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血管與皮膚,心臟與肋骨。

欲愛溺山河 by 蕭九涼

  被你撈起來的美人執意要遁入佛門

  「為你,我甘願捨棄自由,給你生孩子。」
  「不,你省省,我不需要。」
  (自以為)正人君子年下攻X(的確)暴嬌(也的確)貌美作精受

  【一個情愛拉扯扯扯扯的瘋狂故事】
  時間架空的魔幻超現實主義
  主打劇情狗血、探討人性深處不可言說的邪念
  且看傲骨錚錚的大美人如何跪服在可悲的本能之下(大概) 

第一章

  囤積數日的灰霧終於在邁入七字打頭的月份時短暫撤退,重慶某一隅知名景點撥開霧罩顯露真實面貌,唯一瞻仰參拜的遊人在距離其百米開外的山崖對岸的江灘上支起畫板,神色肅穆地往調色盤中擠了半管子中鉻黃顏料。

  今年新生的暑氣在霧散後張牙舞爪地盤踞了慈母山的周遭,崖上的慈母廟在午後的日光下迸發出刺目迷眩的金光。都說重慶的夏天厲害得很,高溫裹著濃霧能把人悶暈在江灘上,來往的貨輪繞是汽笛摁得再響亮,也叫不醒一個被重慶酷暑擊倒的外地人。

  午後三時,辜驍端著畫盤才立了十來分鐘,剛提筆往畫布上戳了兩個油點,左右眼角就滑下兩道生理性淚水。他只知慈母廟素有「小寺慈光」的美譽,卻不曾想它根本沒有慈愛世人的打算,任由自己一身的金光戎裝紮瞎膽敢抬眼窺視它的螻蟻浮萍。

  辜驍等了一周,好容易等盡山間霧散,今早睡到十點一刻,出房門時遇見買菜回來秦夏,他興高采烈地說,羙江的霧快散了,對岸的慈母廟已經能窺得一角金色飛簷,掐指一算,日暮時分,「慈光普照」的勝景將再現人間。他本非慈母村人士,卻已將慈母廟的勝景攘為己有,頗為自豪。

  自然,「慈光普照」的景色並非稀世罕有,只不過近半月來,重慶大霧迷江,能見度太低,長江裡撞船事故都出了好幾起,它的支流羙江的情況也不容樂觀。但退一萬步來說,即便重慶霧散天清,白日高懸,慈母廟門前依舊門可羅雀,遊人寥寥,這座據傳已有上千年歷史的古廟地處偏僻,離重慶城區十萬八千里,只一條高速輕軌延伸至五公里開外的天堂鎮,下轄的慈母村僅有一條通往鎮區的公路,倒不是說交通不便,可實在無甚吸引遊人的亮點,教人吃飽空閒跑來慈母村參拜這座來歷還需打上問號的破廟。

  不過如今也不能草率地替它烙上破字,辜驍拿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心想,起碼這過分炫目的金光名不虛傳。秦夏說鎮政府的人為了振興天堂鎮的旅遊業,斥鉅資重新給外牆斑駁的慈母廟漂上一層金漆,材料別致,數十年不褪且反光質感一流,誰敢直視一眼,雙目自動流下懊悔的淚水。

  辜驍稱不上懊悔,但卻有些懊惱,惱自己少帶一頂棒球帽,重慶的烈陽著實毒辣,他把身上的襯衫解開,披在頭頂,勉強敢膽大包天地端詳慈母廟的身姿。

  「慈光普照」不能全說是天堂鎮胡謅出來的招徠手段,他們也是有史可依,往上數個幾百年,慈母廟據說確實廟身貼滿金箔,香火鼎盛,每日黃昏日暮,天際射來霞光,照得整座廟宇金光大綻,普照羙江,其曠世盛景震撼人心,一如真有菩薩下凡,普度眾生。

  史料上如是記載,自那金箔被薅完後,誰也無從考證。

  羙江上的孝子橋輕輕搖晃,一位老翁赤著腳挑著竹筐沒入了慈母山的山徑中,辜驍用餘光瞥了一眼孝子橋,只見它橙黃的橋索鐵銹簌簌地往江裡落去,宛如撒下一盆辣椒面。這人眼終究敵不過日光的威懾,辜驍垂下眼簾,眯著眼虛浮地望著江面。慈母廟的金光恩澤著羙江的每一寸水面,江面波光粼粼,像是嵌滿碎鑽,躍出江面的遊魚也是周身披金,鮮活十足,以至於一片碩大的枝杈慢吞吞地從辜驍眼皮子底下漂過時,他也無動於衷。

  那半浮在水中的枝杈上纏繞著一坨色澤烏黑的水藻,隨著流水的律動而輕微沉浮,底下似乎還若隱若現地綴連著一塊白色的物體。辜驍以為自己多心了,手中的筆刷也停頓下來,直等那片枝杈快要徹底從眼前漂過時,他才用自己1.5的良好視力肯定,黑色水藻下埋的是人的皮膚!而那坨也並非什麼水藻,而是人發——

  他無暇多做思考,扔下調色盤和筆刷,一個箭步沖出,球鞋在江灘的碎石子上踏出摩擦刺耳的噪音,緊接著噗通一聲,他一個猛子紮入羙江,被汗水浸透的襯衫可憐兮兮地飄落在江灘的青苔上。

  羙江的水絕不比長江的淺多少,幸而辜驍也是曾參加過錢塘江冬泳少年組比賽的選手,深諳水性,又慶倖今日無風無浪,水流走得和緩,故而他游到江中扯住枝杈時,還能留七分力往回游。掛在枝杈上的人不知生死,一頭長髮模樣宛如被人摁頭淹死在水中的女鬼,頗為陰森。但即便是一具死去多時的浮屍,辜驍也得拖回到岸上,然後報警。

  快要游到岸邊時,枝杈忽的一輕,辜驍回頭,見那具「浮屍」緩緩地脫離攀附物即將沒入江中,當即大駭,自己也猝不及防灌了口江水,當他拋開枝杈轉頭去抓「浮屍」時,恰好「浮屍」整個沒頂滑入江中,辜驍只來得及揪住對方水藻般濕滑的長髮,纏在五指間,隨即拼命地往回劃。

  待到得江岸邊,一手攀住滑膩的青苔石塊,一手扯緊「浮屍」的長髮將人拖出水面,辜驍咳了兩聲,滿嘴盡是江水的腥氣,他抹了把臉上掛瀝的水漬,隨後半跪著轉身,去查看「浮屍」的樣貌,將濕黏的頭髮一把撥開,顯露出來的人臉登時嚇得他腳腕一軟,一屁股坐在了膈應的碎石上。

  一張烏黑的臉。

  辜驍驚疑地湊過去,見對方雙眸緊閉,嘴唇泡得起皺,全臉上好似抹了一種黑色的顏料,遮得五官無法辨清,脖子上纏了一條帶花紋的絲巾,身上的黑色印花T恤被勾得千瘡百孔,許是方才的枝杈做的孽,下半身穿著一條膝蓋處帶破洞的淺藍牛仔褲,腳上沒有鞋。

  應該是才落水不久,沒被泡爛,辜驍立馬爬起來去替他做心肺復蘇,雙手交疊在對方胸口下狠狠地摁壓了幾下,隨後湊近那張烏黑詭譎的面孔,略帶一絲猶豫是否要真的嘴對嘴碰上去……遲疑間,他聞到了一絲略帶甜味的資訊素的氣味,這人不會是——

  辜驍將他脖子上的絲巾往下扒拉了兩寸,發現他頸側的腺體上佈滿齒痕,經由江水的浸泡,未癒合的齒痕蜷起表皮,紅腫發炎了。

  是一個被完全標記過的Omega,且他的Alpha脾氣不小,佔有欲更是熾烈,竟把自己的Omega咬成這樣。

  此時江灘上忽的吹過一陣微風,碎石上躺著的Omega顫動了一下嘴唇,辜驍立即收起琢磨的心思,重新替人摁壓了幾下胸腔,待得彎腰去渡氣時,對方倏地張開了嘴,哇啦一大口江水噴在了辜驍臉上,只聽得一聲幹嘔似的長吟,這黑面人倔強抬起的頭顱又砸回了地面,徹底沒了聲息。

  江灘上似乎只有辜驍一類活物了,對崖上的慈母廟靜靜地凝視著這位做好事沒好報的可憐人,只慈愛地賜予滿江的金光於他,叫他千萬息怒,一個見義勇為富有擔當的Alpha怎能與Omega一般見識呢。

  辜驍掬起一捧羙江水,洗了把臉,似乎不太能忍受有人將肚子裡的東西噴到自己臉上的感覺,洗完後他轉身再看那昏迷不醒的Omega,抿了抿唇,伸手將對方身上已爛成破布條的T恤扯下一片來,當成面紙將臉擦淨。

  只不過扯得不夠妥當,竟將人胸口的T恤全撕爛了,那片雪白的肌膚猛地赤裸露出,猶如江底撈起的巨蚌內珍藏的蚌肉,瑩白軟滑,泛著點點晶瑩。尚未蒸發乾淨的水珠在這雪色的皮膚上滾動滑落,像流淚的小珍珠,戀戀揮別家園。

  這衣料被辜驍扯得蹊蹺,恰巧破在衣領下方一公分處,一雙淡粉色的胸乳浸潤在霞光萬丈中,被慈光普照得熠熠生輝,金光雀躍地在乳尖上跳躍閃耀。

  辜驍倉促地移開眼,深知自己此舉有些輕率了,頗有敗壞Alpha紳士品格的嫌疑,他隨即將自己早前遺落的襯衫找回來,替人蓋在了軟白的胸脯上。頓了頓,又瞅了眼那張烏黑似煤炭的臉,還是沒忍住好奇,伸了根食指一揩,湊鼻尖上一聞,謔,一股機油味。





第二章

  羙江是天堂鎮的母親河,全鎮居民依山而居,傍江而活,照理來說,在母親懷抱中多吮吸幾口乳汁也不必太大驚小怪,但作為一個外鄉人,辜驍在天堂鎮短暫停留的十多日內,第二次生飲羙江水,就很鬱悶。他猜想莫非羙江是條靈河,早已看透他是位浪裡白條,冥冥之中牽引他救起那些不慎溺水的可憐兒。

  那日辜驍初來乍到,捧著旅遊宣傳冊徘徊在江邊山道上,重慶連日大霧,群山間透著冷冷陰氣,想尋個人問問慈母廟位在何方,也是困難。走到羙江邊,忽的來了一陣陰風,吹散了羙江上的一片濃霧,一座鐵索橋赫然出現在前方,定睛一瞧,鐵索上還坐著一方人影,辜驍大喜,正欲上前詢問,又吹來一陣強風,一片霧遮過眼簾,再去瞧那座橋那個人,沒了。

  自然,他是無神論者,總不會覺得自己撞鬼了,他扔下行囊,三步並作兩步躍下江河,從江底撈起一具喝飽了母親水的身軀。

  今日這情況與那日相似,卻又不太相似。辜驍一步又一步地攀登著山道,每一腳踩下去,鞋底都能擠出一個濕漉漉的腳印來。並非他下腳力道太重,而是身前還抱著一具昏迷不醒的Omega。

  他的上衣蓋在懷中人的身上,自己卻是赤著膊,背上被余溫甚高的晚霞炙烤著,又有慈母廟金光的加持,遠望去活像個少林寺的十八銅人其一,天曉得他不過是個握畫筆的文化人,並不是天堂鎮雇來的林業管理員兼水務打撈員。

  最近的衛生院在天堂鎮上,需要繞過一座山頭,翻過兩條溝壑,辜驍自認沒這個體力,只得先把人帶回住處。他鞋底的浮水印和懷裡人掛下的濕發滴落的水漬蜿蜒了一路,這Omega究竟為何會出現在這種荒僻的山區,他又為何要將自己的臉塗黑,甚至他的腺體被咬成這副模樣,疑團重重。但辜驍並非是喜歡刨根問底的人,他只想等這Omega蘇醒,隨即放人離去即可。

  秦夏的家一半建在江面上,一半紮在山腳上,這是典型的重慶民居,他家在最底下,上頭層層疊疊還摞了七八戶人家。準確地說,這也不能稱為秦夏的家,這是他哥哥秦秋和哥夫鄺豪的家。

  辜驍抱著人走下石階,又加了幾分氣力,生怕一個滑跤把人又扔回底下的羙江裡去。他口袋裡有秦夏家的鑰匙,沒被江水沖走,著實幸運,為了開鎖,他把人單手扛到右肩上,只聽一聲嘔吐,背脊上好像又有什麼液體緩緩流了下來。辜驍開門的手僵硬了十秒,最後還是認了。

  這是一幢二層小樓,秦夏和他的哥哥哥夫住在樓上,辜驍住在樓下的客房裡,他擰開房門打算進臥室時,聽得隔壁房間內傳來吉他聲,隨後是隱約的歌聲。若要介紹這位既彈會唱的人士,非得搬運來秦夏的原話,住在秦夏家的第三日,辜驍才見到了鄺傑,秦夏似乎有些羞澀又帶著十分的自豪,跟辜驍說:「他是鄺傑,是我哥夫的親弟弟,他是一個超級有才華的音樂創作人!而且——」秦夏的臉更紅了,「他是我們天堂鎮唯一的Alpha哦!」

  他的小鹿就快從心底撞出嗓子眼兒了,辜驍不會看不懂,他知道Alpha是這個世界上最有優勢的種群,他們強大、聰慧,天生的高人一等,數量遠少於beta卻是這個世界的絕對主宰者。天堂鎮有Alpha其實並不稀奇,但他得知鄺豪和其父母均為平凡的beta時,他就知道其中還有什麼故事。

  鄺傑是非主流Alpha,這並非指他的相貌,他身材高大,面容深邃,是在黑夜中無需點燈也能感受出來的英俊,某天深夜,他和辜驍在衛生間門口撞上,彼此都嚇了一跳。鄺傑似乎不知道家中住了名外客,辜驍也不知這戶人家竟還有第四人。鄺傑整日閉門不出,秦夏說他是某直播平臺的唱作主播,直播時並不露臉,但磁性的嗓音和動人的彈唱,已收割無數粉絲。

  按照常人的認知,一名如此優異的Alpha不該蝸居于深山老林的荒僻鄉村內,他只要踏上重慶市區的土地,必定大有作為。可能是性情使然,這世道總得允許異類的存在,辜驍也是好奇一時,不再多想,他和鄺傑隔著一堵牆,卻無甚交流。

  外出時沒有關上窗戶,此時濃烈的橘色如江潮般湧入臥室,把辜驍隨手攤在書桌上的幾盒顏料和一疊素描紙染得絢爛。單人床上鋪的竹席是秦夏特地從鎮上的家紡店買來的,用的是慈母山上的翠竹,隱約可聞沁人心脾的竹香,席面還透著淡淡的翠綠,這下可為難了辜驍,懷中的Omega還潮濕著,擱上去怕是會弄髒床鋪,水漬滲透到底下去,席夢思裡頭吸飽水分,就該發黴了。

  最後他只得犧牲自己的薄毯,將人裹進毯子裡,再安放到床上。辜驍解開他系在脖子上的絲巾時,也摸到了他微微突出的喉結,知道是個男性Omega,卻不解此人為何要留一頭如此茂盛的長髮,預估快要垂到腰間了。這一頭繁盛如水藻的長髮源源不斷地滲水,辜驍只好貢獻自己洗臉的毛巾,拿來替他捂幹濕發。末了,又試圖拿毛巾去擦拭對方的黑臉,結果發現非但沒有擦淨,還光榮犧牲了自己的毛巾。

  機油與水並不相溶,附著在臉上更是極難清洗……辜驍想,不如等會兒去廚房拿一瓶洗潔精來,說不定能化解這一層機油。當務之急,還是為這位落水昏迷的可憐人換一身乾淨的衣服,山間溫差大,白日猛飆至三十多度的氣溫,到了夜裡又如跳樓機般狂跌到十來度。濕衣不換,必定感冒。

  但是……辜驍是個Alpha,AO有別,未經人同意就輕率地替人換衣,是十分不禮貌的。百年來,自人類分化出ABO三類,由混亂到穩定,著實花費了太多的力氣,Omega是稀有的,珍貴的,他們與Alpha結合,才能誕出這個國家的強者,因此從基礎教育開始,政府無不強調Omega的人權問題,制定了許多明顯偏袒於Omega的法律法規。甚至只要有Omega報警,說某A騷擾他,那某A的人生履歷上必定有一筆污點,絕對影響晉升躍遷。

  窗外吹來一陣涼風,辜驍一抖,腦子清醒了幾分,心想速戰速決才是正道。於是揭開薄毯,掀開自己披在Omega身上的襯衫,假裝自己的雙眼就是一對假玻璃珠子,忽略對方柔嫩純白的胸脯,還有那淡粉色的微微站立的胸乳。這個Omega必定是未經生育,別問辜驍怎麼看出來的,因為他此刻是個瞎子。

  解開牛仔褲的扣子,拉下拉鍊,辜驍看見Omega穿的純白色內褲邊兒上繡了一行英文,這是個奢侈品品牌的logo,他將人的外褲和內褲一同扯下來,心想自己那種二十塊三條優惠包裝的內褲怕是配不上如此嬌嫩的Omega了。況且他並沒有未穿過的內褲,而且沾有自己資訊素的衣物可能並不適合這個已經被標記的Omega。

  於是辜驍又默默地把毯子裹了回去,這個Omega有一雙雪白修長的腿,體毛少得幾乎看不見,霞光撲上來,也只映出一層細軟的淡色絨毛來。他肉粉色的腳趾甲蓋形狀圓潤,嵌在被泡皺了的腳趾上,腳掌不大,辜驍一隻手全能握住,由於他身量不矮,毯子竟不能全部將其裹住,獨留一雙細白的小腿裸露在外。

  Omega的美總能滲透到細微處,他們是天生的美神,永遠擁有高人一等的美貌,最平凡的那一類,也總是能在一堆beta中閃閃發光。辜驍見過的Omega數不勝數,因此並無太大波瀾,況且抬眼一瞧那張黑臉,他就想起要去廚房拿洗潔精這件事。

  只不過剛走出臥室門,恰好見秦夏推開大門進來,於是打招呼:「回來了?」

  秦夏見他赤膊,臉一紅:「辜驍哥,你怎麼光著膀子?」

  辜驍道:「我從江裡救起一個人,帶回來了,正躺在我房裡。」

  秦夏大驚,不由拔高嗓門:「又有人掉江裡去了?是誰?」他自然想起自己在江底絕望掙扎的情形,若不是有好心人相救,自己早已化為羙江裡的一隻水鬼。

  辜驍簡單講了下情況,秦夏這才放心,道:「洗潔精怎麼能用在人臉上呢,我有卸妝水,我來替他擦乾淨吧。」於是他去了趟樓上,下來時辜驍才注意到他的眼睛下方黑成一片,可能是眼線花了。

  秦夏今年19歲,上完高中就在家幫襯,平時買菜做飯洗衣服,手腳勤快井井有條,辜驍有問他為什麼不去鎮上找份工作,他是這樣回答的:「Omega還是少抛頭露面的好,我想做個賢內助呀,你們Alpha不都喜歡這樣的嗎?」

  秦夏握著一瓶卸妝水走進辜驍的房間,辜驍在他身後跟著,看見他頸側光溜溜的,也沒有任何資訊素的味道,沉默地垂下眼簾。

  一分鐘後,秦夏發現了一個驚天大秘密,他扭頭激動地對辜驍說:「這個人、這個人……是個Omega!我的天啊,是個Omega欸!」

  辜驍十分淡定:「是的。」

  秦夏手足無措,輕輕地掀開了一角薄毯,摸了摸對方細膩白皙的肩膀,仍是顫著音發出感歎:「是真的Omega,天哪,好美哦!是真的,他的皮膚好白呀……」

  辜驍搖搖頭,只道:「我去江灘上把畫板收回來,就麻煩你先幫他清理一下了。」

  秦夏宛如手捧至寶,忙不迭點頭,允諾道:「辜驍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他,這是我第一次這麼、這麼近距離接觸Omega,我的心都要停止跳動了……」

  大門合上的刹那,辜驍已聽不見秦夏的讚歎,他側首望向石階下方,滾滾的羙江水無休地翻騰,他未曾想到,當自己正想努力擺脫某種身份時,別人卻以一種仰望的、豔羨的姿態,渴求和崇拜這種身份。





第三章

  回到江灘上,畫板仍孤零零地支在原地,畫盤裡的顏料都已在暑氣的加工下皸裂。遠處孝子橋上走過一位老翁,肩上挑著的竹筐填滿了綠色的草料。人家半日功夫滿載而歸,自己卻是還未動筆就此夭折。

  辜驍彎腰收拾好自己的畫具,再把畫板一折,甩在肩後,臨走時扭頭又瞅了一眼金光氤氳的慈母廟,暗暗在心中祈禱明日仍是好天氣,大霧可別再做客。他的畢設還差三幅作品,千挑萬選下,尋到了慈母廟,索性給該寺廟拍旅遊宣傳照的攝影師並不浮誇,非常完美且精准地還原了「小寺慈光」的勝景。

  前些天辜驍也上慈母山探訪過這座廟宇,要說慈母廟為何翻修一新後仍是門可羅雀,且看駐寺住持即可。那是位聾啞且弱視的老僧,慈眉卻無善目,眼部有一道陳舊猙獰的傷疤,幾乎貫穿半張臉,他喊阿彌陀佛,只有口型沒有聲音。整座廟安靜得嚇人,香火稀少,辜驍買了一把香燭,插在了大殿前的方鼎內。

  影子被拉得無限長,辜驍一腳踩一個,走到大門口時,隱約聞到了什麼氣味,他整個人忽地繃緊了,耳根後的青筋猛地一抽,連帶著頸後的腺體也跟著發癢起來。下意識他覺得發生了什麼,於是將畫板擱在門邊,馬上掏出鑰匙去開門。

  大門被打開的那一霎,一股極其甜膩的資訊素如沸騰滾水迎頭澆下,將辜驍淋了個透徹,他的腺體劇烈絞痛起來,整個人開始發熱,隨即聽見房間內有人爆發出一聲尖叫,大喊「不要——不可以——不、不——」,太過撕心裂肺,仿佛是山洪頃刻要瀉下,危難臨頭。

  辜驍朝自己的臥室跑去,但發覺腳腕開始使不上力氣,步子虛浮,猶如踩在彈簧床上,前進一步,還要送你後退兩步。待他沖進臥室,就看見秦夏死死地抱住一個人的背試圖將人從辜驍的單人床上——或者說是從那具Omega上——扯下來。

  可惜秦夏瘦弱,怎麼有能力把一個發了情的Alpha從吸引他的Omega身上掰下來呢。辜驍亦是聞到了另一個Alpha極具攻擊性的資訊素,是一種辛辣的味道,跟重慶的辣椒很像,抹在皮膚上就會有火辣辣的刺痛感。

  啪!

  辜驍給了自己一巴掌,他險些溺死在這濃稠到無法化開的資訊素裡,無人能解釋為什麼一個他判斷為已被完全標記的Omega竟突然發情了!顧不及深想,腦子被巴掌扇醒七分的辜驍忙撲上前,一記俐落的手刀劈在鄺傑的頸後腺體上!

