懂呀?」

  「雖然一個字都沒有,但活靈活現,栩栩如生,一看就明白了!」小藥童來來回回看,「我頭回見著這樣的畫,真是好看,忒有意思了。」

  「這叫做連環畫。一格畫便是一環,環環相扣,可記敘時事。就算不認識字,也能從畫裡看明白故事,讀懂其中的道理。」羅月止道,「將這幅畫貼至大街小巷,不必醫館出面多費口舌,便可警告都人不要輕信假藥販子,文掌櫃意下如何?」

  文冬術看了羅月止一會兒,開口道:「第一次見羅郎君的時候,我沒想到你是個商人。」

  羅月止同道:「彼此彼此,我亦未曾看出你是個商人。」

  「這單生意我做了。」文冬術頷首,「郎君奇思妙想,佩服。」

  羅月止笑瞇瞇地卷起畫軸:「文掌櫃如此爽快,我才是佩服。」

  「我今日仍需出診,不得時間細談。」文冬術道,「待明日酉時我會親自去保康門橋與羅郎君商談。」

  他停頓一下,又加了句:「過期不候。」

  羅月止失笑:「這又是個什麼經?治病便罷了,連做生意也要有這樣細致的時辰講究嗎?」

  文冬術聽完這話,第一次在羅月止面前笑了起來。他表情仍是淡淡的,但的確是笑了。

  羅月止看到了他態度的軟化,未曾聲張,實際上是挺滿意的,心道:

  鐵樹開花,是個掙錢的好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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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一般人見到面癱發笑:他笑了!他對我好特別,他是不是喜歡我!

  羅月止見到面癱發笑:有福氣,是掙錢的好兆頭√

  (開玩笑的,不存在三角戀之類的狗血劇情)

  (目前雪藏中的趙大官人即將出場打個醬油)





第69章 坊間傳聞

  文冬術這個人看上去不好相與,花錢倒是爽快得厲害。翌日他準時去到羅氏書坊,不出一個時辰便把契子簽訂下來,訂金也繳清了。

  羅月止看他眼神都變了,滿心想著倘若全天下的甲方都是如此做派,他們搞服務業的,真是每天做夢都要笑醒!

  其實羅月止在北宋開辦這廣告業,除了費心費腦子,其他很多事都不用他親力親為,只要交給書坊人去落實便好,人家在書坊裡工作好些年了,有些工序步驟比羅月止還熟呢。

  約摸又過了十日,蠟丸模具做出足夠的對數,三色紙封滿滿摞了有人高,需要張貼的漫畫也備置充足,廣濟醫館的「反假藥」活動便正式拉開了序幕。

  羅月止另做了張貼在醫館外的宣傳告示,以朱紅木架為承托,穩穩當當放在門口,叫過往的行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眾人圍過來查看,有讀書識字的人便將告示上的內容大聲朗讀給人群來聽。他們一聽到市面上有假藥害人的事情,都是義憤填膺,紛紛指責假藥販子喪良心。

  「我前幾天還看見有病患誤服了假藥,帶著烏泱泱一幫子人找上廣濟醫館鬧事兒呢!」有位路人開口說道,「看看,也是把人家醫館逼得沒法子了,好好做著生意,卻平白遭遇如此糟心事兒。幸虧是想出辦法來了!」

  也有人詢問:「他家藥丸有那麼出名麼,還有作偽的?」

  「這可是文家人開的醫館,你連文家人都不知道?他們家家譜攤開了,隨便按一巴掌都能按中幾個在宮裡頭做事的禦醫!」

  「這麼厲害!」

  「嘿呦!我成天擱這兒路過,還是頭回聽說這醫館竟有如此背景!」

  圍觀者嘈雜交談,這樣不出幾個時辰,就算之前不清楚廣濟醫館底細的,現在聽多了,也都能對他家的人和藥如數家珍。

  也是通過這樣來來回回的交談,互通有無,才有很多人第一次知道,原來現在這位廣濟醫館掌櫃的父親,之前還親手給真宗皇帝治過病呢!

  這棟坐落在街角兩層高的小樓,在路人眼裡竟鍍上了一層閃閃發亮的金光。給皇帝治病的一家人,他家面向民間開個醫館,那看病得有多神啊!

  「我怎麼覺著今天進來的人多了?」小藥童用蒲扇呼呼給藥爐扇風,擦一把額頭上的汗,「往常這個點兒藥早就煎完了……」

  「那自然是很多人慕名而來,沒事來號號脈,找個由頭湊湊熱鬧,都想瞧瞧醫館裡到底是甚麼個情況。」羅月止悠哉遊哉站在藥爐旁邊,嚼山楂果子吃。

  「我說怎麼都是些治宿穀不化、去暑開胃的破藥!」小藥童炸毛了,「都吃飽了撐的吧,沒事兒往醫館裡頭來看熱鬧!」

  「都人不就是如此。」羅月止撲哧笑出了聲,「我方才聽見有醫士實在診不出什麼毛病來,給人開了碗綠豆水呢……你們醫館熬綠豆水加冰糖不?」

  「我不煮了,就跟個廚子似的!」小藥童從竈台後邊貓腰溜出來。

  「欸欸欸,小孩子家家的,別這麼大氣性。」羅月止攔他,笑瞇瞇給他吃山楂果子,「吃點甜嘴兒消消火兒。你家掌櫃的都沒說什麼呢……你聽我的,他們新鮮也就新鮮幾個時辰,照你說的,誰沒病願意來醫館晃悠,此時人多,正是咱該抓住機會宣傳新的防偽章程,你怎得還不樂意了。」

  「你,你說得也有點道理。」小藥童嘴裡含著酸甜的山楂果子,站在羅月止旁邊琢磨半天,嘟嘟囔囔又鉆回竈台後頭去了,「為了反假藥,我得忍……」

  豆丁大的小孩舉著扇子呼哧呼哧努力,羅月止自然也不能閒著,之前混跡在人群中大聲解釋假藥事件的幾個人進到醫館裡來,悄無聲息聚集到羅月止身邊。

  羅月止不動聲色,分別往他們手心裡塞了幾枚銅板。那些閒漢低頭掂量掂量,滿意地給他遞了個眼神,轉身各自散去,不一會兒便融進車水馬龍之中看不見了。

  醫館萬事順遂,接下來就要看那漫畫的效果如何。

  羅月止在派人張貼漫畫之前,先叫文家人出面,問過了開封府的意思。

  他們文家世代聖手,受過不少皇親貴戚的賞賜,地位還算尊貴,說起話來也還算管用,總比羅月止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商人要強。

  開封府人看過漫畫,覺得內容挺好,也能讓大家提高警惕、防範假藥,細細一琢磨,竟然也有點主動分擔開封府工作的意思,自然點頭同意下來。

  待到張貼漫畫的時候,還好心從開封府裡抽調出幾個衙役幫了把手。

  這動作,他們覺得沒什麼,落在老百姓眼中那可就不一樣了!有官府背書,熱熱鬧鬧往墻上糊的新鮮圖畫兒,這不得好好看上幾眼!

  漫畫長長的一幅,造價頗高,數量有限,羅月止這還是有額外找了幾個雕刻師傅一起工作,才勉強按時按點將雕版準備出來,及時印刷的。

  既然數額局促,張貼的效率就得高,選擇的位置必須得經過精密計算。

  穿金帶銀的人家,自然不會吝嗇零星幾兩銀子的價格,就像之前錢員外把羅月止打包送去廣濟醫館,承擔十多天醫藥費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眼睛都不帶眨的。

  所以漫畫不必往朱漆碧瓦的富貴人家門口張貼,就得往尋常巷口路口張貼才行。越是偏僻的、拐彎抹角的地方,越得格外留心。

  興許那些藏頭露尾的假藥販子就特意選這種地方交易呢。

  這一劑「殺菌除害」的強力膏藥,就得狠狠貼到他們腦門子上去!

  事情果真如同羅月止所想,他分散出去打探消息的閒漢傳回話來,都說老百姓能看得懂漫畫,齊聲在罵假藥販子人面獸心。

  等到兩三天後,都不用羅月止再差使閒漢去打聽,他走上街就能聽見百姓議論,說最近開封有些「獸面妖」,專門坑蒙拐騙,拿假藥害人,一定不能上當。

  這些「獸面妖」逢人便咧嘴笑,前腳熱絡地給你推銷神藥,後腳便轉過身露出本相,口吐黑氣。倘若看見了這樣的「獸面妖」,就得趕緊朝著東邊吐三口唾沫,再將他逮起來扒了衣服,勒在朱紅色柱子上捆牢靠了,才能把鬼怪束縛在原地,叫他不能脫殼逃跑!

  羅月止聽完這個附帶「捉鬼法門」的打假傳說,忍不住頗為無語。

  前面轉述的都還挺對勁兒,後面那都是什麼鬼!怎麼還搞續寫呢!

  對於古代老百姓而言,神鬼志怪大抵才是接受度最高、傳唱度最高的故事。

  羅月止只能安慰自己,心想,管他是人是鬼,能傳唱出去就是好事,往前倒個幾百年,那狐貍還得張嘴叫「大楚興,陳勝王」呢。如今假藥販子口口相傳傳成了「獸面妖」,仔細想想,好像也不算太過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羅月止在這裡自我安慰,卻不知另一邊延國公府裡,有人也已經聽到了些許風聲。

  延國公府的主子平日裡喜愛制香藥、煉百草,府上自然經常同醫藥行當有不少錢貨溝通。

  成日走街串巷的草藥行商消息最為靈通,他們在延國公府後門販貨的功夫,順嘴就將近日京中新奇的故事說給了延國公府的侍女聽。

  侍女說給小廝聽,小廝說給倪四聽,倪四……倪四自然說給了趙宗楠聽。

  趙宗楠剛聽到一半就停下了筆,坐在位子上靜靜聽完整段神乎其神的傳聞,輕聲道:「這又是他的手筆。」

  倪四楞了楞,問:「公爺說的是何人?難不成是羅郎君?」

  「還能有誰。」趙宗楠下意識摩梭著椅子扶手,「從《尋仙記》到《並蒂花》,再到《碧芙蓉》,如今又是什麼《獸面妖》,你聽著不耳熟嗎?」

  「您這麼一說,的確是有些耳熟。」倪四點頭。

  「這位羅郎君還真是奇了!」倪四接著感嘆道,「怎麼近半年日子以來,京中出個什麼新鮮事兒,細琢磨之下都能與他有些關系。」

  「近日京中可是有假藥橫行於世?」故事都被篡改成這樣了,也難得趙宗楠能從中找出脈絡,一問便問到了點子上,「你去查一查,看近段時間假藥販子仿製的是哪家藥物,又有誰家醫館藥鋪總遭到類似侵擾。」

  倪四問:「公爺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趙宗楠擡眼看他,神情沈靜又正直,「我就是想看看,這次哪位是他的新‘東家’。」

  羅月止正在廣濟醫館裡和文冬術商量接下來的計劃,不知怎麼回事,突然以袖遮面,猛地打了兩個噴嚏。文冬術看著便是個有潔癖的性子,估計又得拿他那張死人臉嚇唬人了。

  故而文冬術還未開口,羅月止便主動討饒,捂著口鼻連連道:「我沒風寒,身體好著呢。」

  「沒說你是風寒。」文冬術木著臉道,「連打兩個噴嚏,是有人在罵你。」

  羅月止近兩天對這個問題頗為敏感,忍不住吐槽:「……你一個打小學醫術的,怎麼開口也是這迷信玩意兒。」





第70章 新藥出爐

  除了張貼連環畫之外,羅月止也拜託了熟人們無事的時候幫忙宣傳兩句。

  在各階層百姓當中推廣警惕假藥的理念,也是個積攢功德的事情不是?

  宴金坊自不必多說。

  茹媽媽知道羅月止「背後有人」,正是想找機會巴結巴結他,回去之後哪兒還有二話,鼓動著煙暖玉春樓也頗為上心,叫娘子們把這故事當作解悶的閒話兒說給客人們,能多傳一句是一句,多警惕一分是一分。

  除此之外,茶坊裡也在有人對座客們加強宣傳。諷刺漫畫專門往僻靜樸素的街巷裡去貼,柳井巷就恰巧是這樣的地方。

  周鴛鴛出門瞅見巷口的圖畫,又眼尖掃到左下角加蓋的印章,發現正是羅氏書坊的徽記。

  她依稀猜到這是羅月止的新生意,便著意幫忙推波助瀾,甚至都不用等羅月止開口求助。

  因目的是防偽而非促進銷量,此類廣告的宣傳作用如何,很難短時間內直觀地判斷出來。

  但據醫館的夥計們所說,近幾天廣濟醫館並未再見患者家屬登門來討要說法,已經是入夏以來難得的清凈。

  羅月止又跑了一趟廣濟醫館做「滿意度調查」,聽到如此點評,心裡也就有底了,打算按照之前說好的,找文冬術把這一期的尾款結清,再討論一下以後的合作方式,尤其是商量好接下來紙封的訂貨量和訂貨頻次。

  文冬術卻還有些其他打算,等羅月止進屋之後,要求他先把手腕子伸出來,當場覆診。

  羅月止仿佛一個高高興興上學結果遭遇突擊考試的小學生,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沒這個必要吧。」

  文冬術不為所動,態度很冷很堅決。

  羅月止反抗不過,只能就範。

  號脈途中,他偷偷摸摸觀察文冬術臉色,看他臉上擺明寫滿了「不滿意」三個字,心道壞事了,尾款還沒拿到手呢,今天這一趟怕是得先拆開荷包給甲方上貢。

  文冬術收回手,羅月止也把手縮回袖子裡,佯裝鎮定問:「脈象還成麼?」

  「你試試這個。」文冬術從抽屜裡取出一隻紙包,輕輕推到羅月止面前,「此乃廣濟醫館即將推出的新藥,每七日貼一次,每次貼十個時辰。記得以熱水氣蒸出藥性,最好用鮮薑擦拭穴位後再使用。」

  「這是何物?膏藥貼子?」羅月止打開紙包,裡頭是疊整整齊齊的圓形膏藥片,羅月止拆開一隻,看到上頭黏著圓圓一片黑色凝固狀的膏體,那團膏雖看著黑黢黢的,但湊近去聞,能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藥香味兒,還有點熟悉。

  細細琢磨,跟那鎖在蠟殼裡的吃力伽丸好像有些類似。

  文冬術補充道,「這是以吃力伽丸的配方改良而成的藥貼,將犀角等名貴藥材去了,只保留除濕健脾、祛暑消痛的功效,見效慢些,但對於病癥不急、緩慢調理的病人來說是足用的,中暑同樣可以治療。」

  羅月止聽出了他未曾明說的意思:「難不成價格也?」

  「吃力伽丸本是針對急癥的重藥,方劑難得,用料充足,為的就是快速見效,價格自然居高不下。但你面前這藥貼子通經活絡,徐徐圖之,自然不會那麼貴。」

  羅月止戲謔道:「文掌櫃之前還硬要分開醫士和商人呢。現在看來,不是也挺有醫者仁心的風範麼?」

  「只不過想換個法子做生意。」文冬術面不改色,「自要把薄利多銷的和高價少量的都捏在手裡,日後想種甜棗子還是酸棗子,不就任憑我心意。」

  羅月止含笑點頭:「故事沒有白講給你聽,文掌櫃是聰明人。」他繼續問道:「這款新藥定價多少?」

  「二十文一貼。」

  雖也說不上特別便宜,但比較廣濟醫館平日定價,已然是非同尋常的物美價廉。還算是蠻合適。

  羅月止點頭,又問:「名字起好了不?」

  文冬術看向他:「正是拿不定主意。我本想叫吃力伽貼,但畢竟與吃力伽丸已不是同方,如此起名,怕引起人誤會。」

  「我說怎麼突然按著我覆診……」羅月止嘀咕一聲。

  他端詳黑黢黢的藥膏半天,突然想起某個人曾給自己講過的醫藥理論,電光火石之間來了靈感,問道,「醫家理論當中,是不是有個說法叫除濕祛穢來著?」

  文冬術點頭:「氣血瘀滯,化為穢濁,當以香祛之。的確有這種道理。說起來,今日的膏藥連同吃力伽丸,也都是源自此理。」

  「那不如就叫祛穢貼。」

  羅月止眼睛亮晶晶,興致勃勃地解釋:「我近日方才有所感悟,巫醫同源,當今天下,百姓信醫術猶如信巫。」

  「若是這般,咱們何不借用一下此類心態?既然它是用來除濕祛穢的膏藥,咱索性就提出‘祛穢’倆字來。這些天‘獸面妖’作祟的傳聞甚囂塵上,正好可以此名安定流言,鎮撫民心,既貼切,又能搏個消災護體的好彩頭。」

  文冬術沈吟片刻,覺得頗為應景,幅度輕微地頷首,就當作暫時答應下來。

  羅月止來了勁頭,興致盎然問:「膏藥皆是以紙包保存?」

  文冬術稱是。

  「膏藥比藥丸還要容易模仿,防偽的工作自然不能落下。」羅月止積極謀劃,「瓷瓶上所用的紙封,在紙包上依舊可用,只要貼在紙包封口處,便可起到同樣的作用。」

  文冬術本就是要找羅月止過來幫他參謀,卻沒想到羅月止如此主動,他話還沒說出口呢,這位羅郎君就興致盎然地開始「運作」起來。

  只見羅月止從懷裡掏出一隻造型罕見的筆,口中念叨著與新品膏藥有關的主意,埋首在他隨身攜帶的本子上寫寫畫畫。

  「羅郎君用的是鉛筆?」文冬術身體微微前傾,「如今已很少見到有人用這東西了。」

  「的確罕見,為的是攜帶方便。」羅月止聽他這樣說,主動舉起筆給他看,介紹道,「但裡頭塞的不是鉛,而是石炭。」

  其實,中國自古以來便有「鉛筆」這一書寫工具。

  晉代《西京雜記》中記錄了一個詞,叫做「懷鉛提槧」,直譯就是懷中塞著鉛做的筆,手中提著木片做的槧,意指在外出時隨手記錄文字。

  「鉛槧」這兩個字,到後來也有提筆寫作、校驗書籍的意思。

  探穴藏山的冒險家,勘探地貌的官員,甚至下地倒鬥的盜墓賊,在野外需要記錄資訊,當然沒辦法現場磨墨,都是要隨身攜帶鉛筆的。

  但古代講「鉛筆」,應當用的就是金屬鉛,而非現代鉛筆所用之石墨。

  鉛寫出來的字不好看,著色困難,滲透性差,容易斑駁脫落,遠沒有油墨書寫來得滋潤細膩,上色持久,若非必要,已經很少有人使用了。

  羅月止正是借用了古代製造鉛筆的方法,將鉛替換為更容易著色的石炭,雖然還是比不得現代標準化生產的石墨鉛筆好用,但外出記個筆記也是勉強足夠的。

  羅月止還想著,等什麼時候有時間,高低得琢磨琢磨石墨制筆的方法,沒準還能小賺一筆。

  只是現在分身乏術,只能先湊合著用炭筆。

  「石墨松軟,只能加水研之,直接製成筆怕是不好用。」

  文冬術並不認可羅月止的觀點,覺得異想天開,絕不可行。

  羅月止並不知道石墨做鉛筆的具體方法,只知道應該有個模具,把石墨膏灌進去之後加熱定性,可石墨膏該怎麼做,他需得花時間慢慢研究,故而此時只解釋道:「這不是腦子裡隨便想的麼,興許就是做不出的。」

  他把粗略的點子寫完了,擡頭笑道:「炭筆寫字斑駁,就不叫文掌櫃傷眼了,我直接說給你聽。」

  其實他給出的宣傳法子很簡單,主要是在包裝上多下些功夫。

  羅家之前也經常在走街串巷的遊醫手裡購買黑膏藥,但都是治療筋骨疼痛用的,自然哪兒疼貼哪兒。

  但文冬術鼓搗出來的祛穢貼,卻是要治療體內濕寒,得貼到正確的穴位上去才行,比尋常膏藥多一層使用的門檻。

  所以在膏藥包裝上,不僅要貼上防偽的紙封,還可以附帶有穴位參考圖,將功效最為顯著的穴位標注出來,方才更加直觀方便。

  就算沒有學習過筋脈穴道相關的知識,只要參考穴位圖,也能將祛穢貼的好處發揮到最大。

  「這又是要交給書坊定制的?」文冬術已經明白了羅月止的經營邏輯。

  「不過是分工協作,各司其職。」羅月止答得順遂,把賺錢的心思表露得再坦蕩不過。

  文冬術又一次笑了。

  「好。」文冬術道,「那我便先定下五百單加以試用。如若可行,日後方可長期合作。」

  「文掌櫃爽快。」羅月止道,「那就五百單。三日後交付。」

  最近一段時間,因廣告業務需要強大的印刷力支持,書坊工作量驟增,羅氏書坊的長工們已然忙不過來了。

  羅月止便將羅氏書坊隔壁的空院子也租用了下來,新雇傭了五名長工、兩名雕版師傅、一名專門在書坊店面跑堂的夥計,由老人帶新人,把羅氏書坊的生產力往上提高了一大截。

  距離清算兩千兩債務的期限,還有不到一個月。

  把這些提高生產力的成本刨除出去,羅月止手上剩下的錢有一千六百兩左右——聽起來是有點危險。

  但羅月止認為,做生意,絕不能只顧節流,不敢開源。

  羅月止算過,倘若這半個多月時間好好接單,照這個勁頭踏踏實實運營廣告業務,不出意外,在最終期限之前攢夠兩千兩銀子,應當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若還差一些,那也差得不多,實在不行就去找錢員外借一些墊付,總能先把這個窟窿填上。

  只要錢定期還上了,把家裡的地契拿回來,沒有後顧之憂,羅月止有信心,日後的生意,只會越來越好。





第71章 尾款結清

  在羅月止的強烈建議下,祛穢貼首銷當日,夥計們搬出了三張木桌,並排擺在廣濟醫館門外,桌面鋪上潔凈的素色綢緞。

  桌後並排站著三位夥計負責銷售,而小藥童換上一身寬袖長袍,手裡捧著只小香爐,裡頭點燃的是龍腦香。

  他來來回回在四周走,讓濃鬱幹爽的氣味將整個街角都熏得冰涼涼、香噴噴。

  龍腦香別名冰片,自帶一股藥香和淡淡的胡椒香,是種以清涼著稱的香料,甚至清涼得有些霸道。

  按宋人的習慣,龍腦香都是要做合香用的,少量藏匿於覆雜的香方當中,收斂其格外磅礴銳利的氣味。

  但今天點的這爐香卻是純龍腦。

  小藥童都得注意順著風走,否則離得這麼近,這股辛辣清涼的味兒都直沖鼻子。待到把空氣熏得差不多,把香爐擺到桌子上,他鼻尖上還是涼涼的,周身清涼生風,好像抱了半天冰鑒一樣。

  按羅月止的說法,這是聞起來最「幹凈」的味道,在空氣中稀釋過後,有點像薄荷、又有點像樟腦,芬芳開竅,能讓人直接聯想到清爽、靈動、冷靜和健康的概念。

  就像聞到蛋白質和油脂烘烤的氣味,會讓人聯想到食物,甚至直接感覺到饑餓,氣味能潛移默化影響到人的認知。

  善於運用這個規則,將某種特定的味道和產品綁定起來,讓人聞到或品嘗到這種味道就能聯想到與之對應的產品,這就叫做「氣味營銷」。

  吃力伽丸和祛穢貼的製作方法已然不同,用料也有諸多差異,但羅月止第一次聞到祛穢貼時,還是感覺到和吃力伽丸哪裡相似。

  他研究了半天,終於發現了氣味上的共通之處,就是龍腦香的那股特殊的、霸道的清涼。

  他堅持在首銷會上點燃龍腦香,正是出於這樣的考慮。

  讓百姓能直觀感受到這一特殊氣味,下意識把龍腦香的氣味同祛穢貼綁定,這既能起到宣傳作用,也可以作為一種暗中生效的防偽手段。

  近些日子「獸面妖」的連環畫紅極一時,連帶著廣濟醫館也出了把風頭,今日醫館罕見地在館外擺攤,圍過來詢問新藥的人可謂是絡繹不絕。

  膏藥不比藥丸,是可以屯積下來使用的,比起治病,更有養生的功效。

  如今未過三伏,溽暑難耐,人們或多或少都有濕氣過重的毛病,連帶著頭重腳輕、食欲減退、身體水腫、關節酸痛,還有像羅月止之前那樣動不動發熱的。

  這些小毛病不嚴重,就是忒熬人。

  如今有這樣一種除濕祛穢的膏藥,再對癥不過,還是據說給皇帝過治病的文家人親手熬制的膏藥,那怎麼也得來湊上來看看熱鬧。

  一問價格……有那三兩銀子一顆的吃力伽丸做對比,一貼藥賣二十文錢,跟不要錢有什麼區別?

  文冬術共準備了一千貼膏藥,五貼為一包,一天的功夫竟然就銷售一空。

  廣濟醫館向來走高價路線,按現代思維去理解,就跟那昂貴的私立醫院似的,往日門庭甚至稱得上清閒,很多病患都是需要醫館裡的醫士登門問診的,店裡頭哪兒見過如此積極沸騰的場景?