  腺體是Alpha和Omega最為脆弱敏感的地方,如遭重擊短則昏迷重則休克,鄺傑處於神智不清的發情狀態,無暇顧及周遭,猛地挨了一記,頓時如大山般轟然倒塌,壓在了Omega身上。秦夏哭得鼻涕眼淚齊飛,他差一些就要見證自己心愛的Alpha去標記別的Omega了,幸好辜驍回來得及時。

  「辜……辜驍哥……嗚嗚嗚……」

  辜驍情況並不好,整張臉像是刷了層石灰,僵硬得很,他把鄺傑拖下來,看見底下的Omega裹在薄毯裡,蜷縮成一隻蝦米,露在空氣中的腳踝像是被火焰燙過,赤紅嬌豔。一種極像野生荊花蜜的氣味源源不斷地從這個Omega身上流淌出來,辜驍被迫接受著一勺又一勺的花蜜的澆灌,全身上下被琥珀色的花蜜濃厚包裹的感覺令他十分不適,甚至覺得蜜水已經強行灌入了他的鼻腔內,他從未見識過如此高濃度的資訊素,並不像海嘯般鋪天蓋地,亦不像地震般瞬間坍塌,而是把人摁在一個缸裡,然後慢慢地將炙熱的岩漿倒進來,一寸寸地將人淹沒,你低頭看,自己的身體已經被燙成灰燼,而你仍是無法動彈,任憑宰割。

  辜驍無法克制地顫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襠,強撐著跟秦夏說:「他發情了,你把……把鄺傑拖回房間……鎖起來!」辜驍儘量不去看那一對嫣紅光潔的小腿,「用冷毛巾敷在他腺體上……咳咳,沒我許可,不能放他出來!」

  秦夏抹把淚,點點頭,緊接著和辜驍合力把鄺傑架回了隔壁臥室,他跪在鄺傑的床邊,辜驍沒時間多看,把門從外頭鎖上,將鑰匙扔在餐桌上,隨即踉踉蹌蹌走回房間。

  哢噠。

  他把門從內部鎖上,整個人像是跑了三十公里的馬拉松,貼著門板滑坐到地上。汗水如瀑布般從他額頭上滑落,他赤裸的胸膛不住起伏,好像內部裝了個氣囊不停地被充氣,快要充爆了。此刻他的腺體不是瘙癢,而像是被一把鑿子無情地穿鑿著,痛不欲生,這恐怕是他救助生涯中最兇險的一次經歷了。

  褲襠的高聳提醒他,他遇上最為棘手的事件了,每吸一口氣,體內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咆哮著說「標記他!佔有他!」,辜驍收緊十指,指甲蓋在地面上磨出刺啦刺啦的粗糙聲音,他努力回憶著救助考試中自己是如何滿分通過考核的。

  窗外湧入的霞光達到了一定的濃度,顏色深得仿佛有幾百缸荊花蜜熬煮七天七夜,熬出了深重的琥珀色,包括散發的氣味,似一張張蛛網,將你逮入,無處可逃。

  時間不過走過一圈秒針,卻如滄海桑田,變幻瞬息,辜驍憑藉著非人的毅力,緩緩地從地板上站了起來,他摸到靠背椅上掛著的背包,從包裡掏出一張證件,隨後謹慎地像是對待一名兇惡逃犯般靠近Omega,眯起眼,慎而又慎地盯著對方黑漆漆的後腦勺,非得有個過場似的說道:「你好,我是編號1396734的Omega人道救助志願者,辜驍,現在,我要對你進行人道救助臨時標記,請配合。」

  他說罷,感覺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第四章

  顯然,後槽牙就算真被咬得稀碎,辜驍也不會直接撲上去,像一頭迫切想要媾和的淫性大發的禽獸,因為他是編號1396734的Omega人道救助志願者。

  當今中國,還有什麼證比律師證、注會證難考一萬倍卻又每年有百萬人報考的,那就只有Omega人道救助證了。該證只對Alpha群體開放且只有Alpha能夠用得上,考出救助證的Alpha理論上是道德與肉體上的雙重標兵,他們負責拯救那些沒有及時服用抑制劑而意外發情的Omega,通過臨時標記安撫那些被情欲折磨到崩潰的無助可憐的Omega,同時也能及時制止一場因爭奪獵物而引發的Alpha群體性暴動。

  「我是……編號1396734的人道救助志願者辜驍,我……我要對你……」辜驍艱難地咽了口口水,汗珠像落雨般不斷地滑過他凸起的喉結,他的上半身像是剛沖了個澡沒擦乾,下半身則急需沖個澡冷靜一下,他觀察到身下的Omega在細微地顫抖著,分明是昏迷狀態,無意識地側臥著,卻時時刻刻流淌著過分甜美的資訊素,味道亦是極其獨特。

  荊花蜜是北方獨有的蜜,香氣甘甜純淨,他們系裡有教授老家是北方的,每年開學回校都會帶幾箱荊花蜜,送給他最得意的幾個門徒。辜驍畫畫時會泡一杯蜜水,提神醒腦,也淨化嘈雜的心靈,有利於創作。

  此刻,他卻不知荊花蜜還有擾人神智的作用,他呼吸漸重、漸緩,覺得整間臥室都被黏稠的蜜水灌滿,他左手掐著證件,右手撐著床板,俯下身對著Omega黑髮下露出的一小片白皙的耳廓,強作鎮定地繼續道:「我要對你進行臨時標記,請你……配……」他把嘴唇貼附在對方柔軟的耳垂肉上,暫緩片刻,他實在不想再重申,但這是人道救助的必要程式,他不能破壞。

  唇內包裹著的尖牙幾番忍耐,差一些就要亮了出來,辜驍竭力收斂著自己的資訊素,他的資訊素是最溫和的竹類氣味,清淡飄逸,沒有攻擊性,是國家認可的三十種志願者資訊素味道之一。但這並不代表他的資訊素無法征服Omega,任何一個Alpha,只要他願意,他都能輕而易舉地操控和佔有一個正在發情期且神智不清的Omega,如果他想惡意完全標記一個Omega,那麼這將是這個Omega畢生的災難。

  能在如此濃烈的資訊素中尚有幾分理智且還思考得了的Alpha,必成大器,辜驍兀自苦笑,他底下確實成了大器,但又有何用,他不能去解開自己的褲頭,除了對方的脖頸,他也不能過多觸碰對方的肌膚。這些,都是規定。

  他試圖用自己清冽的氣味來安撫對方顫抖的肉體,隨即抬手伸出食指,去撥開濃密的長髮,使對方露出頸後的腺體來,這不瞧不知,一瞧便詫異萬分,那塊紅腫的腺體微微鼓了出來,上面分明連半點齒痕都無,只有周遭皮膚上還殘留著斑斑點點的痕跡。原來這Omega並未被完全標記,他至多被臨時標記過,此刻齒痕消退無蹤,故而他又陷入了發情期。

  某種意義上,這個Omega仍是無主的,他可能有相戀的愛人,但種種原因並未做到最後一步,又或者,這些齒痕是上一位「好心」的志願者留下的,幫人渡過難關。若是如此,辜驍可能要去投訴上一位元同僚,這樣的標記齒痕,是完全不達標的,做得極其粗糙、糟爛。他已經聞到了花蜜被高溫烹煮的味道,這個Omega可能帶燒了,極有可能是腺體發炎。

  辜驍用指尖輕輕地摁了一下對方鼓起的腺體,燙得像摸到了一塊沙漠裡挖出來的玉石,這要是咬下去,也不知會不會加重炎症,但如果不咬,以對方虛弱的體質可能很難挺過這次洶湧的發情期。辜驍還能一二三地分析一番,他自己都有點佩服自己,只要他忽略胯下頻繁的抽痛。

  時不待人,儘量溫柔一點吧,辜驍謹慎地露出他的尖牙來,在對方耳邊鄭重其事道:「你好,我是……辜驍,我現在要對你進行……臨時標記,請——」

  啪!

  猶如天邊劈下一道雷,眼前晃過一束白光,辜驍的左臉頰被什麼抽了一記,他也沒看清,直接從床上翻到了地上!人高馬大的,只聽見骨頭與肉與地板的慘烈撞擊,辜驍還以為是什麼妖魔鬼怪偷襲了自己,懵逼地抬起頭來——

  一個披頭散髮的白鬼正坐在床上如臨大敵地瞪著自己。

  辜驍怔住了,他一瞬間又淹沒在了沸騰的蜜水之中,除了滿溢的情欲味道還摻雜了一絲絲的敵意和警戒。

  「……你好?」

  「……」

  「我是……」

  「不……不……不能……」那雙眼睛一直在流淚,像被春雨打濕的荷葉,也不知他淚眼朦朧地是否看得清地上坐著的Alpha,他似乎嗅到了令他恐懼的氣味,仍在控訴,「不……我不……不標記……不……」

  原來他的臉早已被秦夏擦洗得乾乾淨淨。

  辜驍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撈回來的Omega的容貌,對方的臉不過他一手掌大小,隱在長髮後只剩雪白的一小片,那紅彤彤的鼻尖,像夏日香草牛奶冰淇淋尖頂上綴著的那顆紅色櫻桃,辜驍掃了一眼他的嘴唇,隨即默不作聲地移開了目光,他的左臉頰隱隱作痛,他覺得有些誤會,他不是強姦犯,他是一名受國家認可的人道救助志願者。

  「你好,我是——」他慢慢地爬起來,坐過的地方一片汗跡,他試圖解釋。

  然而對方捂著自己的腺體一直在發抖,濕潤飽滿的嘴唇開合無聲,似乎想求饒,卻又發不出聲來,他本能或許並不在此,沒有一個發情期的Omega會說「不」字,他們只會完全丟棄教養和尊嚴,心甘情願地趴下來,抬起自己的腰,渴求一個Alpha的進入,用粗暴的性愛征服他們,灌溉他們,這才是一個發情期Omega的本意。

  「不……不……」Omega發出弱小的哀求聲,他身上的毯子滑落一半,周身緋紅,猶如渺渺大雪中綻放的紅梅,豔麗得駭人,他的乳尖像是紅梅的蕊芯,傲然挺立起來,日暮西沉的晚霞為他披上一層曖昧的薄紗,他看見一個影影綽綽的巨獸向他逼近,他逃不了,也無處可逃,「不要……不要標記……我……」

  他的淚滴落在胸口,像是冰淇淋融化了,緩緩地淌過胸口的花蕊,身體敏感地輕顫了一下,對方明顯地一頓,目光緊盯著自己的身體不放。他只有捂緊奇癢難耐的脖頸,守住最後的底線,出發可憐的乞求:「不……不要標……」

  他猝然後仰時,辜驍根本始料未及,好像看見一株輕輕搖曳的百合花突然攔腰折斷,瞬間凋謝。他嗅到荊花蜜開始焦臭,警鈴大作。





第五章

  資訊素開始變味,這無疑是一朵鮮花凋零的前兆,或許方才力大無窮的一巴掌,正是這個Omega迴光返照後使出的最後一點力氣。他將這點力量用在了反抗一個Alpha身上,拒絕被標記。

  辜驍想,或許他只是拒絕一個陌生的Alpha的標記,他有愛人,或者傾慕物件。臨時標記的資訊素並不是沙灘上踩出來的腳印,海水一沖就會了無痕跡,它有霸道的控制力和威懾力,在齒痕消退前,被臨時標記的Omega常常會情不自禁地陷入對標記他的Alpha的迷戀和臣服,因此人道救助志願者在救助結束後,會自覺遠離Omega,盡可能不讓自己的資訊素影響對方。有些難以抵抗Alpha資訊素標記的Omega,甚至需要去Omega醫療中心做心理或藥物的治療。

  昏迷過去的Omega全身泛紅,但臉色又異常的慘白,尤其在他的黑髮半遮半掩下,顯得脆弱無比。辜驍的喘息更重了,荊花蜜濃得快要燒焦了,資訊素裡仿佛摻了劇毒,他又一次伏在了Omega身上,鼻尖去嗅對方的腺體,甜到發膩的味道不斷地勾引他,催促他咬下去。當然,他可以不管不顧就一口下去,一分鐘便可完成高尚的人道救助,但是他想起對方哭得淚眼婆娑,求他不要標記他,如果強行標記,很有可能對Omega造成嚴重的心理創傷,即便是臨時標記有時也會產生不可估量的糟糕後果。

  志願者,志願者,志願二字,不僅代表做標記的Alpha得自願,也必須是被標記的Omega是自願,因此救助協會才一再強調Alpha進行救助前必須亮明身份。極大多數Omega發情初期神智都比較清醒,能夠回答是否需要人道救助。這種暈在床上還突然竄起來打人一巴掌的,辜驍也是頭一次遇到。

  按照章程,辜驍亮明身份後遭到拒絕,不能夠繼續進行救助,但依照現狀,若再不緩解對方的發情狀態,很有可能危及生命。藏在後排的尖牙已經初露尖端,只是輕輕地碰了碰對方滾燙鼓脹的腺體,辜驍便聽見貓似的一聲細微的呻吟,摻雜著絲絲縷縷的媚意和痛苦不堪的煎熬。

  抬起手去抵了一下Omega的額間,好像觸到了煉鋼爐裡剛煉好的鐵水,辜驍深知問題嚴重,繼續猶豫下去怕是這屋子裡得多出一具屍體。

  既然不能標記對方,這樣吧,劍走偏鋒,試試另一條路,靈魂和肉體總要暫時失去一樣,腺體的貞操對Omega來說,寶貴如生命,若不幸非自願失去,肉體上的沉淪是一時的,尊嚴上的喪失卻是永恆的。

  辜驍深深地嗅了嗅對方的腺體,脊背上的肌肉緊成一團,虯結隆起,他太敬佩自己了,箭在弦上,他硬生生地收回了自己的箭,把獠牙塞回了嘴裡,隨即轉身下床,又在自己的背包裡一通尋摸,摸到了一小片東西,夾在食指和中指間拿出來,重新回到床上,單人床發出哀怨的一聲叫喚。

  薄毯已經滑落到Omega的腰間,辜驍輕輕地扯開,對方是攏著雙腿呈防禦姿勢,但不著片縷的下體仍然直觀地呈現在辜驍眼前,雪白纖細的腰肢上捂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幼圓的肚臍旁有一顆芝麻大小的黑痣,就像誰惡作劇似的把墨點甩在了上面。

  再往下一寸,就根本不能看了,凹陷的腹部全是Omega性器裡淙淙流出的淫液,那根淡粉色的陰莖尺寸秀氣模樣挺拔,四周簇擁著少量深栗色的恥毛,連下方的陰囊都是小小的鼓鼓的,形狀可愛,辜驍額間的青筋一跳,想曾經畫室也招募過不少Omega人體模特,什麼模樣沒見過,早該麻木了,替Omega脫衣時他故意沒怎麼看,此刻不過近距離掃了幾眼,竟還有不小的衝擊力。

  他捉住對方的膝蓋,輕輕地將對方的雙腿折起,慢慢地往兩側打開,雖然也想到過情況會是如此,但眼見為實,還是不禁頭痛。因為底下墊著的薄毯濕透了,怕是再下面的竹席也不能倖免,那席夢思也是徹底完蛋。

  Omega的股間濡濕成一片,那處窄小的肛口不斷地在收縮,源源不斷地將潤滑的淫液擠出體外,肛口周遭亮晶晶的,淺色的幾根恥毛被淋個透濕,無精打采地耷拉著。這樣的畫面難免刺激情欲,辜驍原本只是生理上被引誘著,此刻心中也不禁波瀾翻湧,他努力抑制,跪在Omega的雙腿間,把自己的褲子往下一拉,從未偃旗息鼓的小兄弟躍躍欲試地蹦出來,這是最無可奈何地選擇,此前從未嘗試過,只在培訓的課堂上紙上談兵過。

  他的志願者生涯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驗。

  撕開避孕套的包裝,他把協會定期下發的備戰物資戴在了自己的性器上,尺寸有一些緊,但還好,沒有勒得很痛,他的手最多只敢摁在對方的膝蓋上,不能過多觸碰其他部位,幸而發情期的Omega如剛烤出爐的戚風蛋糕一樣鬆軟可口,辜驍扶著自己的性器,對準急促收縮宛如離水瀕死的河魚拼命張嘴呼吸的穴口,慢慢地插了進去,但他沒料到這個過程並沒有很慢,對方像是恭候多時,猛地翕開大門將他一口吞食下去,又生怕他逃脫一般,拿捆仙繩繞了個百八十圈,又打了無數個死結,徹底囚禁了他。

  「啊……」

  辜驍目眥欲裂,腦中的神經劈裡啪啦斷了好幾根,聽見Omega狀似痛苦的呻吟,自己的腹部也是硬得像塊岩石,平日隱約可見的腹肌,如今塊塊分明了。Omega體內的軟肉瘋狂地在吸他、纏他、壓他、榨他,燙得真如將他的陰莖放到一鍋開水裡去湍了一湍,但那不是嚴酷的刑罰,而是沾著蜜糖的淩遲,等辜驍反應過來時,似乎已經晚了,他的資訊素開始不受控制地外溢,像一雙雙魔爪般伸向孤立無援的可憐的Omega,淡淡的竹香入侵了荊花蜜的放浪,辜驍挺動了一下胯部,對方立即崩潰了似的哭了起來。

  Omega沒有睜眼,但他的珍珠成串成串地墜落,他好似太受折磨了,鼻尖一直皺著,那顆紅櫻桃孤零零地抽泣著,但他又好像滿足了,嘴唇無意識地翕張著,想向奪取他身體的Alpha索要口液。

  辜驍不忍再多看Omega一眼,索性閉起自己的眼睛,極有規律地做著活塞運動,他速度不快,節奏穩當,插入的深度也很平均,那些瘋狂渴求他的腸肉一遍又一遍地糾纏他的陰莖,對他戴著避孕套來播撒福音極度不滿,一直討好糾纏那敏感的頭部,費盡心機想從中榨取那寶貴如油的原液。

  哭確實是累人的事情,Omega起初不堪忍受的呻吟逐漸淪落為斷斷續續的哼叫,他的資訊素仍然非常濃郁,但不再焦臭,因為他得到了些許滋養。Alpha的資訊素是他最好的良藥,即便他再怎麼不想被標記,他也無法否認且必須悲哀地承認,他得靠對方的施捨才能活下去。

  辜驍其實比他還要難捱,作為一名Alpha,他本能地想要亮出獠牙去刺破對方的腺體,標記對方,但事實是,他只能做假性標記。

  假性標記既是一個專業術語也是他們考證時的一門必修課,全課程就只在講一個問題:如果Omega不接受臨時標記,那麼如何緩解對方發情期時的情欲?

  一般來說,很少有Omega不接受臨時標記,因為這是最快平息發情期的辦法,幾乎標記完,隔兩個小時就能下地上班了。而假性標記則顯得雞肋得很,完全標記需要咬破腺體加上體內成結,臨時標記只是咬破腺體,那麼假性標記指的就是體內成結,讓Omega的身體誤以為得到了標記,製造一種生理假像,從而平息情欲。

  可惜體內成結需要在生殖腔內注入滿溢的精液,本意就是使得Omega受孕,那麼戴了避孕套的成結無疑成了效果減半的欺騙,因此發情期並不會瞬間結束,而是仍要持續一至兩天。

  不管還要持續多久,辜驍只知道眼下第一次高潮已經洶湧襲來,他觸到了對方不情不願慢慢打開的生殖腔,頂到了一塊微微凸起的軟肉,傘頭撞在了那條肉縫上,有些魯莽,害得Omega哭喊似的嗚咽了一聲,他儘量緩慢地頂進去,但是對方似乎無法承受這樣的侵犯,細頸直直地揚起,下巴頦像一把鋒利的匕首,要將天花板刺穿。

  辜驍的胯骨親密無間地貼在了對方的股間,差些就把自己的陰囊也塞進去了,恥毛間的相互摩擦是瘙癢的,但他無暇去解癢,因為他終於深入了一片溫柔的海洋。他第一次光顧了一個Omega的處女地,他感到很抱歉,也暗暗祈禱對方醒後能忘記這種感覺。

  生殖腔的入口開始關閉了,穴道越收越窄,存心想要掠奪這個首位光臨者的精華,辜驍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堅持,驀地低吼一聲,胯骨重重地撞在了兩瓣潮濕的臀肉上, 陰莖的頭部開始脹大,其實生殖腔內並不寬裕,它是Omega孕育後代的土壤,只有在受孕後才會被逐漸撐大,而這樣硬生生地插入一根性器,就像死活要把不合腳的鞋套在腳上,最後磨得鮮血淋漓。

  Omega的主觀感受怕是如此,他痛得顫慄,叫也無聲,雙手扯住身下的薄毯,汗水像溪流般從他的肌膚上奔流而逝,而他的肉體卻興奮得直想怒吼、狂奔,因為它將得到Alpha那最濃稠的精液的滋養,它期盼許久,雙腿亦開始無意識地去夾緊辜驍的腰,催促他快點射入它的內部,它要大口大口吞食這種人間美味。

  辜驍許久沒有自慰,因此給予的分量確實不少,他也不曾想過竟有一日會這樣把自己的精液交代出去,索性他戴了避孕套,不至於令對方受孕。是的,沒有完全標記,Omega也能受孕,然而這樣的胎兒不會被誕下,基本上剛成型三個月就會流產,沒有Alpha資訊素的供養,只會是個畸胎。

  成結後Alpha需要在Omega體內停留半個小時左右,否則生殖腔不會打開,辜驍其實也很痛,這個Omega的生殖腔太小了,一直箍著他,生怕他跑了似的,但他能逃哪兒去,乖乖地待著吧。

  他看見Omega腹部彌漫著透明色的淫液和乳白色的濁液,那顆袖珍的黑痣被精液蓋住了,辜驍下意識地伸手去抹開,怎料對方柔軟的腹部竟痙攣了一下,頓時嚇得他不敢再動。

  半個小時竟是如此漫長,天黑透了,窗外傳來鳥雀尖利的鳴叫和羙江水拍打沿岸的聲音,辜驍似乎聽見一聲關門聲,幾秒後,他聽見有人大聲發問:「欸,家裡沒人啊?燈都沒開,人呢?」

  是鄺豪回來了,他的嗓門洪亮,即便是嘀咕也能穿透門板被人聽去:「這哪個房間的鑰匙扔在桌上啊,小夏?小夏在嗎?」

  隔壁的門似乎被拍響了,鄺豪走過去開門:「怎麼回事啊,你們被反鎖了?」

  「哥夫,嗚嗚嗚,哥夫你過來看看……」

  辜驍側目看見了掉在地板上的志願者證,心底忽的湧上一股羞恥,他居然在別人家的臥室裡,和一個陌生的Omega,下體相連。





第六章

  僅隔一堵牆,兩個Alpha的境遇可謂一個天一個地,有人劫色不成慘遭偷襲昏迷至今,有人提槍上陣妄圖仍當正人君子。

  鄺豪檢查了一下弟弟的腺體,發現除了有些紅腫外並無大礙,也在秦夏哭哭啼啼的講述中大致瞭解了事情的經過,他無奈地掃視了一圈鄺傑這間滿地垃圾的臥室,心想他弟這般不拘小節邋裡邋遢的生活作風,真要標記了秦夏口中的美人Omega,那還不得委屈死人家?況且,瞧著秦夏眼泛淚光,對鄺傑癡心難改的模樣,他弟真要標記了別的Omega,指不定這小子還能再跳一次羙江呢。

  秦秋今天值夜班不回家,秦夏因被反鎖而耽誤了燒晚飯的時間,鄺豪雖然是個beta,但他清楚地瞭解發情期時的Omega對Alpha的吸引力,因此大義滅親,再一次把他弟反鎖在了房間內。將鑰匙揣進口袋後,他移步到隔壁房間的門外,屈起食指扣了扣門板,噓聲說:「辜驍老弟,你還好吧?」

  他嗓門粗,天生的喇叭音,秦夏此刻在廚房淘米,都聽得見他戲謔調侃的聲音:「老弟,天降豔福啊,你還說自己沒Omega緣,這不就來了嗎哈哈哈……好好享受,咱不打擾你了!」

  幾乎在所有beta眼中,Omega就是那稀有珍貴的深海蚌珠,那懸崖峭壁的千年靈芝,那萬里荒漠的一口水井,誰能擁有便是走了大運,beta們甚少接觸到Omega,對他們的幻想一直停留在高貴純潔不食煙火的形象上。

  鄺豪是慈母村村口木料加工廠的木工,業餘愛好是根雕,他年少時上山砍樹,救起過兩個不知死活來深山探險的Omega高中生,他們曾跟隨家人去國家森林公園野營,便天真地以為真正的野外也不過如此,沒有什麼危險,結果慈母山那時候並沒有修水泥臺階,還是古老的青石板鋪路,雨後路滑,兩個Omega一腳踩空跌落到崖邊,幸好遇見力大無比的鄺豪,否則極有可能曝屍荒野。

  辜驍是這麼介紹自己的,一個美術學院的窮學生,正在尋山問水搗騰自己的畢業設計,前途未蔔。鄺豪開玩笑說,Alpha是不可能窮一輩子的,腦子就比beta長得靈光,就算事業上無法大展拳腳,只要釣到一個富家的Omega伴侶,那下半輩子也就衣食無憂了。

  辜驍思忖道,豪哥的意思是叫我吃軟飯?