  「賣完啦!」

  藥童鉆到羅月止身邊來,揪著他衣袖小聲同他說話,聲音還挺激動。

  「一貼藥二十文錢,就算賣上一千貼,營收也才二十兩銀子,刨去成本並沒有賺到多少錢。」羅月止倚靠在醫館門邊,低頭問他,「這樣你也覺得高興嗎?」

  「你當我傻。此藥本就不是為了掙錢的。」小藥童道,「掌櫃的從幾個月前就開始預備這膏藥了,就是為了普濟於民,讓街坊鄰居都能付得起錢,自己把自己料理好咯。省得動不動有人為個頭暈中暑就過來問診,大驚小怪擾他清凈。」

  羅月止頗感驚訝:「好幾個月前就開始預備了?」

  「不然嘞?短短幾天時間就把藥方子改出來,怕是醫聖再世也做不到吧。」

  「原來如此。」羅月止笑起來,「我對他又有改觀了。」

  文冬術嫌人吵鬧,自己是不肯在大庭廣眾之下呆著的,就等著羅月止像個斥候一樣,給他總結戰報呈送過去。

  好在羅月止前世做廣告總監,經常旁聽客戶經理做那勞什子交付報告,對此類章程門兒清,提起筆不過半刻功夫便寫了個簡短的報告交過去,比直接口述要清晰明瞭得多。

  文冬術自然沒甚麼不滿意的。經過實戰,他終於徹底認可了羅月止的方案,決定同他長期合作下去。待到明日便簽訂契子,落定無悔。

  「上一筆的尾款和之後的訂金,明日一並付給羅郎君。」文冬術直言道。

  「那便再好不過。」羅月止低頭行禮,「文掌櫃,承蒙關照,合作愉快。」

  翌日,羅月止契子穩穩到手,真金白銀落袋為安,終於是長長舒了口氣,貼上清涼的膏藥,躲在家裡懶散了好幾天。

  李春秋最是心疼兒子,人家長輩都催著孩子做正事,但自從羅月止繼承家業,李春秋就反其道而行之,日日盼著兒子好好休息。

  看他老老實實窩家裡打盹,跟只睜不開眼的小懶貓似的,她連著幾日心情都好。

  羅月止拿到了這筆款子後,離兩千兩的目標不過一步之遙,當然心情頗佳。

  偷偷找同羅邦賢對過帳後,羅邦賢的反應也是不錯,他想到幾個月前羅月止主動來找自己幫忙,認認真真同自己商議給書坊做打折活動的稚嫩模樣,當真是鮮明如昨。

  他從未預料到,羅月止一言九鼎,竟然真的做到了如此「奇跡」,把偌大的虧空填補得七七八八。

  當真是斯子多喜多福。

  「爹爹,你分明答應我不再提這個了。」羅月止坐不住了,從椅子裡爬起來控訴。

  ……

  羅月止最近忙得頭發昏,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時間已是步入八月,今年秋闈近在眼前。

  就算是王仲輔這樣的天賦型選手,也扛不住秋闈的壓力,開始老老實實閉關備考。

  羅月止掐指一算,自從當日早晨小甜水巷一別,已經好長日子沒見著他了。

  他當時離開的時候還挺生氣來著。

  羅月止終於想起來問何釘:「哥哥,你後來把仲輔哄好了沒?」

  何釘眼神躲閃了一下,眨眼間又神色如常:「多長時間之前的事兒了。」

  「沒事就好。」羅月止未曾起疑,又慢吞吞窩進了院子裡的搖椅裡頭。

  說起搖椅……

  這又是一個為難開封城手工匠人的主意。

  羅月止有個毛病,每次項目告一段落,只要時間允許,就會有幾天半死不活的「充電期」,能坐著就不站著,能躺著就不坐著。

  在屋裡躺了幾天,又覺得不滿意,想一邊曬太陽一邊躺著。

  都說好主意是懶人想出來的,羅月止犯懶的功夫,突然意識到,泱泱大宋,都城繁盛,百工奇巧,可他這麼多年竟然連個搖椅都沒見著過。

  為了更舒服地犯懶,羅月止坐不住了,帶著一張簡陋的簡筆畫,找到家手藝出眾的木匠店,讓人家照著簡筆畫去做。

  把帶扶手的太師椅靠背拉長,向後傾斜變成一個仰角,底下的椅子腿底部要連在一起,彎成一個圓弧,坐上去能前後搖起來才行。

  人家木匠做了一輩子桌椅,卻從未見過這樣式兒的要求,一籌莫展不知道該怎麼做。

  還是一天夜裡,他突然一拍腦門,想起哄小兒睡覺的搖車,底下不就是圓弧狀晃晃悠悠的麼。

  這還睡什麼?他一個咕嚕從榻上滾起來,點起燈連夜開始幹活。

  木匠一邊磨木頭一邊心道,這郎君看著體體面面,出手大方,卻似乎心智有損,不著四六的……都這麼大人了,竟然還要使這小童的坐具,簡直是不成體統。

  羅月止終於盼到成品出爐,高高興興把搖椅搬回家,就放在自己房門前的空地上。

  結果出乎他意料的是,羅邦賢和李春秋看到了這「成人搖車」,竟然也覺得不妥當,認為它奇形怪狀,不合規矩,坐無坐相,不約而同拒絕坐上去。羅月止勸了半天也沒勸動。

  真是稀奇事。羅月止頻頻搖頭。

  家裡只有羅斯年、青蘿和王場沒有心理負擔,積極主動地舉手想要嘗試。

  反正年紀還小,坐搖車就坐唄,怕什麼體不體統。

  他們同樣也不講究甚麼主僕尊貴的差別,仨小孩排隊等在羅月止的東廂房門口,一個換一個玩得不亦樂乎。

  王場就坐過一次,之後就都讓給了羅斯年和青蘿。

  當然,說好了,椅子是羅月止買的,若是羅月止在家,這椅子就得歸他來搖了,哪個小孩也不許來搶。

  羅月止得著這搖椅,更是沒骨頭一樣,鋪上軟墊和涼席,成天癱在裡頭晃悠。

  何釘看他這得勁兒的模樣,也忍不住想試試。

  羅月止終於捨得挪開屁股,把搖椅讓給他。

  何釘坐上去一試,好家夥,又軟和又省力,整個腰背就跟不存在了似地,腦子一空,果真是飄飄欲仙!

  「這玩意兒好啊……」何釘讚嘆,「喝點小酒,往裡頭一躺,皇帝都不見得比這舒服!」

  「還是咱年輕郎君會享福。」羅月止道,「我讓爹爹和娘親來試,他們竟然都不肯。」

  何釘嗐了一聲:「不是誰都能接受這樣新鮮的玩意兒。若是傲嬌書生和亂水過來了,你試試看。他倆不定得猶豫多久呢。」

  「甭提了,我現在成天惦記他們……」羅月止道,「秋闈是哪天來著?他們多久才能放出來?」

  何釘直接回答道:「還有五天呢。五天之後就放出來了。」

  羅月止微微瞇起眼睛盯著他。

  「你看我幹啥?」何釘問。

  「哥哥又不讀書,怎麼這樣清楚。」羅月止語氣裡充滿探究意味,「想都不用想一下啊?」

  何釘又把眼神移開了:「你當誰都跟你似的日子過得糊塗。秋闈多大的事兒,你去問青蘿,興許連那傻登登的黃毛丫頭都知道呢。」

  「真的假的?」羅月止持懷疑態度,覺得他沒說實話。





第72章 開封府衙

  羅月止雖覺得何釘反應不太對勁,卻沒甚麼追問的理由,隨心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羅月止撩起衣袍直接坐在了東廂房門前的石階上,托著腮幫子問起何釘另外一樁事——一樁有關司人行當的舊事。

  原來羅月止一直都沒有放棄對馮壽那幫人的追查。之前何釘扮作長工混入馮壽的手底下,正巧撞上他阿諛奉承一位道貌岸然的客人,兄弟二人都覺得,那人便應是馮壽橫行霸道、擠壓同行背後所依憑的靠山。

  當日何釘雖未能把他的名姓聽個真切,可盯梢一段時間,再加上多方打探,那靠山的身份,已然探聽了個八九不離十。

  此人名叫劉斜,乃是戶部判官,隸屬三司,雖不知有幾品,但的的確確是個手裡有實權的京官,當真來頭不小。

  「三司統領天下財政,其下鹽鐵、度支、戶部三部各有執掌,戶部主管稅賦簿籍,百工製造,各大行會的冊子都在戶部手上捏著。他在戶部任職,怪不得那麼大排場……」羅月止眉頭緊鎖,「商不敢與官相爭,咱就算和現在的宴金坊捆一塊兒,怕也是輕易惹不起。」

  羅月止本身對這些官場上的事兒一概不熟,全靠兒時考試時的底子撐著,還是在同趙宗楠認知之後,才有意無意地學習官場規矩,背誦官名差遣。

  不學不知道,一學才發現北宋官制當真的混亂,就算他記憶力超群,也架不住系統龐雜,勉強只能記下個大概。

  何釘繼續同他講起新聞:「月止你是不知道,近幾個月司人行當大變樣,司人頭們看宴金坊生意興隆紅火,眼饞得厲害,也開始換名改姓了,都起名叫甚麼宴壽坊、宴福館、喜金堂、聚金會……」

  羅月止都給聽笑了:「馮壽他們家換名了麼?」

  「換了。」何釘憋笑回答,「叫宴玉坊。」

  羅月止登時就噴了:「叫啥?」

  何釘憋不住了,半躺在搖椅上大笑出聲:「我沒騙你,當真就叫‘艷遇坊’!」

  羅月止大開眼界,笑得眼睛都瞇起來:「誰給他起的名。不知道的人聽了以為是個象姑館呢!」

  何釘哈哈大笑,連連說他嘴夠毒的,真是又損又貼切。

  羅月止笑夠了,神情收斂下來,身體往倚靠靠,手肘支在石階上:「我本以為自上次借機找茬之後,他們消停不過一兩個月功夫便會卷土重來,繼續給邱郎君使絆子。可這麼長時間,他們好似也沒有什麼大動作。也不知是膽子變小了,還是當真良心發現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何釘道,「有我盯著呢,月止大可放心。」

  羅月止展顏:「哥哥說的有理。」

  日頭漸高,熱氣跟著蒸上來,羅月止屁股底下的石階已經開始發燙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想叫著何釘到屋裡頭繼續說話。

  好巧不巧,院門正在此時被叩響,似是有客登門。

  羅月止沒有去叫場哥兒和青蘿,讓何釘稍等,自己小跑著去開門。

  他看到來人後楞了楞,沒想到外頭竟是一隊頭戴軟襆頭、身穿圓領窄袖長袍、腳踩蒲鞋的衙役。

  「開封府取問!」領頭的衙役見有人啟門,大聲通告,「哪位郎君叫做羅月止,速速隨我們同去南衙議事,不得延誤!」

  羅月止還未答話,身後突然伸出只大手,握住他肩膀將他往身後拽了一把。何釘站在羅月止面前,把他擋的嚴嚴實實:「你們說帶人就帶人?要做什麼去,先把話說清楚。」

  衙役們眼前突然堵著這樣一個身材高大,氣勢洶洶的武人,下意識緊張戒備起來,握緊手中長棒。

  衙役面色不善,語氣很沖:「官府辦事豈容你叫囂!此行只為作證並非緝捕,若胡攪蠻纏誤了升堂的時辰,便得拿你們是問!把好賴掂量清楚,還不快去叫人!」

  「嘿……」何釘豈輕易受這鳥氣。

  羅月止連忙扯住他,從何釘身邊探出頭來:「這位郎君息怒,我便是羅月止。我心裡有數,定不敢耽誤郎君職責,這就準備動身。但閒居家中衣冠不整,還請稍等片刻,叫我換身衣裳。」

  衙役允許,催他盡快。

  羅月止謝過,趕緊將何釘也拽進了家裡。

  他小聲道:「哥哥唐突,同開封府的衙役都敢叫板啊。」

  「官府來人能有什麼好意,你看他們剛才那嘴臉。」何釘面色不快,遮都遮不住,「你又卷進甚麼風波里去了,當真沒事?」

  「應當沒事。」羅月止點頭,「我大抵已猜到是什麼緣由了……你在家裡等著吧,我去去就回。」

  衙役傳喚老百姓,自然不會好心準備馬車,他們腳程快得很,羅月止在家擺爛好幾天,筋骨都松軟了,差點沒跟上,再加上衙役一直催促,到後頭簡直是一路小跑著到達開封府衙門前。

  與他前後腳到的還有一輛馬車。衙役上前牽馬提簾,輿中之人下得車來,果然是文冬術。

  羅月止氣喘籲籲:「文、文掌櫃怎麼還有車坐?」

  文冬術側目:「羅郎君怎麼沒有車坐?」

  羅月止頭回知道了開封府還有這樣的規矩。

  兩人齊齊往裡走,衙役們對待文冬術明顯更尊重一些,說話語氣是很平靜的,同方才在羅家門口大呼小叫的模樣全然不同,與他相比,羅月止倒像是個湊數的添頭。

  羅月止偷偷往後退了半步。

  這樣也挺好的。

  他第一次進衙門,好多規矩不懂,能作為半個透明人少說話、多觀察,正是個保全自身的好法子。沒人搭理他,他就自己找樂子,偷偷觀察著開封府衙裡頭的情形,覺得還挺長見識的。

  現代時候,羅月止曾去過西安重建過後的開封府景區。他依稀記得當時導遊介紹過,開封府衙的重建專門考據了諸多歷史典籍,著意遵循章法,盡量還原歷史當中的本貌。

  但再怎麼還原也畢竟是景區,重建後的府衙缺少真實生活的痕跡,沒多少「人氣兒」。

  今日他有機會親自步入北宋年間的府衙,場景同記憶中的確頗為相似,但那華美莊嚴的建築群在眼前徹底「活」了過來,丹楹刻桷,耀目煌煌,衙役穿行,威嚴森森,當真是有十足氣派。

  羅月止方才便猜到,有可能是假藥之案有了些著落,他這才捎帶腳被傳喚到公堂之上。

  但他未曾想到的是,此案並未交給開封府左右廳副手承辦,而是由開封知府坐鎮南衙,親自審理。

  雖然說知府手持行政、司法兩大權柄,就是要掌領京府畿民事、獄訴、治安等事務,但親眼見「京城市長」審案,羅月止還是覺得挺新鮮。

  知府落座,通傳升堂,左右衙役高喊「威武」,殺威棒齊聲擂地,諸人跪拜……一應禮節,都和當時在開封府旅遊時看的升堂表演差不多。

  因心裡一直琢磨著看表演的事兒,羅月止心情還挺輕松的,不該他說話的時候,就高高興興圍觀審案。

  甚至還偷偷觀察起堂上坐著的知府。

  京城子民,對本地的父母官當然有些瞭解。

  如今的開封府尹姓晁,年過半百,身份地位極其尊高。他幾年前拜官翰林學士,後兼又入龍圖閣,皆領清要之職,積累了足夠閱歷之後,終成京城一把手長官,領差遣權知開封府事。

  聽說他為官還算清廉,至少沒聽說判出過什麼激起民憤的大冤案。

  不僅如此,這位晁知府年輕的時候任職集賢院,專門負責修訂醫術,親手校定了《素問》《難經》等諸多醫學典籍,與杏林一道頗有淵源。

  羅月止想,或許是出於這個緣由,衙役們才對文冬術多有尊敬……仔細想想,文冬術也算是個衙內呢。進一步說,他家好幾位長輩少年時與晁知府同朝為官,工作內容皆與醫學相關,興許都認識。

  之前小藥童埋怨開封府破案速度慢,語氣也是不怎麼敬重的,若沒人脈哪兒敢這樣說話。

  羅月止正神遊天外,突然見眾人的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來,趕緊回神。

  開封府這次能獲得破案線索,其中有羅月止的幾分功勞。

  羅月止在京城各種偏僻角落裡張貼連環畫,告誡百姓警惕假藥販子,的確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再加上廣濟醫館突然發售新藥,功效同吃力伽丸有諸多相似之處,但價格低廉,不需問診也能買到,百姓們當然都選擇去醫館排隊買藥,光顧假藥販子生意的人便更少了。

  他們的生意遭受重創,財路斷絕,對滿街滿巷的連環畫懷恨在心,蓄意報覆,終於忍不住從巢穴中探出頭來,月黑風高,差使幾名同夥夤夜上街撕畫。

  開封府早有準備,不出幾日便盯上了嫌疑人,悄無聲息跟在他們身後,順藤摸瓜,終於把他們的老巢揪了出來,將這夥作奸犯科的賊人一網打盡。

  羅月止埋首行禮:「鄙民不過承文掌櫃的命令,略施小計,難登大雅之堂。此案順利偵破,乃晁知府神機妙算、料事如神,諸衙役恪守職責、連夜辦案的功勞。鄙民不敢居功。」

  他姿態端正,說話好聽,晁知府聽得高興,竟然又多誇了他幾句。

  羅月止敬領,有禮有度地退了下去。

  心道衙役臉兇,反倒是父母官待人挺熱情。

  庭威之下,賊人終於承認,此事背後的確有廣濟醫館的競爭對手指使,想以假藥毀壞廣濟醫館的名聲,從中撈取好處。如此一來,又得傳喚對家的掌櫃,一來一回,著實耽誤掉不少功夫。

  案件其實挺簡單,但徹底審完,已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情了。

  羅月止這一趟長了不少見識,如同免費看了場刑偵題材的古裝大電影,還是裸眼3D的版本。

  他心滿意足,同文冬術一起離開。

  但等兩人並肩走到開封府衙門口,卻突兀被一個人叫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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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阿止:來開封府一趟,唯一的遺憾就是手裡缺桶爆米花。





第73章 求見公爺

  「二位請留步。」

  來人身穿青綠圓領寬袖長袍,頭戴三梁冠,是一位身負品階的官員。

  羅月止看他腰間革帶上所裝飾的材質圖樣,心道他起碼是個開封府左右廳推官,或許地位更高。

  「趙判官。」文冬術認得他。

  開封府判官乃是府衙中的重要職位,左右廳各設一名,相當於知府二把手,地位不低,果真如羅月止所料。

  這位姓趙的判官滿面笑意,聽文冬術叫出他姓氏,竟然喜形於色,領文冬術往陰涼裡走去了,還沒忘了順帶叫上羅月止:「兩位郎君,借一步說話。」

  「有些日子沒有登門拜見,醫官使近來安康?」趙判官上來便同文冬術寒暄。

  「家父身體很好。」文冬術和官員說話的時候,竟還是那張紋絲不動的木頭臉。

  羅月止還是第一次聽到文冬術父親確切的差遣,不由覺得差異。醫官使全名叫翰林醫官使,隸屬翰林醫館院,居醫官之首,品階和判官差不多,但同宮中貴人們走得近,更是官家面前的紅人,走到哪兒都受人尊敬。

  文家真是不得了,有人開醫館做生意,有人在宮中作禦醫頭頭,官商兩條路都走得通達順遂。

  照這樣看,文冬術此人還挺低調的,竟從來沒跟人主動炫耀過這件事。

  趙判官避著人偷偷到門口來攔他們,當然不只是為了問文冬術父親身體情況如何,他客套幾句後說明來意:「此案得遇契機告破,多虧了貴人幫忙出主意。還請文郎君賞光,給個機會引薦一下,讓我有機會親自登門去拜謝。」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文冬術與羅月止對視一眼,都不知道他說的是誰。

  「文郎君不知道嗎?」趙判官壓低聲音,「就是延國公啊。」

  羅月止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露聲色。

  趙判官看文冬術當真不知內情,這才把公堂上未曾說明的前因後果補足完全。

  其實連趙判官也不知道,延國公是從哪裡聽說來開封府假藥頻出這件事的。

  興許是羅月止的連環畫貼得滿城都是,百姓們傳得風風雨雨,這才偶然傳到了延國公的耳邊。總之,他府上的小吏前幾日突然到訪開封府,送來一封延國公的手書。

  手書上寫著,醫藥關系民生,不可不多加重視,他身為宗室,理應為朝廷獻計獻策。近日京中張貼畫作,警醒萬民,實乃良舉。然賊人受千夫所指,不敢繼犯,窮途末路,恐有異動。

  京中不設宵禁,若有賊夤夜出沒,毀畫泄憤,阻民視聽,則官府可先布陷阱,螳螂捕蟬,斬草除根。

  「原來是他的主意。」羅月止小聲喃喃。

  「公爺心系黎民,令人心折。」趙判官附和。趙判官為官多年,心思活絡,又有些人脈手段,他聽聞趙宗楠善醫術,早些年在宮中還同時任太醫局教授的文家人以師徒相稱。

  趙判官覺得自己拿捏到了問題的本質。

  這樣一樁小案子,能叫堂堂延國公屈尊降貴親自出手幫忙,文家人的情面估計要占上八成以上。

  他如今主動送文冬術與羅月止出府衙,就是想要借由文冬術的家族背景,與這位炙手可熱的年輕國公攀一攀關系。

  「延國公兒時曾與我父親師徒相稱,我年少時亦有幸跟隨陶國夫人學了幾年正骨,或許是因為長輩情分,才叫公爺出手相助……我竟沒聽家中說起此事。」

  文冬術雖冷清又固執,但禮節還是懂的,若是與家族長輩的情面有關,他便得掌控好分寸:「多謝趙判官提醒。我這便去遞名帖,若國公府有答覆,會即刻派人來同判官知會。」

  羅月止已經不知道該先驚訝哪一邊了。

  他傻站著半天,心想,這開封城也忒小了,怎麼誰和誰都認識。

  趙判官看羅月止整個人呆住了,以為他一個年紀輕,又是個普普通通的商賈,聽到國公這樣大的名頭嚇得恍惚,心道:實為小民爾。

  但他又想到,之前知府在公堂上還誇了他幾句呢,延國公那封手書中,也提了一嘴他的小人兒畫「警醒萬民,實乃良舉」,故而捋捋胡須,隨口解釋道:「這位郎君有所不知,我們所說的那位貴人,雖受封國公,珥金拖紫,但也是個愷悌君子,請郎君莫要慌張。」

  羅月止聽著「愷悌君子」幾個字,想到在小甜水巷的那些日子裡,趙宗楠黏在他身邊問這問那、嘮嘮叨叨的模樣,差點沒笑出聲來。

  「原來公爺竟是這樣的人。」羅月止努力控制表情,低頭遮擋,還學趙判官說話,「的確令人心折。」

  「你想認識他?要不就一起去。」文冬術突然開口,「他不是還誇你來著。」

  「我?」羅月止怔楞,趕緊擺擺手,「我區區一個白衣賈人,多不合適。」

  趙判官也覺得不合適,臉上笑得溫和,說話間卻只看著文冬術,餘光都不帶往羅月止身上瞟的:「這位郎君說得有理,高門大戶,豈是白丁俗客邁得過去的,就算公爺再怎麼平易近人,咱麼不能先壞了禮數。」

  文冬術沈默了一會兒,眼神有些漠然:「按趙判官的意思,我不也是白丁俗客麼。」

  趙判官連忙找補:「您這話說的,文家世代醫官,門庭顯赫,這怎麼能算……」

  「我之前見過他幾面,他不像九哥兒,不會在意這些烏七八糟的俗禮。今天就先這樣吧,暑期炎熱,還請判官早些進屋避暑休息。」文冬術隨手行禮,「告辭。」

  「文郎君……」趙判官還想說話,文冬術卻轉身離開了,還順道拉走了一直在旁邊看戲的羅月止。

  倆人行至開封府衙東牌坊外,文家的馬車就在那裡等候。

  羅月止沒想到這人還頗有幾分義氣,嘴角含笑:「方才多謝。我還沒開口呢,文掌櫃便替我出頭了。」

  文冬術松開他,木著臉回答:「只看不慣他諂上傲下的樣子。」

  「你當真不去?」文冬術坐上馬車,撩開簾子問他。

  「他因文家的交情幫忙出主意斷案,文家人應當去、開封府人也應當去……但我去做甚麼?裡頭又沒我的事。」羅月止擡頭看他,笑著搖頭,「自知不足重,不討朱門茶。」

  文冬術靜靜看他兩眼,道了句「隨你吧」,便將車簾子放下來,先行離開了。

  羅月止看看高懸的日頭,輕輕嘆了口氣,轉眼看四周也沒有賣油紙傘和帷帽的,只有一個小小的扇攤,便從懷裡掏出五文錢來,買了只厚厚的白麵扇子,遮在頭頂,慢悠悠回了家。

  文冬術動作很快,中午便寫好了名帖派人遞送至延國公府。

  誰知延國公府的回帖也很快,送到文冬術手裡,也就花費了兩三個時辰的功夫。

  回帖表示國公同意面見客人,將於明日酉時在府上設宴款待。

  文冬術隨便掃了一眼帖子,突然停住目光。

  賓客名單中有竟然三個名字,前兩個分別是自己和趙判官。

  而最後,赫然寫著羅月止三個字。

  「讓我也去?」羅月止驚訝地接過名帖,側身引眼前之人進院子說話,「勞煩你親自跑一趟。天氣炎熱,還請進來歇歇腳。」

  「當真是好久不見了。」倪四隨他進門,笑著道,「上次見面,郎君還是醉得不成樣子。」

  羅月止臉皮發燙:「可別提了……難不成那晚是叫你背進來的?」他連忙給倪四作了個揖禮:「多謝多謝,醉酒無度,當真是見笑了。」

  羅家父母聽說延國公府來人,自然要出來見過。李春秋聽聞當日是他將羅月止背到屋裡頭,更是滿口道謝,帶著青蘿下去煮茶,又取出糕點,盛情款待。

  「都是些平凡的點心果子。不成敬意。」羅邦賢身為一家之主理應陪坐,他挽袖做請狀,「郎君請用。」

  「不敢不敢。」倪四回禮,「我家公爺與貴府郎君情同手足,乃是爾汝之交,照顧他是我分內職責。羅員外不必多禮,反倒叫我忐忑了。」

  他這話說得夠誇張,比起府上那位主子也差不了多少。一個普通老百姓,哪兒有跟皇親國戚爾汝之交的?羅邦賢聽得詫異:「這,我都沒聽阿止提起過……」

  「爹爹!」羅月止嗷一嗓子打斷他,「倪四郎君愛喝酸的呢,家裡鹵梅水還有沒有?」

  「有的,我叫場哥兒去拿……你這孩子,當著客人的面一驚一乍,越活越回去了。」羅邦賢埋怨了兒子一句,其實聽出羅月止想單獨和客人說話的意思,順他心意起身離開,「阿止好好照顧貴客,請郎君慢坐。」

  倪四無辜地問羅月止:「我可是說錯話了?」

  羅月止給他遞盤碟,避而不答:「你吃果子,先吃果子。」

  倪四也著實是有點餓了,便一邊吃一邊同羅月止聊閒天。

  「自從當日一別,都沒見郎君往府上遞個消息,叫公爺好等。」倪四實話實說,「郎君這事兒做得不太妥當。」

  羅月止自知理虧,也沒什麼說的,只道:「前些天身體不適,形容憔悴不好出去見人,還請郎君代我向公爺賠罪。」

  倪四搖頭:「郎君生病了這事兒、就更得跟公爺說一聲啊。」

  羅月止低頭理理袖子:「跟他說做什麼。」

  「您可別小看公爺,他自小研習醫術,尋常疾病都能治上一治,也省得羅郎君出去找醫士了,那文家人看病素來都不便宜呢。」

  羅月止擡頭,突覺不對:「什麼文家人,他怎麼知道我去找文家人治的?」

  倪四發覺說漏嘴,嘴裡含著半塊桃肉果子,「唔」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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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咋還暗地裡調查我啊??





第74章 見到他了

  羅月止側目盯著倪四:「公爺他知道的事情還挺多啊。」

  倪四把桃幹咽下去,尷尬地笑了一下:「其實……」

  「其實我早該反應過來的。不然他為何會突然給我遞請帖,還專門叫郎君來送。」

  羅月止全想通了:「既然知道我去廣濟醫館看病,照他的性子,怕是早知道連環畫背後有我的操作……也是,鴛鴛都能認出連環畫上的書坊徽記,他若有心去查,定然也能查到。」

  倪四替趙宗楠說話:「公爺是關心郎君。」

  「什麼關心。」羅月止笑起來,「怕是覺得這編故事唬人的手段頗為熟悉,才聯想到我頭上的吧。」

  「郎君當真瞭解公爺。」倪四也不否認,只笑道,「古人道傾蓋如故,說得應就是您二位這樣子的。」

  羅月止不置可否:「公爺特意差使你來走親自一趟,是不是還有話要傳達?」

  「郎君當真是聰明非常。」倪四還沒開口呢,羅月止就全猜中了,他只能道,「是有句話要我帶給你。公爺說了,您這趟去,需記得還有東西未曾歸還呢。」

  「什麼東西未曾……」羅月止楞了一下,聲音突然心虛起來,「我當真是過糊塗了,他的簪子還在我這兒呢。」

  「公爺他就是為了吩咐這句話,才叫我親自登門來遞送請帖。」倪四繼續道,「我琢磨著,公爺是生怕郎君不樂意到府上見他,隨口找個理由便會推拒。這才擡出個由頭來,讓您不得不去。」

  這話說的,當真是能有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我怎麼會隨意推脫。」羅月止道,「公爺既然要見我,招呼一聲就是了,我一個尋常百姓還能反抗國公的要求嗎,何苦繞這麼的大圈子。」

  「這我就不知道了。」倪四無辜地回答。他心道這倆人磨磨唧唧你拉我扯的,當真是有點費勁。反正他是瞧不明白,哪兒有這麼做朋友的。

  ……誰說不是呢。

  羅月止之前勸說趙宗楠收回那既直白又隱晦的告白,與他重新做回知己好友。可看遍天下,誰像他們似的,把知己好友做成如今這模樣。

  羅月止這段時間不主動同延國公府來往,一方面的確是俗事纏身。

  另一方面,他仍舊沒有想好該以何種姿態面對趙宗楠。

  羅月止之前成天肆無忌憚在心裡瞎琢磨,從未勉強過自己抑制對他的好感,以至於覆水難收。

  到現在,只要他腦海中浮現他的模樣,都情不自禁想勾起嘴角傻笑一會兒。

  可一見鐘情這件事不能當飯吃……

  羅月止總是在想,他們如果是在現代遇到就好了。

  如若如此,他有什麼好怕的,搞對象還不是跟喝水吃飯一樣自然的事。

  流言蜚語,就叫旁人隨意說去,他有事業、能掙錢,自覺能護兩人周全,大不了把他偷偷藏起來,養著自己喜歡的人一輩子,只要趙宗楠願意。

  就算按最壞的打算,趙宗楠的確是一時興起,那別說是他了,就算羅月止自己可能都會提議試一試,大不了和平分手,也能留下一段不後悔的回憶。

  怎麼都走不到絕路。

  可如今夢回華胥,在這樣的一個時代,並不是有生意做、手裡有閒錢便能安安生生過自己的小日子,也不是什麼代價都付得起。

  羅月止能力有限,照現在的情況,自己家債都沒還清呢,很難為兩人尋出一條妥善圓滿的出路。若當真頭腦一空一腳踩進去,彌足深陷,才真是命都不要了。

  他如今並非孤身一人,家裡有父母,有年紀尚輕的弟弟,有青蘿和場哥兒,書坊還有一大幫子夥計。他若頭腦發熱、不管不顧,就得把他們都一並架在炭火上烤。

  可壞就壞在世態炎涼,地位尊卑如此,叫羅月止連拒絕都拒絕得無力。

  之前趙宗楠不甘心被拒絕、吃味了,或是出於什麼其他的緣由,一路跟在羅月止屁股後頭,追人都能追到小甜水巷裡去,雖表面上笑盈盈黏著、纏著人,可羅月止能看透本質:

  這人行事底色依舊是強硬的。

  強硬就強硬在,羅月止根本無法出言叫他乖乖回家去,讓他聽自己的話。他只能陪著、哄著,等他什麼時候耗盡了興趣,自己心甘情願地宣告放棄。

  想想如今壓在他枕頭底下的玉簪子,當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倪四說的沒錯,這可不就是辦事辦的不妥當麼。

  「倪四郎君放心,明日我一定會到,東西也一定會還的。」

  羅月止想,此時還不是時候。在自己強大起來之前,絕不能再讓他進一步拿捏住了。

  ……

  翌日,延國公府前。

  文冬術前來赴宴,正巧又在門前撞上了羅月止。與他擦肩而過的時候,這位面若冰霜的郎君鼻腔中冷冷哼了一聲。

  羅月止差點以為聽錯了,停住腳步,好笑地問道:「真是怪事,我本以為文掌櫃是個清冷自持的性情,怎得認識一段時日之後,見到熟人還帶豬哼哼的?」

  文冬術道:「你說話竟如此不體面。」

  羅月止抿嘴憋笑:「你見人就哼唧,也不怎麼體面吧?」

  「我不欲與你做口舌之爭。」文冬術表情頗為冷淡,「我本以為你拒絕同來是不願意攀附權貴,還在心裡頗有些敬佩,誰知請帖發到手裡,上頭卻赫然寫著郎君的名字。我素來只結交坦率篤信之人,若你人前一套人後一套,這交情作廢也罷。」

  誰知羅月止看他這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倔樣兒,反倒忍不住笑出聲來。

  文冬術眉頭蹙緊:「你笑什麼。」

  「我笑你這一本正經的模樣,與我一位朋友當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羅月止笑得眼睛都瞇起來,「挺好,我同樣喜歡結交坦率篤信之人,自今日起,我便認認真真把文掌櫃當作朋友了。」

  看文冬術的眼神,他仿佛以為羅月止熱昏頭了,在這兒說胡話呢,好像恨不得當場拿艾條烤烤他。

  「你別生氣啊。我可沒有背著人去討好延國公。」羅月止解釋道。

  「我與公爺早就相識,他那時候都還沒封爵呢。正是害怕誤會,當日在開封府才沒有將此事明說。」羅月止也算是在說實話。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早已知曉連環畫背後有我的操作,怕是覺得我反正我與此事有關,才將我的名字也填進請帖裡……我也是昨天下午收到帖子才知情的。這不算是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吧?」

  「當真?」文冬術問,「既問心無愧,在開封府時明說便是,有什麼可誤會的。」

  「您和公爺認識是好事,而我卻不一定。」

  羅月止眨眨眼,苦笑道:「我倒是想說呢……可你想想趙判官當日反應,還覺得我不該謹慎嗎?我一個身若浮萍的小商賈,若大言不慚說什麼與國公爺相熟,豈不是要把他氣得夠嗆,當場把我帶回衙門裡揍幾板子,好好治一治不循禮法的大罪。」

  文冬術覺得他的解釋還算過關,態度緩和一些:「如果當真像你所說,你今日來,他更得看不慣你。」

  「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羅月止一邊說話一邊陪他往國公府門前走,「公爺他寫請帖之前,也沒問過我的意思不是。」

  兩人步上延國公府門前的石階。

  羅月止擡頭發現,等候在門外的並非倪四,而是張小籽。看來他近些天還算安分守己,正是重新被啟用,安安穩穩呆在了新地盤上。

  「文郎君。」張小籽躬身作揖。

  他轉向羅月止後又是一禮,那躬身的幅度大的,恨不得把臉貼到膝蓋上去,「羅郎君!」

  「最近睡得好,眼下青黑比上次看要輕多了。」羅月止看他忒緊張,隨口寒暄了一句。

  「托郎君的福。」

  張小籽面上一本正經,實則心中咚咚咚打鼓:這人果真是不能小覷,這城府深的,都看不見底了!

  上次見就跟他說什麼睡得好不好、眼圈黑不黑,這次又提,不就是在告誡自己不要忘了之前的事,如果再敢對他不尊敬,就讓他以後再也沒有好覺睡!

  好深沈的心思,好隱晦的手腕。他以前怎麼會覺得他好欺負呢!

  張小籽整個人都緊繃著,一臉嚴肅地把他們請進門。

  「這僕使怎麼如此怕你?」文冬術問。

  「有麼?」羅月止無辜回想。他還挺親切的吧?

  府院之中,趙宗楠說是坐在桌案前練字,可一個多時辰過去了,一張紙都沒寫完一半。直到他聽見倪四在門外通報,說羅郎君和文郎君已經到了。

  他很快站起身走出門去,與平日裡走路相比,步履稍顯急促:「在廳裡了?」

  倪四很少看到他這麼急,又覺得也算是有所預料:「正是。」

  話音還未落,便見自家公爺直接越過自己往前走去。倪四趕快跟上。

  可到了門口,他反倒不急了。倪四親眼看著趙宗楠站在門外靜靜等了一會兒,也不知是在等待什麼,片刻後方才擡步進門。

  慢條斯理的,仿佛剛才火急火燎的另有其人。

  羅月止第一個察覺到門外來人,擡眼看過來。

  倪四悄無聲息站到一邊,有意觀察,發現公爺同羅郎君眼神接觸之後,倆人便盯著對方看了好久,仿佛是有話要說,又像是腦子發空了,齊齊發起呆來似的。

  倪四暗自搖頭,心說古時候的鐘子期和俞伯牙、範巨卿和張元伯,怕都沒這一對黏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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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挺會嗑的,倪四郎君。

  都會找代餐了。





第75章 公府夜談

  他這些想法,趙宗楠和羅月止兩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文冬術此人和柯亂水一樣,情商多少有點欠奉,一場酒席下來也沒發現什麼端倪。

  但趙判官卻與他不同。

  此人極擅鉆營,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察言觀色的本領居功甚偉。文冬術之前說,趙判官今天見羅月止同來赴宴,更會看他不順眼,當真是「低估」他了。

  趙判官火眼金睛,不出多時便咂摸出趙宗楠和羅月止交情匪淺。

  趙宗楠在宴席之上並未與羅月止多講幾句話,就算講話也都是從容體面,並無什麼不同,但他眼神可不是那麼回事,觥籌交錯之間,會時不時地往羅月止的方向偏移方寸。

  羅月止今日也並不像在開封府表現的那樣誠惶誠恐,和貴為國公的主人家說起話來,不卑不亢,遊刃有餘,更像是早就熟識,如今只是裝作不熟。

  還以為自己裝的挺像呢。

  趙判官心裡有了數,再看羅月止,只能看到他臉上寫滿了「扮豬吃老虎」五個大字。

  他轉換戰略,酒席後半程對羅月止那叫一個和顏悅色,親切熱絡,推杯換盞之間,簡直像是突然間尋覓到一位人生知己,柳暗花明,喜不自勝,要同他一醉方休。

  羅月止大概猜出他態度大改的緣由,見招拆招,還偷偷給文冬術遞了個戲謔的眼神。

  文冬術看見了,但好像沒看懂,木著臉沒給他什麼反應。

  他沒反應,別的人卻有些反應。

  高居主座之上的趙宗楠輕輕咳嗽了一聲,等羅月止目光轉移到自己身上,便很溫和地沖他笑了一下。

  羅月止不知為何有點緊張,把手裡的酒杯擱下了。

  趙宗楠隨即溫柔開口:「我聽聞羅郎君前些日子生病了,到現在還在休養,酒不宜多,就莫要貪杯了。」

  一直在勸他酒的趙判官聽聞此話表情一僵,趕忙陪笑:「不知郎君抱恙,還是身體要緊、身體要緊。」隨即自罰一杯,仰首飲盡殘酒。

  誰知他酒剛咽下去,文冬術開口說話了。

  「天色已晚,不如我們也小酌怡情,就此打住吧。」這位冷面郎君道。

  「不僅羅郎君,深夜飲酒,恐都有傷身之患。」

  這話其實挺生硬的,人家主人還沒說話呢,賓客就說要散場。趙判官差點沒嗆到,心裡不太認同,剛想開口找補幾句,卻發現文冬術這話竟不知為啥討到了主人家的歡心。趙宗楠笑瞇瞇稱是,還誇讚文冬術修身養性,不愧是醫家出身,與他心有靈犀。

  趙判官又得把已然到喉嚨口的話囫圇個咽了回去。

  他多麼長袖善舞的人,今日這頓酒確是吃得滿腦子問號,磕磕絆絆,接連碰壁,終於不敢作妖了,只能聽主家的安排,莫名其妙收場,莫名其妙被馬車接走撤退。本想在趙宗楠面前露露臉,奉承奉承,也不知道這趟算不算達成任務。

  其實文冬術真沒什麼其他的心思,心裡想什麼,口中便說什麼。

  他家裡的規矩和趙宗楠母親家的規矩差不多,幾時起幾時休都是很固定的,對時間要求頗為嚴格,嚴於律己,也嚴以待人。

  他知道趙宗楠也是這樣的習慣,所以才在酒宴上直抒胸臆。

  文冬術有些潔癖,不願意與旁人同車,就算和羅月止這樣有些交情的同齡郎君也不行,就像當初在開封府門口,頂著大太陽,他也沒開口說要送羅月止一程。

  而今月明星稀,夜風清涼,就更沒有主動稍人的道理。

  他恭敬地同趙宗楠道別,同羅月止一起往府門走,步入馬車,竟然連客套話也沒問一句。

  「這人……」羅月止失笑,「也是夠坦誠的。我若真打算要走,他也不打算捎我一程呢。」

  倪四解釋道:「文郎君他就是這樣的性情,並無惡意的。他同公爺少年時便相識,兩人雖未能經常相見,但大都這般坦率相交,直來直往。連公爺都未曾上過他的馬車。」

  倪四感嘆:「公爺身邊,能如此率真相待的人,著實是不多。」

  說到此處,他不由看向了羅月止。延國公府門前點著燈籠,明亮猶如懸停於屋簷下的滿月,羅月止此時負手站在燈火之下,清秀非常,落得滿身柔和輝光。

  倪四忍不住補充道:「當然,郎君算是最特別的一個。」

  羅月止歪頭看他:「你這樣說,叫我覺得受之有愧。」

  「此乃我肺腑之言。郎君與公爺好像總有些難以言喻的默契。您方才說若真打算要走,可不就是暫且不走的意思。公爺叫我在文郎君離開後留下您,可我話還沒說,您就已經領會到公爺的意思了。這份不約而同的默契,並不是輕易得見的。」

  「這不難猜。」羅月止隨他一起原路返回,又往國公府深處走去,半開玩笑回答道,「他想要的我還未還,怎麼可能就這樣輕易放我回家呢。」

  趙宗楠又在房間裡點了那種氣味很特別的帳中香。

  羅月止走進書房後只覺得很安靜,清甜的梨子味在燭火中薰出一點暖洋洋的困意,讓人的精神和筋骨都放鬆下來。

  趙宗楠就在矮桌旁,席地而坐。

  「過來,我給你號號脈。」趙宗楠對他說,「看看你恢覆得如何。」

  「公爺與文掌櫃不是早就相識麼,為何連他的醫術都信不過?」羅月止嘴上這麼說,卻聽話地坐到趙宗楠對面,挽起寬袖,把手腕遞給他。淺青色的血管在細膩皮膚下若隱若現,映照在油燈火焰當中。

  「並非信不過冬術,而是信不過你……」趙宗楠手指搭在他腕間,「噤聲。」

  趙宗楠不叫他說話了,羅月止便安安靜靜地等。他給人號脈的時候還是非常正經的,沈靜端坐,眼睫低垂……他睫毛似乎比尋常人都更長更濃密一些,像是某種禽鳥細膩柔軟的羽毛,半掩神色,叫燈火在他眼下打出一片微微晃動的陰影。

  羅月止正看著發呆,猝不及防對上他擡眼的視線。

  趙宗楠眼中頓時盛滿一汪笑意:「我未曾袒裼傅粉,月止因何南戶窺郎?」

  羅月止被他占慣了口頭上的便宜,已經習以為常了:「您生得好看,就怪不得旁人會多看您幾眼。我方才在想,倘若您都美貌若此,家中的姊妹該美成什麼樣子。」

  趙宗楠手指微微用力,圈住他手腕:「月止當真壞心腸,何不說兩句讓我歡心的?」

  「公爺在給人診脈呢,怎麼突然想著歡不歡心的事。」羅月止面不改色,反問他,「心思不集中,診出來的脈象怕是不夠準吧?」

  趙宗楠松開了他的手腕,含笑回答:「準應當是準的。只是月止方才脈搏漸快,一時叫我找不到緣由,才疏學淺,還得由月止替我解惑。」

  羅月止頗為窘迫,臉上有點發燙,借燈火明暗蒙混過關,一本正經解釋:「興許是因為屋裡有些悶熱。」

  他不等趙宗楠回答便起身:「我去把窗戶打開……」

  趙宗楠坐在原位看著他側臉:「我之前叫你喝調理身體的湯藥,你百般耍賴推脫,如今換到冬術手裡倒是聽話了。」

  羅月止從窗戶縫裡吹了片刻夜風,覺得臉頰上熱度褪去,才慢吞吞坐回位置上:「文掌櫃那兒是花著真金白銀的……能一樣麼。」

  趙宗楠:「原來在月止心裡,我的心意還抵不過銀錢珍貴。」

  羅月止:「……公爺今天若是這麼聊天,我可就接不上了。」

  趙宗楠又問:「那月止同他做生意,也是想把這份銀錢賺回來?」

  羅月止心思被他道破,不禁噎了一下:「那……有這樣的機會在面前擺著,該抓不就得抓住麼。」

  趙宗楠罕見他這磕磕絆絆的模樣,含笑凝視他:「月止別緊張,我沒覺得這樣不好。我弄清原委之後,不也幫你的忙了麼。」

  羅月止不想輕易領情:「公爺不是為了幫了文家的忙?」

  趙宗楠不為自己解釋:「月止不願意讓我把話挑明,那便自己悟去吧。」

  「什麼叫我不願意……」羅月止今天狀態不太好,屢屢敗下陣來,「你真是……」

  趙宗楠見好就收,溫純笑道:「我說錯話了。」

  他這樣時時示弱,什麼人也發不出脾氣來。羅月止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隻素絹手帕,攤開帕子,裡頭是趙宗楠那只細膩名貴的發簪:「這是公爺的發簪,多謝當日施加援手,一直忘了歸還,近日特來完璧歸趙。」

  趙宗楠卻沒動,只垂目看了它一眼便移開視線:「月止知道,我本意不是為了討要簪子。」

  「公爺說得哪裡話,本就應當歸還的。」

  「月止很怕欠我東西。」

  「有所虧欠便要時時惦記,我心思本就這麼一丁點多,分神乏術,自然誰也不願意欠。」

  「可我反倒願意月止欠我些什麼。」趙宗楠道。「從小甜水巷一別,我們足有三十一天未見,我不去找你,你便也不來找我。若非你還欠我些人情物什,怕是今天這一面也盼不到。時時惦記……我倒想讓月止時時惦記。」

  羅月止輕聲提醒他:「公爺。」

  趙宗楠不聽他制止:「就算是朋友,也沒有月止這樣當的。」

  羅月止無言以對。

  羅月止輕輕嘆了口氣:「公爺說得有理,是我錯啦。」

  趙宗楠:「而且你到現在還叫我‘公爺’。」

  「官人。」羅月止失笑,突然覺得他有時候脾氣就跟小孩子一樣,「這樣叫,官人滿意了嗎?」

  趙宗楠果然就是想讓他哄,他退讓了,趙宗楠就滿意了,還得給自己找補:「我並沒有逼迫月止的意思。」

  羅月止心口又酸又軟,終究無奈地笑起來:「我明白,我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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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我明白,我活該的。





第76章 風險投資

  在趙宗楠的「逼迫」下,羅月止要以坦誠賠罪,將個把月以來發生的事一件件講給他聽。

  兩人一開始還端莊地跪坐著,可羅月止不習慣這樣的姿勢,越講越懶散,最後索性盤著腿、撐著胳膊,歪歪扭扭坐在矮桌旁邊。

  趙宗楠看他如此,竟也陪他一起丟掉禮法,隨性而坐,頗有些箕踞自適的意思。

  這樣的情形若是叫趙宗楠府上的學官看到了,定會大為驚訝,以為素來端靜自持的趙宗楠被什麼鬼怪附身了也說不定。

  趙宗楠:「原來那所謂的‘連環畫’竟是羅家叔父所作。我曾在宜春苑聽你講起過羅叔父畫技超群,卻從未有幸瞻仰,如今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羅月止道:「尋常人家而已,當不起官人這一聲‘叔父’。」

  誰敢輕易當他叔父?趙宗楠的正經叔父,現在這點兒估計正披著龍袍,在皇宮之中熬夜批閱奏摺、處理軍國大事呢。

  趙宗楠反問:「不然要怎樣叫?」

  羅月止道:「之前倪四叫我爹爹‘羅員外’來著,我聽著正合適,官人便也以此相稱吧。」

  趙宗楠依舊是笑著的,但語氣聽起來略有不滿:「這樣顯示不出我與月止的情誼。」

  羅月止想把話題扯開:「官人其他時候,都如何稱呼好友的親族長輩?」

  趙宗楠笑容漸漸落下去了些,他靜靜看著面前的人,沈默一會兒才開口:「之前就跟月止說過了,我沒有多少朋友的。月止認為我在信口胡言嗎?」

  羅月止身體忍不住前傾了一些:「我並無此意。你……」

  他退讓了,軟綿綿地坐回竹毯上,輕輕嘆了口氣:「算啦,官人想怎樣叫便怎樣叫吧。」

  趙宗楠似乎被這句話所觸動,眼神有些細微的變化。

  燈火影影綽綽,在他一雙漂亮的瞳仁中映照出某種晦暗的認真。但這認真不過眨眼間便被主人收斂起來,他眉眼一彎,又是溫純和善的模樣:「月止可知,你其實頗不擅長隱藏思緒。」

  「有麼?」羅月止並無所覺,摸了摸臉,半開玩笑地開口道,「我還以為自己頗具城府呢。」

  「樹有百枝,人有千面。月止有時聰慧狡黠,叫人捉摸不透,有時卻傻乎乎的,好哄得厲害。」趙宗楠莞爾,「不瞞月止說,你這樣的性情,叫我很是放心不下。」

  羅月止聽出來了,瞇著眼睛看他:「官人又在揶揄我呢。」

  「我只是覺得自己可以幫到你。」趙宗楠突然道。

  「月止的確優勢顯著,但劣勢也同樣鮮明。你在自己擅長的領域中可以巧計頻出,遊刃有餘,但你自己心裡同樣有數……你在京根基薄弱,識人不足,人微言輕,待日後生意做大了,少不得面對各種達官貴人,皇親國戚,做事難免束手束腳,僅憑自己,總會遇到過不去的瓶頸。如若不然,張貼連環畫這一件小事,為何你都不敢親自去問開封府,而是借文家之口疏通關系?」

  羅月止眨眨眼,面不改色回答:「文家人聞名京城,自然該借勢而為。」

  趙宗楠溫和反駁:「倘若其他客人遇到了如此境遇呢?月止能保證日後你的每一位客人都有文家的人脈權勢?」

  羅月止不說話了。

  「月止是生意人,自然懂得‘順風乎而聞者彰,借舟楫而絕江河’的道理,這並不是令人不齒的行為。荀子尚且主張借於外物,你自然也能接受旁人的幫助。」

  趙宗楠語氣輕柔,可謂字字懇切:「而我就是能幫助到你的人。」

  「官人又在說這件事了。」羅月止不看他,「懷璧有罪,象齒焚身,德不配位,必有災殃。我能力有限,配不上您的幫助,雖一時能得到恩惠,但享受恩惠就要承擔風險。我恐怕無福消受。」

  趙宗楠笑起來:「你還未曾聽我要如何幫忙,怎得就說必有災殃。」他繼續道:「我不求別的。我只想同你做一單生意。」

  「……生意?」

  「正是生意。」趙宗楠草蛇灰線,終於開始表露出原本的目的。

  「我觀月止同柳井巷茶坊的合作,著實頗有感觸。你不要求他們立刻支付報酬,而是定期收取營收分紅,你作為柳井巷茶坊的半個東家與其休戚與共,這個叫做什麼來著……」

  羅月止答:「入股。」

  趙宗楠點頭:「對,正是入股。」

  羅月止怔怔看著他,沒想到這人學習效仿能力如此之強。他之前只不過是隨口給趙宗楠解釋了一句,這人卻牢牢記在心上,舉一反三,把主意打到了他的頭上。

  「官人是說,你想要入股羅氏廣告務?」

  趙宗楠溫和微笑:「既然月止不願意同我談交情,那便不談交情。當初金明池初見之時,我便覺得月止並非池中之物,日後在京中定能有所作為。果不其然,你這半年以來頻施巧技,以廣告之名幫助各行業的商賈逢兇化吉,實乃當世奇才。你這門生意新奇出眾,我尤為看好,想跟在月止背後分一杯羹。」

  「我既暗中做質庫生意,借人錢財、索取利息正乃本職。今天和月止做生意也是一樣的,只是抵押的並不是田產房契,要還的也不是利息。我要用手中的錢和人脈,購買月止手中的‘股’。日後,便要月止拿部分營收來還。」

  羅月止人都聽傻了,兩眼發花,腦中只回蕩著一句話:

  這不就是風、險、投、資!