  鄺豪擺擺手:「這怎麼能叫吃軟飯,這叫不小心走了人生捷徑,你看我們beta,想走捷徑也沒機會啊。」他話音剛落,就被一旁的秦秋擰紅了耳根。

  鄺豪是一個懷揣藝術夢想的底層beta,他表面上是一個木工,但他自詡是天堂鎮最有才華的根雕藝術家,每年重慶市的藝術展比賽他都會創作一件全新的作品參展,雖然年年落選,但他屢敗屢戰。

  每年獲獎的前三名都是Alpha,鄺豪欣賞了他們的作品,自愧不如,心底多是欽佩的,秦秋時常鼓勵他,人應自強不息,階級和性別都不是將人釘死的唯一理由。鄺豪也深有感觸,他道:「眾生皆苦,Alpha有難以擺脫的階級壓力,而Omega也有難以違抗的性別壓力,反而是我們beta,自由自在,也沒人老是盯著,你說是吧,老婆?」

  秦秋踹他一腳,叫他趕緊把村裡趙大媽兒子家的婚床組裝好送去。

  底層藝術家鄺豪時常金句頻出,辜驍由衷欽佩,特別是「天降豔福」與「眾生皆苦」這兩個互為矛盾的詞兒,竟能精准套用在當下的情形中。眼見著身下Omega的肚子一點點一點點鼓了起來,微凸的腹部向上頂起,黏稠豐厚的淫液四散開去,順著腰際向下流淌,辜驍純粹是不想再深度加害底下的席夢思,因此眼疾手快抓起床尾扭成一團的毛巾,伸手去擦掉分量過多的精水。

  但成結時期的Omega有多敏感,辜驍此前認知不詳,此刻卻深有體會,Omega被他觸到了腰側的柔軟地帶,敏感得加重了哭泣的嗚咽,腰部一抽一抽地顫著,像是有誰接了根導電的皮線抵在他腰後。他一抽動,穴內便絞得更緊了,辜驍沒想到蝴蝶效應如此厲害,這下是真絞得陰莖刺拉拉地痛了,他忙俯下身來,胳膊肘撐在Omega兩側,將資訊素嚴嚴實實地覆蓋在對方周身,Omega稍稍鬆弛,辜驍逐漸感受到生殖腔不再強勁地壓迫他,仿佛已經饜足,陰莖的結也慢慢消了,避孕套裡的精液和生殖腔內的淫水都過分得燙,隔著一層薄膜,卻又像是兩種殺傷力極強的炸藥混合在了一起,有一觸即燃的風險。

  門外隱約有新聞播報的聲音,應該是鄺豪他們在吃晚飯了,他們不來叫自己,怕是誤以為他已經「吃飽了」,或者說,正在「飽餐一頓」。這誤會大了,他才是那個有的看沒得吃的那個,Omega通過假性標記,暫時得到了滿足,眼角的淚痕逐漸半幹,起伏的胸膛也由層巒疊嶂變為了綿綿丘陵。

  不知第二波情潮何時再來,辜驍摁住Omega屈起的膝蓋,徐徐後退,將自己的性器從那軟爛沸熱的穴腔內拔出來,他見避孕套有點卷邊了,忙箍住根部,一點點一點點地抽出來,Omega似乎意識到他的快樂要離開自己了,不安地用小腿肚摩挲著辜驍的腰側,這是Omega對自己臣服的Alpha的討好動作,這令Alpha十分受用,換做常人,極有可能再次插回去,但一個志願者並不能憑欲望行事,他們是專業的,從百萬人中脫穎而出的,每年考出人道救助證的Alpha不超過五千個,評上甲級的不超過五百個,辜驍今年22歲,是甲級志願者中頂年輕的一批了。

  他自豪於自己的專業水準,迅速、穩妥、無害,即便是第一次嘗試用假性標記的方式來救助一位元瀕危的Omega,他也有條不紊,他拔出了自己的陰莖——

  看見避孕套的頂端裂開了一條巨大的口子。

  Omega輕喘了一聲。

  他的精液一滴不剩地全留在了Omega的生殖腔內。

  「……」

  一個操字梗在了他的喉頭,罵不出,咽不下,臥室內寂靜無聲,窗外的江水翻騰不息,浪濤格外響亮,像是一記一記的耳光,抽打在他過分自信的心臟上。

  Omega屈起的雙腿脫力般地伸平了,臥室內沒有開燈,但辜驍還是能大體判斷出他的臉色有所好轉,資訊素的濃度較之前降低了不少,荊花蜜有一絲清涼的甜,而不是膩得發齁,這一切不該歸功於辜驍的假性標記,而應該將掌聲都送給他積攢了多日的那一炮精液,極大地喂飽了Omega貪食的身體。

  他把薄毯重新蓋回Omega的身上,摸著黑爬下床,把破裂的避孕套從自己的性器上扯下來扔進書桌旁的垃圾桶中。

  這事找誰說理去?投訴協會下發的物資是偽劣產品?還是怪自己成的結太大撐破了避孕套?或者還得怪罪這個發情期的Omega絞他絞得太緊?

  辜驍在漆黑的臥室裡坐了不知多久,整座村莊似乎只有山魈和羙江是活著的,他翻出一件乾淨的T恤套上,想了想,又扯出另一件T恤蓋在Omega身上,確保對方能時刻接觸到自己的資訊素。

  門輕輕地開了,又悄悄地鎖上。

  手機燈照亮了不太寬闊的村道,路面上時不時有田雞和馬陸爬過,辜驍到底年輕,體力極好,繞過一座山頭,翻過兩條溝壑,腳程穩健,只花了半個小時不到,就看見了天堂鎮區閃爍的千家燈火。

  此刻是晚上十一點多,天堂鎮衛生院內僅有四五個掛鹽水的病人,走廊上靜悄悄的,辜驍敲了敲急診室的門,聽見裡頭喊一句「請進」,他便推門進去了。

  秦秋扶了扶自己的鏡架,頭沒抬,還在寫報告:「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啊?」

  「秦醫生,我想配藥。」

  秦秋覺得聲音有些耳熟,抬眼一瞧:「辜驍?」

  對方的T恤汗透了,胸肌的輪廓都被勾勒出來,秦秋忙問:「怎麼啦,是不是我弟、我弟出事了?」他想起自己上周值班回家,得知弟弟秦夏跳江自殺,整顆心臟都停了。

  辜驍搖搖頭,抹了把額頭的汗,也不肯坐下,聲音壓得很低,似乎很隱秘:「秦醫生,能給我配一顆Omega服用的避孕藥嗎?」

  聞言,秦秋一怔,他從醫多年,幾乎沒開過幾次Omega避孕藥的處方,因為天堂鎮本來就沒有常住的Omega,偶爾有外來的遊客,和物件玩刺激不慎中招,為了緊急避孕來他這裡開藥。

  辜驍是Alpha,但他是單身漢,秦秋蹊蹺地打量他,也狐疑地問:「怎麼回事?」

  紙包不住火,辜驍也沒打算隱瞞,他把救助證從口袋掏出來,擱在桌上,說道:「我不小心假性標記了一個Omega……」秦秋知道假性標記是什麼,略有所思地看著他,無聲地催他講下去,「避孕套破了。」

  「咳——咳咳——」秦秋被這猝不及防的轉折驚到了。

  辜驍簡略地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秦秋沒想到自己家裡居然還躺著一個發情的Omega,同時拿起辜驍的救助證仔細端詳,驚歎道:「好小子,你深藏不露啊,甲級志願者,太厲害了。」

  辜驍道:「秦醫生,有辦法開處方嗎?」

  秦秋突然斂下笑容,有些為難道:「你應該不會不知道避孕藥只能Omega本人來申請,是否受孕的第一選擇權在Omega手裡。」

  辜驍怎會不知:「可我不能完全標記他,這個孩子遲早會流產,這對Omega的身體來說是一種極大的傷害……」他頓了頓,又道,「我在救助過程中使他受孕,也是非常嚴重的工作失誤,被協會知道,我應該會被降級處罰。」

  秦秋也很傷腦筋,實話實說道:「Omega避孕藥每一粒都有編號,必須實名登記購買,藥房還有監控,每週Omega人權協會都會派人核查的,我哪敢開啊?你不如等那個Omega醒了,帶他來開吧。」

  那個來歷不明的Omega,生得如此嬌豔脆弱,也不知是哪家的寶貝公子,辜驍記得他驚懼無助的哀求,求自己不要標記他,結果到頭來,自己雖然沒臨時標記他,卻陰差陽錯致人受孕,分明是更嚴重的錯誤——

  他要是告他強姦,辜驍就只有死的份兒了。





第七章

  這世上沒有零瑕疵的道德標兵。

  急診室的門再一次被敲響,秦秋和辜驍的低語談話就此被打斷,一個中年男人扶著一位老太太走了進來,秦秋清了一下嗓門,辜驍也點點頭,隨即轉身離去。

  午夜十二點的天堂鎮,只有街邊的燒烤攤上坐著幾桌人,攤主往烤串上撒的辣椒面仿佛不要錢,手一揚,空中劃出一道猩紅色的弧線。

  辜驍路過嗅到了些許,覺得鼻子有些癢,打了個噴嚏,也把自己給打醒了,愣在路邊,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還有點可恥。他妄圖叫秦秋替他繞過正當手段搞一顆避孕藥來,他覺得秦秋做得到,且這也無傷大雅,畢竟這顆藥是要去救人的,又不是害人。

  但他心裡明白,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為了掩飾自己無心犯下的錯誤,加「無心」二字,好像一切不對都可以被諒解,道德底線就此降低幾寸也不成問題。

  他才不是什麼道德標兵,辜驍打著手機燈,避開腳下畏光的爬蟲,他刻意對秦秋隱瞞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完全可以憑藉自己甲級志願者的身份,向協會申請避孕藥,只要說明了救助情況,填寫好被救助Omega的資訊即可。

  這很容易理解,國家本身就是為了保護Omega的權益,才設立了人道救助協會,非自願被標記和受孕,都應該得到救助,何況是這種失誤了的假性標記,Omega終究只會流產,百害而無一利。

  但是不到最後無路可走,辜驍不想申請,理由也很簡單,他會遭到協會的重新審查和考核。協會並不是不允許失誤,但每一次失誤申請,志願者都會在事後受到嚴苛的調查,確定意外的確不是蓄意而為後,有過失的Alpha還要在年終複審時比其他正常年檢的志願者多幾道資格考核,總之非常麻煩,一言難盡。

  辜驍真的不想惹出這麼多麻煩,就因為一隻品質堪憂的避孕套。辦法總比困難多,只能等明天秦秋下班回家再與之商量。

  夜間山裡露重寒涼,辜驍疾步而行,冷熱交織,走到家門口時,頭上一把汗,外露的胳膊上卻是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拿手機照著鎖孔,把鑰匙精准地插進鎖眼,擰開大門的一刹那,他看見一道黑影突然朝他撲來,他忙後退一步,躲過了對方揮舞而來的拳頭。鼻間嗅到了熟悉的辣椒面的味道,辛辣刺鼻,和方才路過的燒烤攤一個味兒。

  辜驍知道黑影是誰了,大喝:「鄺傑!」

  對方充耳不聞,又是一拳頭砸來,結結實實揍在了他的小腹上,辜驍悶哼一聲,舉起手機的燈光去晃他:「鄺傑!我是辜驍——」

  鄺傑身上的資訊素濃得異常,又辣又腥,辜驍頓覺不對,再仔細一聞,空氣中隱約浮動著一絲甜滋滋的蜜水的味道,糟了,他暗叫不好,怪不得鄺傑又發情了。兩個人瞬間扭打成一團,像極了西方中世紀時期為貴婦人拔劍相向的流浪騎士。分明都不是人家的正牌丈夫,卻一個賽一個的狂躁,不將對方置於死地誓不甘休。

  辜驍被鄺傑掐住脖子摁在地上,手機摔出去老遠,一道光投射在天花板上,竟營造出一種神秘的舞臺劇效果。鄺傑的側臉被光打亮,辜驍發現他雙目赤紅,額上青筋橫暴,煞是猙獰。

  雖然沒有接受過專業訓練的Alpha在聞到Omega發情期資訊素時會比較失控,但也不至於理智全無。辜驍猜想鄺豪他們八成是覺得Omega已經被他標記了,自己弟弟就應該沒關係了,所以把臥室門解鎖了。

  沒想到Omega的第二波情潮來得這樣快,自己離開不過兩個多小時,鄺傑被這種放浪的資訊素勾引到狂暴,尋味而出,恰好遇見自己回來,準確無誤地將之定位為敵手,一山豈能容下二虎。

  思忖著某種可能性,辜驍被掐到快要窒息時,猛地抬手一拳打在對方的下巴上,再一記狠厲的手刀劈在對方的腺體上,總共花了不到兩秒,快到對方無暇反應,連怎麼敗北都毫不知情就又昏死過去。

  辜驍真的怕一日內連擊對方腺體兩次,會不會傷害到對方的性功能,因而猶豫著該不該下手。但面對鄺傑強壯的身軀,也只有這個辦法最快捷有效了。

  很奇怪,鄺傑的資訊素與第一次聞見時不太一樣,辜驍架著他回臥室,近距離地聞到了一種陌生的氣味,不像是來自人體自身的資訊素味道,更像是一種合成的工業氣味。儘管自己的嗅覺受到過警犬般專業的訓練,但也僅限於辨別各類資訊素,就像聞香師不會去廁所裡自找苦吃。

  無暇多想,辜驍將他再次反鎖後,直奔自己的臥室,開門進屋的霎時,Omega的資訊素虎嘯龍吟般嘶吼著,如一個滔天巨浪兇狠無比地迎面拍在他臉上,四肢百骸瞬間像通了電流,嗡一下就把他電倒了。

  這比初始的發情潮更加變本加厲,任誰都知道,發情期時Omega的情欲只會隨著性愛次數的增加而減少,從未本末倒置過,辜驍彎腰跪坐在地上,垂著頭,後頸的腺體也像是被人撒了一把辣椒面在烘烤,又燙又辣,痛不欲生。

  床上的人發出細微的呻吟,薄毯似乎被扯動了兩下,辜驍耳尖地聽見了黏糊糊的水漬聲,好像是雙腿互相絞纏摩擦著帶出來的。對方聞到了他的資訊素,開始更劇烈地情動,辜驍不明白都已經成過一次結了,對方為何還這麼地、這麼地……

  他跪伏著靠過去,五指死死地摳在床板上,借著微弱的月色,看見床上扭曲著一具赤裸的肉體。本該裹挾在身上的毯子早已反壓在身下,兩條瘦長的大腿向上屈起,緊緊合攏,他的面孔被濃密的長髮覆蓋著,難以看清,辜驍無聲地打量他,見他圓潤小巧的腳趾用力地撅起,似乎在做什麼需要賣力賣到腳趾頭都得用上的事情。

  辜驍有一個令他頭皮發麻的猜想,於是他隱忍克制地慢慢地站了起來,他頎長的黑影如鬼魅般吞噬了對方的身體,即使沒有開燈,他也能一清二楚地看見,這個欲壑難填的Omega正把什麼東西夾在雙腿間,緊緊地捂在自己的下體上,難耐地聊以自慰。

  ……是他的T恤。

  辜驍雙目暴突,牙關咬碎,也顧不上再去掏一隻假冒偽劣的避孕套,邁步跨上了席子,單人床發出刺耳的求救聲,但它不知折磨還在後頭,它萬萬是料不到那個做愛講究速度勻稱的正人君子,突然化身為越野拉力賽車手。

  那個被情欲灼燒得迷迷糊糊的Omega突然發出幸福到顫抖的喘息聲,他的蜜水徹底把這張有些年頭的單人床浸泡透了。





第八章

  只有累死的牛,沒有耕壞的地,辜驍第三次在Omega體內成結時約摸淩晨五點,他的臉色較之上半夜,明顯差很多,資訊素也逐漸淡化,他把最濃烈的那部分全傾注給了身下的人。對方有著纖瘦的體態,唯獨腹部微微隆起,過度氾濫的精液將凹陷的肚臍眼也填了個滿滿當當。

  辜驍等結消了,從肉穴裡慢慢地退將出來,帶出一股又一股濃稠的淫液來,都是被他的陰莖堵在窄穴裡無處可去的棄兒。他拿起自己的多功能毛巾,替對方擦淨濕得一塌糊塗的下體,隨後頓了頓,乾脆翻個面,也將自己胯下沾染的已經研磨成白色膏狀泡沫的體液一同擦去,得了,這條毛巾怕是再也無法上臉,怎麼也跨不過這道心理障礙了。

  毛巾身歸垃圾桶,辜驍也承認自己是真疲乏了,於是輕緩地倒在Omega身側想睡了,然而與他經歷過水乳交融的Omega已本能地將他認作自己的歸屬港灣,翻身靠來,蜷縮到他的臂彎內,一條長腿跨在他的大腿上,柔軟的性器也抵在他的腿側,他就這麼成了一棵被考拉認定的桉樹,床又這麼小,他沒忍心把一個剛剛退燒的結束了發情期的Omega扔到床下去睡,於是就這麼筆直得躺著,不敢多動。

  天要破曉了,自己卻才正要入睡,這樣日夜顛倒的日子也就每學期期末趕作品時才擁有。辜驍心想,第一次犯錯實屬無心,那麼第二次第三次呢,應該叫破罐破摔吧,發情期的Omega受孕率高達99.99%,他一想到身旁的這個陌生人肚子裡可能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種,他並沒有一般Alpha的驕傲和得意,只覺得焦躁和張惶,再深想下去,他根本合不上眼。

  他們沒有實質性的標記關係,然而資訊素卻已互相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辜驍沒有用假性標記騙過對方的生殖腔,實打實射了精液用了強姦犯才會用的手段來讓一個神智不清的Omega臣服於身下,他很不齒,但也無奈。

  再一次醒來時,天似乎要暗了,辜驍睡得並不舒服,他僵硬得像塊木頭,身邊的Omega仍是睡著,頭髮纏得滿臉都是。辜驍怕他悶死,替他撥開長髮,又檢查了對方頸後的腺體,齒痕褪盡,不再紅腫,似乎是沒有大礙了。

  這張臉,只有自己的巴掌大,辜驍拿手比劃一下,長得太過精緻,窗外的餘暉飄落在床鋪上,竹席也成了金毯,Omega幻化成初生的愛與美之神維納斯,只缺一個較為唯美的姿勢,而不是像樹懶一樣趴在自己胳膊上。

  辜驍下床穿上衣服,夾著人字拖開門走出臥室,客廳裡三個人齊刷刷地看向他,頓時安靜,像是極度意外。牆上的電視機正開著重慶省台的晚間新聞,女主持在播報今年暑期伊始來渝旅遊人數又創新高。

  秦夏突然站起來,結巴道:「辜驍哥,你怎麼出來了?好、好了?哥夫說你們肯定得搞上、搞七天七夜……」

  「咳咳,什麼七天七夜,這樣搞沒有精盡人亡也要先餓死。」秦秋嗔怪地看了一眼鄺豪,怪他亂給秦夏科普,「辜驍,快坐下先吃飯,秦夏今天燒了一盆水煮魚,魚是江裡現撈的。」

  辜驍點點頭,走過來坐下,他頭髮亂糟糟的,鄺豪覺得自己洞穿了什麼秘密:「嘖嘖,撿到寶了啊兄弟,瞧你被壓榨得面黃肌瘦,該補補。」

  秦夏給辜驍拿了碗筷,盛了碗米飯,說道:「辜驍哥,你把魚肉裹在米飯裡吃,去辣。」他是家裡的主廚,才短短一周,就已清楚客人的口味。

  鄺豪對這般小家子氣的吃法很不認同:「這水煮魚片一定要夾起來,一大口塞進嘴裡,那湯水和魚肉混合的味道才是頂尖的。辜驍你吃不來辣菜,來我們重慶虧大了。」

  實則勉強吃下辣菜,那才是要了命了,辜驍先前在湖南待過一陣,已經吃過大虧,來了重慶他儘量避開重慶名菜,因為沒有一道名菜裡不加辣椒。

  「他還睡著?」秦秋突然問。

  辜驍咬了一小口魚片,咽下一大口米飯,邊咀嚼邊點頭。

  秦夏其實很好奇那位Omega的身份,他只是替人擦了把臉,就已經被對方過分懾人心魄的容顏所折服,在鄺傑沒有闖進來之前,他已經心神蕩漾了好一會兒。

  「你們會結婚嗎,辜驍哥?」

  「咳——咳咳咳!——」辜驍被水煮魚片嗆到了,辣味直沖鼻腔,他眼睛裡冒出了水,皺著臉擺擺手,「不、咳咳……不會……」

  秦秋是知道實情的,站出來發言:「辜驍只是臨時標記對方,怎麼可能結婚呢,你會跟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結婚嗎,秦夏同志?」

  秦夏就是那種愛看白雪公主被王子拯救的那類童話書的傻孩子,滿腦都是粉色幻想,他爭辯道:「Alpha和Omega是天生絕配,標記了就應該負責到底嘛。」

  辜驍嗆完了,揩去了眼角的淚,說道:「標記只是一種本能,不是結婚的唯一條件。」

  秦夏替那位Omega抱不平:「你們Alpha是想白嫖嗎?」

  鄺豪大笑:「小夏,你就是個小娃兒,還屁都不懂咧。」

  19歲的秦夏自詡出社會也有兩年了,怎麼就還是小屁孩呢,他十分不服氣:「我明明是大人了,我昨天還見義勇為來著,我在鎮子上買菜的時候,還替員警叔叔們追小偷呢。」

  「噗!」秦秋不給面子地笑了,他指了指電視,說道,「巧了,你自己看新聞吧。」

  辜驍扭頭看新聞,重慶台的女主播正在一臉嚴肅地播報,大意是有一股販毒勢力進入警方視野,涉案面極廣,販毒手段至今未被警方參透,主要涉案人員也都在逃,隨後播放了一段監控畫面,正是天堂鎮鬧市區警匪追逃的畫面,不少熱心市民還以為是追小偷,也跟著風風火火沖上去,反而攪亂了員警的視線,其中一個愣頭青還被撞倒在了地上,菜籃子都翻了,正是秦夏這個幫倒忙的。兩名毒販逃到羙江橋上,企圖跳江逃離,被員警掏槍打穿腳踝摔倒在地,看熱鬧的市民這才發覺不對,嚇得四處逃竄。

  鄺豪恍然大悟:「我說呢,怎麼廠裡的老劉今天跟我說,昨天鎮子上出人命了,我還當他酒喝多了,胡言亂語呢。」

  秦夏滿臉通紅,為自己的醜態而羞愧。

  或許是辜驍眼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右下角毒販伏地不動的畫面上,而只有他觀察到畫面的左上角有一個長髮飄飄的身影猛地躍入了江裡,前後不過兩三秒,不能肯定地說,這個背影就是此刻躺在自己臥室裡的Omega,但在下游,辜驍也只撈起這麼一具「浮屍」。

  可能……毒販不止兩個?

  這種猜測陰毒得駭人,辜驍驀地回神,他想大概率不會吧,Omega沒必要去販毒,他們想過上好日子,有的是捷徑。再說憑藉著這樣的相貌,那個Omega也無需過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怕是隨便招招手,就有數不清的Alpha跪著來愛他。

  秦秋歎了口氣,道:「咱們這片區,來旅遊的沒幾個,來販毒倒是有不少,這新聞一播出,哪裡還有人敢來我們天堂鎮?」

  「嘁,誰說不是呢,對面山崖上的破廟有人去嗎?就那個可憐的老和尚天天念經,連個徒弟都沒有。」鄺豪附和著自己老婆,又說,「也就咱們家小夏人善良,隔三差五跑去給老和尚送東西。」

  秦夏道:「我聽人說,老住持年輕時候被壞人綁架過,所以臉上被劃了一道,好可憐啊。」

  辜驍向來話少,聽著這一家子閒聊,努力忽略自己快要辣麻的舌頭,那盆水煮魚是再也不敢伸筷子去夾,只能吃點炒青菜,沒想到青菜剛入口一嚼,整排牙齒立馬麻到沒有知覺,居然放了花椒……辜驍臉上陰晴難定,哭不出也笑不來。

  他是背對著自己臥室房門坐的,耳朵裡聽著電視裡的新聞播報,眼睛盯著那盤別有玄機的炒青菜,心情複雜,他都沒留意本來聊得正嗨的三個人突然不說話了。

  幾秒後,辜驍敏銳地察覺出不對,抬眼看見秦秋滿臉震驚、秦夏一臉驚喜、鄺豪瞪大眼珠,都整齊劃一地看向自己……的身後?

  他身後有什麼嗎?

  辜驍捧著飯碗,一邊拿舌尖剔出卡在後槽牙的花椒粒,一邊扭過頭去,可惜他還未看清背後站著什麼妖魔鬼怪,他就感受到一陣涼風襲來。

  啪!——

  「禽獸!」

  啪!——

  「無恥!」

  辜驍連挨了兩記巴掌,臉頰火辣辣的疼,正欲扭回頭去一探究竟——

  啪!——第三個巴掌應聲而響!