  雖然和現代經濟學中的風險投資還有很多不同,但意思是很相近的……這人真的沒問題嗎?

  他就一個人瞎琢磨,都開始琢磨出風險投資的事兒了?!

  趙宗楠覺得莫名:「月止因何發呆?」

  羅月止喃喃道:「我實在覺得您生錯了時代,若生在千年之後,定能有一番大作為。」

  「千年之後?」趙宗楠笑道,「千年之後的事月止也知道?」

  羅月止托腮看著他:「我掐指一算,官人若在千年之後,定是個專門給人發錢、幫人做生意的財神爺,身價逾千千萬,每日坐最豪奢的車駕,穿著最金貴的衣服,坐在三百多丈高的樓頂之上,舉著一杯苦豆子煮的茶水俯瞰眾生。」

  趙宗楠笑著搖頭:「哪裡有三百多丈的樓,豈不是要聳入到雲天當中去了?」

  「興許那時候的人,就能把樓建到三百丈高呢。」

  羅月止語氣中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懷。「興許那時候,我也像如今這樣辦了個小作坊,為求生計,就要吭哧吭哧爬上三百多丈的高樓找你借錢。你一看,這傻小子生意剛剛起步,小門小戶,我才看不過眼……」

  「不會的。」

  羅月止微微歪頭:「嗯?」

  趙宗楠道:「就算是千年之後,我也不會覺得月止小門小戶,看不過眼。我坐在那三百多丈高的樓上,看到月止,一眼就會覺得你有趣可愛,就算現在是個傻乎乎的窮小子,但假以時日定能有所成就。你要借多少錢,立馬就批給你。然後……」

  「然後?」

  「然後請你喝茶,再請你吃飯。」

  羅月止被他逗笑了,笑得半趴在矮桌上。

  「千年之後的事便等千年之後再說。如今月止覺得,這單生意做不做得成?」

  羅月止揉揉眼睛,終於正經坐好,慢慢把笑意收起來:「不知官人要批我多少錢,買下多少股?」

  「那就要看月止如何定價,要用多少錢,能給我多少股。」

  「如今的廣告業務雖剛剛起步,但恕我直言,並不缺錢,也並不想要賣股。」羅月止輕聲道,「多謝官人盛情。這樁生意於我現在的我而言,確是沒有做的必要。」

  趙宗楠突然問道:「月止之前說家中欠了兩千貫錢,細細想來,也快到了要還的時候,如今可籌足了?」

  羅月止楞了一下,回答:「不必官人掛心。」

  趙宗楠眼神柔軟,但說起話卻是一針見血:「我閒來無事替月止算了筆帳,就算能夠還清,也是勉為其難,掏空基底。你的新生意漲勢喜人,正是需要加大投入的時候,若因為還錢而致使後勁不足,恐怕會錯失機遇。」

  羅月止靜靜看著他,並不想讓他看破自己被他說中了要害。

  趙宗楠見好就收,溫和說道:「月止不必著急拒絕我。茲事體大,你不如回去慢慢想。」

  「此約無期,我隨時恭候。」

  ……

  羅月止離開延國公府的時候,已經是月上中天。

  更夫在長街盡頭敲著竹梆,空洞洞的聲音從很遙遠的黑暗中傳來,羅月止默默數著,一共是三聲聲響。羅月止沒有敲門,獨自在家門口濕冷的石階上坐了半天,托著腮,目光漫無目的地落在街對面的野草青苔之上。

  羅月止知道,趙宗楠說的其實一句話都沒有錯。如今世道,商人胳膊擰不過大腿,單看趙判官對待羅月止前後兩張面孔,所差的無非就是「靠山」二字。

  羅月止自不是頑固不化之人,若尋常有靠山自己送上門來,傻子才會百般推拒不要。

  他是做生意的,又不是要做甚麼聖人,並不需要立起道德牌坊,運用一切資源為己所用,這就是商人的立身之本。

  趙宗楠就是因為看破了這一點,才突然繞開兩人的交情,搞什麼資本入股,在商言商。

  細細算起來,羅月止如今有了松風畫店負責美術設計,有了宴金坊實施活動運營,有了煙暖玉春樓可擴大傳播。

  萬事俱備,唯獨缺一個門路通達、人脈廣泛的合作夥伴。

  羅月止怔怔擡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他知道不該矯情的。

  可他也知道,自己是真的心動,也是真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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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如果千年之後我缺錢做生意,真的可以找你做風投嗎?

  趙宗楠:可以,只不過說服我投資需要一些技巧。

  羅月止:……

  羅月止:我不想問是什麼技巧了。





第77章 進西獄了

  入股之事,趙宗楠親口說不逼迫他,讓他回去慢慢想。

  羅月止就當真一連想了好些天,可越想就越覺得糾結苦惱。

  但好在這幾天裡,仍有件值得他期待的好事——今日是秋闈最後一天,王仲輔和柯亂水他們就要考完了,幾人終於能好好聚聚。有關趙宗楠想要入股的事,羅月止拿不定主意,正想找王仲輔商討一下。

  王仲輔博學多識,不僅熟讀經史,還對本朝官署吏制、法典刑統尤為熟悉。入股這件事在律法中有沒有甚麼說法、是不是有法律風險、會不會受到甚麼衙門的監管……羅月止有很多遲疑之處,僅憑自己很難查清,興許問過王仲輔之後便能柳暗花明。

  羅月止近幾天接到了兩份較為簡單的廣告生意,都是訂制宣傳頁。他寫完了兩篇簡短的廣告文案,只等甲方驗收通過便可制板印刷。

  他如今稍有閒暇,便暫時把感性割離開來,只考慮商業,將宗室入股的優勢和劣勢落在筆頭上,一條一條排列清楚。他想以純粹的理性視角來看看,對於生意來說,讓趙宗楠參與進來,到底是一件收益大於風險的好事,還是一顆容易爆炸的地雷。

  羅月止正在認真思考,卻聽見書坊外傳來一陣嘈雜吵鬧的聲音。他剛擡頭,就看一位書坊夥計沖進他房門,臉色慘白,竟是一臉難以自持的驚恐之像。

  「少東家,壞事了……有察子找上門來了。」

  北宋有一個機構叫做皇城司,除了執掌宮禁、維護治安之外,還有專門監視輿情的特務職能,乃皇帝的耳目之司。他們經常四處潛伏在京中探事,捕捉流言蜚語,若認為誰有不尊朝廷、不尊官家的言行,便會網羅罪名上門抓人。

  這些隸屬於皇城司探事司的邏卒,在民間素有惡名,百姓稱他們為「察子」。若看到察子登門,必定不會有什麼好事。

  「察子?」羅月止全然不知發生何事,擱下手中墨筆,站起身迎向門外。「察子到這兒來做什麼?」

  「好像是來抓、抓……」夥計緊張地看著羅月止,攔住他不叫他往外走,壓低聲音緊張道,「少東家,您別出去!快先躲一躲吧!」

  羅月止更是困惑:「他們說是來抓我的?」

  夥計慌張地點頭。羅月止還未作出反應,便見一隊身穿長袍,足著黑靴的武者氣勢洶洶走進院子來,看到羅月止,未出一言便要上手擒拿。

  阿虎等幾個年輕孔武的長工聽到聲響,當即從後院作坊中趕過來,將少東家護在身後。阿虎雙目一瞪,粗聲粗氣地喊:「幹什麼的!為何抓我們少東家!」

  「先住手。」羅月止負手而立,臉上並無分毫驚慌之色,「各位官人,就算你們在皇城司當值,突然闖進民宅也是不妥,還請先告知來意,否則我也無從配合。」

  皇城司探事司的邏卒橫行慣了,只有他們把百姓嚇得魂不附體,哪兒見有平頭布衣膽敢詢問來意的?

  領頭的探事官當即冷聲道:「大膽刁民,在探事司面前還敢拒捕,一幹人等,都給我拿下!」

  「且慢!」

  羅月止朗聲道:「我知道貴司地位特殊,不受三衙管轄,難道還不受登聞院與禦史台的制約嗎?前幾個月官家親令,所有身負察查之責的衙司皆要整頓自醒,若有仗勢欺人、攝威擅勢之舉絕不輕饒。倘若各位今日不說清來意,日後若有機會,我定會將今日之事一紙訴狀告去登聞院,還請各位掂量清楚!」

  探事官沒想到這麼個平頭百姓如此經得住嚇唬,還敢搬出官家來說事。

  他盯著羅月止,半擡了擡手:「你們先退下。」

  「你要緣由,那我就給你個緣由。近日有線人來報,京中有商賈違反市法、私印告令、散播妖邪,擾亂視聽,屢不能禁。我們身負監察京城市易之責,今日特來捉拿羅氏書坊羅月止,下開封府按問!」

  「我什麼時候私印告令、散播妖言,還請探事官說清楚。」

  探事官冷笑:「不見棺材不落淚。」

  他向旁邊伸手,身後的邏卒遞上一張長長的白紙,邊緣參差,是從墻面上強行撕下來的,正是宣傳醫藥防偽的宣傳畫:「你身為平民百姓,竟然敢私自印刷告令,大肆張貼,再看這畫裡,妖魔鬼怪,奇形怪狀,這不是散播妖邪是什麼?證據確鑿,還敢狡辯!」

  「您這罪名安得沒有道理。」

  聽完如此牽強附會的一番話,羅月止只覺好笑:「自要我沒有杜撰官署落款,沒有假借官衙之名,這連環畫便不算告令,而是告示,自然也未曾違背律法。若照您的意思行事,那些張貼在大街小巷招工的、尋人的、尋物的告示,便都是私印告令,應當全部逮捕了。」

  「其次,畫作上白紙黑字寫著,此連環畫名為《假藥販郎》,旨在教化百姓,提醒他們警惕假藥,莫要大意受騙,並無散播妖邪之意。畫作張貼之前,我已托廣濟醫館在開封府報備,此事連知府都是知道的,他還曾在公堂之上對此大加讚賞,您如何空口白牙便給我安插這樣的罪名,還說要抓我去開封府?如此行事,豈不是把知府也算進‘散播妖邪’的罪名裡?」

  探事官並未意料到他有如此心智口才,沈默半晌,突然間勃然大怒:「果真是妖言惑眾!無恥刁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給我把他拿下,先押去府衙再說!」

  阿虎他們怎能坐視不管,聽他們蠻不講理,皆是滿面怒容,就算面對官差也不願退讓,堵著他們道路不許往前。

  「都不許動手!」羅月止用力握住自家夥計的肩膀。

  「少東家!」阿虎氣憤不已。

  「去找何釘,叫他叫上鴛鴛趕緊去宣德門。」羅月止低聲對阿虎道。

  「各位官人稍安勿躁,我跟你們走便是。」羅月止朗聲同探事官道,「請前面帶路吧。」

  探事官看他服軟,心裡終於有點爽快的意思,冷笑一聲:「早這樣聽話不就好了。趕緊的!」

  這群皇城司做事,比開封府的衙役還要粗暴。

  羅月止都說了會老老實實跟他們去府衙,一路上卻還是被各種推推搡搡,叫邏卒們斥責謾罵了好幾句。他寵辱不驚,一個字都沒有反駁,同方才據理力爭的模樣相比,仿佛突然間換了個人,成了個全沒脾氣的白麵團子。

  羅月止幾乎是被扭送到了開封府衙,可這次進到衙門之中,卻並未見到知府。皇城司人壓著他一路往西,並沒有登上公堂,而是連聲招呼都不打,直接把他關進了府司西獄。

  監獄極其狹窄,關門落鎖之後,獄欄和石床之間僅有一步的距離。羅月止站在那片狹小的空地上,看著門外的探事官問道:「為何不經審理就直接把人關起來?」

  探事官冷笑一聲:「真是新鮮,你什麼時候見過皇城司逮捕的人,還要經過開封府的審理?奉勸你一句,好日子沒幾天了,你別管那些旁的,還是先自求多福吧。」

  話音落下,他轉身便離開了陰冷潮濕的監獄,一個字都沒有同羅月止多說。

  西獄空空蕩蕩,安靜又陰暗。

  羅月止環顧四周。他膝後是台石砌的陋床,上面鋪著稀稀拉拉的稻草,床上旁邊放著一隻不甚幹凈地小木桶,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這一切來得太快,羅月止負手站在冷冰冰的石床旁,只覺得有種不真實的恍惚。

  皇城司與其他軍衙雖同屬禁軍,但在民間聲名不好,或者說惡名昭著更為恰當。

  尤其是探事司。

  在百姓眼中,這些人就跟蒼蠅似的,無孔不入,專做刺察民情、捕風捉影的醃臢事。構陷誹謗,因言罪事……諸如此類的劣跡斑斑。

  照探事官的說法,他們皇城司逮人不必經過開封府審理,想投誰入獄就投誰,若探事官給羅月止安排的那些罪名成立,按照宋刑統來行事,起碼要杖責八十,嚴重的話還會牽扯親族。

  羅月止知道,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

  就算這群皇城司邏卒再怎麼喜歡網羅罪名、惡意誣奏,也不會這樣無緣無故就盯到他身上來。

  今天這場緝捕突兀至極,連一絲先兆都沒有,若說其後沒有人指使,羅月止決計是不信的。

  若說在這偌大京城當中,誰這樣討厭自己,用如此計謀來找他麻煩……

  羅月止擡頭,看著角落中的蛛網輕輕嘆了口氣。

  當真是太容易想到了。

  「劉探事今天怎麼突然來府衙了?」趙判官低頭喝了口茶,「我們西獄犯人剛剛清空,好不容易清凈幾天,你們皇城司又要往裡頭塞人。」

  「刁民膽大包天,就是該抓的。」那位劉姓的探事官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剝開一粒新鮮蓮子往嘴裡丟,「你不知道,獄裡頭那混賬東西有眼無珠,礙著了別人的生意,有人托我整治他呢……勞煩判官多費費心,讓兄弟們好好照看照看他,先把他在裡頭關幾天,緊緊皮肉。」

  趙判官不置可否,只問道:「那人犯什麼事了,礙著了哪位的生意?」

  「嗐。都是小事,說出來汙了趙判官的耳朵。」劉探事看他並不太樂意幫忙,便想著添一把柴火,「你是不知道,這人當真是自找麻煩。我今天上門去逮人,他那叫一個飛揚跋扈、陰險擅辯,口口聲聲說不跟我走,還想拿晁知府壓我……真是有意思,當自己是根什麼蔥了。」

  「他還說認識晁知府?」趙判官這下是真的好奇了,「這到底是個什麼人,你透兩句給我聽聽。」

  「就這個。甚麼羅氏書坊的人。」劉探事咂舌,不耐煩地把連環畫從懷裡掏出來,扔在桌子上,「他安安生生做他的書坊生意有什麼不好,非要給別家生意當‘軍師’,把整個行當都攪合亂了,若不受點教訓,真以為自己是什麼諸葛亮再世呢!」

  趙判官一聽這個,登時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瞠目結舌,哆哆嗦嗦扯開連環畫,瞪圓一雙眼睛問他:「你抓的是羅氏書坊的人……你把羅月止給抓了?!」

  「咋了。」劉探事嚼蓮子的動作慢了下來,「你也認識他啊?」

  「我的親祖宗……你替誰出氣啊?你替誰出氣啊!犯得著把這位給抓了?!」

  趙判官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把長袍下擺一撈,撒腿就往門外跑。





第78章 三方會晤

  趙判官一路小跑著奔向西獄,片刻都不敢耽誤。

  當差的獄卒罕見他這樣火急火燎的模樣,一時楞住了,呆呆目視趙判官朝他們沖過來。

  趙判官看他們這模樣便心裡來氣,斥問:「楞著幹什麼,方才送進來的那個人呢!」

  獄卒一臉迷茫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看他急得頭上都快冒煙了,連忙引他過去:「在這邊呢,剛關進來一個時辰都不到。」

  趙判官催他趕快,跟在獄卒身後趕緊往西獄裡頭鉆,進到男監區西邊第三間,果真看到一位消瘦端正的年輕郎君站在陰暗狹小的牢房裡頭,看那張眉清目秀的小短臉,正是當日在延國公府與國公爺談笑風生的羅月止羅郎君。

  「還不趕緊開門!」趙判官急得踢了獄卒一腳。

  羅月止早聽見趙判官的聲音了,目視他過來,依舊是個叫人看不清深淺的笑模樣。

  獄卒聽趙判官的吩咐給羅月止開了門,羅月止卻沒動,仍舊穩穩當當地站在監牢裡頭。

  「羅郎君,這其中怕是有什麼誤會。」趙判官身負品階,自然是不可能給一個平民百姓行禮的,但如今這語氣也和行禮差不多了,簡直稱得上是恭敬。

  「牢房陰冷,您先上我東廳裡去坐會兒,喝杯茶和緩和緩。有什麼事兒咱們可以慢慢說。」

  羅月止笑瞇瞇,開口說起話避重就輕:「趙判官,好巧呀。你我前些日子酒席一別,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

  趙判官哪兒敢接這個話茬,監牢狹小,他側身給羅月止讓出一條道來:「郎君請往這邊,先出來吧。」

  「回稟判官,聊幾句天可以,出這道門怕是不妥。」

  羅月止不動。

  「判官有所不知,我今日是被皇城司探事司的官人抓回來的,他對我說,開封府衙管不得皇城司抓捕回來的人,這乃是約定俗成的規矩。我雖是個普通百姓,但也懂得什麼叫做規矩法理,斷不敢做知法犯法的事情。」

  趙判官心裡覺得他忒傻,有人救還不趕緊領情,反倒樂意在這醃臢地方呆著,這不是腦子有毛病麼。

  但面上還是勸慰著:「您既是遵紀守法,又怎麼會被弄到這兒來?可不就是其中有些誤會麼!此時劉探事正在東廳裡坐著,郎君同我過去一趟,把話說清楚,事情就算了結了。」

  「我也想知道,我遵紀守法,為何會被弄到這裡來。」

  羅月止斯斯文文給他作揖:「既然咱們的目的都是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還請趙判官再等等。」

  「等?等什麼?」

  羅月止笑得溫純:「等一個公道。」

  趙判官看他樣子,心道不好,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

  那個劉探事不過一個小小的探事司頭領,手底下管著區區四五十個人。趙判官這樣正經的文官,品階比他高出不知道多少,但因劉探事還頂著個皇城司的名頭,位低權高,趙判官平日裡才對他親近禮遇。但說到底,不過是幾杯茶水、幾顆鮮蓮子的交情罷了。

  和那個徒有其表的劉探事相比,羅月止這樣不動聲色的才更加可怕。趙判官不知道他要等的究竟是什麼,但他對局勢已然心裡有數,心中的天平逐漸往一側偏移。

  他琢磨好了立場,正欲開口,卻有開封府衙役找了過來,高聲道:「趙判官,可找到你了,登聞鼓院來人了!如今正在堂上同知府說話呢!知府叫您趕快過去,還有……還有一位姓羅的郎君,也要一並帶上堂去!」

  趙判官睜大眼睛,猛地回頭看向羅月止。

  羅月止自然聽到了那位衙役的話。他擡起左腳,輕巧地邁出了監牢。

  「公道來啦。」羅月止反客為主,伸手恭敬地指引趙判官,「判官請。」

  羅月止被皇城司人帶走後,阿虎按羅月止所說,立馬到處去找何釘,把羅月止交代的話一五一十轉述給他。

  何釘大罵一聲「娘了個腿的官府,最近怎麼總是和他們打交道」,大長腿一邁,跟陣風似的從酒鋪子竄了出去。

  他掏百文錢在街角牽了匹馬,快馬加鞭往南去到柳井巷茶坊,接上周鴛鴛,兩人直奔宣德門登聞鼓院。

  登聞鼓院前些日子因壽州一案狠狠吃了回瓜落,院判都被流放出京了,內部官員大換血,正是不敢專擅的時候。

  一大院子的人,現在最怕聽見的就是周鴛鴛仨字兒。

  他們見這位姑奶奶突然登門,連鼓槌子都沒讓她碰,直接告饒:您別敲了我們害怕,這次有什麼冤情要訴,您直接吩咐就成……

  兩人直抒來意。登聞鼓院人一聽此案跟皇城司有關,面面相覷,臉色都不太好看,為難道:「皇城司直屬官家,行事素來百無禁忌,這事兒我們鼓院實在不好插手,您看……」

  周鴛鴛對付登聞鼓院算是有經驗了:「之前壽州的事,您這邊不也說不好插手?」

  鼓院人一聽這個,還有啥可說的,只能通報院判去了。

  如今新換上來的這個院判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資歷不足,本就是因為上一任院判出了事,這才連升兩級替他頂了樁,感受了一把意外的喬遷之喜。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近日正愁手裡缺少政績,聽周鴛鴛帶著這麼一出公案上門,簡直視她為福星,當即備馬備車帶著周鴛鴛與何釘倆人開拔開封府,直接找上門去了。

  底下人看不明白,但院判心裡門清:

  近幾個月剛剛出過壽州大案,官家對於徇私枉法、橫行霸道的官場風氣正是深惡痛絕,若此時能有所作為,官家八成是要站在自己這邊。

  文官集團對皇城司早就看不過眼,倘若他能借此機會挫一挫這幫子鷹犬的銳氣,還愁聲名不足,政績寡淡嗎?

  晁知府在後府午覺剛睡醒,還沒醒盹呢,就被衙役通報,登聞鼓院院判過來了。

  晁知府眼還惺忪著:「他來幹甚?」

  「聽說晌午剛過沒多久,皇城司那位劉探事,就抓了個年輕秀才回來……」衙役把自己知道的事兒說給了晁知府聽。前府都快鬧翻天了,也虧晁知府沒被吵醒。

  「羅月止?就是之前幫文家人做連環畫那個?」晁知府有印象,他臉色頗為難看,「什麼私印告令、散播妖邪,真是豈有此理!我當初還因為此事誇讚過他呢,難道還要連同我一起治罪嗎!」

  晁知府穿戴好官服便往公堂上走,臉黑得跟鍋底似的:「那個劉科,真是條瘋狗!」

  ……

  羅月止與趙判官竟是來得最慢的兩個人。

  他們走到堂上的時候,晁知府、鼓院院判、周鴛鴛,還有那之前蠻橫不講理的皇城司劉探事,早都已經到齊了。

  劉探事看此情形竟也不怕,神情看著依舊挺橫,背著手站在堂下,斜眼看羅月止走上前來。

  羅月止抱手鞠躬,給滿堂的官員一個個問好,劉探事也沒漏過。

  「當不起你這一禮。」劉探事嗤笑一聲,「好大的本事啊,什麼時候傳遞的消息?把這一大幫子人都叫到一起幫你說項了。」

  「並非是幫我說項。」

  「那是來幹嘛的,一堆人湊在這兒開宴會的?」

  「放肆!」晁知府不想把事情鬧大,未曾升堂,驚堂木使不得,只能以手掌狠狠拍桌子。

  羅月止面向知府長揖不起:「稟告晁知府,我並不是要求人說項。我要舉報皇城司探事司劉科栽贓陷害,將無罪之庶民隨意捕捉下獄,官商勾結、錢權交易、徇私枉法、公報私仇!」

  「你放屁!」劉探事冷冷盯著他,「賊民妖言惑眾……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就在您族譜之上。您名叫劉科,乃是皇城司探事,您家裡有一位兄長名叫劉斜,官拜戶部判官。您今日正是由他授意,找個由頭,網羅罪名登門緝捕,不經問詢、不拿證據便將我抓捕入獄,為的是借杖刑毆打,將我好好教訓一通,警告我以後莫要在阻攔那橫行霸道的司人頭馮壽!」

  晁知府緊鎖眉頭:「馮壽又是何人?」

  羅月止繼續道:「稟知府,馮壽乃是……」

  「乃甚麼乃是!」劉探事惱羞成怒打斷羅月止的話,他盯著羅月止,突然嘿嘿冷笑出聲,「小子,我本想提點提點你,打上你幾板子便罷了,如今你不知死活要跟爺爺杠上,自尋死路,爺爺就給你這個機會。」

  「晁知府,之前那連環畫的案子,我們情報有誤,證據不足,的確唐突了,全無針對您的意思,但接下來這樁事,的的確確是這位羅郎君犯下的,有目共睹,證據確鑿。」

  劉探事從懷中掏出一紙情報,對著羅月止舉在手中,眼神既陰又狠,宛如一隻欲啖人血肉的鬣狗。

  「這位羅郎君,表面上開的是書坊,但背地裡卻在做邪門買賣,網羅了一幫想要投機取巧的奸商惡賈,與他們狼狽為奸,替他們出謀劃策,趁機擾亂市易,大斂橫財,偷逃稅務,其心可株!」

  那位鼓院院判本是為了「主持正義」而來的,卻不曾羅月止身上還有這一樁罪名。

  他心系政績,登時拉下臉來,第一個出口問道:「此事當真?」





第79章 當堂爭辯

  周鴛鴛聽得焦急,開口道:「你胡說!」

  羅月止冷冷盯著劉科。

  「劉探事,你當初在書坊抓我的時候,信誓旦旦說我私印告令、散播妖邪,如今一句‘情報有誤,證據不足’就當場翻臉不認,轉頭又給我重新安了個擾亂市易,偷逃稅務的罪名,當真是好笑!公堂之上,有罪無罪僅憑您一張嘴便能決定,這是何道理?煩請將證據拿出來,否則我依舊能告您誹謗,該清算的賬,今日定要清算清楚!」

  劉探事也瞪著他:「行啊,我且問你,你替好幾個不同行當的商人出謀劃策,從中撈取好處,這是不是真事兒?」

  「幫人出謀劃策確有其事。我付出勞動,賺取傭金理所應當,有何違反律法之處?」

  「每個行當都有每個行當的規矩!你一個外人指手畫腳,教他們走歪門邪道,拿各種邪門的法子妖言惑眾,掙到的錢本身就是贓款!」

  「敢問劉探事,何為歪門邪道?何為妖言惑眾?」羅月止冷冷發問。「我之前幫助宴金坊分析生意,叫他們從上到下煥然一新,自改名換姓到加強夥計培訓,都是正常的經營手段,後來發放宣傳冊給商販積極宣傳,更是理所應當。請問哪一條稱得上邪道、那一句算得上妖言?」

  劉科橫行多年,從未見過有平民百姓敢這樣和他公開叫板,如今恨他恨得牙都要咬碎了:「之前行當裡從未有過這樣的做法,大家生意做的都差不多,這就叫做規矩制度。你一出面突然打破制度,僅讓他們一家冒出頭來,生意都叫他們搶走了,害得別人家丟了客人丟了財源,這就是邪道、就是妖言!」

  羅月止冷笑駁斥:「若擴大宣傳、出類拔萃便是邪道,那大街小巷在門外搭建彩門歡樓的酒店,換著調子唱曲叫賣的行夫走販,今日一個也逃不過,皆得被探事抓捕個幹凈。

  若有新鮮事物出爐,為前人所不為便是妖言,那麼去年元夕官家發布聖詔,引用與天下黎民的那句‘治世不一道,便國不必法古’,豈不是也叫劉探事當作是妖言惑眾了!」

  劉科被他這一席話堵得憋屈,惱羞成怒:「你……你……」

  羅月止片刻不停,字句像刀鋒那樣銳利:「說起宴金坊,我倒是有另一樁事想問一問劉探事。你們劉家兩兄弟給馮壽做靠山,助紂為虐,讓他惡意壓價,打壓同行,搶奪客源,叫同行當的司人機構都無路可走,這是不是才算擾亂市易、歪門邪道?」

  劉科怒極,疾聲厲色:「混賬東西,空口白牙污蔑朝廷命官,你有什麼證據?」

  羅月止負手而立:「我有證據。」

  劉科眼神一閃,牢牢盯著他:「什麼?」

  「我說我有證據。」羅月止冷冷重覆。

  他話音剛落,便由一位衙役奔上堂來:「稟告知府,衙門外有位姓何的郎君求見,說他手上有重要物證要呈上!」

  晁知府看向羅月止。

  羅月止端莊行禮:「正是所需。」

  晁知府吩咐衙役:「帶過來!」

  劉科警惕地盯著羅月止,那陰毒的目光,似是想從他胸口剖出道口子來,扒開胸膛來看看他到底要打什麼鬼主意。

  不出一會兒功夫,何釘便跟隨衙役大步流星走上堂來,他將堂上這群人環視一圈,將懷中小箱子舉起來:「該給誰?」

  劉科心裡沒底,借機找茬怒罵:「哪兒來的鄉村野夫,看到官員竟然不行禮!荒誕至極!先拖下去打二十殺威棍!」

  坐在一邊的鼓院院判已靜靜觀察良久,此刻突然插嘴進來:「事急從權,俗禮暫且免過,先看看證據才是正事。若證據為假,此等刁民再一齊治罪也不遲。你說對吧,劉探事。」

  晁知府附和:「院判此言有理,來人,將證據呈上來。」

  劉科被堵得無話可說,臉色鐵青。

  衙役將小箱子從何釘手中接過,小跑著呈送給早已站在知府身邊的趙判官。判官開啟箱子查驗過後,恭敬地遞送給晁知府。晁知府擡手,將箱子中的物事稍作翻看,擡眼環顧四周,開口道:「傳邱十五、馮壽、劉斜速速來見。」

  他端坐堂上,驚堂木聲如驚雷:「升堂!」

  ……

  馮壽這段日子過得一直都不順心。

  自從邱十五把營生改名叫什麼「宴金坊」,就跟財神爺附體了似的,生意越做越紅火。他之前從邱十五手底下搶過來的客源又被搶回去大半,就連之前一直在自己手裡的老主顧都有些轉去和宴金坊談合作的。

  真是豈有此理!

  他氣不過,差人在宴席上給邱十五找找麻煩,想殺殺他的威風,結果也是被人當場化解了個幹凈。

  馮壽這才聽說,原來邱十五突然傍上了個姓羅的「軍師」,正是這小子暗地裡給邱十五出主意,才叫他突然走起了狗屎運,反倒叫馮壽兜中丟錢,面上無光。

  他知道打蛇要打七寸,便自此蟄伏下來,想著什麼時候找到這個羅月止的錯處,一擊斃命,轉頭再慢慢收拾邱十五也不遲!

  直到前些天京中生出「鬼面妖」的傳聞,鬧騰得滿城風雨,他差人一打聽,這件事背後竟然就有那羅月止的參與!

  這下算是叫他尋到機會了!

  他咬咬牙,又給劉斜送了不少禮,讓他想辦法把這孫子好好整治一番。

  劉斜最近胃口大得厲害,馮壽只能狠狠心把家底兒都掏出來一半給他上供,這才換回他屈尊降貴見了一面。

  劉斜聽完前因後果,說這事好辦,那姓羅的區區一個平民商賈,毫無背景,只要借「宣傳妖邪」這一罪名將他逮起來關個幾天,打上七八十大板不是問題。

  若在打通打通關系,叫行刑的獄卒找找準頭,打斷他一條腿,興許以後站都站不起來了,自然能叫他長長記性,今後安分守己,不再自找沒趣。

  「多謝劉大官人。」馮壽點頭哈腰,笑得滿臉都是褶。

  他知道劉斜此人手眼通天,聽說家裡還有個做察子的弟弟——那可是察子啊,誰敢惹他!莫要說羅月止這樣一個屁大小民,就算是當官的怕也不敢跟他大小聲!

  馮壽正是以為此事妥了,今日美美躺在榻上同妾室聊著天消遣無聊,卻突然收到了衙役傳喚,莫名其妙被拎去了開封府衙。

  他打眼兒一看,好家夥,堂上站著好幾個熟臉兒!邱十五在,劉斜竟然也在,還有……還有那個之前來他這裡討營生的怪力長工?!

  羅月止道:「啟稟知府,這第一件證據,便是幾位司人頭的證詞,以及幾位主顧與馮壽簽訂的服務契子。他們可證,馮壽自從去年開始便惡意壓價,以匪夷所思的低價搶奪市場,打破早已約定好的坊市界限跨區爭客,幹擾市易!」

  馮壽震驚,下意識去看劉斜。劉斜卻一臉冷漠,仿佛同他根本不認識。

  晁知府仔細看過證詞與契子,時間與內容皆與羅月止所說相符:「馮壽,你有何話說?」

  馮壽突然面臨如此危機,腦子也是轉得挺快,張口便是伸冤:「鄙民冤枉!他們聯合起來要迫害與我,那些司人頭素來和邱十五交往密切,都是同夥,他們假做證詞不足為信啊!」

  邱十五被他這嘴臉氣得不行:「你血口噴人!」

  羅月止問道:「你說證詞作偽,難不成服務契子也是作偽嗎?」

  「怎麼不是作偽?你們定是買通了人……才這樣坑害於我!」

  羅月止淡然道:「上頭有你的手印呢,稍加對比便知是否作偽。」

  「來人。」晁知府道,「叫他按紅。」

  馮壽大驚失色,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辦法,口中連喊冤枉,被衙役按住之後,竟口不擇言大叫一聲:「劉大官人!救命啊!」

  「劉大官人?」羅月止輕輕笑了起來,「在場有兩位姓劉的官人呢,不知你叫的是哪一位?」

  「這位郎君是什麼意思?」那位戶部判官劉斜站在堂下,神色一片冷靜淡然,「聽您的意思,是覺得這人同我們劉氏兄弟兩個有關系?」

  「不然為何叫您過來一趟呢?」

  「我倒正想問呢,為何叫我來這一趟?」劉斜面向晁知府,「我衙中尚且有很多公務要處理,本以為開封府有甚麼要緊事需要幫助,沒想到這堂上亂七八糟的,竟是些聽不懂的話,從未見過的人……倘若是這樣,晁知府,我就先行告退了。」

  「劉判官莫急,的確有些事要問你。」晁知府從小箱中取出一張賣身契,對著名字問道,「你家中是否有一位妾室,名叫馮春娟?」

  劉斜沈默片刻,問道:「家宅私事,晁知府因何在大庭廣眾之下過問?」

  「你且回答有還是沒有?」

  「有。」劉斜回答道,「我與這位小娘子萍水相逢,情投意合,娶過門來為妾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馮春娟並非良籍,乃是馮壽從青樓中買出來的一名商妓,賣身契就在這裡!這位羅郎君認為馮壽將此女送於你為妾,意在施行賄賂,官商勾結,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劉斜臉色突然變了:「商妓?」

  鼓院院判輕笑一聲,問他:「本朝律法嚴禁官員嫖妓宿妓,劉判官難道不知道嗎?」

  劉斜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但依舊維持著起碼的冷靜:「啟稟知府,我與那馮春娟相識之時,她並未在任何勾欄樓館獻藝,又自稱是良家女子,我對此毫不知情!是她誆騙於我!還有甚麼賣身契、馮壽,這些事情我一概不知!」

  「啟稟知府,指印對比過了,契子上的指印的確為馮壽所按。」

  「大膽刁民,你擾亂市易也就算了,還指使賤籍賊婦,惡意誆騙朝廷命官,是何居心!」劉斜指著馮壽怒斥,後貼掌行禮,「此等荒謬之事天理難容!請知府允我暫且離開,我這就叫人將那賊婦從家中拖過來亂棍打死!以儆效尤!」





第80章 罪罰落地

  「亂棍打死,以儆效尤?」

  羅月止聽到這句話,只覺得荒誕至極,看向劉斜的目光驚異非常,忍到現在的憤怒噴湧而出:「方才這位劉官人還說什麼情投意合,郎情妾意,如今於自身利益有妨礙,便張口就要將無辜女子推出來抵罪,這豈是丈夫應行之事!實乃禽獸也!」

  劉科指著羅月止鼻子:「你一個升鬥小民,在堂上公然辱罵朝廷命官,當真小命不想要了嗎!」

  「月止郎君……」周鴛鴛偷偷拽他袖子,滿面擔憂,「郎君息怒,莫要逞口舌之快……」

  晁知府一拍驚堂木:「肅靜!」

  他看向已經癱軟在地的馮壽:「罪民馮壽,我且問你,你方才喊的那句‘劉大官人’是喊得誰?你認得哪一個?」

  馮壽看劉斜方才那一番做派,顯然已經明白這人選擇明哲保身,要將他像壁虎尾巴一樣割下來丟棄了,他想起之前送給他的那些宅院美人,金銀財寶,惡念陡盛,心想絕不能叫他就這樣逃過去了。

  要死……就他媽一起死!

  「我叫的就是他!戶部判官劉斜!他收了我送的娘們兒,收了我送的宅院,收了我送的金銀珠寶!就是他!」

  劉斜一甩袖子,斥道:「荒謬!這都是你與那賤人私相授受的勾當,我一概不知!你膽敢把臟水潑到我身上!」

  何釘看他們嚷嚷半天說不到點子上,忍不住插嘴提醒道:「說起宅院,箱子裡頭還有馮壽購買宅子的票據呢,如今這宅子在誰名下,又是誰在居住,一查就清楚了。」

  馮壽剛才便看何釘眼熟,如今他此話一出,馮壽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是你……你果然沒安好心!知府大人,這人假借長工之名潛入我家裡,偷盜票據和契子,理應一並治罪!」

  何釘眉毛都不帶動的,嗤笑一聲:「我假借長工之名潛進你家裡?證據呢?你有證明我在你那兒做過工嗎?簽過長工契子嗎?」

  馮壽臉色鐵青:「你、你!」

  「都閉嘴!你們審案還是本官審案!」

  這場面亂得真是沒邊了,晁知府連拍三聲驚堂木,拍得滿堂人都安靜下來。

  「從現在開始,誰若再敢插嘴,一並行杖二十!我看誰還要放肆!」

  眾人都不吱聲了。

  馮壽死死盯著何釘,劉科狠狠盯著羅月止,這倆人雖之前都沒見過面,但如今不約而同恨極了這對義兄弟,若不是在堂上,怕就要直接上手跟他們打起來了。

  「安肅門內文和巷的宅子,劉判官知道這一處房產嗎?」晁知府冷靜下來,念出購宅票據上的地址,「如今這宅子是否在你名下?」

  「不在。」劉斜道,「馮春娟那個賤人說,此乃她親族的房產,是她家叔叔留給她的,房契如今在她手中,其中蠅營狗茍我毫不知情。怕是馮壽與那賤人私通,霸著她的賣身契,明知她已是我的妾室還想將人占為己有,這才要在公堂之上把臟水潑到我身上來,叫那賤人日後好脫身,成全這對姦夫淫婦!」

  「你放屁!」馮壽怒罵。

  「我說過了,再有人咆哮公堂便是二十殺威棒。」晁知府怒道,「給我拖出去打!」

  馮壽大驚,趕緊收斂了戾氣高聲求饒。但這屬於屢禁不止,知府要的就是殺雞儆猴,自然不能放過他。

  左右衙役上前,直接將人拖出門去,眾人默不作聲,不一會兒便傳來馮壽的慘叫。

  在淒慘的嚎啕聲中,晁知府冷著臉翻看證據箱,擡眼問羅月止:「除此之外,你們可還有其他證據?」

  何釘忍不下去了,反問道:「我們親眼見這位官員頻繁出入於文和巷的宅院和馮壽家裡,這些證據難道還不足夠嗎?」

  劉科一聽這話,知道他們底牌已經差不多用完,底氣一下就上來了,嘿嘿一笑:「你與那姓羅的沆瀣一氣,屁股本身就是歪的,豈容你說什麼就是什麼。那娘們拿他姦夫的宅院和銀錢,與我們兄弟有何幹系!」

  晁知府點點頭,竟然突然一轉口風:「照現在來看,應是那馮壽惡意構陷,劉斜劉科兩位官人實屬無辜。」

  羅月止沒想到事已至此,晁知府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躬身行禮,開口道:「晁知府,他府上定還有其他物證,您差人到府一查便……」

  晁知府打斷了他的說話:「羅郎君,如今證據不足,無法證實你的猜測,無有證據便要搜查當朝官員的府邸,你可知這是怎樣一件大事……罷了,你怕也被那馮壽蒙騙,成了他手中的刀。此事休要再糾纏!」

  羅月止心臟沈沈往下一墜,臉上露出驚愕神情:「可是……」

  晁知府重擊驚堂木:「此事皆為馮壽一人所為,擾亂市易,仗勢欺人,誣告朝廷命官,數罪並罰,判罪人馮壽杖刑八十,上繳所有已得贓重,流三千里!」

  劉科也不服氣:「誣告官員,明明還有那姓羅的……」

  晁知府再拍驚堂木:「退堂!」

  堂下,鼓院院判臉色亦是不好看。

  此事覆雜,一場鬧劇竟把劉家兩位當朝官員都攪合進來。劉科那個皇城司探事便罷了,劉斜那可是個正經文官,前幾年風光無限的探花郎!豈是老百姓說查便要查的!

  羅月止天真,僅憑他手裡這點東西,想拉下兩名京官根本就不頂用。

  晁知府如此判決,將一切矛頭利害都推到馮壽頭上,把羅月止保全下來,這就已經是不錯的結果了。

  若他們還不依不饒,還想追究今天皇城司抓人之事……那皇城司劉探事只不過把他抓進開封府裡來了,刑都還沒上過呢。

  他說是個「誤會」,那就只能是個「誤會」。

  鼓院院判思慮至此,自知這一趟算是白跑了,見晁知府退堂撤退,頓覺無聊喪氣,直接起身拂袖離開了公堂。

  那皇城司探事劉科沒能按兄長的意思收拾羅月止,還被他反咬一口,差點叫他把火燒到他們哥倆身上了,更覺晦氣憤恨。他走到羅月止面前,食指指在他鼻子上,滿面陰鷙:「有本事,你給我等著……」

  「莫要放肆。」劉斜反而制止了他,他走到羅月止身邊,居高臨下看著他,「羅郎君。今日之事實乃誤會,劉科有甚麼失禮之處,我替他賠不是了。」

  「劉判官。」羅郎君也笑起來,聲音發冷,「您當真是好手段。」

  劉斜笑問:「羅郎君這是何意?之前那些事皆是馮壽故意擾亂視聽,聯合賤人一同害我,郎君是被他給誆騙了。難道郎君現在還在懷疑我?」

  「官人說得哪裡話。」羅月止扯起嘴角回答,「我是民,您是官,豈有民不信官的道理。只祝願您能一直保持如此清廉,獨善其身,好自為之。」

  「這話應該是我對羅郎君說。」劉斜笑道,「羅郎君……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劉家兄弟倆相攜離開,竟是片葉不沾身。

  羅月止盯著二人背影,臉色難得凝重陰沈。

  邱十五沈默半晌後輕聲問道:「月止郎君,是不是我的事情給你添麻煩了?」

  何釘嘖了一聲:「並非你的過錯。他們蛇鼠一窩,難道要咱們忍氣吞聲麼!」

  自他們一群人在公堂上高聲吵架,周鴛鴛嚇得花容失色,一直沒敢說話,她看人都走凈了,這才期期艾艾靠近過來:「月止郎君……今後……」

  羅月止低頭:「是我思慮不周,叫鴛鴛也攪和進這些醃臢事裡了。」

  周鴛鴛連忙搖頭:「你這是說得哪裡話……若是沒有郎君,我與阿翁都不知道能不能熬到今天。您是我家的恩人,幫您的忙理所應當,我不怕被牽扯!」

  「這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先離開。」羅月止道。

  「羅郎君請留步。」他們身後,突然傳來趙判官的聲音,「我有些話想對郎君說,還請借一步說話。」

  幾人對視一眼,羅月止輕聲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們先去書坊等我,我一會兒就去找你們。」

  「要走一起走。」何釘對官府人真是一萬個不放心,「這人誰啊?要叫你說什麼?」

  羅月止推推他胳膊:「他不會害我。哥哥信我,你們先走,咱們書坊會和……」

  幾人只能聽話,當即離開了開封府衙。周鴛鴛一步一回頭,但就算再怎麼擔心,也只能先聽羅月止的安排行事。

  趙判官將他帶到了自己處理公事的東廳,叫他請坐,又親自給他倒了杯茶水:「郎君今天,當真是不要命了。」

  「那位劉探事本就沒想留命給我。」羅月止道,「我今日若退讓一步,此時怕是不能坐在這兒陪趙判官說話了。」

  趙判官對此不予置評,突然轉換話頭道:「方才在西獄羅郎君說要等人,我還以為來的會是延國公府上的人……」

  羅月止不動聲色:「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這件事我沒同任何人講過,您不用這樣防備。我全無惡意。」

  趙判官道。

  「既然如此,我索性跟羅郎君打開天窗說亮話。你選擇在今天把證據亮出來,過早暴露自身,這事做的實在是糊塗。

  你以為你曾經幫周家小娘子弄死了幾個遠在壽州的官員,就算是把官場琢磨明白了?壽州和京城,那是可以相提並論的地方嗎?你當扳倒兩位堂堂京官,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情?

  他們身後有多少盤根錯節的關系,有多少你惹不起、甚至連咱們晁知府都輕易惹不起的人,你都清楚嗎?心裡可曾有一點數?

  倘若今天知府信了你的話,當真把他們按下,今後的事情怕是更不好收場,興許整個開封府都要一起承擔後果,這一層,羅郎君在公堂上豪言壯語的時候可曾顧忌過?」

  羅月止沈默不語。

  趙判官嘆了口氣,語氣幾乎算得上是語重心長了。

  「經過這樣一鬧,知府雖沒計較你妄議朝廷命官的罪過,救了你一條命,但你如今得罪了劉家那兩位官員,今後的日子怕是絕不會好過。

  劉家哥哥劉斜,那可是正經文官出身,身為戶部判官,權責同太府寺多有交叉,不僅是簿籍稅賦、百工製作,泱泱京城裡的商稅、市易、行會……這些他都能管上一管。你跟他結了仇,又要在京中經商,他隨便在什麼方面都能卡一卡你。」

  「就說你那新奇的生意,叫什麼來著、廣告?雖說朝廷並無嚴令禁止,但也沒有允許過不是?方才劉探事所言其實有些道理,你把這樣一門奇藝生意安插在書坊名下,細究起來的確是不合規矩的,單說這稅務……」

  羅月止道:「一切所得,我皆寫進賬簿,按律納稅,絕無一分疏漏。」

  趙判官搖頭,繼續耐著性子語重心長給他解釋:「那也不該和書坊的稅摻和在一起交。你們書籍刊印的行會,它本就不該管那廣告生意啊!這就是傳統,這就是規矩!」

  羅月止道:「若是我把廣告生意自立門戶呢?」

  「那就更好卡你了。」趙判官一拍大腿,問他,「這門行當可曾在戶部注冊?行當之中可有行會?沒有行會,你獨門獨戶怎麼做生意?」

  「若我就當個散戶,可能行得通?偌大京城裡頭,行外商多了去了,也不見官府來查。」

  「郎君天真了!太天真了!常識是常識,人是人,他若故意要找你的麻煩、非要查你,你能有甚麼說頭?律法難道還會專門去保護那些零零碎碎行外商的利益嗎?」

  羅月止聽他這麼說,沈默良久,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

  趙判官把事情攤開了聊到這個地步,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他嘆了口氣:「今後該怎樣做,還請郎君自己掂量吧。」





第81章 登門求助

  「少東家回來了!」阿虎跑進後院大喊。

  何釘、邱十五、周鴛鴛三人聽到這話,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看到羅月止邁進院子,幾步迎上去:「怎麼樣,又出什麼事了?」

  「情況和我想的差不多。日後幾位的生意,可能會受我牽連。」

  羅月止後退一步,向邱十五和周鴛鴛深深拜下:「我自以為是,以為今日證據確鑿便能將劉家人繩之以法,沒想到卻落得如此境地,還要牽連兩位同擔後果,羞愧難當,無地自容。」

  「郎君快起來、快起來!」他二人連忙去扶,「他們官官相護,將罪責都推脫到馮壽還有那無辜婦孺身上,這誰能想到?怎麼能怪到郎君頭上!」

  周鴛鴛在公堂上無話可說,如今憋了滿肚子的話終於敢講出口來:「郎君有所不知。朝廷雖明令禁止官員嫖宿賤籍女子,但一旦被人查到,東窗事發,就算賤籍娘子乃遭受脅迫身不由己,他們那群道貌岸然的官宦,也大都是將女人家推出來抵罪。」

  周鴛鴛胸脯起伏,眼圈已是通紅:「前幾年臨安有位樂工娘子名叫薛希濤,據說是和當地的高官有染,被人檢舉出來,那位娘子……」

  周鴛鴛泣不成聲:「那位娘子拒不認罪,直接……直接被當地的大官亂棍打死了!」

  何釘臉色鐵青,低頭,口中罵道:「都他媽是什麼事。」

  邱十五聽到這個說法也是愁眉不展:「照鴛鴛娘子的說法,那位馮娘子怕是兇多吉少。那劉家兄弟看上去如此冷漠歹毒,她恐怕今夜就……」

  何釘臉色凝重,看向羅月止:「要救嗎?」

  羅月止反看向何釘,沈聲問道:「哥哥能救嗎?」

  何釘難得臉色認真:「只要月止一句話。」

  周鴛鴛喃喃開口問道:「二位郎君難不成……?」

  羅月止點頭:「就是鴛鴛想的意思。時間緊急,如今只有這一個辦法。那位娘子如今就住在文和巷,今夜不救,怕是再無救的機會。現在馮壽深陷囹圄……開封府西獄,我剛從那兒出來,那是劉科能摸到的地方,咱們現在已經指望不上他能開口說話了。

  但只要這位馮娘子還活著,她手裡不定就有能用得上的證據,咱們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邱十五眉頭緊鎖,滿面憂愁:「劉家兄弟心狠手辣,會不會等不到晚上,青天白日之下就會把那馮娘子……」

  「文和巷乃是人流密集,住戶緊湊之所,那間房又是官員的外宅,路過的百姓誰都認得。他們剛從開封府衙出來,不一定就敢直接大張旗鼓地滅口。」羅月止神情凝重,「但這只是猜測,我不確定……」

  「劉斜雖然在堂上說什麼要把馮娘子亂棍打死,但只要他還惦記著為官的名聲,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不可能真的大張旗鼓,還挑在大白天動手。讓她無聲無息地消失,做出一副意外身亡的表像來才是最為穩妥的。」何釘突然道,「沈塘、自縊、添井,最有可能的就是這三種辦法,再無其他。」

  周鴛鴛和邱十五悚然。看何釘的眼神都不對勁了。

  羅月止也多看了何釘一眼:「那我們就今晚去救。」

  「此事交給我。」何釘道,「你們都不要插手。一個個身手不行,跟過來也是添亂。」

  「你只管把人帶出來,其他的事交給我。」羅月止並不與他拉扯,說什麼危不危險的酸話,直接點頭,後對邱十五和周鴛鴛道,「邱郎君與鴛鴛不必再卷進來,你們只管回家去,該做什麼做什麼。倘若事情出了什麼差錯,你們便說對此事一無所知。」

  「這……」邱十五和周鴛鴛面面相覷。

  「咱總共就這麼幾個人,倘若都被抓進去,那就真的沒有回轉餘地了。」羅月止道,「鴛鴛,如果真的有最壞的結果,你就去找你師父,她知道該去找誰,該怎樣幫我。」

  「羅郎君,那我呢。」邱十五滿臉焦灼,「此事因我而起,怎麼到現在反倒沒我的事了!我、我總得幫上點忙吧!」

  羅月止聽到這話,臉上終於浮現出點笑模樣,安慰道:「邱郎君就在宴金坊裡替我們好好祈福吧。」

  邱十五當然不滿意,還想再爭取爭取,卻被羅月止和何釘聯起手來轟走了。周鴛鴛就比較聽話,讓做什麼做什麼,唯恐自己耽誤正事,都不用人催,乖乖坐船回了柳井巷茶坊。

  她臨走之前只留下一句話,讓兩位郎君保重。她今日回家之後,會整夜為郎君們念經祈福。

  待院子安靜下來,何釘問:「月止打算怎麼辦,我把人帶出來到哪兒集合?要把她藏到哪裡?」

  「在此之前,我需要哥哥陪我走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羅月止靜靜看了他一會兒,突然深深吸了口氣,仿佛做出了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延國公府。」

  ……

  「不過幾個時辰的功夫不見,月止就惹出了這麼大的事端來。」趙宗楠擡頭看著他,臉上的神情全然說不上好看。

  羅月止不說話,靜靜站在他面前,低頭默不作聲。

  趙宗楠:「說話。」

  羅月止沈默片刻,深深彎下腰去:「本不想來勞煩公爺。但此事已經出乎我能控制的範疇……求公爺看在往日情面,施以援手。救命之恩當竭力相報。」

  趙宗楠雖笑著,但全然不似高興神態,反而有種讓人難以招架的威懾之意:「你覺得我在計較這個?你覺得我怕你給我添麻煩?」

  他冷冷看著羅月止,語氣已然不覆之前任何時候的遊刃有餘:「照你的說法,你午時便被人堵上門,抓進了開封府西獄,盡管這樣,你還有時間佈局,當機立斷,叫你義兄帶著周鴛鴛去登聞鼓院搬救兵……結果到現在,快日暮時分了,你才記得來延國公府找我嗎?」

  趙宗楠深吸一口氣,語氣說不出的晦澀:「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信過?我之前同你說的話,我向你袒露的情誼,你都從未放在心上過,漫不經心,視若無睹,是這樣嗎?」

  羅月止今日登門本就慚愧之至,聽聞此言更是有口難辯:「官人,我……」

  趙宗楠打斷他的話:「一會兒我會派人同戶部副使知會一聲,總之明日休沐,讓他立即下請帖今夜設宴款待官吏犒勞下屬,那劉斜小小一個戶部判官不敢不赴宴,只有將人支開了,你義兄才有機會動作。今夜戌時三刻,我會差人在洞元觀後門宅巷同他接應。」

  羅月止心裡堵得厲害,又叫他一聲:「官人。」

  趙宗楠起身:「當不起月止這樣親近的稱呼。」

  他越過羅月止,徑自走出門去。

  羅月止想跟,卻差點被門板拍中鼻子。

  趙宗楠邁出房間後竟猛地關上了門,直接將羅月止鎖在了門裡頭!