  「淫魔!!!」

  一條濕了大半的薄毯淩亂地捂在胸前,堪堪遮住自己的裸體,那個醒來突然發現自己被陌生Alpha佔有了的Omega此刻怒氣洶洶地舉著自己的手掌,眼裡卻噙著委屈萬分的淚,呵斥怒駡的聲音也是顫抖不已,他只不過想虛張聲勢地討回一些些微不足道的公理罷了。

  辜驍真是應了他的姓氏,無辜到了極點,他的飯碗還端在手裡,也顧不得放下,人先站了起來,舌頭麻得他發音都歪了:「李登伊瞎(你等一下)……」

  「啊啊啊——不要、不要過來——」Omega驚惶萬分,他以為對方要反擊報復他了,嚇得連忙後退,結果不慎一腳踩在毯子的邊沿,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狼狽地朝地上摔去,還沒來得及開口呼痛,頭就猛地磕在地板上,暈了過去……

  這一系列眼花繚亂的操作,旁觀群眾都沒時間置喙一句,挨了巴掌的當事人也懵得如墮五里霧中,唯有他的本能還在運作,他看見自己擁抱過的Omega圍系在身前的毯子鬆開了,險些要露出下體來,他便如舔狗般趕緊上前替其遮掩。

  速度之快,好似他已忘記了剛才挨的三巴掌,以及新獲得的別致稱號。





第九章

  「一首《所愛非人》送給大家,希望大家喜歡。」

  秦夏象徵性地叩了叩門扉,也不指望裡面的人來給自己開門,他端著餐盤悄麼聲地擰開門把手,像是打遊擊似的潛伏到敵方陣地。

  抱著吉他的鄺傑用餘光瞥了他一眼,又很冷淡地轉回去盯著直播介面,晚上六點到十點,是他的黃金直播時間,他一般唱唱歌,和網友聊聊天,收入進賬就抵得過他哥一個月在廠裡造一百把太師椅。

  白天他閉門睡覺,晚上閉門直播,慈母村的村民們幾乎要忘記了鄺家還有個老二,秦夏自從和鄺家兄弟住在一起,就拍胸脯負責起了鄺傑的飲食起居,永遠單獨留一份飯菜捂在蒸箱裡,等大家吃完晚飯他就給鄺傑端進去。

  鄺傑一般不鎖門,他厭煩有人打斷他的直播,秦夏被他用惡語罵過幾次後就學乖了,象徵性敲個門就兀自進去了。後來他也發現,鄺傑不想他進屋時,會毫不客氣地鎖上門,哪怕他敲門說只是送個水果也不會來理會。

  「我不會去愛任何人

  這個虛偽的世界太可笑

  請把你的善良收起來

  誰會為之心動呢

  反正那個人不會是我

  是的

  你所愛非人……」

  秦夏把餐盤擱在他的桌子上,然後彎腰去撿那些散落在地上,東倒西歪的酒瓶和飲料瓶,還有一些啃了一半的水果,才一日功夫就長出了黴斑。床上的被子昨天他趁鄺傑昏迷時順手整理了一下,現在又亂得像草垛。

  鄺傑的歌聲有蠱惑人心的作用,即便他在唱這麼冷酷的情歌,秦夏還是為之沉醉,蹲在地上漫不經心地收拾,企圖拖延時間多聽一會兒。結果鄺傑的這首歌唱完了,他還在地上磨蹭,鄺傑關了麥起身,走到他背後踢了踢他的屁股,問:「你在幹嘛?」

  秦夏捂著屁股跳起來,轉身臉紅道:「我在收拾垃圾呢。」

  鄺傑根本不關心這個,只問:「那個Omega怎麼樣了?」

  於是秦夏臉又白了,他沒想到鄺傑難得主動理會他,竟是在問別人的事情,於是他悻悻道:「剛剛醒了,現在又睡著呢。他……他已經是辜驍哥的人了,你還是、還是別多想了!」他咬咬牙,突然大膽道,「其實我也——」

  「知道了。」鄺傑沒等他說完就粗暴地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表白,他已經懶得再重申他不想找物件這件事,「我隨便問問,不想再被敲暈第三次而已。」

  秦夏這只氣球還沒吹大就又癟了回去,他拎起垃圾袋耷拉著腦袋離開了鄺傑的臥室,客廳裡空無一人,鄺豪應該是回房睡覺了,他每天都得早起,電視機還開著,現在已經在放新聞聯播。

  隔壁客房傳來竊竊的談話聲,秦夏湊了過去,扒著半開的門縫往裡看,只見辜驍和秦秋兩個人圍著單人床似乎在討論什麼。

  「你說他腺體之前有被咬過的痕跡?嗯……我覺得可能就是單純被咬了,沒來得及標記,所以傷口導致腺體發炎了。」秦秋推測道,「他的資訊素濃到讓阿傑發狂,很可能是首次發情,當然這和他本人的資訊素味道也有關係,具體我沒法判斷,得做一套檢查才知道。」

  「首次發情的天數只有兩天,合理嗎?」辜驍問道,「我……咳,第三次成結後,他的資訊素濃度回落了,發情期結束得有點……」

  「謔,你小子在他生殖腔裡成結了三次啊?」秦秋打趣道,臉上不免有些幸災樂禍,「你這麼猛,說不定他太‘滿足’了哦,所以趕緊結束發情期,怕你再成一次結,他受不了。」

  辜驍無奈地為自己辯護:「這些都不是我本意,秦醫生,我只是一名志願者,我得對每一個救助物件負責到底。」

  秦秋俯身去翻看了昏睡的Omega的手腕,輕聲道:「他看起來比我弟年紀還要小些,不知道是17歲還是18歲。」

  提到這個,辜驍的腦殼又開始隱隱作痛:「我翻過他的衣物,沒有身份證,就算他醒來,也不可能買到避孕藥了吧。」

  秦秋咋舌:「嘖,他發情期已經結束了,你24小時內不給他吃下避孕藥,你可就得當爸爸了,辜驍同學。」

  雖然這年頭不乏邊讀大學邊做奶爸的Alpha,但辜驍這輩子就不想和婚姻扯上半毛錢關係,當然了,若是這個Omega醒來願意勉為其難和他結婚,那他還有可能逃過牢獄之災,但從方才在客廳裡自己挨的三巴掌來看,怕是不太現實。

  當務之急就是必須讓Omega吃下避孕藥,那樣一來,他只能算是工作失誤,還不至於被扣上強姦的罪名,要是Omega不幸懷上他的崽種,他可以清晰地料到下場,被吊銷救助證,被學校開除,然後坐牢,就算出獄,那也是一輩子底層勞苦生活。

  「好了,你別一臉苦大仇深,我儘量幫你想辦法。」秦秋很欣賞這個救過自己弟弟的年輕人,他能考出甲級救助證,就說明他的人品和能力完全值得信任,自己沒理由眼睜睜見一個國家棟樑因為這一次小失誤而葬送前程,「明天我上班,下午四點前肯定給你消息,你先守著他,別讓他再醒來時情緒過分激動,這對剛剛結束發情期的Omega來說非常不好,這是他們最脆弱的時期,你現在算是他的Alpha,你要溫柔地安撫他。」

  醫囑不能不遵,但辜驍還是難得挖苦自己開了個玩笑:「你讓一個無恥下流的禽獸淫魔去安撫情緒崩潰的Omega,不合適吧,醫生。」

  躲在門後偷聽的秦夏突然闖進來,老大不樂意地辯駁:「辜驍哥你才不是什麼禽獸淫魔,你們倆是天生一對,天作之合,天——」

  「好了,你別天天天天了,少看點《嫁入豪門的Omega》、《Alpha的甜蜜愛妻》行不行?」秦秋一想到秦夏滿櫃子的言情書,就恨自己老公老是私底下偷偷給他弟零花錢,「你去找幾件不穿的衣服,乾淨點的,拿來給這個……這個弟弟穿。」

  辜驍本身出來浪蕩就沒幾件衣服,其中一件還被拿去做了私密之事,恐是報廢,秦夏回屋把自己還沒來得及穿的新衣服貢獻出來,他還挺憐香惜玉地說:「我怎麼捨得這麼美麗的Omega弟弟穿我的舊衣服呢。」

  比起他的溫柔來,辜驍覺得自己更像一個麻木不仁的beta,他依舊沒有如實告知秦秋自己最後的王牌,他不願自己千辛萬苦考出的救助證染上一絲瑕疵,他之所以去考救助證,正是為了躲避Alpha那可悲的本能,也為了使那些可憐的為情欲所困的Omega多一次尋找真愛的機會,而不是僅通過一次烏龍的標記,決定自己漫長的一生。

  等秦家兄弟走後,辜驍把門鎖上了,順便關了臥室的燈。他在黑暗中喘了口氣,好似屏息了良久。Beta是無法感知的,而他作為Alpha,卻根本逃不過資訊素的制裁。

  他開始摸黑給對方換衣服,扶起對方嶙峋的肩頭,讓對方依偎在他胸膛上,皺巴巴的毯子滑落下去,僅是隔著衣物的接觸,辜驍的腺體就開始發燙,然而他也借著月光的窺視,發現對方的乳尖顫巍巍地挺立起來,像兩朵新生的花蕊。

  他又聞到荊花蜜香甜的味道,只需側首低頭,他就可以咬穿對方的腺體,大口大口地汲取甘甜的蜜汁,視野不禁恍惚,總覺得那對嬌小俏麗的乳頭上,開始掛下蜜水來。

  發情期明明結束了,可悸動難耐的性引力卻如天羅地網般將他牢牢罩住。





第十章

  這恐怕就是淩遲的滋味,沒有人束縛住辜驍的手腳,但他就是動彈不得,有種刀子一道一道劃在皮膚上的刺痛感,每一刀都是如此精准地讓他痛楚卻又不至於完全喪失理性。

  他周身燥熱,像是泡在一鍋逐漸加熱的沸水中,但永遠達不到真正的沸點,這種不上不下的窒息感令他幾乎失眠整夜。他和一個暫時歸屬於他的Omega並肩躺在一張狹窄的單人床上,底下的席子都被捂熱了,再也透不出一絲絲涼意。他的陰莖一直勃起,硬挺得像塊烙鐵,緊身的內褲潮濕黏膩,可他卻連把手伸過去拉扯一下內褲邊兒稍微松一松都不敢。

  這是前所未有的經歷,此前他總是能在臨時標記Omega後,迅速聯繫當地的救助協會,妥善地將Omega安置好,並揮一揮衣袖,瀟灑地離去。從未有哪個Omega的資訊素能夠真正地影響到他,他的資訊素是素淡的竹香,但似乎所有人都忘了,竹還有最重要的品性,便是堅韌。

  他確實足夠頑強,褲襠裡的雷都要炸了,他還能宛如磐石般筆挺地躺著,仰面朝天,那身旁的花蜜香氣就像羙江的水,一浪一浪拍打著他,誘惑著他,不至於如發情期時那般炙熱,卻久久不散。照理來說,Omega過了發情期,資訊素就會消散至極低的濃度。辜驍想,說不定因為自己和他有過交合,因此對他的資訊素尤為敏感,而且兩人睡得這麼近,難免極易撥動情欲的絲弦。

  這哪是荊花的蜜,分明是罌粟的蜜。

  一條膩滑的長腿突然翻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像是飄搖的帆船找到了安穩的港灣,慢悠悠地靠岸了,腳指甲蓋兒坐滑梯似的從小腿肚的上側溜到下側,刮搔著腿肚子上的皮肉。辜驍的脊柱拎得豎直,分佈的每一根神經都在戒備。

  他不敢替自己慰藉,他怕破了自己的命門,空氣裡熬煮甚久的糖水就要爆漿了。正所謂,憋,自己苦,擼,亦自己苦。他此刻就想與慈母廟的那位老僧較量一番,孰苦?

  後來,自己何時勉強入睡他不得而知,褲襠何時排了雷,他也不得而知,只隱約聽得一些交談人聲和關門聲,再睜眼時已是烈日高懸,陽光普照,隔著一層紗簾都擋不住融融暖意。他想爬起,卻發現自己的右臂重如千斤,差些忘了他的臨時Omega還依偎著他睡覺。昨夜秦秋檢查過,說是沒磕到腦袋,可能是身體虛弱,受到撞擊昏了過去。

  辜驍的內褲又幹了,他也當無事發生,把長褲套上,抹了把臉起身下地。Omega側臥蜷縮,像極了烹過的蝦子,他的膚色是粉白色的,借著亮光看,像潔淨的冰雪裡滴了一滴葡萄酒,慢慢氤氳開來,淡化成剔透的粉色。

  秦夏似乎愛穿小碼的衣服,他說他是跟著網路穿搭主播買的款式,今夏流行,他身量小,穿上勉強能看,昨晚匆忙了點,辜驍給Omega囫圇地把衣服套上了,再也不敢多碰觸,現在一看,露出的這截藕段般的腰肢,活像是他們故意虐待他,給他穿不合身的衣衫,要他出醜。

  他還試圖替人往下拉扯拉扯衣角,始終蓋不全,遂放棄了。Omega沒了依附,不安地翻了個身,又朝天露出了肚臍,辜驍看見他那個幼圓小巧的眼兒,不免又要想到它被淫水泡滿的模樣,周身猛地一激靈,趕緊快步出了臥室。

  十分鐘後,他和鄺傑又在衛生間門口第二次相遇,兩人無言對視了三秒,還是他禮貌地讓開,做了個請的姿勢。鄺傑聞到了他身上極為濃郁的資訊素味道,皺著眉說:「你沒標記他?」

  聽似問句,其實是斷定事實,辜驍只好道:「他發情期已經結束了,可能是第一次發情,情況比較嚴重。」

  鄺傑掩飾不住眼底的厭惡,說道:「你為了這個Omega打暈我兩次,勸你把房門鎖好,別再禍害我。」

  他對家中的客人語氣輕慢,態度無禮,辜驍卻沒打算和他計較,一來是秦夏給他打過預防針,說是鄺傑性格比較冷淡孤僻,二來是鄺豪曾在飯桌上無意間聊到過,說鄺傑小時候被學校裡的同學孤立過,因此很是排斥與陌生人接觸。

  餐桌上擺著一盤白饅頭,旁邊是一罐辣醬和一包榨菜,辜驍知道榨菜是秦夏留給他的,此前還貼心地準備過一些醬菜給這個不會吃辣的外來客。不過他似乎沒留意榨菜的配料,買了一包泡椒榨菜,辜驍也沒看清黃澄澄的一條並不是榨菜,一口塞進嘴裡嚼爛了,然後就跑去廚房吐了,還喝完了一個大搪瓷杯的涼白開。

  他滿面通紅地從廚房走出來,看見鄺傑一手捧著饅頭,一手拿勺子舀了幾大勺辣醬扣在饅頭上,怡然自得地咬進嘴裡,眼睛餘光輕蔑地瞥他一眼,隨即回房了。

  來重慶好像點背到現在,辜驍不由得懷疑重慶是不是他的劫難地,他只不過是來這兒取個景畫幅畫,動作快點,十天半個月就能撤離了。結果呢,大霧散去,天霽雲清,他本可以背著畫板繼續進行他的創作,卻要守著這個半死不活的Omega……等一顆避孕藥。

  拉開紗簾,推開窗戶,羙江上的清風撲面吹來,書桌上的畫紙也微微浮動。辜驍走不脫,只能坐在房間裡打線稿,他對著畫板憑藉記憶用炭筆勾勒輪廓,一時間房間裡只有沙沙的走筆聲。

  他坐在床尾的沿兒上,畫具都擱在一旁的凳子上,當他去摸另一支炭筆時,卻不小心摸了個空,咦,是滾到地板上了嗎?他低頭搜尋,發現腳邊並沒有東西,再等他抬頭時,整個人忽地定住了,好像被人點了穴。

  虧得他有良好的視力,否則頭再偏左一寸,可能就要血濺當場了。

  他那支削得鋒利的炭筆正尖利地對著自己的頸側,像一柄蓄勢待發的匕首,而刺客荊軻此時正無聲無息地跪在他身後,屏息凝神地瞄準著他。

  怪他大意,滿屋子都飄散著甜膩的香氣,他慢慢也就習慣了,待這香氣四處遊走時,他還當是窗外的風撩動了這片資訊素的海洋。誰也想不到,昨日還在他身下如浮萍般脆弱的Omega,此刻能聚精會神地狙擊他。

  「我……」

  「閉嘴!」身後那人用沙啞卻嘗試惡狠狠的語氣低喝道,他握著炭筆的指節緊繃泛白,仔細觀察,炭筆的尖端在發抖。

  辜驍把雙手緩緩舉起,做投降狀,很是冷靜道:「我不是壞人。」

  豈料他的真情自白卻換來了截然相反的效果,身後的荊軻猛地用右手勒住他的脖子,左手的兇器死死地抵在他的頸動脈上,繼續兇狠地警告:「我叫你閉嘴!無恥!卑鄙!是不是他叫你這麼做的?他在哪裡?說!」

  「……」

  辜驍只咽了口口水,凸起的喉結在Omega的掌心滑過,這種天然的雄性性徵的捭闔,頓時令一個曾雌伏於其之下的Omega亂了節拍,他頓時有一絲的疲軟,整個人往下溜了一截,隨即又跪坐起來,努力挺起腰杆,嚴厲逼問:「你說不說?別以為我不敢下手!」

  辜驍抿了下唇,道:「到底叫我閉嘴,還是叫我說話?」

  Omega像是被他這種故意戲耍的語氣氣壞了,筆尖直接觸在了辜驍的皮膚上,隔著微薄的皮膚,和血管砥礪相見:「你們、你們都是無恥下流的混蛋!我、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死心吧,死心吧,你叫他死心吧!」

  荊花蜜的甜味頓時濃郁起來,辜驍暗道不好,Omega明顯是情緒大受波動,於是他試圖出言安撫:「這裡只有我,你說的‘你們’我並不認識。你是我從江裡救起來的。」

  「呵、呵……想騙我?」Omega渾身顫抖著,他似乎也知道自己不太對勁,努力抑制著發抖的聲線,「追我追到重慶,何必呢,為什麼非我不可?你叫他出來見我,我要、我要——」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並不想見到他口中的那個人,辜驍輕聲道:「我真的不認識你,也不認識他,你發情了,我是一名——」

  「閉嘴!閉嘴!」Omega已然陷入另一種癲狂的境界,他忽地把左手高揚起來,似乎想在徹底迷失於情欲沼澤之前,將這個侵犯他身體的淫棍解決掉。

  辜驍就眼見著自己買的炭筆要紮進自己的血管裡。





第十一章

  若是血濺當場,那這個故事在這一章也就走到了結局,被恐懼衝昏頭腦的Omega極有可能失去腹中孩子的親生父親。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血並未濺出三丈遠,但也淅淅瀝瀝灑落好幾滴,地板上頓時綻開了刺目的紅梅。辜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刺痛,但也顧不上究其原因,一把扣住對方的手腕,使了幾分力道將炭筆擰了下來,一把甩飛。筆尖磕在地上立即斷成兩截,一骨碌滾到了角落裡。

  優劣勢力在瞬間反轉,Omega只覺得渾身殘存的最後一點氣力被瞬間抽幹,自己像是一隻斷了線的鷂子被一陣狂風從天際刮了下來,然後有一隻窮凶極惡的猛虎一掌拍在了他的身上,將他死死摁住。

  他聞到了血腥味,整個人登時就萎靡了下來,他惶然無措不知自己怎麼了,鉗制住他手腳壓在他身上的惡虎目光淩厲地凝視著他,他怕得無法動彈,心臟像是一台水泵機,瘋狂地旋轉著,震得他又酥又麻,又癢又痛。

  辜驍不曾料到自己學的防身術會用在一個嬌弱的Omega身上,當然目前來看,這個Omega也算不得嬌,但確實很弱。他的把戲不應該使用在一個曾進入過他身體的Alpha身上,某種程度來說,他的資訊素並不願意傷害它臣服依傍的主人。這也是為何辜驍能夠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趁對方一秒的遲疑,攔截下那支致命的炭筆,也怪他不小心,手伸過去時沒找准位置,筆尖嗖地擦過他的掌心,給他留下一道不深不淺但絕對會有痛感的傷口。

  秦夏無私外借的印有卡通兔子圖案的T恤突然沾染上了血腥罪惡的痕跡,辜驍以絕對的身高體重和力量的優勢,不費吹灰之力壓制住了對方,他重重地吐了口氣,低聲道:「你冷靜點。」

  Omega咬牙切齒地罵道:「無恥!混蛋!下流!淫魔!」

  辜驍用餘光瞥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發現血跡暈染在了對方白T上,鮮紅奪目,便道:「你能換幾個詞罵麼?罵完了我們再談談。」

  Omega瞬間紅了眼,晶瑩的淚蓄在眼眶裡,就像一座要崩塌的堰塞湖,他顫著聲音恨道:「你們真夠無恥的,他為了逼我就範,就用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何必叫人來糟踐我?你把他叫進來,直接來吧,在我腺體上咬一口,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幹這種野蠻無恥的事情……」

  辜驍算是聽明白了,這廝怕是遭到了某位Alpha強取豪奪般的追求,之前腺體上糟亂的齒痕便是那位元的傑作,只不過標記沒有得逞,還不小心放跑了獵物。

  正義使者不得不伸出援手了,辜驍道:「他是誰?我可以幫助你向Omega人道救助協會求助,他們一定會將那個人繩之以法。」

  Omega像是沒聽懂他的話,愣愣地注視著他,辜驍隔著一層淚花,也看不透他在想什麼,只覺他看似情緒有所穩定,便松了些力道,隨即道:「你可以信任我,我是一名志願者,我的救助證在——」

  他鬆開一隻手,想扭過身去夠自己掛在靠背椅上的背包,結果剛直起腰,就迎接了一頓驟雨打芭蕉似的掌摑,左右臉開工受到夾擊,啪啪啪脆響不斷,若是身邊有人能夠細心地替他數著,大概能撐過十根手指。

  且不說被打的人臉疼不疼,皮腫不腫,就說倒在床上的掌摑者,他也打累了,他終於將積鬱心底許久的憤恨一朝之內統統泄了出來。他的資訊素在體內咆哮亂竄,企圖卸去他作為正常人類的理智,叫他學會諂媚和卑賤,教他如何張開雙腿去迎接對方粗長的性器,如何洞開身體來榨取對方的精液給自己撫慰。

  他怕極了,欲念和理智搏鬥著,他趁最後一絲蠟油沒有燃盡,暢快地實施了自己的報復。誰叫對方是如此卑鄙無恥的流氓,趁他神志不清時強行佔有了他的肉體,他失了貞潔,失了純真,他被一個Alpha的精液污染過了。一想到這個,他的心頭就湧上無窮無盡的怨恨,他離功虧一簣也就一步之遙了。

  他的巴掌是他唯一的武器,他把自己的手都扇麻了,眼淚裹挾著他的絕望傾瀉而下。

  辜驍這輩子第一次挨巴掌,第一次挨這麼多巴掌,竟全是一個人所賜,他就算受過良好的文化教育和修養,端坐在畫室沉穩地畫過幾千張素描,此刻卻也再難忍住怒火,無法以一個專業的優秀的Omega人道救助志願者的身份,來溫和耐心地對待這個無禮癲狂的Omega。

  他把帶血的手掌挪移到對方的脖頸上,輕輕使了點氣力,就像扼住蛇的七寸,拿捏住關乎生死的要害,他還是用異常冷靜的口氣說話:「我說的話,你是沒聽懂嗎?」

  Omega如大雪裡的雛鳥,瑟瑟發抖,不敢言語。

  「你覺得我在糟踐你?」辜驍又問。

  「……」

  「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糟踐嗎?」辜驍把自己的血輕柔地抹在他的脖子上,淡青色的血管霎時淹沒在一片血色之中。

  臉頰上只有木然的鈍痛餘韻不斷在發酵,甚至在說話時,辜驍也沒了肌肉活動的感覺,他被扇了十幾個耳光,不僅扇掉了他作為志願者的出色素養,還扇光了他作為一名Alpha的尊嚴。

  他不該威嚇一隻抖如篩糠的兔子,但他的資訊素早就變得肅殺,代替他狠狠地教訓了身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瘋兔。

  「不……」兔子突然哀求道,「不要標記我……不……」

  辜驍用手緩緩地撩起昨夜他親手替人換上的衣服,冷淡地回答他:「我也不屑於標記任何一個Omega,你放心。」

  他只是想表演一下什麼叫做「糟踐」,在這個荒僻的山村裡,他恪守著一名品性優良的Alpha的道德,盡心盡力地履行自己作為志願者的責任,結果呢,換來十幾個大嘴巴子。以德報怨,被身下的人展現得淋漓盡致。

  大家都是人,都有心,都有情,辜驍也不是機器人,他也有恥辱感,也有自尊心。所以讓他也來有樣學樣,比劃一下何為糟踐,何為下三濫。

  他的血從脖子向下塗抹至鎖骨、胸膛、小腹、腿側,直至屈起的膝蓋骨上,沒有一個Omega會違抗Alpha的資訊素,辜驍的血就像是打碎了瓶身的烈酒,外溢的信息素麻醉了Omega的身體,扯下濕透的五分褲時,辜驍順手把血全部擦在了上面,他垂眸看見Omega顫抖著捂住自己的面孔,似乎難以接受接下來的局面。