  羅月止大驚:「官人?您這是做什麼?」

  門外傳來趙宗楠的聲音:「事成之前,煩請月止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便莫要出來繼續胡作非為惹人生氣了。」

  「那也不能這樣把我關起來啊……官人?趙大官人?」

  羅月止趴在門邊,期期艾艾開口:「長、長佑!」

  門外的趙宗楠明顯僵停了很久。但他到底未曾心軟,轉身離開了,離開前只留下一句話:「安靜呆著。」

  羅月止又叫了幾聲官人,總之「長佑」二字是不敢再叫了,可到底沒能留住趙宗楠的腳步,只能耳聽著門外腳步漸遠,四處重新陷入一片沈靜。

  羅月止當真沒想到他突然來這一手,不由滑坐下去,額頭無力地抵在門板上。「我靠……」

  想是趙宗楠下了命令叫任何人不得靠近,羅月止束手無策,去推窗戶竟也打不開,只能枯坐在房中苦等,從日暮等到了屋裡屋外一片漆黑,全然沒聽見第二個人的聲響。

  他煎熬焦慮已經快到極限的時候,終於聽見屋外有腳步聲,門外隱隱約約看到一絲燈火光亮,他連忙爬起身,死死盯著門口。開鎖聲停後,進門來的正是倪四。

  「我來給郎君送燈火。」倪四道,「郎君莫要焦急,公爺不叫你出門,也是為你好。」

  羅月止開口問道:「我義兄呢?」

  「何郎君已經出發了,郎君放心,公爺特地叫上了府上幾名輕身功夫到家的好手跟隨,此行定能馬到成功。」

  倪四擋在門口,輕聲嘆了口氣:「您這膽子真是……我之前已經跟您說過了,凡事多和公爺交代幾句,您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啊。倘若今日午時便托人來咱府上告知一聲,怎麼會鬧成現在這樣子?」

  羅月止不知道怎麼解釋,只能按捺著焦灼沈默不語。

  「油燈給您放在這兒了。屋裡頭有點心果子,郎君先用些墊墊肚子,再過一個多時辰,何郎君他們一定就能回來了。」

  羅月止低聲問:「公爺他消氣了麼,我……我能出去了麼。」

  倪四還是那句話:「公爺不叫你出門,也是為你好。」

  羅月止眼神往門口瞟。

  倪四見狀,向左一步擋住他視線:「郎君莫要叫我們做屬下的為難。」

  羅月止:「……」

  倪四罕見趙宗楠生這麼大氣,也是真怕羅月止不聽話往外跑,趙宗楠會怪罪下來。他留下一句「郎君好好休息」,趕緊關門落鎖,把他關嚴實了了事。

  羅月止無話可說了。他兩輩子都是端正有禮的人,心裡憋得難受,想拿點東西扔出去撒撒氣,到了也沒能真的動手。

  他只能靜靜坐在地上,覺得很無力很孤獨。

  很想李春秋,又很想回家。





第82章 錯在哪了

  幾個時辰前,何釘與羅月止同來延國公府。

  何釘素來對權貴過敏,就留在外廳等候著,由羅月止獨自去拜見那位延國公。可他進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個把時辰後卻不見了人影,只有一個姓倪的小吏走出來同何釘接洽,將今晚的計劃詳細商議。

  何釘狐疑,問他弟弟怎得沒有出來。

  倪四回答,羅郎君手無縛雞之力,稍後行動怕是幫不上忙,他今日又飽受驚嚇神思不定,公爺自然留他在府上休息,便不出來送郎君了。

  等郎君事成歸來,自然能見到他。

  何釘對那個只有過一面之緣的延國公並不太信任,但眼看著日落西山,時辰已近,大事實在耽擱不得,這才未曾繼續追問,帶著趙宗楠借給他的人手和馬匹轉身離去。

  而此時的羅月止,對外頭的事情一無所知。

  羅月止被鎖在房間裡,見不到月亮便無法判斷時辰,只能盯著桌子上的油燈暗自估算時間,靜坐苦等。

  好在趙宗楠還算是信守承諾,等何釘回府之後,的確按照約定第一時間讓倪四過來開鎖,帶領羅月止直上國公府前殿,同他那位凱旋的好義兄見面。

  趙宗楠此時也坐在殿上,等人員齊全後垂聽今夜的情形。

  羅月止和他對上了視線,卻見趙宗楠罕見地先移開了目光,也沒有同羅月止說話。

  羅月止心情頗為覆雜,但正事要緊,趕緊坐進位置裡,聽何釘怎麼說。

  何釘事成之後第一時間趕來延國公府,看到羅月止後終於放下心來,張口將今晚的情形轉述。

  事情正如何釘之前猜測。

  何釘一行人偷偷潛入宅院時,馮春娟已經被人下了迷魂藥扔在柴房裡,院子裡有好多察子在看守。何釘躲在屋頂,聽到劉科跟手下人交代計劃,果真是打算夜黑風高殺人滅口,等三更過後,便將她就近沈入金水河。

  就算屍體今後被人發現了,大可以說她是畏罪潛逃,失足墜河而亡。

  她身上毫無傷痕,也沒人能拿出證據說是劉家犯下的事。

  何釘心裡有譜,便按照計劃與幫手們配合,假借走水吸引院中察子注意。

  深夜突起之火打亂了所有人的步調,一片倉皇之中,何釘飛身下瓦,以最快的速度拎起馮春娟,攀附長繩翻身上墻,把人塞進大桶裡。

  而他頭巾一帶,偽裝成州西瓦子送泔水的酒店夥計,大大方方驅車走在金梁橋街上,一路去到洞元觀後巷。

  如今馮春娟正是被他們暫時藏在了洞元觀之中。

  羅月止早見識過他的身手本領,不然也不會膽大包天起這搶人的心思。他繼續問道:「馮娘子先下情況如何?」

  何釘答:「許是之前被灌了迷魂湯,如今沒醒呢,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開口說話……我看這情形,怎麼也得有個兩三日功夫。」

  趙宗楠道:「一會兒我安排醫士上門去看顧。以防出現什麼意外。」

  何釘對皇親國戚高官厚爵向來沒什麼好印象。他早覺得趙宗楠對羅月止的態度不對勁,如今更是拿不準,這個堂堂國公為什麼突然屈尊降貴幫他們的忙。

  「公爺好大的善心,我們哥倆如今欠下的,都不知道該拿什麼去還,醫士就免了吧,我們自己能請得起。」

  他向來直率,話裡話外皆是對趙宗楠的警惕。

  羅月止趕緊制止:「延國公並無壞心,哥哥不必擔憂。」

  趙宗楠突然被他嗆了一句,眉目間卻並不見分毫惱火之色,反倒笑著順遂何釘心意,開口退步:「何郎君如果不相信我,覺得我和那些小小的判官、探事朋比為奸,不如今夜就去洞元觀親自守著……以防我指使手下人,趁機對馮娘子做什麼壞事。」

  何釘瞇起眼睛:「有您這句話便再好不過。我的確要去看著,不僅我要去,我家弟弟也要同我一起去。」

  趙宗楠低頭喝了口淡茶:「你去得,月止卻去不得。他今夜要留在我府上。」

  何釘緊皺眉頭,問羅月止怎麼回事。

  羅月止沒言語。

  趙宗楠本想等他自己表態,但看他久不開口,笑容冷了一些:「我與月止還有要事相商。月止之前答應我的,如今又要辜負約定了嗎?」

  威懾之外,語氣中竟含著幾分失望之意。

  羅月止不由自主想到趙宗楠幾個時辰之前說他「從未將兩人的情誼放在心上」的控訴,下意識攥緊拳頭。

  留下吧。羅月止心想。趙宗楠今日恐無意放他離開,倘若執意反抗,按何釘的脾氣,估計要跟延國公府的人起沖突——直接跟趙宗楠起沖突都有可能。

  場面不能再亂下去了。

  羅月止心裡嘆了口氣,只能對何釘道:「延國公的確有要事囑托,我脫不開身,今夜就不與哥哥同去了。洞元觀那邊勞煩哥哥費心,務必萬事小心,注意安全。」

  何釘無聲遞給他一個疑問的眼神,羅月止搖搖頭,意思是當真不必擔憂。

  既然羅月止堅持,何釘自然再沒什麼話說,又警惕地看了趙宗楠一眼,撩起袍子起身大步離開,身影片刻便消失在殿外深深夜色之中。

  因要議事,趙宗楠早已將附近僕使都驅散了,連倪四也沒留下。如今殿上只留下他們二人,空曠到落針可聞。

  羅月止沈默片刻,又叫了聲官人。

  結果趙宗楠仍舊沒有看他,撂下一句話後欲轉身離開:「形勢在握,月止早些休息。」

  羅月止生怕再被他關禁閉,幾步上前跟在他身後。

  趙宗楠半轉過身,側目而視:「月止確定要跟著我?我此時還在生氣呢。」

  羅月止有點怕他,又覺得他這話說得坦誠可愛,簡直哭笑不得:「我惹官人生氣,在此給官人賠不是了。能不能勞煩官人同我說幾句話?您這樣晾著我,我實在是如坐針氈,幾無立足之地。」

  趙宗楠問:「你說你惹我生氣,請問月止錯在哪兒了?」

  羅月止楞了半天,開口道:「我不該不顧大局,意氣用事,在未得把握的時候便貿然行動,未曾擊中要害不說還打草驚蛇,此乃頂頂愚蠢作為。我知道錯了,我當真得到教訓了!今後絕不會……」

  趙宗楠終於完全轉過身面對他,打斷了他所說的話:「誰叫你反思這個。這件事做得的確愚蠢,但當時皇城司劉科已然將你緝捕入獄,你在公堂之上若不奮起反抗,只會叫他以為你人善好欺,在那種情形下若拱手聽命、俯首就縛才更是荒謬!」

  羅月止怔怔看著他。

  他今天已經被許多人罵了愚蠢,但似乎誰也沒顧得上想起來,當時的的確確是劉科先行發難,羅月止當時若借趙判官的幫助灰溜溜逃出去,只會更被劉科針對,日後境遇更是難以想像。

  他其實、其實根本沒得選。

  此時羅月止的境遇其實很玄妙。

  他就像一個被欺負了才出手反抗的小孩子,已經盡可能兇得反擊回去,結果到頭來還是打了敗仗。

  於是身邊很多人都拿不讚同的眼神看著他,在埋怨他不夠理智、不夠聰明、不夠隱忍,反而被對方抓住了弱點。

  可這時候,又唯獨有個人站出來對他說:他是沖動了,是思慮不夠周全……但明明是那劉家兄弟先欺負人,從頭到尾錯的都是他們。

  而他呢?他挨人欺負了,他很委屈,不施加反抗才是最大的錯事。

  羅月止知道,兩輩子算下來,自己怎麼算都該是個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了,本不該需要這樣偏心眼兒的、胡攪蠻纏的安慰。

  可這話當真很好聽。

  聽得人心裡的委屈一個勁兒地往上冒。

  羅月止眼圈有點酸,但他如今最抗拒的事情之一就是在趙宗楠面前丟人,只能倉促低下頭。

  「那也是我錯了。」羅月止收斂感性,自知不能當真替自己委屈,依舊老老實實反省,「倘若我只有一個人,破罐子破摔怎樣都行。可我不能連累旁人,讓人家因為我的沖動和愚蠢一起承擔後果。」

  「月止還是沒有反思到點子上。」

  趙宗楠忍不住向他靠近一步,低頭凝視他:「你到底是裝不懂還是當真不懂?」

  「我生氣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你盡管到了這樣進退維亟的關頭,也在抵觸於向我求助,不願與我有更多的牽扯、不願意欠我的情。

  我當真看不懂,你為何如此視我為洪水猛獸……我迄今為止有做過任何一件辜負你,對你不好的事嗎?有任何一次曾借用人情的名義坑害過你嗎?

  方才你那位義兄,你們不也是萍水相逢,從素不相識走到現在。你為何對他就坦然相待?你怎麼不跟他算計得涇渭分明?為何偏偏對我如此?」

  「我並無此意……」羅月止猝不及防被他靠近,只能連連後退,身子底下打不過彎來,登時一腳踩空。

  趙宗楠反應比他快很多,拉住他袖子反往自己的方向扯。

  羅月止今日當真是出盡洋相,倉皇之間竟反過來一頭栽進趙宗楠懷裡,甚至聽見自己腦門撞在他身上發出「咚」的一聲。

  趙宗楠:「……」

  羅月止:「……」

  趙宗楠松開雙手,微微擡起頭,面無表情,卻偷偷把下巴蹭在他額頭邊:「說不過就投懷送抱。月止此計實在不磊落。」

  羅月止鼻腔裡充盈他身上那股子藥香味,臉紅得像剛被煮了個通透,猛地撒腿往後撤了十余步。

  他彎腰行禮,口不擇言:「孟浪了,孟浪了。」





第83章 附加條件

  趙宗楠端莊又無辜地站在原地。他臉上神情雖還是收斂,但眉目間已沒了方才的冷淡,仿佛已經生不出氣了。

  他語氣也緩和下來:「天色已晚。聽話去歇息,有什麼事等明日再說。」

  羅月止還沒緩過來勁兒來,含含糊糊稱是,再不敢跟上去了。

  今夜羅月止的境遇算是轉危為安,勉強有個好覺能睡,但並不是誰都有這樣好的運氣能夠睡著。比如劉家那倆兄弟。

  幾個時辰之前,劉科突然接到請帖,由戶部副使親自邀約宴席,叫上了諸多同僚共赴府上賞月飲酒。

  官員們酉時散值,有些剛回到家裡椅子都沒坐熱呢,接到請柬後只覺得上司突發奇想忒折騰人,但也不能不去,只得火急火燎趕緊更衣備禮,跟家裡知會少準備一個人的晚飯,預備車馬準備登府赴宴。

  劉斜心中有鬼,更覺得這邀請來得太過倉促,便往送信的僕使手裡塞了幾兩碎銀子,多問了他幾句。

  僕使拿了賞錢,自然實話實說:聽說是副使今日突然得到了數十壇美酒,欣喜若狂,兼帶想起明日休沐,就算今日醉酒也不礙公事,這才突然起了興致,差人快馬加鞭到各個下屬家裡送了請帖,邀請他們趕緊來家裡一趟。

  劉斜不置可否,聽完便將僕使打發走了。

  劉科從門後走出來問他:「哥哥覺得不對勁兒?」

  劉斜神情晦暗不明:「張副使素來思緒跳脫,倒也的確能幹出這樣的事來。只是偏偏趕在今日,當真叫人心裡不踏實。」

  劉科卻覺得他膽子忒小:「有什麼不塌實的,難不成那羅月止還能攀上堂堂戶部副使的關系不成?他要是真有這本事,我幹脆把自己鞋子脫下來吃了!」

  劉斜深深看了一眼這個性情乖張浮躁的兄弟,實在放心不下,低聲反覆叮囑:「我稍後去赴宴,便不知幾時才能回來,今晚之事你務必按時去做,絕不可耽誤。你記得低調行事,多長幾個心眼,務必做得穩妥!」

  劉科嘖了一聲:「那賤人如今就在柴房裡躺著呢,我安排好幾個人在外頭看守著,難不成她還能插翅膀從屋頂上飛出去?不過處理一個小娘們兒,這樣的小事,哪裡需要你這般囉嗦!」

  劉斜素來心思重,雖然還是不放心,但時辰再耽誤不得,只能沐浴更衣,拿上禮物離開赴宴。

  他心裡裝著事,總覺深思不定,喝酒醉得也比平常要快。等他好不容易熬到了散場,趕在三更前回到文和巷,卻看見遠方有火光大作,離這麼遠都能聽到人聲嘈雜。他心中暗叫一聲不好,大聲斥責車夫,令他快馬加鞭趕到宅院。

  果不其然,那火果真是燒在了自己家!

  劉斜勃然大怒,在慌亂人群中找到劉科,攥住他衣襟怒斥:「我不是叫你低調行事,多張幾個心眼!你這是在幹什麼?!」

  劉科也惱火,氣急敗壞嚷嚷:「火又不是我放的!」

  劉斜冷冷盯著他:「馮春娟呢?」

  劉科心虛,擰著眉毛怒道:「沒了……」

  「沒了?!」

  「沒了!」劉科掙開劉斜的手,暴躁地抓了兩把頭發,「走水之後就一眨眼的功夫,那娘們兒便不見了!」

  劉斜本就醉酒,此時氣血上湧,氣得整個人都快昏過去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北宋城市經濟發達,與之相匹配的公共事業也較為完善,坊巷之間每隔三百余步便有軍廵鋪屋和望火樓,一旦發生火情,輕則由鋪兵汲水撲滅,重則速報殿前三衙抑或開封府,有專門的潛火兵攜帶專業工具趕來滅火。

  今夜有風,宅子裡的火借風蔓延,察子們一時手忙腳亂竟無法撲滅,時間慢慢耽誤過去,直到潛火兵到了,高舉唧筒漫天灑水。所謂「唧筒」可以理解為簡易的滅火水槍,由中空的長竹竿所制,根據活塞原理把竹筒裡的水從低處抽向高處噴射,以達到滅火目的。

  劉家兩兄弟正站在離火源不遠處爭吵,猝不及防被淋了個渾身濕透,狼狽至極。

  潛火兵們把火徹底澆滅了,才發現自己方才不慎將兩位京官澆成了落湯雞,大驚失色,連連向兩人致歉,並趕緊詢問起火原因。

  兩兄弟對視一眼,都知道今夜之事不能大張旗鼓,只能硬著頭皮說下人點燈時不慎掉落火星,夜風一起便控制不住了,實是意外。

  潛火兵們點頭,又問府上可有財物損毀遺失。

  劉家兄弟臉色更是鐵青,只道全無遺失,將真相咬碎了吞進肚子裡去。

  這晦氣地方再呆不得,兄弟二人乘馬車回了主宅。劉科憤恨道:「這火起的忒是蹊蹺,難不成真是那羅月止差人做的?前院放火,後院偷人,連探事司的人都沒發現端倪,他哪兒來這麼大本事!」

  「現在說這些還有何用。你趕緊,從明天開始叫著你那些察子們四處搜查,絕不能叫馮春娟落在他們手裡。」

  兄弟二人本以為危難很輕易便能化解,結果猝不及防吃這麼大一個虧,本該盡快處理掉的人不知所蹤,自然一宿都沒合上眼。

  劉科越琢磨心裡就越是憤恨:「馮春娟得偷偷摸摸去搜,那羅月止呢?哥哥,你趕緊想個法子,咱絕對不能放過他!」

  劉斜看他這魯莽樣子,都快犯心疾了:「這事若真是他做的,咱們就更不能輕舉妄動!」

  「且讓他再蹦躂幾天。」劉斜眼神陰鬱,「等時機到了,新賬舊賬便一起清算。」

  托他吉言。

  羅月止倒是暫且蹦躂不起來。

  他身在延國公府,猝不及防要參照趙宗楠的習慣安排作息,被倪四親自叫起床的時候,整個人都快撅過去了,恨不得走著路的時候都能重新栽倒,就地再睡上一兩個時辰。

  趙宗楠對此不置可否,就靜靜看著他坐在桌子對面蔫噠噠地吃完早飯,眼神渙散地盯著桌角放空。趙宗楠自己看起昨日未看完的書冊,兩人都安安靜靜不說話,竟突兀地有些歲月靜好的意思。

  直到羅月止終於反應過來,想同趙宗楠說話:「嗯……」

  趙宗楠未曾擡眼:「睡醒了?」

  「醒了。」羅月止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趙宗楠翻過一頁書:「今天早上這樣困倦,想來昨夜睡得不早。想了些什麼?」

  「……想了很多。」羅月止低下頭,喃喃道,「比如昨日知府為何會著急定下罪責早早結案,趙判官又為何會專門叫住我同我說了那麼一番話。」

  「說說原因。」

  「晁知府著急下判決,是因為此案牽扯太多不好查。他將罪責都推到馮壽身上,卻放過了‘妄議官員’的我,又默許趙判官退堂後來找我說話,是因為此案雖不好查,卻不是徹底不查……」

  趙宗楠從書頁上擡起視線,突然輕聲笑起來:「反應慢了些,但還不算太笨。」

  「我當真把官場上的事想得太簡單了。「羅月止道,「今後不會了。」

  趙宗楠幹脆合上了書:「那我便再考考月止,自今日起,那戶部判官會如何動作?」

  「不會有什麼動作。」羅月止未加思索便開口答道,「此事表面上已塵埃落定,誰先打破平衡,誰就更容易漏出馬腳。他昨夜剛丟了個馮春娟,未曾成功滅口,又不確定馮娘子是否在我們手中,投鼠忌器,除了叫他那身為察子的兄弟暗中搜查以外……他現在什麼都不敢做。」

  趙宗楠「嗯」了一聲,看神情還算是滿意。他繼續問道:「那月止此時應當如何動作?」

  「其一便是藏好馮娘子這張牌,等她蘇醒過後取得她的信任,以待後用。」

  「其二呢?」

  羅月止沈默。

  趙宗楠並不放過他,笑盈盈追問:「其二呢?」

  「其二便是和官人搞好關系。」羅月止調整呼吸,擡眼端端正正地看著他,「我如今外有強敵,非一己之力能夠相抗,故而要同官人商量好入股事宜,倚草附木,尋求庇佑。」

  趙宗楠真心笑起來:「能幫上月止,我很歡喜。」

  羅月止總被他這樣突如其來的溫柔擾亂心神,只能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要提高警惕,不能輕易破防。「茲事體大,我、我一個人拿不定主意,想先去見一個人,等商量好了,會第一時間準備出章程來,來府同官人商議細則。」

  「見人?」趙宗楠不動聲色,「見什麼人?」

  「我想見見仲輔。今日秋闈便結束了,他還不知道我出了什麼事,我想同他聊聊。」

  「好啊。」趙宗楠道,「我這就差人擬定請帖叫他來府上。」

  羅月止突然覺察到一絲不對:「不必勞煩官人,我自己去找他便好。」

  趙宗楠輕描淡寫之間便把他的話擋了回去:「我與仲輔也有好長時間不見了,他如今剛從考場出來,自然也要叫他來府上問問情況,替他接風洗塵。」

  羅月止愈發覺得不對勁,他胸口一緊,試探著問:「我若是要順帶回家一趟看看呢?」

  趙宗楠微笑:「古有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月止年過弱冠,既已獨掌門庭,又怎能像垂髫小童似的眷戀父母庇佑。」

  羅月止這次能確定下猜測了,怔怔看著他:「官人這是……」

  「我要你在府上陪我,半步不許離開。」趙宗楠索性直言,「這便是我入股的附加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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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趙宗楠,一個發覺對方有求於自己便開始突然加碼的黑心投資人。





第84章 好友相見

  羅月止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個徹底,他知道趙宗楠此人乍看上去正人君子,其實背地裡愛說騷話、百無禁忌,但沒想到如今舉止上也不藏著掖著了……

  什麼陪他、什麼寸步不離,圖窮匕見了是吧!