  辜驍只解開自己的褲頭,又捉起Omega的雙腿翻到自己肩上扛著,採取了一個極具侵略性的姿勢,把早已勃起的陰莖向前送去,對準濕得泥濘的肛口一挺胯一下子插了進去。

  「啊……」Omega驀地發出黏膩的叫聲,好似剛出生的奶貓被人肆意地揉了肚皮。

  拋棄什麼勻速什麼節奏,辜驍每一記都是無情地加重加速,他忽略Omega喘得快要斷氣的呻吟,寬大的手掌緊緊壓住對方亂蹬亂踹的雙腿,只一味地折磨對方軟爛的穴心,腸肉前呼後擁地圍上來,他冷漠地破開層層屏障,插在對方最致命的G點。

  Omega哭得傷心欲絕,幾度被自己的口水哽到,丟人地嗆了起來,他牢牢地掩藏起自己的臉,似乎只有這樣,才無人知道他被這鋒利的性愛折磨得何等死去活來。他被劈開,被車裂,被侵佔,被姦淫,他絕望得想死,他身體裡有一根大得駭人的東西快要捅穿了他的靈魂。他哭,在哭自己失貞,亦哭自己無能,他的資訊素歡欣鼓舞地迸濺開來,又甜又膩,他覺得好陌生,這是他第二次聞到這個氣味,居然是這麼噁心,這麼低俗的香氣。

  他聽見噗嘰噗嘰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這種淫靡的水聲讓他恥辱到想咬舌自盡,可他一想到自己為何千里迢迢奔赴至重慶,他就難以狠下決心。

  那是他流出來的水,他知道,每個Omega都會這樣,束手無策地雌伏在Alpha身下,任由他們主宰自己的靈肉,自發地用濕潤的淫穴去接納去愛惜插入他們的陰莖,奉為至寶,極盡跪舔之本能。

  「啊……不、不要……」Omega忽然驚恐地大叫起來,他移開遮住面龐的雙手,那對潮氣氤氳的鳳眼瞪得極大,活像是見了鬼,他的雙手發抖著向前伸去,試圖抓住辜驍的手臂,想阻止些什麼。

  辜驍見他如此痛苦,心頭的怒火也稍稍平息了幾分,只打算再馳騁幾個來回就鳴鼓收兵。他把那雙細白的腿從肩上卸下,用手並舉在一起,又向一側旋轉,直接把人180°翻了個個兒。他的性器完全沒有脫離這個緊致的熱穴,膨大的龜頭卡在深處橫掃了那些低窪地,嚴重地刺激了那些細碎的敏感點。Omega叫得淒厲,嗚嗚咽咽地哭喊,好似在求饒,卻喊不出一個求字。

  此時正值青天白日,辜驍將人翻了個面兒,正欲再次大加撻伐時,眼簾中赫然映入一朵青色的蓮花,那是一片巴掌大小的文身,靜謐沉鬱地浮現在對方的尾椎骨上。

  這無疑令人始料未及,辜驍緩下動作來打量,前幾次都是傳教士體位正經了事,後來替人換衣也是摸黑進行,從未想過這人背後竟還擁有如此出乎意料的風景。

  這朵蓮花勾勒得極其細膩,紋路清晰,線條柔和,花瓣逐次盛開,自帶聖潔質感,然而文在一個人的皮肉上,卻不免顯得妖異。

  辜驍暗自詫異著,都快忘了自己正在幹什麼,他的陰莖深深地埋在這朵蓮花之下的洞穴內,由上往下地看,就仿佛他插進了這朵蓮花的內部,做了它的莖稈,他和這朵蓮花生連在了一起,他和這個Omega徹底交融成了一體。

  頃刻間,他深覺自己冒犯了什麼,想從肉穴的深處退出來,然而一切都晚了,他發現他拔不出來了。

  生殖腔不知何時,又為他打開了。





第十二章

  酒精棉擦過仍在滲血的傷口時,滋啦啦地冒出許多白色細小氣泡,一般患者多少齜牙咧嘴地喊疼,但是眼前的年輕人卻連眼都不眨一下,木然地坐在板凳上,冥想著什麼。

  秦秋儘量動作輕柔,這道橫跨手心的劃痕本身並沒有那麼深刻,但在一番折騰後,顯然有惡化的趨勢,裂得更深了。

  「老劉送你……你們來的?」他隨口問了一句。

  辜驍聽見他問話,隨即回過神來,點頭道:「劉師傅來鎮上送貨,順路。」

  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但辜驍背上的冷汗似乎還在流淌,他抱著人一路沒撒手,此刻雙臂卸了貨反而空蕩蕩地使不上勁兒。他用性愛惡意虐待了一位手無寸鐵的Omega,第四次在對方體內成結時,他甚至連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對方這次是清醒的,那種好似被烙鐵燙爛了心臟的驚怖的表情,全模全樣地刻在了他的腦海裡。

  這才是最惡毒的「糟踐」,他用精液灌溉了對方最隱秘的處女地,那塊迦南地本是屬於這個Omega未來的Alpha的,他倒是搶先霸佔了,跟狗四處撒尿似的,隨意標記自己的領地。這對於Omega來說,實則是一種巨大的傷害,辜驍本想著前幾次對方神智未醒,可能並沒有太大知覺,再喂下一顆避孕藥,兩人就可以迅速劃清界限了。

  然而一朵詭秘的青蓮耽誤了一切,辜驍被迫再次成結,Omega叫得很淒慘,雙手一直捂著腹下,他試圖轉身來推開辜驍,但是他們彼此深深連接,如野獸般媾和在了一起。辜驍摁住他的手,叫他放鬆,但對方顯然不想領他的情,一直在排斥,無論他的資訊素和肉體是多麼親愛這個Alpha的存在。

  辜驍其實心內很狼狽,他在對方的絞纏下不斷地射精,對方的甬道越收越緊,生殖腔更是力求薅完他最後一滴精液似的,瘋狂地吮吸蠕動,Omega漸漸地不再動彈,他怕是沒了氣力。辜驍鬆開了他的手,Omega背對著他跪趴著,一隻手還捂著肚子,辜驍鬼迷心竅地伸出手去,也試探著摸了摸對方的小腹,發現鼓鼓的,像吹了四五口氣的小氣球。

  再過了十幾分鐘,對方連哼叫聲也沒了,資訊素竟開始變淡,辜驍驚疑著把人抱起,摟到胸前去探對方的鼻息,發現呼吸很微弱,心跳也變慢了。

  「糟踐」演化為「謀殺」,辜驍頓覺一扇鐵窗罩在了自己眼前,他手忙腳亂地把剝下的還帶著血跡的衣服再給Omega套上,待他陰莖上的結消了,從對方泥濘的後穴內滑脫出來後,他就橫抱著人沖出了家門。

  在半山腰的石階上他撞見了買菜回來的秦夏,秦夏一看情形,嚇得丟下菜籃子就帶著辜驍去找村口木料加工廠的鄺豪,不巧鄺豪外出接活兒了,又幸好同廠的劉師傅要去鎮區送貨,就把辜驍和他懷裡氣息奄奄的Omega捎上了。

  劉師傅今年四十五,年輕時想做天堂鎮最快的山道賽車手,後來他把他最好的組裝車開進了羙江裡,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今天瞧著這救人如救火的場面,一顆年邁的心突然燃燒起來,花了十來分鐘就飆到了天堂鎮衛生院門口。

  秦秋正好走出來拿他的外賣,就見辜驍風風火火沖了進來,於是他想了好幾天的麻辣幹鍋蓋澆飯也顧不上吃了。他見兩個人身上都有血跡,還以為Omega流產了,後來一想不對啊,剛標記哪來的流產。辜驍簡單地說明了情況,用自己的志願者證冒名頂替刷了掛號費,先把Omega送進了加急病房,戴上了呼吸罩。

  秦秋身為醫生,算是知法犯法,但沒辦法,這個Omega來歷不明,沒有身份證,至今叫什麼他們都不知道,只能由辜驍的志願者證開綠燈護航了。現如今中國的醫療水準已與歐美國家持平,就連天堂鎮這種偏離重慶市區甚遠的小鎮子,醫療設備也很齊全,也正因為檢查設備很全面,配備的醫生反而少了。

  秦秋讀的是重慶醫科大學,兼修了多科,在beta中相當出類拔萃,但畢業時他主動要求分配到鄉鎮一級來,雖然工資不會太少,但根本沒有升職空間,當時身邊很多同學都認為他瘋了。

  秦秋卻很滿意如今的生活,他在天堂鎮遇見了現在的丈夫,也能更放心弟弟的成長,今天以前,他已經過了很久很久的安生日子,看的病人無非是頭疼腦熱缺胳膊少腿,Omega病例接的少之又少。

  他把酒精棉扔進垃圾桶,低頭看了一眼辜驍的褲子,道:「你褲子拉鍊拉了一半,小同志。」

  辜驍漠然地垂眸瞥了一眼,用沒受傷的右手淡然地把兩半拉鍊合體,說道:「太急了,沒顧上。」

  「剛剛沒細看,你臉又是怎麼了?」

  「……」辜驍本不想說,但又不得不說,「他扇了我十幾個巴掌,扇完以後我失控了,又進入了他一次,沒想到他又發情了,我……又成結了。」

  秦秋愣住:「又發情?你、你不是說他結束發情期了嗎?」

  辜驍看著自己的手被一圈圈繃帶纏起來,也迷惑不解:「我就是以為他不會再……所以想給他點懲戒。」

  秦秋一言難盡地看著他:「這次你真的失職了,做得太過分了,這個Omega本來就情緒波動很大,你該包容,而不是火上澆油。」

  辜驍也不想詳述其中細節,正如秦秋所言,Omega是易碎的玻璃品,他們擁有最敏感脆弱的心緒,而作為一名人道救助的志願者,自己非但沒能安撫好對方的情緒,還任意妄為地蹂躪對方的身體,這要是被協會知道,可能就直接跳過審查,被投到Omega人權法庭的被告席上了。

  「我看時間差不多了,檢驗報告應該列印出來了,你跟我去拿。」秦秋的午休徹底泡湯,他帶著辜驍離開值班室,桌上的蓋飯冷透了。

  加急病房裡有三個床位,其中兩個的鋪位整潔得沒有一絲褶皺,好似久未有人光臨。靠窗的床位難得迎來了一位嘉賓,它很幸運,被一名Omega躺了。原來Omega是這種味道,甜甜的,香香的,整個病房裡彌漫著甘甜的花蜜香氣。

  辜驍一進病房,神經就稍稍放鬆了些,Omega的資訊素又回到了正常水準,可謂有驚無險,他勉強躲過了謀殺罪名。

  秦秋晚他一步踏進病房,手裡捏著一疊報告單,他在看第一份,眉頭皺得很緊:「脫水?辜驍,你是根本沒給他喝過一口水嗎?」

  辜驍愣住了。

  「低血糖?」秦秋不可思議地念著,「你連口飯也沒給他吃過?」

  「……」辜驍終於明白缺少的環節是什麼了,他從來沒有真正地陪一個Omega度過完整的發情期,向來臨時標記完後,直接上報協會來處理,自己無需善後。他是學過處理發情期的相關課程,但紙上談的兵,一不小心談忘了。

  秦秋見他呆若木雞,終於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這個小夥子還是太年輕了,唉。於是他又往下翻,看見了一張寫滿診斷的報告單,逐字逐句看完,整個人猶如被雷電劈中,下巴頦也落了下來。

  辜驍見他久不開口,有些惶惑地問:「秦醫生,有什麼問題嗎?」

  「你自己看吧。」秦秋把報告單遞過去,他並不懷疑那台先進的診斷機的結論,只是以他自身的閱歷來說,還是頭一次撞見這種事,其稀有程度堪比哪天鄺豪告訴他自己不再吃辣。

  辜驍看得仔細,但通篇讀完,不免費解,問道:「發情期紊亂綜合征,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病,指發情期日期、時長不固定,那……病因呢?」

  秦秋有些哀憐地望了一眼那個接著呼吸罩掛著營養液的Omega,輕聲道:「這種綜合征每百萬人裡才可能有一例,發病起因不詳,但解決辦法倒是很簡單。」

  「什麼?」

  「接受完全標記就行,這個病徵就會消失,且不會復發。」秦秋道,「我並不是主修資訊素專業的,但旁聽過一個學期的課,課上教授講了幾種罕見病例,這也是其中一種,目前只有這一種治癒辦法。」

  辜驍納罕:「也就是說,在完全標記前,這個Omega可能隨時隨地發情?」

  「你這樣說,基本上也是正確的。但這個病徵最可怕的一點,就是隨著發情次數的增加,遲遲不被標記的話,發情頻率將會猛增,而且愈發渴望資訊素的注入,逐漸淪為情欲的奴隸。有過一個案例,美國一男性Omega發誓獻身耶穌,終身保持純潔,但他很不幸得了這種病,他一邊做著受人敬仰的神父,一邊和前來懺悔的Alpha交合,他還不允許任何人標記他,但最終他頻繁迎來發情期,有一日人們在街角流浪漢的草棚裡發現了他,那個時候他還騎在流浪漢身上不可自拔……」

  辜驍聽得心驚,隨後問了一個他很關心的問題:「那位神父,會懷孕嗎?」

  「當然,他還流產過幾次,他的生殖腔受到了重創,已無法生育,但資訊素仍然逼迫他發情交配,最後他死於生殖腔潰爛。」

  病房裡兩個人陷入了詭異的沉默,辜驍忽然覺得臉上的巴掌不怎麼疼了,對方無故發情的原因也找到了。他想起對方兩次苦苦哀求自己不要標記他,想必是個極其貞烈的人,而自己採取的措施,算不上差,也談不上好。要是真不管不顧一口咬下去,他的志願者生涯想必就此終結了吧。

  「秦醫生,」辜驍想問問談不上多好的措施的後續如何了,「請問避孕藥……?」

  秦秋覷他一眼:「你剛剛又成結了一次,恭喜你,還有延期的餘地。我已經叫藥房的同事留意了,有Omega來配藥的話,幫我留一下人。」

  「好,謝謝。」

  「別謝了,你先去鎮上買點生活用品吧,看這個情況,你的Omega還得躺一段時間。」秦秋吩咐他,「買個500毫升的水杯來,再敢渴著你的Omega,我就向協會舉報你!」最後一句當然是開玩笑的,但辜驍如臨大敵,鄭重其事道:「明白。」

  他走後,秦秋把值班室的冷飯拿到了病房裡來吃,他的麻辣幹鍋蓋澆飯一點兒也不香了,他替辜驍守著這個Omega,對方烏黑的長髮散亂在枕側,蓋在眼下的睫毛又密又長,像是蒲公英未飛翔的種子。這樣美麗的Omega竟然會得這種病,如果他不儘早找到一個合適的Alpha,那他將會吃很多的苦頭。

  蓋飯吃到剩最後幾口,秦秋瞧著病床上的Omega顫著睫毛,似乎有蘇醒的跡象,便趕緊擱下餐盒靠了過去:「醒了嗎?」

  對方茫然地睜開眼,他的瞳仁像一顆剔透的琥珀,秦秋被他這種初生般懵懂的眼神凝視著,頓時母愛氾濫,溫柔問道:「有不舒服嗎?」

  「沒……」他喑啞著無力地回答,想伸手去摘除臉上的呼吸罩。

  秦秋忙摁住他的手,替他拿下面罩,撥開他淩亂的髮絲,道:「你在天堂鎮衛生院,是……咳,有人送你來的,你現在是有點脫水和低血糖,在輸營養液,不要亂動。」

  「我……逃脫了嗎?」Omega恍惚問道,「我逃出來了?是誰……誰救了我?」他的記憶還停留在自己跪伏在一張單人床上,被一根利刃狠狠捅穿的時候。

  秦秋暗道造孽,輕聲安撫:「你很安全,不會有人傷害你,我叫秦秋,是衛生院的醫生。」

  Omega像是逃出生天般莫名激動了起來,乾裂的嘴唇輕顫著,清澈的眼眸盈滿水霧,他保持著一名有涵養的上等的Omega該有的禮節,自我介紹道:「您好,我……我叫盧彥兮。」





第十三章

  在重慶的地界裡迷路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即便天堂鎮只有兩三條主街,但蜿蜒崎嶇的構造足以使外鄉人辜驍摸不著頭腦,他得到好心路人的指點,但往前左轉再左轉然後右轉再右轉的指示,令他體會到了什麼叫萬事開頭難的滋味。穿過一條窄巷,他貓著腰從尋常人家晾曬的被單下鑽出來,恰好見一輛警車從自己眼前呼嘯而過。

  再右轉,果然看見了一家叫做客又來的購物中心,門面裝修有些年頭,他大跨步進去,收銀台後的老闆本在低頭記帳,隨意抬頭瞧了他一眼,忽的怔住了。辜驍根本沒看見他的反應,徑直去貨架旁採購需要的物品。

  拿了毛巾牙刷牙膏肥皂還有一盒新內褲,他習慣性拿了自己的碼數,後來一想不對,又換小了兩個碼。最後還得買一個500毫升的水杯,否則秦秋拿他是問,找了半天,才在角落的最底層貨櫃裡看見幾個落了灰的塑膠杯,款式土不說,容量似乎也沒有500毫升,辜驍想站起身去收銀台前問問老闆是否還有別的杯子,一轉身,卻見一道背光的人影警惕地站在五米開外。

  「請問,杯子還有別的款式嗎?最好容量大一點的。」辜驍詢問著,覺得這個老闆神色鬼祟。

  「……杯子?」老闆似乎感到意外,「呃,這邊,這邊還有幾個。」他手一揮,示意辜驍跟他過去。

  老闆從隔壁的貨架上取下兩種杯子,邊介紹邊打量辜驍:「這種,容量很大,泡茶葉能喝大半天了。」

  辜驍接過杯子,覺得挺符合,便點點頭:「謝謝,我要這個。」他見老闆還是目不轉睛盯著他看,便問,「我有什麼問題嗎?」

  老闆慌張地搖搖頭,尷尬地笑笑:「沒事沒事。」

  辜驍跟著他去收銀台付款,想起自己的志願者證裡還存著一些零錢,便掏出來遞給老闆,說道:「我刷卡。」

  要不怎麼人人擠破頭想做志願者呢,好處實在太多了,每年都有慰問金打進卡裡,出行看病旅遊門票統統免費,即便和Omega結婚退休後,還有終身醫療保險可以拿。

  本來還在疑神疑鬼的超市老闆,在看見辜驍遞過來的證件後,立馬大舒一口氣,遂笑顏逐開地攀談:「小夥子你是志願者啊?啊呀,真厲害啊,看著歲數可真年輕。」

  辜驍顯然習慣了人們得知他的志願者身份後露出的諂媚笑容,便自我調侃道:「老闆把我當成小偷了?」

  「哎喲,怎麼可能呢,小夥子你相貌堂堂的,一看就知道是Alpha。」老闆臉上堆起的褶子下一秒突然緊繃,語氣也猛地落到了穀底,竊竊道,「剛剛,員警來過,問我有沒有臉生的Alpha來買過東西,我肯定說沒有,我們天堂鎮一年半載也來不了幾個Alpha和Omega的。」

  辜驍道:「我確實是第一次來。」

  「這哪能一樣呢,你是志願者,還能違法啊?是吧?」老闆語氣篤定,目光欣賞地看著辜驍,「據說哦,員警來查前兩天那販毒案的,我們這鎮子背靠百萬群山,確實好藏人,但山裡難抓人呀,員警想這毒販也得下山買東西吧……」

  辜驍無意再聽下去,隨意敷衍兩句就走了,按原路返回,他在衛生院門口又看見一輛警車停著,心倏地被一根鐵絲勒緊,喘不上氣來。只要那個Omega報警,自己即刻便能坐進這藍白相間的豪華大包車裡,伴隨著刺耳的警笛聲,離開這座美麗的小鎮。

  兩名員警交頭接耳地從衛生院大堂走出來,他們看見辜驍,愣了一下,隨即其中一個快步朝他走來,辜驍僵立在原地,腳上像生了根,他莫名認命地等待手銬的來臨。

  「你好,Alpha?請出示你的證件。」員警大叔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辜驍機械地從口袋裡掏出證件:「我叫辜驍……」

  員警接過他的志願者證,辜驍抱著一堆日用品開始坦白從寬:「我是杭州人,今年6月20號來重慶的,現寄住在天堂鎮慈母村三組12號,7月1號那天,我從江裡——」

  「哎喲,小夥子緊張什麼?」員警大叔好笑地看著他,「你今年才22歲啊,我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年輕的人道救助志願者呢,年少有為,厲害啊!」他重重地拍了一把辜驍的肩,又把證件還給了他,「來衛生院做什麼呢?」

  辜驍捏緊自己的證件,神色淡淡道:「我昨天救助了一名Omega,他現在還很虛弱,在醫院裡躺著。」

  兩名員警對視一眼,瞬間露出曖昧的神色,也不多問,上車走了。

  不知怎麼,明明句句實話,但辜驍卻覺得自己撒了個彌天大謊。午後兩點的烈日照在背上感覺像捂了一張發燙的狗皮膏藥,他的額間不住地冒汗,甚至覺得自己的資訊素都帶著一股汗液和血跡混合的臭味。

  衛生院的住院部走廊上空無一人,離那個病房不過幾步之遙,辜驍卻遲遲走不過去,他從小便是個很有主意的人,如今卻六神無主地徘徊在異鄉的土地上,手裡的證件被他攥出了汗,曾經是榮譽象徵的物件,如今成了遮羞布一般的存在。

  只要掏出他的志願者證,所有人自動將他歸類為懸壺濟世大善人。可他是嗎?曾經或許是,但從某一刻起,可能從他隱瞞秦秋避孕藥申請事宜起,他就突然明白,自己也不過如此,和他厭惡的某些人一樣,自私自利。

  正當他陷入自艾自憐不可自拔時,一串腳步聲直向他襲來,他抬眼見秦秋風風火火朝他走來,臉上露出責備神情:「你去羙江裡打漁了?磨磨蹭蹭的,怎麼不進來?」

  辜驍抱緊懷裡的東西,欲言又止。

  秦秋好似明瞭:「小夥子,原來你也怕了,還當你頂天立地呢。」

  他以前輩的口吻嗔怪他,辜驍臉卻煞白,底氣不足地問:「他有轉醒嗎?」

  「醒了一陣,又睡過去了。」秦秋如實告知,「問了半天,就知道了他的名字,其餘的他閉口不談,只追問救他的恩人是誰。我看他記憶挺清晰的,說有壞人把他囚禁在一個房間裡,對他施暴,他提到自己失身這件事,就默默地哭了,不肯再往下說了。」

  辜驍頓時一個腦袋兩個大:「沒有向他解釋我其實是為了……為了幫他嗎?」

  「他還很虛弱,我不想刺激他。現在你既是他的恩人又是他的敵人,趁他住院期間,你不求得他的諒解,等他出院了,你可能就得進去了。」秦秋壓低聲音,「他說他叫盧彥兮,你攤上大事了。」

  「雁西?大雁向西的雁西?」

  「是‘彼其之子,邦之彥兮’的彥兮,小時候沒背過課本裡的《詩經精選》麼?」秦秋發愁地瞪他一眼,「名字取得氣魄,他家裡必是對他呵護有加,望子成龍呢。再看他對貞潔瞧得如此重要,你認為他不會追究你麼?」

  辜驍回憶了一下那首《鄭風•羔裘》,印象模糊,背過早忘得只剩標點符號了,他道:「事到如今,他想怎樣只能依他,我確實違反了條例,不容爭辯。」

  秦秋扼腕道:「傻孩子,你才22歲啊,這件事也不全是你的錯,他患有罕見疾病,你也算是迫不得已。」秦秋替他分析道,「我見他不肯洩露自己的資訊,估計也是不希望這件事被人知曉,那他向上舉報的可能性就小了。如果你努把力,爭取他的原諒,說不定這事就揭過了。」

  方才秦秋接了秦夏的電話,弟弟心驚膽戰地問他情況,害怕自己的恩人出事,秦秋想到辜驍本是好意,陰差陽錯釀了惡果,情有可原,總得把他一把。

  「他暫時算是你的Omega,你進去替他擦身把病號服換上,用信息素助他安眠。下一輪發情期不知道什麼時候再來,但他現在的體力根本撐不過第一輪情潮,你在他身邊,或許有安撫作用。」

  「安撫?我可能會嚇到他。」

  「你是學過資訊素控制的,我知道,他現在是你的所有物,你懂我的意思。」秦秋用一副「休想瞞我」的表情看他,「你可以支配他,甚至讓他原諒你。但我希望他是真心實意想原諒你,而不是因為你在他體內成結過四次。」

  「我……明白了。」

  辜驍垂著腦袋,略有所思地看著地板,秦秋拍拍他的肩,這個年輕人有著厚實的胸膛,他實在不忍心看他鋃鐺入獄:「放心吧,我不會讓你22歲就做爸爸,剛剛鄰鎮衛生院發我消息,他們聯繫到一個肯冒名申買避孕藥的Omega,我去把人領來。」

  辜驍這下子真不知該如何感謝秦秋了:「謝謝,謝謝你,秦醫生。」

  「好了,你先進去還債吧。」





第十四章

  將自己的血跡從他人的皮膚上擦去,像極殺人滅口後還要毀屍滅跡,但對方的皮肉是鮮活的,血液量也不夠大,遠達不到致死量。因此這層血痂就如秋後的枯黃落葉一般薄脆,輕輕一撫便剝落下來。

  包圍病床一圈的遮光簾擋住了午後的陽光,辜驍替這個叫盧彥兮的Omega清潔身體,由於自己的紳士風度早已在某天深夜支離破碎,因此他也不再惺惺作態地避諱,面對Omega柔軟雪白的身體,他並不會色欲熏心地產生性衝動,但的確不可遏制地迸發連惜之情,他們有過交纏的親密,資訊素像一杯雞尾酒似的混雜,根本無法分層。

  辜驍從未考慮過用自己的資訊素去控制一個Omega,每當他看見那些被他救助的柔弱的Omega因他的資訊素而平靜下來,眼前仿佛很直觀地呈現出一幅畫面,他的資訊素像一顆泡騰片,投入杯中,滋滋冒著氣泡沉底了。而辜驍並未想用勺子去攪拌它,或者等它徹底化開,往往泡騰片與水完全融合時,他已經遠離被救助的Omega了。

  這次實屬意外中的特殊事件,他不僅等到了泡騰片徹底融化,還必須端起杯子來,親自喝幾口,以保證他和這個Omega的資訊素味道相恰,配合得當。他輕輕地抬起盧彥兮的大腿,發現他的腿根上全是斑駁的白色結塊,有自己的精斑,也有他堵不住流出來的體液。辜驍抱著他進醫院時,兩手都是潮濕的,只不過一隻手是血,另一隻手捂著源源不斷還在往外流淌的黏液。

  細看,病床的床單中央,確有一塊深色的痕跡。辜驍的熱毛巾貼上他的大腿內側時,他意味不明地低聲嘟囔了一句,很像是對著自己的Alpha撒嬌。但辜驍想起他氣勢凜冽的那十幾個巴掌,心中些微升騰起的旖旎頓時被攪散。

  盧彥兮似乎並不清楚自己得了發情期紊亂綜合征,此前也不像是發作過該病徵,他對貞潔的態度,側面印證了他的潔白無瑕。這世道有奔放不羈的人,自然也有保守封建的人,這無可厚非,辜驍若只是對著他的腺體咬了一口,還不至於被動地陷入絕境。

  協會一般認為志願者的救助行為是正義善良的,即便有Omega控告說自己非自願接受臨時標記,協會也不會真的去制裁志願者。Omega的臨時標記十天半個月就會消退,但培育一個優秀的志願者,半個月可遠遠不夠呢。

  歸根結底,辜驍認為是自己太過執著於表面的程式化規定,他太想做正人君子了,結果反成了卑鄙小人。他掩蓋了多年的真性,猝不及防地被人挖了出來。

  Omega的肛口還紅腫著,深粉色的腸肉很難在如此激烈的性愛過後立即收縮回去,何況不久前它為了挽留Alpha那根過分粗大的陰莖,使盡了力氣去吸去攀附,無意間便成了如今這副狼狽模樣。辜驍輕輕地揩去肛口周邊的濁液乾涸物,腸肉不自覺地又開始蠕動漲縮,它感知得到主人的資訊素近在咫尺,於是蠢蠢欲動起來。

  辜驍只好視而不見,替盧彥兮穿好病號褲,又將人扶起,套上病號服,再把下一瓶營養液接到輸液針孔裡。盧彥兮像一頁飄落在江裡的楓葉,輕盈而單薄,全身上下最厚實的,怕只有這頭及腰的長髮。他的嘴唇在黑髮的掩映下仍顯出枯萎的黯淡姿色,辜驍買的大容量水杯便派上用場,他沒有棉簽,就用手指沾水,一點一點塗濕對方乾癟的唇瓣。如此反復地塗抹了七八遍,盧彥兮的唇才有了逐漸豐潤的姿態,像是委頓的玫瑰花瓣起死回生,又綻放嬌豔的色彩。

  辜驍將他摟靠在懷裡,聽到他平穩的心跳,才有了不真實的安心感。秦秋的建議他全盤採納,此時若是另有一位Alpha進入病房,不是被他的資訊素熏得快速退出,便是被他激得燃起挑釁欲望。

  懸在一側的營養液只能補給身體的養分,而Omega枯涸的心靈,只能由Alpha來澆灌。但過猶不及,辜驍發現盧彥兮的雙頰悄然染上粉色的圓暈,有了神似醉酒後的媚態,於是他趕忙把他安回床上,端著臉盆和毛巾走出了病房。

  夏日的晚霞遲遲不肯退場,走廊盡頭的窗框被霞光拉長影子匍匐在地磚上,辜驍端著臉盆從廁所走出來,他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趴在病房門口的半透明玻璃上張望,便出聲喊道:「秦夏?」

  「啊!」

  拎著三個飯盒的秦夏嚇得一激靈,差點把手裡的東西甩了,他轉頭看見辜驍,欣喜道:「辜驍哥,原來你在外面啊,護士姐姐叫我別隨便進去,要征得Omega的Alpha同意才行。」

  辜驍側首瞥了一眼護士站那邊假模假樣在工作的小護士,點點頭道:「沒事,你可以進去,但不要打擾他休息。」

  秦夏似乎迫不及待想進去探望他崇拜的美人弟弟了,但他想起自己來的目的,舉起手中的飯盒道:「我今天提前給哥夫他們做好了晚飯,然後又單獨給你做了一份,我想你是杭州人,我就照著網上的菜譜做了一條西湖醋魚,還炒了一盤青椒肉絲,你嘗嘗我的手藝吧,可別笑我啊。」

  他打開飯盒第一層的蓋子,一股極其濃郁的醋酸味噴射而出,辜驍聞到後馬上嗆了一聲,不禁問:「你放了多少醋?」

  「呃,半瓶?」秦夏說,「菜譜上說的。還說正宗的西湖醋魚就是酸甜可口,我還加了八勺糖。」

  辜驍不忍打擊他,何必為難一個重慶人,他接過飯盒,道:「謝謝,我想應該會很好吃。我去外面花園裡吃吧,病房裡不能有異味。你可以進去看看他。」

  事實證明他的抉擇十分正確,坐在長椅上開吃時,巡邏的保安聞味而來,心有餘悸地跟他說:「我還以為醋酸打翻了,小夥子,你口味真重。」

  到底是誰重?辜驍不想爭辯,他怕引起地域紛爭。

  秦夏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離末班公交發車還有半個小時,他心疼地替Omega撩開淩亂的髮絲,又豔羨地摸了摸對方蒼白的手背,小聲嘀咕:「啊,我的皮膚要是有你一半白就好了,嘴巴和你一樣嘟嘟的就好了,睫毛也再長2釐米,那樣我就不用刷睫毛膏了……」他翹起小拇指刮了刮自己硬邦邦的長睫毛,還好,沒暈花。

  Omega在他喋喋不休的誇讚中,別著眉頭醒來了,目光迷蒙地望著他,無力地問:「你是誰……?」

  秦夏緊張地竄了起來,兩隻手絞在一起,羞答答地回答:「我、我叫秦夏,我來看看你好點沒。」

  「你是秦醫生的弟弟?」盧彥兮回憶道,之前秦秋接電話他聽到了一些內容。

  「是啊,你被辜驍哥抱出來的時候,可嚇死我了!我們跑到村口才找到劉叔叔的車肯帶你來醫院,好怕、好怕你不行了……」秦夏驚心動魄地講述,稍不留意,你會以為他在概述哪部槍戰片。

  盧彥兮堪堪打斷他:「他在哪裡?救我的恩人在哪裡?」

  「你說辜驍哥啊,他在外面吃晚飯呢。」秦夏道,「這幾天,他都沒能好好吃上一頓飯。」特別是昨晚那頓,飯沒吃完,先挨了三記巴掌。

  盧彥兮略有所思地垂下眼簾,低落道:「辛苦他了,給他添麻煩了。我好像差一點就被壞人給……是他救了我。」

  含混的話語中飽含痛苦和無助,盧彥兮並不是「差一點」,而是「已經」被壞人侵犯了,但他不願意對著這個beta,剖露出一個淒慘的自己,因此語焉不詳地表述著。

  而秦夏以為他在說鄺傑的事情,確實,差一點鄺傑就要得手了,幸好辜驍回來得及時。

  「是啊,要不是辜驍哥,你可能……唉,我們Omega總是最受傷害。」秦夏似乎感同身受,大發感慨,「不過你很幸運呐,我哥說辜驍哥是Omega人道救助志願者,他會盡全力幫你的。」

  「原來是這樣……」盧彥兮的眼中倏地有了一絲光彩,他追問秦秋他的恩人是誰,可對方閉口不談,如果說辜驍是一名志願者,那他就放心了,也理解秦醫生為何不肯透露。

  這兩天,他時醒時昏,被那個惡魔折磨得死去活來,沒想到最後是一名志願者救出了他,他想好好感謝對方,當然,他也知道規定,志願者一般不與被救助的Omega再見。

  「他還會過來嗎?」盧彥兮問道,「我想感謝他。」

  「當然會來,他一直守著你呢。」秦夏道,「他不是故意想傷害你的……真的,他只是想救你。」

  盧彥兮從對方稚嫩的臉龐上看到了迷糊,料定這個小弟弟最多不過二十歲,因此對他顛來倒去的措辭表示包容。後者又說替他把辜驍叫回來就要去趕末班公交了,戀戀不捨地跟他含淚告別,隨即像一條行動緩慢的毛毛蟲一般挪出了病房。

  盧彥兮和世間大多數人一樣,很信賴志願者,認為他們是道德標兵,A中楷模,當他被那個魔鬼壓在身下強行進入時,他是想到過死的,可他總是心有不甘,他倔強地扭過頭,看見自己尾椎的青蓮被人玷污,胸中的恨意滔天翻湧,越有恨越是無法擺脫塵世,他恨自己,又恨全世界。

  營養液一滴一滴勻速下落,盧彥兮在安靜地等待他的恩人光臨,他已經打好了腹稿,如何禮貌得體又富有情感地表達自己真切的感謝之情。

  他看見一道黑影從玻璃窗上晃過,隨即門把手被轉動,他知道辜驍要來了。

  他的恩人,救他於水火之中的恩人,就這樣打開房門走了進來,穿著一身汙跡斑斑的T恤,身形高大,面容鐫刻著冷峻和寡淡,一開始也不曾想床上的病人醒了,還垂著眼側身關上門,待他抬眼望過來時——

  盧彥兮根本發不出救的第一個音節,他驚懼地蜷縮著手腳,試圖向後退去,他像一隻腳上中了獸夾、不停滴血的幼鹿,倉皇逃竄,猛地一個後仰,從床上翻落下去,直接扯出了吊針並發出淒厲的慘叫!

  辜驍見狀,馬上沖上前去,繞到靠窗的過道上,想把盧彥兮抱起來,可當他巨大的陰影遮蔽了Omega僅存的一方寸狹小天空時,瞬間激起了千層浪濤,對方尖叫著推開他,像是瘋癲了一般。

  辜驍只得暫時用強將他壓制住,鉗住他的雙手,勒住他的雙腿,把他橫抱起來。盧彥兮僅僅恢復了兩成氣力,哪裡是吃了一條特製西湖醋魚的辜驍的對手。他聞到極其濃重的糖醋竹葉香味,整個人被熏得暈暈乎乎,他又被對方殘暴的資訊素制住了。

  當他被重新擱回床上時,他流出了一滴絕望的淚,像是明白自己逃不出這個牢籠了。

  「你殺了我吧……」他呢喃道,「別再折磨我了。」

  辜驍像是忍無可忍,喘著粗糲的氣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掌心大小的卡片,非常粗魯地摜在盧彥兮的胸口,明明不會打疼對方,卻又像擲出了一顆遠端導彈。

  「你好,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編號1396734的Omega人道救助志願者。」他聲音洪亮得像在對國家宣誓,「我叫,辜驍。」





第十五章

  「騙子。」

  和盤托出事實真相並非難事,難的是當不善於侃侃而談的你連口小氣都捨不得喘,一股腦兒把這兩天來的頭尾不摻雜半句謊言地說給對方聽時,他回你兩個字。

  兩個能夠輕鬆擊碎你耐心的字。

  辜驍見盧彥兮捧著自己的證件目不轉睛,似乎想盯出個洞來,即便他不言不語,辜驍也能清晰地讀出他眼中的不信任,於是自己只好再從口袋裡掏出另一件東西,這次不敢摜擲過去,而是向前彎腰遞到那人枕邊,說道:「123998,Omega人道救助協會的電話,你打吧。」

  他不怵,事到如今,一個清白的真相似乎才是辜驍所需要的,他做慣了高潔的道德標兵,一時間竟是有點難以接受這不白之冤的侮辱。

  盧彥兮看見他遞過來的手機,視線又久久地停留在了這物件上面。他的雙眸綿長而透亮,下眼瞼有一道明顯下滑的弧線,如一抹顛倒的彩虹,放大了眼睛的形狀,更顯得如羔羊般無辜。

  他似乎在權衡什麼,秦秋說得對,這人並不樂意昭告天下,他受到了Alpha的侵犯。這並不光彩,但上報協會其實並不會洩露隱私,辜驍鼓勵他:「你打,打了就能證實我的身份,看我是不是在騙人。」

  盧彥兮抬起眼來,定定地望著他,嗓音像被劃破的錦緞,支離破碎的:「我……怎麼會發情?呵、呵……我不會發情。」他乾笑兩聲,臉上卻沒有真正的笑意,像是在研究一個笑話是否真的好笑,值得一笑。

  辜驍向他解釋:「你是一名Omega,按照生理情況,你一定會發情。這應該是你成年後第一次發情?所以你……可能沒有心理準備。」

  盧彥兮垂眸靜默數秒,複又抬頭看他,斬釘截鐵道:「我不可能發情,你不用騙我,分明是你用資訊素干擾我,控制我,Omega的悲哀就是無法逃脫Alpha的掌控。你或許是個志願者,可你救我的真實目的是什麼,你敢說嗎?」

  「我沒什麼目的,我只是在履行一個志願者的職責。」

  「你受雇於他,是他派你來折磨我,逼我就範。」

  「我只效力於協會,你說的‘他’,我一概不知。如果你認為我救助不當,可以打協會電話投訴我。」辜驍拿起自己的手機,輸入123998,再把介面朝向盧彥兮,說道,「你只要按一下通話鍵,一切都能清楚。」

  盧彥兮盯著手機螢幕,直到黑屏他也沒有伸出手指去按下那個圓鍵,辜驍的背上起了一層薄汗,他的手心也泛潮了。

  賭對了。

  辜驍把手機倒扣在床沿上,向後退了一步,靠在了隔壁的空床邊,他與盧彥兮拉開一米的距離,似乎這樣就能從爛糟糟的花蜜香氣中脫離出來,好似灌了一杯白水,短暫地解膩祛甜。

  資訊素本是博弈的一種武器,既然對方平靜下來,辜驍也就逐步地收斂起自己的氣味,但這並非是每一個Alpha都具備的技能,這需要長期的訓練和非凡的毅力,現下,空氣中只餘下Omega微微發焦的資訊素味道,辜驍知道他的情緒並不好,很怕他即刻爆發第三次發情期。

  「我可以帶你去重慶市區的Omega醫療中心,那裡有專業的醫生幫助你疏導首次發情期帶來的負面情緒。」他好心建議。

  盧彥兮冷冰冰地瞥他一眼,再次強調:「我不可能發情。」

  辜驍被他這種篤定的口氣弄得也懷疑人生了,心底竟有幾分好笑:「是你突然發情,又不許我做臨時標記,我才退而求其次,對你進行假性標記的。」

  「假性標記?」盧彥兮自然是記得一些不堪入目的回憶,他雙頰抽動,嘴唇微顫,「借、藉口!我不可能發情,也不需要你對我進行什麼假性標記。」

  「沒有Omega不會發情。」

  「我不會。」

  「是嗎?」辜驍厭倦和他扯皮,「只有未成年的Omega不會發情,難道你只有17歲?」

  盧彥兮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一下子瞪過來,似乎被什麼詞彙冒犯到了,辜驍有一瞬的不對勁,這雙眼睛並不是那般的單純無瑕,而是練達透徹,蒸餾水和山泉水都是透明的,但二者的出身卻天差地別。

  這絕不是一個年僅17歲的Omega會有的眼神,澄澈中隱藏著冰冷的鉤子,琥珀石裡凍結的是一柄鋒利的刺刀。

  「17歲,也不是不可能。」辜驍避開他的怒視,眺望窗外的夜色,「或許是性早熟。」

  盧彥兮「呵」地短促地笑了一聲,仿佛在嘲笑辜驍頭腦簡單的理論。簡短的幾句對話,讓他忽然察覺,這個Alpha或許確實一無所知,不過是個好心的過路人。

  「我不是17歲。」盧彥兮抖了抖他纖長的睫毛,好像辛德瑞拉的教母仙女揮動了手中的魔法棒,「我今年27歲。」

  刹那間,辜驍的眼珠子凝固住了,他沒有轉頭去打量盧彥兮的臉,或許世界上沒人比自己更清楚盧彥兮的裸體有多稚嫩和柔軟,那張臉佈滿情欲和淚痕時有多煞人心神。

  秦夏還叫他美人弟弟。

  然而這個人比辜驍還大了五歲。

  盧彥兮早知會是如此,他習慣了世人猜測他容貌和年齡失誤時的模樣,他保持這副幼稚的面貌很多年了。難怪這個叫做辜驍的Alpha不信他不會發情。

  只有兩類Omega會美麗常駐,一類是未成年的Omega,一類是已被標記的Omega,隨著年齡增大,遲遲不接受標記和長期注射抑制劑的Omega會明顯加快衰老,30歲前後,完全是一個天塹。缺乏Alpha資訊素的滋潤,Omega就如長期離水的兩棲動物,遲早是要死在乾涸的灘塗上的。

  「其實我還有四個月,就滿整28歲了。」

  池子裡的水蓄了一大半,辜驍才意識到栓子忘記拔掉了,他站在廁所門口的洗手台前,耳邊響起盧彥兮在他出病房門前最後說的一句話。

  不可思議。辜驍望著鏡子裡不斷淌水的臉,心想,一個年近28歲但從未發過情卻得了發情期紊亂綜合征的Omega,該是何等離奇的存在。這個盧彥兮像是川劇中的變臉演員,竟有千面模樣,他是否在撒謊?他到底……

  不,不要多想。辜驍告誡自己,做人千萬不要多管閒事,會賠上自己的命。他對此早有體悟。

  清醒片刻,辜驍又推開了病房的門,結果發現房中早有訪客,秦秋聽見腳步聲,快速地扭過頭來沖著他擠眉弄眼了一下,輕聲道:「高先生,這位便是盧先生的哥哥,今晚他陪護。」

  被稱作高先生的男人轉過臉來,看見辜驍時眼睛一亮,結巴道:「您好,我、我是高翔。我對令弟的遭遇深表同情。」

  辜驍只微微點頭,不多言語:「謝謝。」

  秦秋在高翔耳邊低語了幾句,隨即兩人起身離開,高翔頻頻回顧辜驍,局促羞澀地笑了笑,待門被關上,辜驍才掛下表情來,他看得出這個Omega對他有些心思,可那又怎樣。

  「秦醫生什麼意思?」躺在床上裝睡的盧彥兮突然睜開眼,「什麼叫‘太可憐’、‘真不幸’?什麼叫‘藥就麻煩你了’,什麼藥?」

  在他迷惑時,辜驍卻突然明白了,這位高翔便是自願冒名申請避孕藥的Omega,看來秦秋應該使用了苦肉計,博取了對方的同情。

  清醒時的盧彥兮有些判若兩人,他像一枝長滿刺兒的玫瑰,豔麗馥鬱,此前認為他嬌弱,那只是沒有把裹在莖稈上的泡沫紙扯去。

  他的三連問不太有禮貌,辜驍突然也不是很想委婉地回答他,如實道:「我對你進行假性標記時沒有戴套,你的生殖腔打開接受了我,我在你身體裡成結了四次。」

  起初被忽略、籠統帶過的性愛細節,驀地由當事人一五一十抖落出來,其驚爆效果不啻于直接告訴盧彥兮,他99%可能會懷上對方的孩子。

  於是辜驍見他憤然坐起向自己撲來,長髮散亂蓋臉的模樣活像疾行的夜叉,出於本能反應,辜驍身形靈活地一閃——

  「啊!」

  方才是後退,這次是前行,盧彥兮都沒能及時刹車,他經過兩次摔打終於學會了「不自量力」這個詞的真正含義,更不幸的是,他的腳踝似乎扭到了,若不是辜驍抱他回床上,他還可以在地上當幾個小時的爬行動物。

  秦秋拿著藥進來時,發現盧彥兮醒了,表情瞬間變得不自然,辜驍對他抿了抿嘴,低聲道:「我來吧,他都知道了。」

  「好。」秦秋也不敢細問,向盧彥兮笑笑,「小盧,辜驍是個好人,你別怕他。」

  盧彥兮捂著自己的腳踝,眼睛掃到那個裝藥的紙袋,道:「是啊,好人。」

  秦秋拍拍辜驍的肩,說了句「那我下班了」,便轉身走了。辜驍把藥放在床邊的矮櫃上,從暖水壺中倒出半杯熱水,隨即端起用嘴來吹涼。

  他看似溫柔體貼,一雙大掌捧住一隻淡粉色的水杯,好似在盡心盡力服侍臨產前的妻子,而某位充當妻子的人卻毫不領情。

  「禽獸。」

  辜驍身形一頓。

  「好人?」盧彥兮覺得不可思議,「好人會不戴套?好人會成結四次?」

  辜驍覺得熱水隔著杯子燙傷了自己的手心。

  「好人急著給我吃避孕藥?」他咄咄逼人,發言逐漸失去理智,「不,我不會發情,也不需要被標記,你是騙子,你是個騙子。」

  「……」

  半晌,辜驍放下水杯,勾起自己的食指,將矮櫃的第一層抽屜抽了開來,裡面躺著一份厚厚的檢查報告:「看完,告訴我——」

  報告單砸在胸口比一張志願者證疼多了,盧彥兮好像一個高攀豪門的貧苦灰姑娘,得到了對方逼迫自己離開時的豐厚的憐憫。

  「如果你不是在發情,」辜驍未曾想,自己的嘴也能這麼毒,「那肯定是在發騷了。」





第十六章

  後半夜山間開始起了大風,辜驍躺在第一張靠門的病床上居然被冷醒,他只能吊著睡眼摸黑爬下床去關窗。他自以為動作夠輕了,沒想到一轉身,借著一片皎潔白亮的月光,看見病床上的人雙眸大睜,目光炯炯。

  「我吵醒你了?」辜驍不太自然地問道,這是他逞完口舌之快後再次與盧彥兮對話。

  盧彥兮一直盯著黑暗中的某處,未曾將視線落在辜驍身上,仿佛走過他眼前的是一具隱形人,直至辜驍出聲問他,他才把目光水準上移,像一台行屍走肉的機器,定焦在目標物體上。

  「我沒有睡過。」他的聲音像是被凍在一處冰窟裡,「我怎麼敢睡呢,突然發情了怎麼辦,又要冤枉你了。」

  辜驍望著他蒼白的面孔,又發現他快速地眨了好幾下眼睛,似乎想把眼底浮起的不安和焦慮再次摁到水面以下,「你不想接受我的救助,我是不會再碰你的。你可以選擇提前購買抑制劑或者去重慶市區的大醫院諮詢一下你的病徵。」

  盧彥兮似乎在認真考慮他的意見,但隨即否定道:「我不能,我會暴露行蹤。」

  「雖然我對你的行蹤並不敢興趣,但作為一名志願者,恕我多嘴提醒你一句,」辜驍表面義正言辭,實則內心已然覺得好笑,「發情期不使用抑制劑也不肯接受臨時標記的Omega,非常、非常危險。」