  「敢問官人,這‘陪你’二字該如何理解,煩請先給個章程。」

  「月止以為我會做什麼?」趙宗楠笑著問他,「月止自己也說了,如今外有強敵,劉家兄弟雖不敢妄動,但也正虎視眈眈想要抓月止的錯處,你自該安靜一段時日,按兵不動才是正道。你如今能去的地方,哪裡比我府上還要更安全?」

  「方才聽官人所言,卻並不像要保護我的意思。」羅月止面無表情,「反倒像是要生吃了我。」

  趙宗楠面色不改:「這裡哪裡的話,我幾時成了茹毛飲血的怪物。我對月止何時不是以禮相待?」

  趙宗楠放輕聲音:「我只不過是擔心,想時時刻刻能看到你……倘若放你回去叫你再受了什麼欺負,我當真寢食難安。我相信月止能感受到我一片誠摯之心,難道我真的會像月止所想的那樣,做出強人所難的行為嗎?」

  他姿態強硬的時候還能激起羅月止的反抗之心,如今這樣放軟了語氣誘哄,羅月止半邊身子便不聽使喚開始酥酥麻麻了。但好在酥是酥,卻沒有蠢到就這樣信了他的話。

  「您說的對,我的確該暫避風頭,國公府也的確是安全之所。我可以陪公爺在府上待幾天,但口說無憑,該有個時限和章程。我願意在您身邊呆上五日,這期間絕不亂跑。想去哪兒、做任何事都會先同官人商量,但五日之後,官人便不能再這樣拘著我。」

  羅月止開誠布公談條件:「……這五日期間,官人如果想做什麼強人所難的事,契約便就此作廢,今後我絕不會再踏足延國公府。」

  趙宗楠靜靜看著他。羅月止坦蕩回視。

  一個多時辰之後,王仲輔登上了延國公府的門。

  趙宗楠為表坦誠,叫退了羅月止房間附近所有的隨從,自己也避開,留下叫他們單獨相處的機會。

  王仲輔當真滿頭霧水,上來便連環拋出無數個問題:「我不過是閉關讀書離開了一段時間,一回來怎麼什麼都弄不明白了!何釘說你惹上官司,還被什麼皇城司、戶部的人盯上了?還有公爺,他說公爺把你關府上不叫你出門?你得罪他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羅月止如今見到他就跟見到親人似的,百感交集,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抱住他:「好仲輔!我這回算是遇上大尾巴狼了……」

  王仲輔聽他轉述完近日發生之事,沈默半晌後問道:「所以你方才所說‘大尾巴狼’,指的就是公爺?」

  羅月止也只有在他面前敢把焦慮和委屈都坦露出來,他抱膝坐在竹席上,把臉埋在雙膝之間,語氣幾乎算得上是控訴:「他之前生氣了,就鎖著我不叫我出門,如今讓出門了,卻又不叫我出延國公府。從今天往後數五天,我都得在這兒呆著。」

  王仲輔這還有什麼不明白。之前本已經打消的疑慮,如今突然一下被證實為真了,他正襟危坐,神情嚴肅開口發問:「你老實跟我說,你之前是不是早就對公爺有……有那樣的心思?然後公爺現在也對你有那想法了?」

  羅月止一怔,臉上血色盡失:「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王仲輔臉色也不好看,站起身來左右踱步,忍不住道:「月止糊塗!」

  羅月止登時羞慚緊張幾無立足之地:「你是何時知道的?」他頭腦發空,心跳得快要從喉嚨飛出去:「仲輔同旁人講過嗎?」

  王仲輔罕見羅月止臉上出現如此驚惶無助的表情,察覺自己語氣不好,重新坐到他身邊,主動按住他的手,發現他雙手冷得厲害:「我一時心急,沒有埋怨月止的意思,你莫害怕。若說你選擇心上人的喜好,此事還有何釘知道,除他之外我絕沒有吐露半個字。」

  羅月止發怔得厲害。

  王仲輔又想起他癔癥發作的模樣,心道不好,輕聲喚他名字:「月止?」

  「丟大人了。」羅月止突然捂住臉,「當真是丟大人了……」

  看樣子神智尚在。王仲輔心有餘悸:「你要把我嚇死了!」

  羅月止依舊捂著臉,耳廓紅得快要滴血似的:「我沒法面對仲輔了。我想變成石磚砌進地縫裡去,把我砌進地縫裡去吧。」

  王仲輔罵他一句:「凈說胡話。」然後拿出審訊犯人的氣勢來,叫他一五一十把和趙宗楠的那些前因後果都老老實實交代清楚。

  羅月止全程捂著臉,咕咕噥噥給他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王仲輔聽完,沒說旁的,口中只道一句:「你招惹誰不好。」

  羅月止苦笑:「這種事,豈是我能隨心控制的。」

  「都說命有定數,環環相扣,我今日方知此理。也是幸虧有他在,否則你如今這樣的境遇,還不知道該上哪兒去找一條出路。」

  王仲輔嘆氣。「你的種種擔心皆有些道理,但你可知,其實宗室貴胄並非官員,與商人的交往倒也沒有被局限到那麼嚴苛的地步,你二人若小心一些……」

  王仲輔斜著眼睛看他,就像在看自己不成器的親手足:「也不是不能走到最後。」

  羅月止沒想到他接受程度這樣強,楞了片刻後搖頭道:「哪兒有這麼輕易,他如今都多大年紀了,得有個二十二三了吧,難道他真就為了我不娶妻生子了?莫說我了,這話你能信麼?」

  「那月止的確有所不知。如今不娶妻的年輕宗室倒是有不少,無子嗣繼承的更是一隻手數不過來。就說公爺的小叔叔博平郡王,如今得有三十多歲了,別說王妃,聽說府上連個側室都沒有,雖說他父親八大王還健在,能管一管他,但到底是沒什麼用的,郡王到現在還依舊單著不是?」

  王仲輔不愧人脈通達之名,對老趙家的八卦信手拈來:「再說你的這位公爺,他打小就被過繼給安國太子,細說起來這一支就數他是老大,誰沒事幹來管他?他母親陶國夫人,膝下兒女們就有足足九個,早早就抱上孫子了,聽說還老為孩子太多太鬧騰而頭痛不已,更是不可能管到延國公這兒來……」

  說話至此,王仲輔側目:「這麼一想,你還挺……」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挺會挑的。」

  誇是被誇了,羅月止卻全然沒個高興的樣子,只顧著瞠目結舌。

  「但我只是說有得善終的可能。」王仲輔繼續道。

  「照現下情勢,與公爺的生意必須得做。但其他的事的確該慎之又慎。」王仲輔正色。

  「君心難測,男子與此道之上的承諾有多麼不可信,你我心裡都清楚。就看月止能不能把握好這個度,既能附驥攀鱗,借力進取,又能使自己不違本心,不入囹圄。」

  「不違本心,不入囹圄。」羅月止輕聲重覆,「仲輔這句話真是叫人覺得寬慰。」

  「我總覺得你給自己戴上了太多的枷鎖。」王仲輔靠近他,攬住他肩膀,「大丈夫在世,就理應活得坦蕩,敢承其所欲,敢追其所求,他喜歡你,樂意幫你,只管承情便是,若以後相負,便大大方方割袍斷義,把該還的還他!問心無愧,有何可愁!」

  這話說得既銳利又通徹,仿佛要將羅月止心頭的陰霾都震散開一般。

  羅月止被他攬著,突然覺得心口鬆快了不少,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好友,臉上漸漸露出點笑模樣:「不愧是從秋闈考場回來的人,說起話來振聾發聵,意氣鏗鏘的。」

  「知道我的好處,就別什麼事都憋在心裡。」王仲輔搖晃他,倆人挨在一起,像兩棵水邊的蘆葦草似的晃晃悠悠,「我從來都是站在月止這邊的。你什麼事都能同我商量。」

  羅月止心裡暖和得厲害。他不擅長抒情,越是感動的時候,就越想故作玩笑:「真是個頂貼心的好郎君,我若當初看上的是仲輔就好了。」

  王仲輔立刻就松開他了。

  羅月止看他這樣子,終於哈哈大笑。

  趙宗楠說給他們留空間,就當真留足空間,自己靜坐在水榭中撫琴,看上去淡然自若,胸有成竹。倪四伺候在他身邊,已全然看不懂這兩天發生的事。

  若說公爺對羅郎君關心則亂,可是不是有點亂過頭了?竟然把人關在府上不讓出門。

  這樣強硬的舉止絕非趙宗楠常態,反倒更像他那個行事無所顧忌的九哥。

  說是把人看得忒緊,但如今羅郎君同王仲輔郎君說話,公爺卻又不跟著,自己躲到水榭來彈曲子了。還是彈的那首《天風環佩》——這些日子他總是這一首反反覆覆彈,聽得人耳朵都起繭子了。

  趙宗楠這樣的坦然自若,一直持續到了王仲輔與羅月止兩人商談完畢,三人體體面面吃了一頓接風洗塵的午飯。

  等王仲輔告辭後,他才又黏上了羅月止,讓他陪著睡午覺。

  ……這是兩人反覆推拉過後的結果。

  趙宗楠同意了羅月止開出的所有條件,唯一要求就是這五日當中,羅月止要每天都陪他睡午覺,就像當初在小甜水巷那樣。

  趙宗楠道,這是羅月止已經做過的事情,之前做過現在便也能做,並不算強人所難。

  羅月止談判僵持不下,只能後退一步答應下來。趙宗楠也算是得到了想要的結果,便表現得很乖,除此之外再無逾矩的作為。

  趙宗楠的臥榻自然比小甜水巷中的好上千倍,單說寬敞就比那小窄榻寬敞許多。羅月止睡的時候都不用擔心會觸碰到他。

  羅月止提醒自己這次絕對要睡得規整,一定不能再像上次一樣滾到他懷裡去了,就這樣在心裡反覆念叨無數遍,直至進入夢鄉。

  ……結果半個時辰後再睜眼的時候,他的姿勢還是同樣的不太體面。

  羅月止從他肩膀上擡起頭來,隨後一骨碌滾起身。

  他一臉嚴肅地看著趙宗楠:「官人醒著呢吧?」

  趙宗楠竟是裝也不裝,慢慢睜開眼睛,眼中滿含笑意:「怕吵醒月止,不敢擅動。」

  羅月止:「……方才你是不是動我來著?」

  趙宗楠無辜道:「月止何出此言。我入睡儀態素來規整,是月止突然靠進我懷裡,怎麼反倒怪起了我?」

  羅月止突然覺得,就算這麼一件事,也不應該一時心軟答應他的。





第85章 淺嘗輒止

  羅月止答應這幾日要呆在延國公府,卻不代表不做正事。

  他問過王仲輔的意見,已經草擬出入股的章程,只待下午潤色之後,便能謄抄畫押,正式生效。

  趙宗楠通篇讀完契子,擡頭問道:「董事二字是何意,我竟從未聽過。」

  羅月止回答:「董即為督,董事自然就是督檢商事的意思,官人以銀錢入股,便有監督之權,故得此名。」

  趙宗楠點點頭,笑道:「月止總有這樣的奇思妙想,此名妥當。」

  他不僅對契子毫無改動,還親自謄抄一遍,率先按紅。羅月止見他重視如此,竟有些莫名其妙的虧欠感:「官人不必如此。」

  「我既然都是董事了,對自家生意上心有何不妥。」趙宗楠凈手之後將契子遞給他,「月止也該平心而視,開始習慣習慣了。」

  羅月止接過契書,臉上到底浮現出一點笑模樣:「也的確是這個道理。」

  趙宗楠問:「月止接下來要做什麼?」

  羅月止:「……官人當真是要寸步不離啊。」

  趙宗楠笑道:「月止只肯舍給我五日時光,自然要時時珍惜。」

  羅月止不理他這樣的話,沈吟片刻:「雖馮娘子還未曾蘇醒,我卻總放心不下,總不能只叫哥哥在那裡時時盯著,我反倒躲起來不操心不露面……我想去一趟洞元觀。」

  趙宗楠未曾說話。

  羅月止觀察他神情:「官人不應允?」

  「如今劉家兄弟正懷疑馮娘子失蹤之事與月止有關,何釘郎君可易容改貌,月止卻沒那本領。你此時出現在洞元觀,豈不是白白送上線索。月止說的沒錯,我不應允。」趙宗楠道。

  「我理解月止心情,但越是在這種時候,便越要沈住氣,你若想今後再京中站穩腳跟,此等心性不得不磨。」

  羅月止思索片刻,無奈道:「官人說的沒錯……」羅月止承認自己有時候過於浮躁,甚至遇到事就容易焦慮失眠,的確該磨磨性子。

  「那我當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了。」他眼神有些迷茫,「要把事情統統交給別人去做,我躲在後面等消息,這種經歷真是少之又少。」

  「那就放鬆些。有我在呢。」趙宗楠莞爾,「我陪月止散心,好不好?」

  他帶羅月止繞過後院,去到一座偏僻的樓宇當中。羅月止在百步之外便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藥香,走到樓宇前,果真見空地上種著兩三畝藥草,樓宇牌匾上書扁鵲閣三個大字,乃是趙宗楠平日研習醫學、專研製藥的藥廬。

  「我兒時也經常神思不安,每每焦躁惶恐之時,便制藥研香打磨心性。此道修身凝神,同月止那氈羊毛、制絨花的功夫亦有些相似。」趙宗楠問道,「你想試試看嗎?」

  羅月止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藥廬,檀香木製成的藥櫃鋪滿一整面墻,各式丹爐分列兩旁,四面墻上掛著諸多經脈圖鑒,桌案之上各種器具分門別類井然有序,有太多精巧稀罕的道具,眼花繚亂,他根本都叫不出名字來。

  羅月止舉起一隻金色的小勺,驚訝問道:「官人要教我制藥?」

  趙宗楠靠近,輕輕將他手裡的小金勺取走,站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就是做著玩而已,月止可有興趣?」

  羅月止之前做過廣濟醫館的廣告生意,對醫藥一道其實挺感興趣的,一下子便被吸引走注意,點頭答應。

  趙宗楠見他眼中終於有了些光彩,輕輕笑了一下。

  趙宗楠在一定意義上算是個極好的老師,溫柔耐心,講解詳略得當,教學又非常樂於親力親為。

  只不過親力親為的程度稍有些過分了。

  教習使用藥碾的時候,要用自己的手包著學生的手,煮藥看成色的時候,和學生看著同一爐火,腰和腰都貼在一起。

  羅月止咂摸過味來,無奈地看著他:「官人這是教學生呢,還是逛窯子呢?」

  「月止可不能這麼說。」趙宗楠輕輕嘖了一聲,「言談如此不雅,若是我兒時的師父,此時定要打上月止幾個手板以儆效尤。」

  「那您也得先為人師表。」羅月止拿手肘抵住他胸口,擡頭看他,「官人離遠些,藥廬裡點著火呢,你還真不嫌熱……」

  趙宗楠聽聞此語立刻收斂起來,不再有更多動作了。

  羅月止心裡想,本以為會很難纏,沒想到……還算是挺聽話的?

  等待煮藥的功夫,趙宗楠教他用面和蜂蜜製作蜜丸,然後將煮好的藥汁倒入蜜丸糊中揉搓成型。

  他自前世起喜歡做毛氈之類的手工活,只要不叫他畫畫,手上的功夫還是有一些的。羅月止上手很快,半擋著捏藥的動作,不多時神神秘秘托起來給趙宗楠看:「官人看,小兔子藥丸。」

  趙宗楠看著羅月止手心裡圓滾滾頂著兔耳朵的深色藥丸,忍俊不禁:「月止此藥,倒是適合拿去給小兒服用。」

  「這不就是健胃健脾的藥丸麼。」羅月止笑瞇瞇道,「不知道廣濟醫館小兒科醫得如何,興許能把這模子再賣給文掌櫃……」

  「說好是散心的。」趙宗楠打斷他,「月止又在提生意。」

  羅月止低頭繼續捏小兔子藥丸:「商人就是如此,一刻不惦記著掙錢便一時不舒服。如今官人又成了我家董事,我自然更要想著如何精進經營……這是想著要報答你呢,你怎麼反倒不樂意了。」

  「你明知道還有其他法子可以報答。」

  羅月止似笑非笑看他:「言談不雅要打手板的。」

  趙宗楠擡擡眉毛:「點到即止,我不說了。」

  羅月止看了他一會兒,一時覺不出深淺。

  他本來極其擔心趙宗楠趁機要挾,以權勢強迫他做出妥協。

  但觀察到現在,他都還算是有尺有度,就算偶爾動手動腳的,只要提醒他他就會收手。比起強迫,反倒像是很輕柔的試探,只要他覺得不舒服了,便當即後退絕不唐突。

  竟然……竟然還真有點追人的意思。

  羅月止聲色不動,只是有條不紊做自己的事。

  五天時間,過得比羅月止想像中要快上許多。

  等到第三天的時候,王仲輔帶著醫士來了趟延國公府。

  他這幾日同何釘一起在洞元觀等候馮娘子蘇醒,如今已有了些結果。許是受驚過度,抑或是馮娘子飲下的湯藥出了岔子,醫士道馮娘子似有離魂之癥,記憶斷斷續續,情緒時好時壞,若要她開口作證,仍需在洞元觀靜養一段時日。

  趙宗楠看過醫士呈上來的脈案,點頭道確實如此。羅月止安安靜靜學了幾天制藥,脾氣的確平靜不少,聽到這消息也沒有過度焦慮,只能暫且將這件事擱置下來。

  但馮娘子的事能擱置,家裡的生意卻擱置不得。

  羅月止仔仔細細問過王仲輔,兩人又商談許久,還是決定廣告業務不再與書坊業務一並運營,若今後想繼續做廣告生意,只能自立門戶。該如何注冊,如何打通關系,這些事羅月止和王仲輔都不通門路,但有人能辦。

  趙宗楠淡然笑道:「此事可直接交由太府寺處理,不必經過戶部,其中章程自有我去差人問詢,月止不必掛心。」

  羅月止點頭,也終於學著在心裡把感情和生意區分開,說服自己坦然接受他的幫助。

  待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然到了第五天清晨。

  羅月止睜開眼,竟然發現自己已經有些習慣了延國公府客房窗幔的形狀,還有日日點燃在十步之外氣味清淡的帳中香。他靜靜躺了一會兒,慢吞吞起床。

  倪四同樣習慣了來叫羅月止起床,卻見他今日竟然自己就醒了,大覺意外:「看來郎君已經習慣咱們府上的作息了,是好事。」

  羅月止警惕於「習慣」二字,擡眼問道:「如何是好事?」

  倪四被他問得迷茫:「早睡早起……不正是好事麼?」

  羅月止一楞:「是,那倒是。」

  按說他前世經常出差,這輩子忙花魁大賽的時候,還在小甜水巷也住過好長一段日子,現在想想,他對那些地方都沒什麼留戀的。

  可他如今不過在趙宗楠這兒住了幾天,臨到離別,卻突然恍惚起來。

  「怎麼了?」趙宗楠突然湊過來低聲問道。

  「沒什麼。」羅月止回過神,他低頭揉捏藥團,突然奇想問道,「我若想把石墨揉成這樣的膏,官人可知該怎麼做?」

  「石墨?月止要拿來做什麼用?」

  羅月止把製作鉛筆的事情同趙宗楠大致解釋一遍。

  「我從未聽說過這樣的做法,但可以一試。」趙宗楠笑著說道,「月止的主意,從來都是能成事的。」

  羅月止聽他這樣說,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心裡都沒底,官人倒是挺信我的。」

  「自然相信。」趙宗楠道,「月止並非尋常人,做出什麼我都相信。」

  羅月止側目:「這話因何而起?」

  「說不上來,但我就覺得月止與常人不同。行事作風、所思所想皆不入世俗。你似乎比尋常人少一些枷鎖,所以總叫思緒鉆到千奇百怪的地方去。」趙宗楠認真看著他,「此等天賦,豈是尋常人能有的?」

  羅月止眨眨眼,突然道:「或許我比旁人多活了一輩子呢。」

  「倘若是這樣,那倒是能說得通。」趙宗楠笑起來,「人活一世想不明白的事情,再活一次,是不是就能想通透了?」

  羅月止楞了半晌,低下頭去:「官人還真接這話茬啊……我若真是起死覆生,豈不是跟妖精鬼怪一樣了。」

  「給月止聽鞭炮聲能叫你現原形嗎?」

  「……又不是年獸。」

  羅月止沒想到。

  竟是趙宗楠主動提及五日之期已到。

  那是午睡的時候,趙宗楠輕聲同羅月止說,等下午教羅月止做完最後一種藥丸,用過晚飯後,便叫府上的馬車送羅月止回家去。

  這五日他們所做之藥,不是用以調理脾胃,就是調理睡眠,還是羅月止親手做的,便不許嫌棄,要老老實實按照醫囑吃藥,不可再懈怠了。

  羅月止靜靜地聽,沒有回應。

  趙宗楠第一次改變了午睡姿勢,翻身側躺面對他:「今天月止不高興。」

  羅月止轉過頭看著他,臉頰貼在枕頭上:「沒有。」

  「怎麼沒有。你總發呆,還不願意說話。」趙宗楠突然伸出左手,越過兩人之間涇渭分明的空隙,觸碰到他臉頰,「你看……現在就在不高興。」

  羅月止沈默,竟然沒有拒絕他的觸碰。

  「我雖知不可自大,但月止如今這反應,看起來實在像是依依不捨。」趙宗楠指腹蹭在他眼下細膩的皮膚上,聲音放輕,「我說中了麼?這幾日在我身邊,月止可還算是開心的?」

  他聲音太輕了,像很和煦的風,或是某種溫暖而朦朧的霧,無聲無息地靠近過來,讓人覺得此時此刻時間都變得緩慢,兩個人棲身在遲緩的更漏聲中,只剩下靜謐和安全。

  羅月止猶豫了片刻,說道:「開心的。」

  趙宗楠靠近一些:「那就多呆一段時日吧。」

  羅月止看他:「我們說好的。官人要信守承諾。」

  「月止總是在奇怪的地方犯傻……」趙宗楠拇指指腹已經摩挲到他人中附近,他無奈笑起來,「傻小子,你忘記呼吸了。」

  羅月止這才反應過來,後知後覺吸氣——然後便聞到了那股突然靠近過來的淡淡的藥香。

  「就一下。」趙宗楠俯身靠近,掌心貼住他臉頰,而唇上是溫暖柔軟的觸碰。

  趙宗楠的聲音在兩人唇縫間震動,漏出很輕的聲響。

  「這不算是強人所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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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要命。





第86章 避無可避

  趙宗楠今天還問他,兩世為人,是不是一些事就能想通透了?

  現在羅月止就能回答他,根本就是胡扯!就這情形,羅月止兩輩子都沒遇到過。

  與人唇齒相依的感覺實在陌生,羅月止已經無法順暢地思考,想要出言制止,卻反被趙宗楠找到機會進行更親密地深入接觸。

  他掌心托著羅月止的臉頰,用很輕的力道引導他擡頭,羅月止想反抗,被他輕輕咬了一下舌尖,然後加重了親吻的力氣。羅月止被堵得說不出話,只能混亂地喘息,鼻息熱熱的,打在兩個人皮膚上。

  這叫就一下?

  這叫就一下??