  盧彥兮淒然地朝他一笑:「謝謝你的提醒,我當然知道,也感謝你採納我的請求,沒有對我的腺體下嘴。」

  辜驍想起盧彥兮通讀完一整疊報告單後沉默無言的模樣,雖不知他內心想法,卻隱約還是對他起了同情之心。他珍視自己的腺體的貞潔,肯定有其隱衷,辜驍無意探知,但得了這種罕見稀有甚至有點可笑的病徵,總不太好過,後續的麻煩多如牛毛,他又如何躲得過呢。

  辜驍重新躺回第一張病床上,兩人間隔著一張空床,直線距離起碼四米遠,但隨著窗戶的關閉,空氣凝滯不動了,Omega的信息素像是洩漏的燃氣,飄飄灑灑彌漫了整間病房,Alpha有意退讓,膽小地蜷縮在角落,不想與對方的資訊素打交道。

  如此過了一刻鐘,辜驍的睡意徹底散了,冷不丁開口:「你做不到稍微克制一下你的資訊素嗎?」他也不苛刻,只要求一點,「稍微。」

  許是肉與欲曾激烈碰撞過,辜驍竟對對方的資訊素格外不耐,他自認為極有志願者素養,臨危不懼,巋然不動,沒想到……他悄聲地扯了扯自己的褲腰邊沿,企圖為某修養極低的叛徒鬆綁喘氣。

  盧彥兮對他的請求不甚在意,半是自暴自棄了,道:「我說過了,這是我第一次發情,我還不會爬呢,你叫我跑起來嗎?」

  「……」辜驍心想,到底是遲遲不來的發情期使Omega變得如此兇悍,還是因為兇悍,嚇得發情期遲遲不來?這是個值得深究的問題。

  後來盧彥兮有沒有睡著,辜驍不得而知,他自己在飽受資訊素摧殘後,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再醒來時,日頭已經很高了,他去走廊盡頭的廁所間裡洗了把臉,漱了漱口,發現自己手上的繃帶滲了水,於是用牙齒咬開了結頭,把整條繃帶扯了下來,盧彥兮給他的這一條口子紅腫泛著粉白,肉微微糜爛,散發著藥水的臭味。

  「你的手怎麼了?!」

  身後傳來驚呼,辜驍猛地轉身,把手背在了腰後,待看清來人,他才鬆弛下來:「是你,高先生。」

  高翔是一個膚色白皙模樣清秀的Omega,他臉紅時異常明顯,就像夏日的嬌荷,因此辜驍猜到了他的來意。

  「盧先生,你沒吃早飯吧?我剛從外頭早餐店買的包子和豆漿,你拿著吃吧。」高翔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深,可他仍是勇敢地示好。

  辜驍接過他的早餐,道謝:「謝謝高先生,費心了。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關於……我弟弟嗎?」

  「不,不是的,是我自己的私事。」高翔急忙辯解。

  果然,辜驍心道沒猜錯,問:「有什麼忙我能幫的一定幫。」畢竟對方免去了自己可能做爸爸的憂患。

  於是在彆彆扭扭的敘述中,高翔道出了一個非常俗套的家庭糾紛問題,家中的長輩打算促成一段只有當事人不情願的天作之合的姻緣,Omega註定要嫁給Alpha,這無可厚非,但高翔並不想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毫無情感基礎的陌生人。但他的反抗在家中微不足道,他甚至想到了抹黑自己的方式,因此願意來冒領避孕藥。這些就醫記錄,在婚前Alpha方是查得到的,有些人介意,有些人無所謂。他本來還想冒領流產記錄的,可他蹲守了幾天,並沒有Omega來衛生院流產。

  「盧先生,我……我見你的第一面,就覺得你很友善,所以我想——」高翔吞吞吐吐的,但辜驍已經知道怎麼回事。

  「抱歉,高先生,如果你想讓我成為你的Alpha丈夫,那可能要讓你失望了。因為我這輩子不會完全標記任何一個Omega。」辜驍很誠懇地告訴他,「但是你想要臨時標記,隨時可以找我。」

  說罷,他把自己的證件掏了出來。

  高翔接過來看後,整個人如遭雷劈,臉上的胭脂色也褪個乾淨:「你是……志願者?……不姓盧?」

  「他當然不姓盧,我們盧家出不了這麼優秀的Alpha志願者。」

  一隻指節纖長秀氣的手從拐角的牆壁上探了出來,隨後一團烏黑的水藻在半空中漂浮而來,底下隱約露出一張面頰緋紅的小臉來。盧彥兮猶如一隻爬牆壁虎,整個人緊貼牆壁,踮著一隻扭了的腳,愣是一瘸一拐一蹦一跳地挪到了廁所門口。

  他姿勢雖可笑,但氣勢很淩人,隨意地撩開自己的亂髮,露出一雙彎月般的鳳眸,假意在笑:「這位高先生,實不相瞞,我也是這位志願者先生的救助物件。」

  高翔並不是傻子,細細一思索,似乎就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他在辜驍和盧彥兮兩人的臉上徘徊地看了數個來回,終於受不住打擊,匆匆離場。

  辜驍拎著一袋熱氣騰騰的早飯,瞥了一眼盧彥兮:「你真的很記仇。」

  盧彥兮大口喘著氣,一隻腳離地使他搖搖欲墜:「你既然要救助我,就請好人做到底,扶我上廁所吧。」

  辜驍搖搖頭,舉起兩隻手:「我左手受傷了,右手提著東西,還請盧先生自便吧。」他大步走開,雖然沒有頭髮甩甩,但也裝作趾高氣昂,反將一軍,徒留盧彥兮一人在廁所門口,慢如老龜般地挪動。

  出院手續是秦秋來上班後領著辜驍去視窗辦理的,刷的還是他的志願者證,辦理業務的女性beta看見辜驍的臉先是不由自主地害羞了一下,而後看見站在一旁的秦醫生玩味地看著自己,這個beta姑娘頓時窘得抬不起頭,等刷完卡兩人走後,她才後知後覺,怎麼劃破一隻手掌竟還要住院呢?

  盧彥兮獨自坐在衛生院大堂裡,他身上的襯衫松垮垮地掛著,下身更是套了一條不倫不類的格子長褲。這套衣服是秦秋從值班室的衣櫃深處刨出來的,他也早忘記是猴年馬月擱在那裡的。即便盧彥兮穿得很不和諧,但他百無聊賴坐在那兒等待的模樣,仍是有很高的回頭率。

  辜驍跟在秦秋身後,聽秦秋叮囑自己:「你們回去後,都好好洗個澡,身上都有酸味了。還有,叫秦夏給小盧做點清淡的飯菜,也不知道那小子做不做得來……」

  辜驍回憶那道西湖醋魚,一時間竟給不了肯定的回答。

  盧彥兮看他們回來了,禮貌地朝秦秋笑了笑,他的笑容像烏雲散開後的第一縷日光,剔透而純白,秦秋無不窩心地憐惜他:「小盧,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Omega,昨晚回家,我弟在我耳邊念了你上百遍,他太喜歡你了。」

  毫不吝嗇的讚美,照理來說,或謙虛或羞赧,哪種反應都可以給,但盧彥兮卻斂下笑容,說:「越美麗的Omega,越沒有人身自由,不如做一個beta。」

  辜驍每次聽他說這種老氣橫秋的哲理名言,極有違和感,他頂著一張少年的臉,說著十分冷酷的看透世界的成熟話語,太令人迷惑了。

  天堂鎮衛生院斜對面便是公交樞紐站,有一輛公交是往返于慈母村和鎮區的,但半小時才有一班,盧彥兮被秦秋攙扶著,一跳一跳地蹦到了月臺上,不過幾十米的路程,他已經滿頭大汗。

  秦秋小聲地在他耳邊問他:「怎麼了,不是說開了嗎?你還不肯原諒辜驍嗎?他真的只是想幫你,雖然中間可能有些方法不當,但……」

  盧彥兮把擾人的長髮掖到耳後,輕聲咳嗽了一下,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我只是很意外,原來甲級志願者是這樣的,我還當專業素質特別好,又紳士又溫柔,看來我想錯了。」

  辜驍站在一側不說話,假裝沒聽見,秦秋感到很尷尬,乾笑道:「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盧彥兮靠在秦秋肩頭,他實在是站不住了,沒扭到的腳酸得厲害,秦秋其實也並不高大,勉強讓他靠著,他怎麼忍心推開一個流下的汗都是晶瑩發亮的Omega呢。

  公車終於來了,秦秋等來了曙光,盧彥兮扒拉著公車的門,卻是怎麼也蹦不上去,正當他一籌莫展之際,腳下忽然輕了,整個人被橫抱了起來。辜驍側著身把他抱上車,站在刷卡機前說道:「我的卡在右邊的褲袋裡,掏出來刷兩次。」

  盧彥兮看到後面還有好幾個大媽正不耐煩地看著他倆,只好把手伸下去,貼著辜驍的大腿摸出了他的志願者證,連刷兩次。

  發車後,秦秋在月臺上目送他倆,盧彥兮朝他揮揮手,辜驍面無表情地端坐著,像個機器人,他聽見身旁的人說了句「謝謝你」,心想說這麼輕,秦秋又聽不到。

  「謝謝你。」盧彥兮又自顧自說了一遍。

  辜驍這才扭頭看他:「你在跟我說話?」

  盧彥兮抓了抓自己油膩膩的頭髮,若無其事道:「我和誰說話重要嗎,反正有些人不屑於和我說話。」

  「顛倒黑白。」辜驍吐出四個字,他從未見過性格如此扭曲的人,自他挨過三巴掌後,他就該察覺到,自己惹了一樁大麻煩。

  大麻煩攤開自己的手心,看見頭髮絲上的油水全蹭在了指縫間,不知哪來開閘泄出一股委屈來,竟哽咽了一下:「我怎麼就沒淹死?淹死了,也不會知道自己還能發情,還能得這種病……你救我幹嘛?……淹死也就淹死了……」

  辜驍難以體會他莫名其妙的悲傷,但他想起了某些過往,竟品出一絲宿命的味道:「換做任何人,都不會見死不救。」

  盧彥兮頓了頓,突然收起了自己裂縫裡流出來的哀怨,轉瞬便換了副面孔,冷靜地點點頭:「可能,我命不該絕。」

  公車的車速慢得超出辜驍的想像,來鎮區才花費十幾分鐘,沒想到回程竟用了一個小時,盧彥兮在九曲十八彎的顛簸中瞌睡起來,整個人歪在了辜驍懷裡,於是他滿頭的油膩全部傳授給了旁人。他的資訊素不斷地在外漏,就像壞掉的水龍頭,止不住地滴水。

  車上除了辜驍,沒有人聞得到,beta們面色如常地上上下下,偶爾有人回頭看到這對黏糊在一處的愛侶。到了慈母村的村口,辜驍把盧彥兮背下了車,沿著崎嶇的山路爬了二十多分鐘,終於回到了家門口,他想起自己沒帶鑰匙,便抬手敲了敲門。

  等了十幾秒,門被打開了,裡頭露出的臉卻不是秦夏。





第十七章

  浴缸裡像是被扔了一顆催淚瓦斯,升騰而起的白霧瞬間填充滿了整個衛生間,辜驍彎腰去把放水的龍頭關小,回首不確定地再問一遍:「你真的要泡澡?」

  坐在馬桶蓋上的盧彥兮原本低垂著頭,聽見他的詢問,答非所問:「剛才那個男人,對我有敵意。」他明顯還停留在上一個頻道,本來他在辜驍背上睡得正香,突然敏感地嗅到了一股辛辣的Alpha資訊素,便一下子被激醒了。

  一個身材高大、眼神陰沉的男人替他倆開了門,隨即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只聽到某扇門被狠狠甩上的聲音。

  辜驍也不知該不該告訴盧彥兮,他發情時只差一步之遙便要雌伏于鄺傑身下,幸而自己及時趕到,千鈞一髮之際力挽狂瀾……不不,這話說出來,仿佛自己想邀這份功似的,況且自己之後的所作所為,與鄺傑相比,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罷了。

  「他對任何人都這樣。」辜驍草草地蓋過這件事,「不用放心上。」

  盧彥兮被悶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開始有些氣悶,面頰也因缺氧憋出兩坨紅暈,他無意識地扯開自己的襯衫領口,又道:「他的資訊素聞起來……有一股塑膠被燒焦的臭味。」

  這並不是什麼悅耳的評價,幸好被點評的當事人不在現場,否則定會有受辱的惱怒感,無論是Alpha還是Omega,自己的資訊素就好比是第二張臉皮,不同的人嗅覺敏銳度不同,對某些特定的味道會格外傾心,有時候一見鍾情的不僅是外表,更有可能是資訊素的味道,一旦嗅到了自己心儀的氣味,Omega很容易為對方情動,並自主地散發資訊素去勾引對方。

  然而總有意外,辜驍現下正和這個「意外」共處一室,對方本無意勾引,但他的資訊素卻像個蓋世太保,四處逡巡,四處招惹,生怕不知道它有為非作歹的本領。

  「我聞不到什麼燒焦味。」

  辜驍不想和一個27歲才發情的菜鳥討論資訊素的話題,只看他一副透不過氣的模樣,才驚覺排氣扇忘開了,於是轉身摸到門口牆壁上的開關,將排氣扇打開。

  「水放滿了。」辜驍卷著袖子,望著盧彥兮,問他,「你自己……還是我……?」他的省略恰到好處,不必挑明,互留餘地。

  盧彥兮見他一副能撂挑子就撂挑子的模樣,知道對方心裡不甘願伺候他,但礙於一個裝腔作勢的志願者身份,耐著性子來揮灑人間大愛來了。

  「我自己……」盧彥兮拉長調子,眨眨眼,他見辜驍又想放下袖子,便扯出下一句,「肯定是不行的,還得請志願者小朋友幫我一把。」

  於是袖子又回到了高處,辜驍抿了下唇,道:「你不需要多加‘小朋友’三個字,我並沒有很小。」

  隨後盧彥兮被他猛地拖了起來,雙臂左右各一邊,攬在他的肩頭上,身下忽的一涼,那條邋裡邋遢的格子褲被剝了下來,由於秦秋的值班室沒有備用內褲,所以盧彥兮掛空擋掛到現在,他並非毫不知羞的人,突然裸了不免有些不自在,特意伸下一隻手想去遮擋。

  辜驍在他耳邊無甚感情地說道:「我都見過了。」

  盧彥兮赧然怒道:「下流!」

  辜驍並不接話,他就這樣被利索地剝了個乾淨,然後橫抱著放養到了浴缸中。盧彥兮看著自己的黑髮浮了起來,像一片旺盛的深海植物,隨著洋流肆意擺動。他想到在車上摸到自己油膩的髮絲,一陣難受,便鞠一捧水往頭上潑去。

  水珠順著他的臉龐飛快奔流,他的肌膚比白瓷色的浴缸面還要亮上一個度,唇色又在熱氣的薰蒸下攀上了豔麗的新高度。

  辜驍站在浴缸邊,被層層濃霧包裹,恍惚間想起兒時看過的一些關於美人魚傳說的影片,愛情類的,獵奇類的,甚至是恐怖類的,風格千差萬別,但統一的是,其中飾演的人魚,都長得極其妖冶,她們和海妖塞壬同出一門,具有蠱惑人心的本領,與人魚相愛的下場往往很淒慘。

  又像是回到了救起盧彥兮的那天午後,從羙江裡撈起來的人,白得奪目,撕破的衣衫下有一對淡粉柔軟的胸脯,所有歸屬於Omega的性徵是如此的出色,無恥地歎一句「極品」亦不為過。

  但辜驍不能用「男人」的目光去注視盧彥兮,他只是一個志願者。

  「你先洗著,秦夏在客廳裡,有事可以叫他。」辜驍擦了擦自己的鼻子,對方的資訊素像一顆持久發酵的洋蔥,熏得他胸悶氣短,腦子開始昏昏脹脹,竟臆想起什麼人魚海妖來了。

  盧彥兮透過霧氣看他,問道:「你要去哪裡?」

  「我借用樓上的浴室洗澡。」

  盧彥兮笑了笑:「這裡不是有淋浴麼,你大可在這裡洗。」他似乎很享受揶揄辜驍的感覺,時不時要用帶刺的話語來發洩一下某種莫名的不痛快。

  辜驍瞥了一眼掛在牆壁上的噴頭,又盯著泡在浴缸裡的盧彥兮,道:「我也想泡澡,既然你不介意,我們就共用這個浴缸。」說罷,他開始解褲子,又拉起自己的上衣來。

  「等等——」盧彥兮往水裡一縮,沒想到對方的下限竟跌破自己的承受範圍,「你還是去樓上吧,這裡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辜驍本來也就是嚇唬他一下,隨即扯下架子上的一塊毛巾,瞥了他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盧彥兮等他出去後,才敢鑽出水面,他整個人熟到了頂點,像沸水裡的蝦子,周身通紅,他當自己是受了驚嚇,有點氣血上湧,但逐漸地,他發覺不太對勁,他的……他的陰莖勃起了,而且肛門開始不由自主地收縮,熱水時不時地被吃進去,瘙癢的感覺像是百足蜈蚣爬遍了他的周身。

  他這不會是……又、又發情了?

  儘管身體像點著了的火把,但盧彥兮的心卻徹底涼了下來,他腦中翻滾起報告單上的每字每句,竟有一種百聞不如一見的驚歎感,原來他的病是這種滋味,意識清醒時獲得的感觸可比昏迷時深刻千百倍,前兩天他在混沌中沉浮,經受冰火兩重天的煎熬,還當是一場噩夢,而現下,他有了更真實的恐懼,他正在發情,他要發情了,他居然能夠發情。

  遲來近十年的發情期,突然以病態的方式爆發了。

  他趴在浴缸的邊沿上,一隻手伸到水下,摸到自己硬邦邦的陰莖,輕輕擼動了兩下,便不可遏制地發出寡廉鮮恥的呻吟聲,他羞恥得眼眶都紅了,咬緊了一口貝齒,恨恨地瞪著地磚上的下水口,他好想化作一灘髒水就這樣流走算了。

  肛門裡進的水更多了,它是貪食的饕餮,它要Alpha的精液,更要Alpha的性器官插到它內裡,和它無間,和它摩擦,共同激發無上的快感。盧彥兮哪裡敢去摸後面,他知道一旦開了頭,他的手指可能會暫代Alpha來履行撫慰的職責,他不想把自己搞得那麼難堪,像一隻發情的母猴,找不到公猴時,就會把自己的性徵部位,挨在樹幹上挨蹭,又低俗又卑微。

  空虛是一滴在身體中氤氳開的墨水,瞬間爬滿四肢百骸,盧彥兮的身體越伏越低,只差把整個腦袋泡進水中了,他無法將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暴露在空氣中,掰著浴缸邊緣的手快要使不上勁,而另一隻手則在水中飛快地行使著齷齪的任務,但越是用力撫慰那根高高翹起的性器,盧彥兮越是難受,心間無端生出了一種哀傷幽怨的情緒,像是在可憐自己如此悲哀,作為一個Omega,只是想要得到Alpha的操弄,想心甘情願地成為另一個人的性愛物件。

  他告訴自己不能脆弱,可本能不斷地作祟,資訊素像是撕裂了一道口子,魚貫湧出,在方寸的空間裡胡亂撞擊咆哮,它在呼喚Alpha的身影,盧彥兮不想被人操,它想啊,它太想了。

  原來自己的資訊素是如此無恥下流的性子,他忽然明白昨夜辜驍為什麼叫他收斂起自己的資訊素,他嗅得到發騷的味道,原來如此,他說得沒錯,一個字都不錯。盧彥兮釋放不了自己的欲望,又不肯大聲呼叫,徘徊間便選擇一頭紮進水裡,浴缸裡的水溢出了一些,唯有一捧飄逸的烏髮茂盛不息地浮在水面上蔓延。

  廚房內充盈的醋酸味飄到了客廳裡,鄺傑暴躁地掀開房門走出來,看見秦夏端著一盤黑乎乎的東西站在那兒,口氣不善地問道:「那個Omega呢?」

  秦夏端著自己得意的新學菜式西湖醋魚,顯然局促萬分:「怎麼、怎麼了?」

  鄺傑分明是又受到了Omega資訊素的影響,整個人眼眶發紅,血絲裂布,面目鐵青,他喝道:「他在哪裡?!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又發情了?!」

  無主的Omega一旦發情,就會引起四周Alpha的暴動,平日裡就算資訊素外泄,只要未到一定濃度,也不能夠引起Alpha的欲望。開門時,鄺傑自然是聞到了辜驍背上的Omega的氣味,甜得發膩,是他討厭的味道,因此他有些後悔過來開這個門,臉色鐵青地回屋了。結果剛坐下打開直播平臺唱了兩首歌,他就隱約嗅到了異樣,那種又香又甜濃厚得像刷牆膩子的信息素,能從門縫裡擠進來求愛,求哪個Alpha來施捨它一次性愛,它的主人想得到強壯的Alpha的澆灌,有誰,求求了,來吧來啊。

  鄺傑再也無心唱歌,扔下懷裡的吉他,沖出門來,秦夏慌張地瞥了一眼衛生間緊閉的門,一下子出賣了Omega的位置。鄺傑明瞭,赤紅著眼大步流星地走過去,秦夏急忙擱下他的西湖醋魚,跑過去抱住鄺傑的胳膊大喊:「不行!不行!你不能去標記他——」

  鄺傑高大魁梧,扯開秦夏就如拎起小雞仔:「他的信息素吵得我煩死了!我要解決他!」

  秦夏飆出淚來,整個人跪在鄺傑腳邊抱住他的小腿,哭喊著:「別去!阿傑你別去!求你別標記他,標記我好不好嗚嗚嗚……」

  鄺傑不耐煩地踢腿,想甩開他:「我不會標記任何人,我要把他扔出去!扔進羙江裡——」

  「別,你冷靜一點啊,阿傑!殺人是犯法的嗚嗚嗚……」

  秦夏于情於理都不能讓鄺傑染指盧彥兮,因此拼了小命在和鄺傑掰扯,鄺傑像是腿上掛了個瘤子,艱難地朝著衛生間的門挪動,衛生間在上樓的樓梯間旁邊,秦夏為了拖住他,兩手緊抱住他的腿,雙腿跟藤蔓一樣勾在樓梯的欄杆上。

  鄺傑越是靠近衛生間,越是能聞到那股令他情欲沸騰情緒咆哮的資訊素,他恨一切試圖掌控他人生的枷鎖,作為Alpha,反而無往不在牢籠之中。

  就在兩人僵持博弈的瞬間,一陣雜亂飛快的踏板聲在二人頭頂炸開,一道人影直接從一半的樓梯臺階上飛躍下來,落在了鄺傑和秦夏身旁。

  「辜驍哥!」

  「你——」鄺傑立刻砌起敵意的高牆,然而還未做任何防備,他就再再再次中招,被辜驍快如閃電的手刀劈暈了。

  他向後倒去,辜驍托著他的後背把他放平在地板上,抹了一把臉上不住下淌的水珠,對秦夏說:「這不太對,他對Omega信息素的不耐性太差勁了。」

  秦夏抽泣了一下,問:「什麼、什麼叫不耐性啊?」

  「Alpha應該是AO關係中的主導型角色,即便受到Omega資訊素的影響,也不容易完全失去理智,還是有能力調節自身資訊素的分泌和濃度,對於自己完全不感興趣的Omega,仍有一定的拒絕能力。」辜驍檢查了鄺傑的腺體,並沒有發現外傷,他不禁納悶,如果鄺傑本身沒有病症,那問題難道仍出在裡面還在泡澡的Omega身上?