  「……停!停!」羅月止幾乎是手腳並用把他擋開,舉起手臂試圖擋住自己紅得發疼的臉和耳廓,「你……」

  「是看月止不開心我才這樣做的。」趙宗楠倒是挺淡然,而且理直氣壯,「我只是想哄哄你。」

  羅月止只覺得自己喉嚨又幹又痛,渾身血氣都往腦門上沖,恨不得跟噴泉似的。「你趁人之危,」羅月止語無倫次,「之前不是這樣說的,官人明明簽契子了。」

  「月止不願意就算了。」趙宗楠端正坐起身來,「不可強人所難,我記得。」

  羅月止自己驚慌混亂,便看不得趙宗楠冷靜自持一如往常,他盯著他看了一圈,終於發現紕漏:「官人耳朵怎麼這樣紅?」

  「不然呢?」趙宗楠失笑,全無遮擋之意,「我肉身凡胎,心悅你,想要親近你,難道像那木石反應才算作合適?」

  羅月止頭回聽他將「心悅」二字直白說出口,登時便後悔發問,胸口熱得發疼,又想變成磚石去塞地縫了。

  可說完這句話,趙宗楠又按羅月止的意思拉開距離,退居到合適的分寸中去。仿佛方才突如其來的親近再尋常不過。

  羅月止發現趙宗楠此人極其擅長把控尺度,總是在觸及他底線的邊緣適時收手,羅月止想躲開的時候,轉身便能發現他已經將台階提前預備好,供他隨時退卻逃跑……

  但就是這樣,才叫羅月止更加猶疑不定,不知道他打什麼主意,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然後等到這時候,趙宗楠就會很沈靜地看著他,用令人難以招架的誠懇語氣說話:「我說過絕不會有強人所難之舉,只是希望月止能信我。」

  羅月止坐在榻上,仍在平覆呼吸:「之前說退後一步做回知己好友的話,如今可是不作數了?」

  「做不做數由月止來定。」趙宗楠輕聲回答。

  「你之前說過的話,我仔仔細細想過許多回。雖仍舊覺得倘若彼此兩情相悅,接下來的事便該順理成章,但月止不願承認,不敢涉險的心境我亦可理解。我若是那尋常百姓家的郎君,或是個整日在京中遊手好閒的小衙內,月止此時便會答應我了……是也不是?」

  羅月止被他說中心事,躲在寬袖下的手握緊成拳。

  趙宗楠莞爾:「但世上總無萬全之法。若我當真是個尋常家的兒郎,此番便無法護月止周全。這樣想想,卻還是月止過得安穩更重要一些。」

  「官人金玉之心,叫我受之有愧。」

  「月止可知,其實我曾想過,不如就這樣算了。」

  趙宗楠繼續道:「少年情動猶如風燭石火,月止不來找我,我也不去找你,或許過幾日便能將心事忘得一幹二凈,從今以後各不相幹,豈不是比糾纏不清要便利得多?」

  趙宗楠看著他,眼神清澈得就像初見時金明池的粼粼池水:「但修心不足,還是情難自己。不怕月止笑話,前段時間我得知月止去小甜水巷久居不出的事情,當真是氣壞了,滿心只想著不能叫你找旁的人,倘若月止當真轉對他人有意,我實在無法甘心。」

  羅月止終於擡頭看他:「官人今天是打算把事情都講開了?」

  「因為我不甘心就這樣放你走。」趙宗楠坦誠得過分,「我想讓你陪我,想叫你答應。」

  他伸手按住羅月止藏在袖子下的手,羅月止想躲開,他卻用上了力氣,不叫他繼續逃了:「我如此坦誠相待,月止難道不應該以誠心報之?你到底有甚麼顧忌之處,可否坦誠相告?但凡能改的,我一定改正。」

  羅月止從未想過他這樣素來喜歡含糊其辭、戲謔取樂的人,突然坦誠起來殺傷力會如此之大。他腦海中回蕩著王仲輔那句「敢承其所欲,敢追其所求」,深深呼吸,張口道:「我若說了,官人絕不能取笑於我。」

  ……

  趙宗楠的確沒取笑他,但實是怔楞了半晌,靜靜看了羅月止半天。

  「月止覺得你護不住我?」趙宗楠神情十分覆雜,「就因為這件事?」

  羅月止面紅耳赤,翻身就要下榻去:「我不跟你說了。」結果被趙宗楠一隻手便拖了回來。趙宗楠拉著他,因為答應了不笑,所以顯然憋笑憋得很辛苦:「並非取笑月止,只是覺得你實在可愛。」

  「在月止看來,你我身份懸殊,竟是這樣一件天大的事嗎?受人照顧也如此令人難以接受?」趙宗楠當真並無取笑之意,只是他實在沒有這樣思考過問題,「照月止的意思,那些迎娶公主千金的駙馬,豈不是要羞愧得以死明志去了?」

  羅月止曾領教過這人的力氣,當真是很難掙脫:「官人真有意思,誰說你是公主千金。」

  「可月止心境不就是如此?你怕護不住我,又怕我家室強大,仗勢欺人叫你受委屈,這不就是想要娶我?」

  趙宗楠忍不住了,笑起來宛若桃花春水,那叫一個明媚俊朗:「我全然不知,月止表面上對我避之不及,私下裡竟想得如此長遠。」

  「官人說笑,哪家娶妻會娶你這樣強勢主動的……別壓著我!」

  趙宗楠居高臨下看著他:「月止都開始與我討論床幃之事了?」

  羅月止羞惱:「我看是官人自己有這樣的心思,反推到我身上。」

  「你既想著照顧我,護著我,又對我如此冷淡。」趙宗楠道,「我不想嫁了。」

  羅月止瞠目結舌,心裡直罵他神經病。

  「所以我要等到月止功成名就、權勢滔天的那一天,才能得償所願,叫你寶馬香車、十裡紅妝把我娶回家去?」

  趙宗楠靠近他,鼻尖對著鼻尖,距離近得呼吸都纏在一起:「月止就不怕我熬枯了心氣,等不到那天便灰心失意,不再這樣日日糾纏著你?月止這樣做,對我當真公平嗎?」

  羅月止掙紮漸弱。

  趙宗楠鼻腔中輕輕嘆了口氣,溫暖的氣息撲在羅月止皮膚上:「月止可知在我的立場來看,你此舉並不磊落。月止全無證據,二話不說便將我視作恃強淩弱,始亂終棄之人,全不給我申辯的機會,難道我就不會委屈嗎?人非草木,你可知我也會難過的。」

  羅月止輕聲道:「但我賭不起。」

  「但你也捨不得就這樣不要我。」趙宗楠道,「你自己知道。」

  「官人饒過我吧。」羅月止笑得有些難過,說話的時候,眼圈竟開始泛紅,「如此登不上檯面的心思叫你當面拆穿出來,我當真是無地自容。」

  「我還沒怎麼樣呢,月止就要哭了。」趙宗楠指腹蹭過他眼角,「你之前避著我躲著我,拿各種話來搪塞我,但凡追問你就一副不理人的模樣……該哭的明明是我。」

  羅月止躲開他的觸碰:「爭執這些實在幼稚。」

  「你現在把心裡話說給我聽,我就更不願放月止走了。」趙宗楠托著他臉蛋叫他正視自己,「我有個法子能讓月止安心,你想不想聽?」

  羅月止看完趙宗楠寫出的那一頁紙,坐在桌邊呆楞楞地問他:「官人這是何意?」

  「月止之前說過的,商人並非不重承諾,而是更重契約。」

  趙宗楠語氣平靜地回答:「既然如此,我就寫契子給月止,若有任何違犯,便按照契書所說,我絕會認罰。大宗正司乃專管宗室事務的官署,或可承大理寺、禦史台,凡此三衙皆可與宗室治罪,單憑強犯百姓這一條,削去我身上的爵位都有可能。」

  趙宗楠笑瞇瞇道:「韁繩我交到月止手裡了。」

  「你當真是瘋了……」

  「月止說你不敢賭,賭不起。如此一來,我也同樣賭不起了。」趙宗楠笑著看他,「月止想要公平,我自當盡力來給。」

  羅月止沒想到他能做到這樣的程度,愧疚更甚於感動,百般思緒沈甸甸地壓在心裡:「官人坦蕩如此,令人自覺形穢。」

  趙宗楠道:「我不要自覺形穢,我要月止。」

  羅月止放下手中那張薄薄的、又重如泰山的契約:「我今天若是不答應,官人是不是不會放我走?」

  趙宗楠面不改色:「我說了不會強人所難。」

  羅月止靜靜凝視他很久,開口道:「那就請官人將這張紙收回去。」

  趙宗楠笑容漸漸淡了下去,瞳仁中溫和的光彩漸漸變得有些幽冷,目光深深望進羅月止眼中:「就算我做到這種程度,月止也不願意點頭應允?」

  「正是官人做到這種程度,我才希望您能再給自己一段時日認真考慮清楚。」

  羅月止道。

  「情熱之時什麼承諾都敢給,什麼底牌都敢交付在別人手中,這並不是我所認識的延國公。你我相識不過數月時光,人生漫長,就算我捫心自問,也無法保證自己能至死不渝、從一而終。公爺將這樣一份東西放在我手裡,倘若我起了歹心,便是叫您死無葬身之地。若今後您心有悔意,想起今日之事便只有痛惜不甘,你我之間更是絕無善終。」

  羅月止回望他,眼神罕見的凝重而認真:「公爺真心誠意我已盡數知曉,便更不能信馬由韁、隨意取用。既然話已至此,我們索性說清楚,請公爺考慮半年時間,半年之後,倘若你我二人對彼此感情如舊,我便絕無二話,心甘情願陪伴在公爺左右,此心絕不覆移。」

  羅月止站起身,對他深深作揖:「我所言字字發自肺腑,請公爺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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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很想知道如果是你們是阿止,會忍不住答應公爺嗎?





第87章 重振旗鼓

  王仲輔解試考完之後終於清閒下來,便每天都惦記著羅月止的事。他不是在洞元觀同何釘一起觀察馮春娟的情況,就是偶爾代替羅月止回家裡看看,若李春秋問起,便說月止近日分身乏術,實在回不來才托他上門照顧。

  就算做到這樣程度,王仲輔也還是放心不下。他本琢磨著要遞上拜帖,再去延國公府看看羅月止的情況,但沒想到前腳邁出羅家門檻,後腳便碰上門外馬車聲停,只見一個身形清瘦的郎君從車輿裡鉆出來。

  定睛一看,正是羅月止。

  此情形實出乎王仲輔意料:「月止回來了?公爺肯放你……」

  羅月止連忙上前幾步拉住他,小聲道:「回家說。」

  李春秋同羅邦賢全然不知這些天發生的事,只是覺得見到兒子高興,趕緊叫場哥兒到街上再去買些新鮮果子回來,給兩個年輕人用冰井水鎮瓜吃。羅月止拜見過父母之後,直截拉著王仲輔回了東廂房,關起門來同他說話。

  待門窗都關好,羅月止才笑瞇瞇回答王仲輔的問題:「被趕出來了。」

  王仲輔愕然:「你又惹公爺了?」

  「我沒惹……也算是惹了。」這話誰能聽得懂,王仲輔催他解釋。羅月止坐好,把曖昧的言辭與動作都隱去了,只撿關鍵的事轉述給王仲輔聽。結果王仲輔認認真真聽完,好半天都沈默不語。

  羅月止問他在想什麼。

  「李敬馳此人你可還記得?咱們在金明池見過的,後來宜春苑也見過一回。他當初就是仰慕延國公賢名才去金明池赴茶會。月止可能不知道,太學算上國子監,像他這樣想法的郎君著實不少,若他們知道了延國公是個斷袖……」

  王仲輔著實是受了點刺激,以袖掩面:「聽月止說完這些事,我真是……當真不知道今後該如何面對他們了。」

  羅月止心想,我這還給他兜著臉面呢,若叫那群秀才知道自己心目中的宗室名賢、愷悌君子背地裡騷話那麼多,還強行把年輕郎君按在床上耍流氓……怕不是還得當場高呼「塌房」呢!

  「月止讓公爺考慮半年之久,他難道也答應了?」

  羅月止點頭:「答應了。」話音未落臉上浮現一絲苦笑:「答應了,但也生氣了,這不就當場把我趕出門來。」

  王仲輔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倆人覆雜曲折的關系,看他從延國公府帶回來的一隻小包袱,隨口問道:「從國公府帶出來的?裡頭是什麼?」

  羅月止停頓了一下,解開包裹給他看:「是與生意相關的契子,還有些藥……」

  「藥?」王仲輔好奇取過敞口瓷瓶,頓時嗅到股清苦的藥香,還夾雜著紅果絲絲縷縷的甜味,他低頭一看,忍不住笑起來,「這些藥丸怎的還生兔耳朵?到底是給月止吃的藥,還是哄小兒吃的甜果子?」

  羅月止便又把制藥的事情同他講了一遍。自從羅月止突發奇想捏出一顆小兔藥丸,趙宗楠便把這小伎倆學了去,後來他們所制的藥丸,都是這樣帶耳朵的模樣。

  王仲輔嘆了口氣,搖頭感嘆:「公爺當真是情真意切。莫說當代男女,就算去翻翻史書,也難見如此深情以待的典故。」

  羅月止含住一顆小兔藥丸,鼓著半面腮幫子不說話。

  王仲輔又問:「半年,月止當真想好了?」

  「想好了。」羅月止聲音有些含糊,但眼神是清晰的,「不是仲輔說的?不違本心,不入囹圄,大丈夫敢承其所欲,敢追其所求,那我就賭上一回。再者說他都說到這份上,我若不敢表態,豈不是叫他看輕了。」

  「我現在回家了,鬥志也回來了。」羅月止遞契子給他看,「咱老羅家現在背靠大樹,我誰都不怕……等明日到界身巷領了入股的銀錢,先把債務還清,馬上就去尋摸新店面,等太府寺批文一下,廣告坊就風風光光地開張!」

  「不愧是月止,」王仲輔笑他,「唯有說起掙錢這件事兒才最有精神。」

  「我這不是還要攢聘禮呢。」羅月止低聲道。

  「真敢說!小心我朝公爺告狀去。」王仲輔失笑。

  ……

  羅邦賢攥著兒子的手腕,瘦而冷的手指甚至在微微顫抖:「月止當真把兩千兩還清了?」

  「還清了。我這幾日正是接了個大生意,要麼顧不上回家呢。」羅月止攙扶著羅邦賢坐在椅子裡,輕聲道,「爹爹只需放鬆精神好好養病,外面的事交給我,阿止說過了,絕不會叫您失望。」

  羅邦賢眼中含淚,又是羞愧又是高興,攥著羅月止的手不放。

  李春秋進屋來看到這情形,忍不住埋怨一聲:「阿止怎麼又把你這多愁善感的爹爹惹哭了。」

  羅月止趕忙道:「哪兒是我惹的,分明是喜極而泣。」

  李春秋走過來,揉揉羅邦賢肩膀:「有什麼喜,阿止也給娘親說說?」

  羅月止自然不能說辛苦這麼多個月,終於把欠下的鉅款還清了,就只挑了要開辦廣告坊的事情對雙親轉述。李春秋和羅邦賢其實早有準備,心裡都明白羅月止早就想把這門業務單拎出來自立門庭,便也沒有什麼抵觸反應。

  雖作為父母而言,還是憂心他年紀太小,覺得標新立異不如做個守成掌櫃,但他們到底還是願意尊重他意願,只讓他千萬記得休息,絕不能再為了生意勞損身心。

  羅月止滿口應下。口中含著兔子藥糖,打起精神重新忙活起來。

  廣告坊新址同樣在保康門街上,更往北一些,靠近保康門瓦子,正是商業繁盛,四方交通的所在。

  羅氏廣告坊開張營業那天,錢員外、邱十五、周鴛鴛、茹媽媽等一眾商業夥伴與好友皆登門賀喜。其餘一些不願親自登門的,或不方便登門的,比如文冬術,甚至岑介和崔槲,都差人送了賀禮過來。地界不大的新店人來人往,稱得上一句熱鬧非凡。

  羅月止本想去附近的保康門瓦子找一隊百戲藝人來撐撐場面,卻直接被茹媽媽攔了下來,說有咱們自家的娘子能用,何必要白瞎那許多銀錢。她一聲招呼,竟把當初在花魁大賽上的《拓枝舞》搬到了羅月止門前來,鼓聲齊動,五彩綾羅臨街翻飛,叫過路的人皆看得眼花繚亂,頻頻駐足,高聲叫好。

  「都是月止,非要在八月做花魁大賽。若不是要秋闈苦讀,我如何會錯過當日勝景!」王仲輔連聲在羅月止耳邊念叨,「還有那人人讚不絕口的花魁蓮台,唯獨我未曾親眼見過!」

  「亂水也沒見過呢,怎不見他同我嘮叨。」羅月止笑著反駁他,「仲輔可得謹言慎行,若以後金榜題名還這樣醉心風月,小心我去你上司那兒告狀!」

  「你能耐了!」王仲輔哈哈大笑,用力攬過他肩膀,伸手去擰他臉蛋子。

  今日開張大吉,眾人都打起精神慶賀,尤其是之前經歷過劉家兄弟刁難的幾個人,更是努力歡慶,好似不約而同想要借這喧天舞樂鑼鼓,清清那堵在心口多日無從疏解的沈鬱之氣。

  周鴛鴛甚至有些動容,攥著秋月影的衣袖疊聲重覆:「都會越來越好的!」

  眾多好友來此齊聚,羅月止作為東家自然少不了設宴款待。待到敬酒之時,茹媽媽卻是擋了下來,她笑容頗有些尷尬:「郎君可得當心身子骨,不然老身這……」

  「茹媽媽,你我之前合作如此爽快順暢,其中情意難道不值一杯酒?」羅月止放低聲音,「之前的事我從未怪過茹媽媽,往後還想與煙暖玉春樓常來常往。」

  茹媽媽聽完此語,終於不再推脫,舉起酒杯滿臉笑意:「郎君直爽,這杯我先飲為敬!」

  酒宴歡歌散去,已是日落時分。王仲輔最近已經習慣了每日都去一趟洞元觀,出發之前,他問羅月止一會兒要去哪裡,要不要順路一起走。

  「我啊,我去討個賀禮。」羅月止笑答。

  「罕見郎君登門!」倪四見他過來頗覺驚異,趕緊將他引到前殿坐著,「郎君稍等,我這就去通報公爺。」

  「倪四郎君稍等……」羅月止拉住他,沈吟片刻後小心翼翼問道,「公爺近幾天心情怎麼樣?」

  倪四實話實話:「郎君走的那天公爺的確看著不大高興,但近些天還好,只是話少一些,總呆在藥廬裡頭閉門不出,要麼就是在水榭彈琴。」他放低聲音:「莫怪我多嘴,您和公爺是不是之前吵架了?」

  「倪四郎君此問難住我了,吵沒吵架我也拿不準。」羅月止無奈笑起來。

  但凡羅月止登門,倪四通傳的速度總會更快一些,他很快便折返回來,帶羅月止進了府。延國公府比趙宗楠之前居住的徐王府小一些,不知道是不是羅月止的錯覺,覺得這裡路也比徐王府好認許多。

  方才聽倪四說,趙宗楠已經許多天不出家門了,羅月止靜悄悄站在藥廬門口看他,覺得的確像是那麼回事。

  不論多麼尊貴守禮的人,若閒來無事呆在自己家裡,裝束都會是很隨便的。趙宗楠就是這樣,他身穿茶褐色羅綢質地的燕居服,長發拿簪子挽起來,若細細看去,正是之前借過羅月止的那一支。

  「來都來了,怎麼不敢說話?」趙宗楠頭也沒擡。





第88章 應聘新人

  「我怕官人還生氣。」羅月止往前走了兩步,歪過頭看他臉色。

  「不必掛心,月止若無事便先回去吧。趙宗楠低頭碾藥,「遵你法旨,我且得考慮半年呢,若叫你攪亂了心緒,恐怕倒時候你又翻臉不認。」

  羅月止都快被他這樣子逗笑了,走上去幫他挑揀藥草。他人聰明,跟在趙宗楠身邊學了幾天,上手已是嫻熟:「那您還是羅氏廣告坊的董事呢,今日店鋪開張,我怎麼也要過來跟您報告一句,叫您心裡有個底不是?」

  羅月止舉起一棵幹桔梗:「官人你看這根桔梗長得好像一個老頭子。」

  趙宗楠緊緊握住他手腕,掀起眼皮看他:「能討我歡心的話,月止是一句都不願意講。」

  「我是為了今後打算。」羅月止正色道,「官人明明答應好的,現在又發脾氣。」

  趙宗楠靜靜看向他眼底:「那你今夜住下。」

  羅月止莞爾:「不要。」

  趙宗楠松開他手腕,輕聲細語:「月止如今欺我是正人君子,才敢故作跳脫。」他看起來不生氣了,笑容很溫和:「希望半年後月止莫要後悔。」

  羅月止最會察言觀色不過,靜靜放下手中桔梗,不敢胡鬧了。

  趙宗楠這才有些滿意的意思,開口問:「今日情形如何?」

  羅月止回答:「看到皇城司的人了。之前有個同劉科一起登門來抓我的察子,我記得他面相,那人今日身穿常服在遠處觀望了一會兒便離開了。未曾有什麼唐突舉止。」

  「月止怎麼看?」

  「自要馮娘子一日找不到,他們便一日不敢妄動。如今我們占據先機,又有太府寺的公文在身,廣告生意做得堂堂正正,也不怕他發難。」

  趙宗楠頷首:「按照行外商的標準行事只能解一時之急,若想長久經營下去,仍需組建起商行來。這件事月止要放在心上。」

  「我曉得。」羅月止看著他,「那官人還生氣麼?」

  趙宗楠側目視之:「月止今日廣告坊開張,我還未曾送上賀禮。」他從藥廬格屜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我本以為要多等幾天,沒曾想今日就送到了。月止拿走吧。」

  「這是?」

  「文家行醫傳承數百年,素擅應對痰癥與離魂之癥,此乃醫官使親手制的舒魂丹,有生津歸魂之效。用給那位馮娘子正合適。」趙宗楠道,「我猜月止如今正需要。」

  羅月止取過瓷瓶,只覺心口有些熱:「特意向醫官使求來的?多謝官人心意……」

  「酸話便免了。」趙宗楠靠近,伸出手牽過他手腕,「我看看你脈象如何,這幾日有沒有好好吃藥。」

  ……

  三日之後,何釘托王仲輔給羅月止傳話,說馮娘子用過舒魂丹後果真大好,神智幾與常人無異,這些天便開始著手與她問話。但近些日子金水河沿岸屢見察子巡查,有一次險些叫他們摸進洞元觀來,此地不宜久留,最好可以再換個地方藏匿。

  羅月止問過趙宗楠的意思,假借國公府名頭,叫何釘帶著馮春娟一路向東北,轉移到萬壽觀附近繼續蟄伏起來。萬壽觀又叫做玉清昭應宮,是真宗皇帝早些年大興土木,竭天下之才所建設的宮觀,乃皇家重地,絕非察子敢大肆搜查之所。也只有趙宗楠這樣的身份,才敢將人藏在這宏大瑰麗不可名似的宮觀腳下。

  風頭如此之緊,羅月止自然更不能直接露面,只能依仗王仲輔在萬壽觀與廣告坊之間往返溝通。

  「這件事就不用月止操心了,有我和何釘看著,你還有什麼可發愁的。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不叫劉家人看出甚麼端倪來。」

  羅月止點頭稱是。自己這裡不必擔心,宴金坊裡頭凈是精壯漢子,只要謹慎行事,想必也不會出太大差池。如今叫人最擔心的唯獨周鴛鴛。

  羅月止自掏腰包,給柳井巷茶坊雇傭了幾個身強力壯的護院,又把阿虎放了過去,叮囑他務必將茶坊保護好,如有任何人登門找茬,一定第一時間差人通知自己。

  阿虎尋常最樂意往茶坊跑,這次竟不樂意了:「我去保護周小娘子,那少東家怎麼辦?我不願去。」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我們阿虎這些天幫我做了不少事,連同察子登門鬧事的事情都瞞得妥妥當當,叫風聲全然沒傳到我爹爹和娘親耳中,多麼大的能耐。」羅月止笑著拍他健壯的肩膀,「正是最信任你,才將這樣頂頂重要的差事交給你去做,你有甚麼可推拒的……好好聽從安排,少東家給你加月錢!」

  羅月止哄人的功夫早已錘煉得爐火純青,阿虎聽完這一席話,自覺成為他少東家的心腹,感動不已,到底答應下來,讓幹嘛就幹嘛。他高聲向羅月止下軍令狀,道定會護周小娘子周全,一根頭發絲都不會漏下。

  話是這麼說,但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差事,羅月止發現手邊已經是無人可用。新店開張,如今最為緊缺的就是好使的人手。羅月止從書坊調來一些聰明伶俐的老夥計,卻還是不太夠用。

  書坊以體力活為重,賣力氣的工作好學好上手,尋長工也容易。

  但廣告行業可不一樣。從業者需要接受新鮮事物不說,還得肯鉆研肯琢磨,腦子也要靈光。就算花大價錢去找牙人介紹,人家也未必能找到合適的苗子。

  羅月止心道不行,還是得自己想轍。於是張貼出告示,尋找久考不第的讀書人,邀他們做「校範蠡,賽諸葛」的買賣。

  何為「校範蠡,賽諸葛」?

  「如今開封百工繁榮,萬類通商,無數黎民皆以經商養家,商稅亦乃國之重稅,事關興衰。然醫者拜師可學診斷,農者家傳可習耕作,唯商之一道無師可依,商賈各自為政,屢有伶仃破產之危,窮途末路之困。當今時代,救商乃是救民,助賈亦是助國,若能以諸君才智,臨危助困,匡扶商義,則功在社稷矣。」

  「今本店以扶商助賈為己任,協力諸家生意診斷弊病,改善經營,擴大聲勢,將諸家生意廣而告之。若有郎君志同道合,欲共行此道,請填寫此帖,攜單報名,親面測試。若經錄用,則領月錢五千,上不封頂。」

  「羅氏廣告坊羅月止,將敬滌耳,以候玉音。」

  「好一個救商乃是救民,助賈亦是助國!」有郎君秀才好奇地湊過來,「你讀的這是何物?」

  「這是我昨日在保康門附近拿到的單帖。這家叫做羅氏廣告坊的店鋪當真是做得一手新奇營生,這篇文章直看得人熱血沸騰!」

  「幫商人出主意,這叫什麼營生,豈不是有失身份、陷於流俗!」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倒不這麼認為。」有秀才反駁,「你們可知,當今官府每年所收稅款之中,商稅早已取代農稅成為第一大稅,若仍將商賈視為百工之末,輕之鄙之,豈非頑古不化的做派,如何能秉公治世?我倒覺得這門生意很有意思,就像文中說的,這件事如果做好了,當真是功在社稷。」

  「此言差矣!」

  「哪裡差矣?人家有理有據,你覺得不對,倒是也引經據典說出一番道理來。」

  自是拿到了這張招聘宣傳單的年輕秀才,都會以宣傳單為中心,掀起一場聲勢頗大的討論。有讚許也有反對,沸沸揚揚,你來我往的爭辯之聲不絕於耳。

  是否討論出結果不知道,但唯獨一件事是確定的,那就是羅氏廣告坊五個字,已潛移默化牢牢刻在了他們腦海裡。

  那宣傳單上明明白白寫著地址,「領月錢五千,上不封頂」幾個字更是偷偷被很多學子秀才看進眼裡,放進心裡。

  甚至有些表面上說著「陷於流俗」的郎君,滿腦子想著這份豐厚的月錢,私底下翻來覆去琢磨幾日過後,竟也偷偷摸摸找上門去,攜帶填好的資訊,登門參加測試。

  羅月止寫完今日要交稿的策劃書,得了空閒,端坐在廣告坊之中,挨個迎接這些前來參加面試的年輕人。

  但那些學子秀才沒想到的是,來這羅氏廣告坊應聘,竟然上來就要做題。

  面試者困惑不已,開口詢問:「何為‘職業性格測試’?」

  「《管子》有言,任其所長,不任其所短,故事無不成,而功無不立。正是要尋到對應的人才,才可發揮最大才華,互利雙贏。自要做完這一張紙上的題目,郎君適合做什麼樣的工作,與這份營生是否契合,便可一眼看清。」

  「竟還有這樣的考題,當真是聞所未聞。」

  羅月止敢說,這個世界上就沒人能抗拒心理測試。

  即使他是個生活在西元一千年左右的北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