  把鄺傑搬回他的房間時,辜驍發現他的直播間還開著,自己不小心從螢幕前晃過,底下的評論刷得飛快,秦夏去拿熱毛巾了,辜驍好奇地瞥了一眼電腦螢幕,發現全是「啊啊啊啊」的尖叫聲,隨即他後知後覺地從直播攝像頭裡看見了自己沒穿上衣的胸膛和腹肌……

  啪。

  他把攝像頭朝下蓋住,若無其事地走出了房間,秦夏和他撞上,擔憂地問:「辜驍哥,你都把阿傑打暈三次了,他會不會有事啊?」

  「不會,不會有生命危險,但是他的資訊素感知系統可能有異常,我建議他去醫院做套檢查。」辜驍道,「你給他腺體熱敷完之後,記得開個窗通風,Omega的氣味……確實重。」

  秦夏看他交代完便急匆匆往衛生間趕去,情緒低落地自語:「為什麼我都聞不到呢……」

  做了三秒鐘心理建設,辜驍想,打開衛生間的門竟也需要勇氣了。

  但沒有想像中的狂風暴雨,浴室裡蒸騰的霧氣竟比最初時少了許多,可能是排風扇的功勞,荊花蜜的香氣仿佛一味沐浴專用的精油,溶化在水中,進而洗染了整池的清水。資訊素的濃度在辜驍可承受範圍內,他不會被動發情,卻也承認進入浴室時心跳加速了好幾拍。

  盧彥兮趴伏在浴缸沿兒上,兩條手臂垂在外頭,一頭濕漉漉的長髮纏繞在他的頸子上,整個人懨懨的,似乎害了熱病。他的雪膚被蒸透了,演化成了肉粉色,雙頰更是有了飲酒後的醉態坨紅,迷離柔弱。

  辜驍蹲下去查探他的情況,摸了摸他的額頭,道:「難受嗎,泡太久了?」

  盧彥兮無力地拍開他的手:「你、你走開……」

  辜驍算了算時間,從他上樓沖澡到劈暈鄺傑,總共也就二十來分鐘,盧彥兮這副脫力的模樣,宛若自己硬把人摁在水裡泡了一天一夜似的。他一直聞得到對方外泄的資訊素,因此並未察覺異常,而盧彥兮卻是在這短短十幾分鐘內,經歷了大起大落,在欲望與理智中劈波斬浪,飽受煎熬。

  至於為何資訊素濃度又降回了普通水準,盧彥兮根本無法解釋,他紓解不了欲望,在水裡把自己憋沒氣了,瀕死之際才浮出水面,像擱淺的座頭鯨,奄奄一息地趴在岸邊。然後,辜驍就進來了,還泰然自若地問他有事否,呵,他都在鬼門關遛了一圈了。

  「洗好了我就把你抱出來。」辜驍渾然不覺,他公事公辦,已經把手伸進水裡。

  盧彥兮摁住他的雙臂,眸光瀲灩,低聲道:「我頭髮還沒洗,幫我洗。」

  辜驍的母親也是短髮,並且也不會向他提出幫忙洗頭的要求。盧彥兮是他這麼多年來唯一見到的一個會蓄長髮的男性Omega,他知道時尚界有很多Omega愛留長髮,為了做造型,但盧彥兮的這個長度……比較適合去跳佤族的甩頭舞。

  「幫我多抓一下頭皮,很癢。」

  「水進眼睛了,我要毛巾。」

  「啊,你扯痛我了……」

  辜驍望著自己滿是泡沫的手,心想,這已經不是藝術家的手,這是髮廊小弟的手,暴殄天物,天道不公。盧彥兮垂著頭也嫌累,於是還要換個姿勢仰面朝天,他的下頜骨就像雪山上的冰峰,尖銳地突起,剔透脆弱卻又淩厲,

  抹完護髮素,辜驍得以消停片刻,盧彥兮倒著臉睜眼看他,說道:「我剛剛就要死了。」

  辜驍不知他又發什麼瘋,敷衍道:「你活得很好。」

  「我不好,一點兒都不好,」盧彥兮語氣失了重,那雙鳳眸在霧氣中若隱若現,蒙著一層哀戚,「一點兒都不想做什麼狗屁Omega。」

  這樣的話辜驍聽過不下百遍,很多因受發情期折磨而不得不快速嫁人的Omega,都有這樣的感歎,真愛在AO的世界裡不值一提,只需要有資訊素和腺體,即便兩人不相愛,也可以在床上纏綿到天亮。

  「不想做Omega有兩條路,第一,馬上結束生命;第二,做摘除腺體手術,但壽命縮短至五到十年。」辜驍理智地給出方案,他捧起垂地的長髮,拿起噴頭沖去上面的護髮素,「總之,死確實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你剛剛差點成功了。」

  他話裡藏針,譏誚盧彥兮的瘋言瘋語。

  豈料盧彥兮突然直起身,猛地扭過頭來,水花濺了辜驍一臉。

  「我,還有第三條路。」





第十八章

  窺聽他人的隱秘總是不對的,因此盧彥兮的第三條路為何,我們暫不得而知,然而今夜飯桌上僅有三個人,倒是一目了然。

  秦夏還穿著燒菜時的粉色圍裙,上頭印著一隻卡通貓的形象,他把新學的幾道菜逐一端上桌,帶著三分羞澀三分謙遜還有三分隱隱的自豪,再多一分怕他原地起舞,只聽他道:「辜驍哥,上次你說我做的西湖醋魚好吃,我今天又做了一條,還有,我哥交代要給小盧弟弟做點清淡的,我就炒了個白玉豆腐,就、就撒了一點點辣椒,真的一丁點兒而已。」

  在他的著重強調下,辜驍朝桌上眾盤中的某個盤裡望去,或許對於重慶人來說,他們所說的一丁點兒辣椒,和江浙人理解的一把,是殊途同歸的胞兄弟。包括隔壁的一碗蔬菜湯一盤土豆絲,都標有濃郁的川渝特色,難以令人忽略的豔色和花椒粒,點綴其上,在外觀上足以挑逗人的味覺神經,以至於短暫地使人忘卻它們的後勁有多犀利。

  盧彥兮泡澡出來,裹著一件過膝的真絲浴袍,月牙白的顏色襯著暗光的豎條紋理,罩在他體溫過高的紅粉色肌膚上,濕漉漉的長髮一時間擦不淨,只能黏糊成一捆一捆地垂在背後,浴袍的料子很輕薄,因此被濕發沾染後,極其惱人地貼合在盧彥兮的背脊上,刻畫出他過分單薄且嶙峋的蝴蝶骨。

  秦夏癡癡地望著他,不由地說:「小盧弟弟,你穿這件浴袍真好看,我太黑了,買回來被我哥損了一頓,就沒敢穿過。」他頗有些委屈,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但自知之明更需人皆必備,他總無意間會成為他人的笑柄,還好他哥秦秋直言提點,讓他避免誤區。

  盧彥兮一隻腳點地,一隻腳懸在半空,他剛想提筷夾菜,聽聞秦夏的話,便道:「你的眼光很好,這衣服也很適合你,謝謝你借我穿。」

  「小盧弟弟!不,你合適,我不合適,你太美了……」秦夏扶著桌沿,發自肺腑地感歎,「只有你才配得穿這種衣服。」

  盧彥兮有些受不住這秦家兄弟過分頻繁的誇讚,他不是沒聽過讚美之言,但他接觸的人中,不乏才俊人傑,大家都是這般出色,只需互相客套,無需過多強調對方的優點,對於某些自視甚高的人來說,過多地稱讚他人,反而有貶低自己之嫌。

  「謝謝,」盧彥兮客氣地笑笑,「冒昧問一句,秦夏你今年幾歲了?」

  秦夏訥訥道:「我,我19歲了。」

  「哦……19歲了,原來成年了。」高深莫測地感歎一句,盧彥兮又用那種與他的臉極其不相稱的語氣,老氣橫秋道,「但是在我看來,你還是個小弟弟呢,我得叫你秦夏弟弟,你得叫我小盧哥哥。」

  「啊,為什麼?」

  辜驍面無表情地在一邊夾起西湖醋魚上的一塊烏黑的肉,面色不改地塞進嘴裡咀嚼,他見盧彥兮又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在說:「我今年28歲了。」

  得,他明明還差幾個月,非得在小輩面前擺足長者派頭,直接提前過了周歲生日。如辜驍預料的,盧彥兮似乎並不喜歡自己稚氣青澀的容貌,他既然十年來不曾有過發情期,那麼他很可能在生活中被視為異類,也有可能飽受譏諷和質疑,因此形成了這般敏感嬌怒的性子。

  盧彥兮似乎察覺到辜驍也在打量他,斜眼覷了一眼,道:「你也該叫我小盧哥哥,不是嗎?」

  秦夏在這兩人間左右來回地張望,一張是年輕堅毅頗有男子氣概的臉,一張是青澀鮮嫩嬌氣縱橫的臉,不可思議:「你們……?這,不會吧?」

  盧彥兮道:「我的錢包在來重慶的火車上被偷了,出了車站,又被黑車司機載到了這附近,他搶了我的手機和證件,我……我……」他竟是說不下去,用手掩面,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秦夏心疼萬分,忙不迭安慰他:「小盧哥、哥哥,你別難過,明天我帶你去鎮上報警吧,然後再想辦法,看看能不能補辦你的身份證,你看好嗎?」

  「不,不用了。」盧彥兮突然抬起頭,眼中並沒有一絲傷心的神色,他拒絕道,「我的腳扭了,能先在你家養幾天再走嗎?雖然這很麻煩你們……」

  「不麻煩,這怎麼會麻煩呢!」

  辜驍看他裝腔作勢的模樣,手段低級,也就秦夏這種單純的beta才會上鉤了,雖然不知道這人話中幾分真幾分假,但唯一能肯定的便是,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是人,就難免有好奇心,但辜驍有個優點,他對於別人的秘密,幾乎不感興趣。就如方才在浴室裡,盧彥兮興致勃勃地扭過身來告訴他,自己有第三條路,隨即他頓著不繼續往下說,他想等辜驍問「什麼路」,賣個關子,結果辜驍搓了搓手上滑膩的護髮素,用手臂擦去了臉上的水花,回了個「哦」。

  一場原本可能驚天動地的對話,直接被辜驍漠然地扼殺在搖籃裡,盧彥兮拉下臉,又轉了回去,叫他繼續洗。洗完他還想單腳站立跨出浴缸,但扭傷的腳沒法用力,整個人差點栽倒在地磚上,辜驍攙住他,幫他擦乾水漬,浴室裡的霧氣散了不少,浴缸正對面的牆壁上有一塊穿衣鏡,水汽結成珠子從鏡面滾落,反而使鏡子變得清晰。

  辜驍從反射的鏡面中窺探到了盧彥兮的背部,細長的腰肢略微扭曲地趴在他的懷裡,臀部是飽滿而雪白的形狀,但尾椎骨的青蓮文身則是破壞純白肉體的罪魁禍首,它妖異地綻放著,似是從隱秘的股縫中生長出來的。

  「你的這個文身……」他欲言又止。

  盧彥兮聞言一怔,隨即也扭過頭去察看,才發現鏡中的自己正赤身裸體地偎伏在一個高大強壯的Alpha的蔭蔽下,他瞬間像是被點燃了般,怒道:「無可奉告。」

  於是兩人甚為不快地結束了洗浴事宜,等他倆搗騰完出來,才發現今晚吃飯的人寥寥,秦秋要值班,鄺傑被劈暈在房中躺著,而從不缺席的鄺豪,秦夏解釋說:「哥夫打電話來說,他要通宵趕工參賽的作品,這兩天都住在廠裡了。」

  辜驍想起鄺豪曾介紹過,他每年都會參加重慶市的藝術展比賽,細想,日期確實近了。鄺豪得知辜驍也是學藝術的後,本起意想互相切磋交流,而後發現作畫和搞根雕,也算是隔行如隔山,再加上辜驍的創作技法甚為少見,鄺豪更是沒有任何心得體會可以傾吐,遂只能作罷。

  這頓飯,以盧彥兮邊哭邊吃做結,當然這是秦夏的視角,他看小盧哥哥一勺一勺地往嘴裡送著白玉豆腐,雙眸泛紅,淚眼盈盈,鼻子不停地抽著,紙巾光速被耗。

  盧彥兮一言不發,只是埋頭吃著,秦夏又是心疼他的遭遇,又是心內大發感慨,唉,好美哦,我也想成為這樣美麗的Omega,連哭的時候都是這麼動人……

  辜驍只懟著西湖醋魚狂下飯,畢竟只有這道菜不放辣椒,半瓶醋又算得了什麼,總比被辣死好。他這一天上躥下跳,手腳並用,早就餓得打鼓,因此直到吃完飯,他才發現自己的左手情況不妙,解開繃帶沾了長久的水和洗滌劑,傷口不僅發白髮皺,內裡的血絲也隱隱滲了出來。

  「秦夏,家裡醫藥箱有嗎?」辜驍舉了舉自己的手,「我想處理一下手上的口子。」

  盧彥兮淚眼婆娑地望過來,看見了自己的傑作,竟心虛地移開眼,辜驍也沒指望他怎麼誠心道歉,畢竟其中的烏龍誤會難登臺面,翻篇也罷。秦夏拿出醫藥箱來,辜驍先是用酒精棉消毒,傷口上泛起白色的泡沫,仔細聽還有滋啦作響的聲音,這道口子未傷及筋骨,卻是狠狠劃開了皮肉,貫穿東西,以後痊癒了也難說不會留下疤痕。

  盧彥兮如坐針氈,他回憶起了很不好的內容,心中是懼怕的,但這道狠辣的傷口似乎在為他報仇,可仔細斟酌一下就會發現,他報仇的物件其實並不存在,非要說是誰,那也絕不該是辜驍。

  他是一個正直的Omega人道救助志願者,編號1396734,盧彥兮揪緊浴袍的領口,仿佛難以喘息,於是他選擇逃避,提著單腳一蹦一蹦地跳回了辜驍的房間。

  秦夏洗好碗出來的時候,發現飯桌旁只有辜驍一人坐著,他正細緻地纏緊繃帶,一副心無旁騖的模樣。

  「咦,小盧哥哥呢?」

  「悲春傷秋去了。」辜驍答道,在他眼裡,盧彥兮分明就是一個神經兮兮的Omega公主病患者。

  秦夏摸不著頭腦:「啊?可現在是夏天呀……」

  夏天的羙江水流最為湍急,物產也最為豐盛,江面躍起的魚肥碩不一,但有目共睹的一點就是鮮活靈動,它們是自由自在的,以江河為家,以天地為席,無拘無束,若是成為這江中的一尾野魚,或許會比做Omega來得快樂百倍。

  夏季的晚霞要到夜間七點多才消退,羙江上的波光因著對面慈母廟的施捨,更顯輝煌。辜驍推門而入時,瞧見的是這樣一幅光景,有一人依偎坐在打開的窗臺上,雙腿蜷縮起來抱臂摟在胸前,披散的長髮被晚風吹得半幹,飄蕩在肩側頸後,浴袍下露出一雙潔白修長的大腿,若是忽略某只腳異樣的腫大,這極有可能會令辜驍迷惑,是否維納斯蒞臨了他的房間。

  暖而金的落霞打照在維納斯飽滿的額間、翹立的鼻尖還有柔軟的唇瓣上,窗框右上角巧合地框進了對山上的慈母廟,窗簾在風中翻飛舞蹈,將一切時隱時現,若不是維納斯轉過頭來說了話,辜驍可能就此默默地再退出房間。

  「你看什麼?」

  很不客氣的質問,辜驍渾不在意,走上前道:「幫你早日恢復自理能力。」說罷,他把盧彥兮從窗臺上橫抱下來,轉身擱在單人床上,「腳好不了,怎麼去補辦身份證?」

  聽出他的話中話,盧彥兮不由得羞惱:「我願意慢慢好——啊!!!」

  臥室裡炸開一聲慘叫,受害者痛不欲生地向後倒在了床板上,他腫起的腳則被他人牢牢擒住,圈在手心裡揉捏處置,辜驍自然是學過一些正骨的技術,他們做志願者的,十八般武藝起碼會一半。盧彥兮的腳最多是筋扭了,不傷及骨頭,只要多加按摩,不消一夜就能消腫好轉。

  然而辜驍才揉了第一下,對方叫得比殺豬還慘,照理來說他應該紳士地對待一位嬌弱的Omega,但盧彥兮有嬌卻不弱,脾氣大性子怪,他對辜驍的種種數落和苛責,全然顛覆了一個Omega該有的溫柔和修養。

  辜驍真想把他當成正常的Omega來看,可這比登天還難,如此想著,他又繼續揉了起來。盧彥兮「啊啊啊」慘叫連連,淒厲中帶著委屈,鑽心的痛激得他眼角掛淚,雙手亂抓,最後沒扭到的那只腳竟猛地踹到了辜驍的胸口上。

  他的浴袍散開了,辜驍摁住那只企圖二度襲擊的腳,順著光裸的大腿往下看,雖然對方穿著內褲,但風光依舊撩人,盧彥兮眯著眼,齜牙咧嘴,恨意滿滿地低喝:「你這個混蛋——啊啊啊啊!!!」他單單才罵上一句,就遭了殃,辜驍氣力比他大太多了,說是替他按摩,完全像是藉口撒氣,折磨他,虐待他。

  怎麼也掙不開辜驍抓著的那只腳,盧彥兮最終也放棄反抗了,他踩在辜驍的胸膛上,抵著對方的心房,只有嘴上扯幾句能:「你還是Alpha嗎?你不是……禽獸!混蛋!你不配做志願者啊啊啊啊……不、不!你配、你配……」

  秦夏敲了敲門,怯怯地問:「辜驍哥,怎麼、怎麼了啊?為什麼小盧哥哥叫得這麼慘?是不是又發情了呀?那我得趕緊去把阿傑的房門鎖了!」

  盧彥兮咬住自己的下唇,羞憤地瞪著辜驍,辜驍則佯裝無事地擱下他的腳,道:「好了,明天就能下地走動了。」他轉身走開,去把窗子關上,又將牆角的一張卷起的席子拎了過來,在地上鋪開。這是當時秦夏去買竹席時,店老闆附贈的,品質自然是較之正品差了些,但是肯定能睡。

  盧彥兮看他主動打地鋪的份兒上,嘴裡還有好多埋怨的詞兒就只能往肚裡咽回去了,他也很講人情世故的好嗎。但就在他慢吞吞地將自己的睡袍合攏的當兒,辜驍又靠了過來,他的黑影就像一座蒼山,莽莽榛榛的,壓下來時沒人敢呼吸動彈。盧彥兮誤以為他要吞了自己,腦袋不由得縮起來撇到了一側,隨即他感覺自己飄了起來,在半空中移動著,然後下墜,噔地一下,坐在了鋪著竹席的地板上。

  「你睡地上,我睡床上。」辜驍拍了拍雙手,總結道。

  盧彥兮不可置信地抬眼,他還以為自己聽岔了:「我……睡地上?」

  「有問題嗎?」辜驍一屁股坐在床板上,甩了拖鞋,翻身躺在了涼爽的席子上,優哉遊哉,「你不願意和我睡一間,可以去客廳打地鋪。」竟然有如此涼薄狠心的Alpha,盧彥兮又聽他道,「不過提醒一句,隔壁的Alpha隨時有可能撲上來標記你,你的資訊素是漏的。」

  寄人籬下,必須低頭,盧彥兮氣得牙癢癢,但又如何,他唯一可能能夠牽制辜驍的武器也就是資訊素了,可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沒有任何意義。於是虎落平陽的嬌貴的Omega大少爺,竟淪落到睡地板的悲慘境地,那你非要忽略那張竹香撲鼻的席子,確實如此沒錯啦。

  地板是真的硬,盧彥兮翻來覆去許久,才勉強睡去,他皮嬌肉嫩,渾身硌得生疼,他雖佯裝堅強,但情緒明顯地低落了,隨之而來的便是資訊素的混亂流竄,它在替它的主人鳴不平,叫囂著,哭嚎著。

  於是某人在等Omega睡著後,認命般地坐起來,下床去將人輕輕地抱起,送回到了床鋪上,而自己則躺到了地板上,五秒後,他又猛地坐起,要命了,這張席子上全是膩得發齁的荊花蜜香氣,這一躺下去,仿佛盧彥兮本人趴在他胸口睡覺。於是辜驍把席子卷了起來,他本想拉開距離睡一晚好覺,但現下看來是癡心妄想。這個漏氣的Omega無論在他左右,對他的影響毫無差別,若是扔到屋外,卻又害怕他闖出大禍來。

  保護每一個Omega,是志願者的職責,就算物件再怎麼難伺候,辜驍也沒法置之不理。這麼耗著是不行的,他得儘快在不牽連自己的前提下,把這個大麻煩送走。即便下次這廝再跳羙江,他也不會犯賤去救了。

  如此想著,辜驍躺回單人床上,盧彥兮身量單薄,瑟縮在他身側倒不算太礙事。兩個人的資訊素如調色盤裡的各色顏料般逐漸混雜在了一起。盧彥兮熟悉這股竹香,異於他身下躺著的竹席的氣味,是能令他情緒安穩下來的良劑。

  浴袍睡歪了,他的肩頭露了出來,辜驍替他緩緩地扯上去,隨即閉上眼,努力地想入睡,他想起培訓課上,教授傳授的靜心散欲的竅門,那就是反反復複背誦《道德經》,深入思辨道與德的關係,多想天下國家,少念欲望情愛,作為一個志願者,最重要的職責是……

  辜驍想得頭昏腦漲,何時睡去不得而知,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身邊的位置是空的。

  莫非是黃粱一夢?





第十九章

  雁過留聲,人過留毛,就在辜驍懷疑自己做了一場曠日持久的荒唐大夢時,一根卡在竹席縫兒裡的超長毛髮告訴他,這才不是夢呢。他的身邊的確睡過一個渾身帶謎的Omega,但他似乎離開已久,資訊素的氣味淡得快要聞不到了,辜驍餘光瞥見飄動的窗簾,才發現窗戶大開,包裹著暑氣的熱風一陣一陣地向屋內湧來,資訊素被熱氣因數攛掇著四處亂竄,早就揮發得不剩多少。

  既然不在房間裡,說明他的腳八成是能走動了。辜驍略感欣慰,不枉費自己不收取分文充當一回馬殺雞小弟,畢竟他的手藝精湛到開一家按摩店也綽綽有餘。如是想著,辜驍從床上翻身下地,兩隻腳觸到地板上一通摸索,卻是摸不到自己的球鞋,奇了怪了,莫非是昨晚不小心踢到床底下去了?

  他彎腰去查看,發現床底空無一物,鞋子自己又不長腿,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將它們穿走了,辜驍一下子直起身來,立即把自己掛在椅子上的背包拿起來,拉開拉鍊仔細檢查了一番,索性一樣東西都沒丟。那為何他的鞋命就這麼苦,竟被歹人挾持穿走。這一路辜驍為了減輕行李負擔,也並不準備多雙鞋履,而是穿壞一雙就地買一雙,他來重慶就穿了這麼一雙,這鞋跟他上高山下羙江,患難與共,已有真情。

  辜驍只得趿拉著拖鞋走出房間,他看見桌上只有一瓶辣醬和一包榨菜,裝饅頭的碗裡空空如也,這個世界對晚起的人兒真殘酷,行吧,他認了。

  刷牙時肚子開始高唱哀歌,在這個離午飯還有一段時間而又離早飯早已遠去的時間內,怕是只能親自下廚豐衣足食。但辜驍的廚藝和他的畫藝想比,那真是相形見絀,唯有一道菜他得心應手,那便是熱水開泡面,只要調味包下料的比例得當,那這便會是一碗藝術品級別的速食美味。

  秦夏之前說過,鄺傑作息總是日夜顛倒,因此經常會幫他買一箱速食麵備著,這箱面就擱在廚房最左側的儲物櫃裡,辜驍記憶力超群,別人隨口閒談時的一句話,他記得清晰無比,於是洗漱完畢後,他朝著廚房前進,打開了最左側儲物櫃,看見了那個速食麵箱子,用手往裡一掏,他整個人頓了頓,再掏,他懷疑自己的手臂是否過短了,再深入一點,哦,碰到底了……箱子空了。

  這箱面,似乎是一周前秦夏從鎮上扛回來的,統共24包,鄺傑就算一天兩包也不至於這麼快消耗光吧。

  秦家不留隔夜菜,吃不完的剩飯剩菜都喂了隔壁鄰居家的母豬,秦夏年紀雖小,但養生理論一套一套的,他哥都沒他講究。如此一來,在秦夏未歸家做中飯前,辜驍怕是只能以水代餐,充饑飽腹了。他一口氣喝下三大杯白水,勉強有了打嗝的感覺,終於明白粒粒皆辛苦的不易。

  重慶步入盛夏後,基本上全天晴日,偶有陣雨,這是多數山區的常態,因此即便窗櫺都被烈陽曬得有些焦燙,辜驍卻莫名地歡快,一來是他的作畫事宜得以繼續,二來是阻礙他作畫的麻煩精悄無聲息地走了。

  一個穿走他球鞋、薅走十幾包泡面的Omega並不值得他再賦予更多的關心,辜驍肯拍著胸脯斬釘截鐵地保證,就算盧彥兮再從羙江裡漂過,他也不會再不識好歹地去救。羙江似乎聽見了他的誓言,發出嘩嘩的水聲,辜驍坐在窗邊,用炭筆勾勒底稿,他轉變了作畫手法,不再採用即時上色的技法,而是先把整幅畫的構圖先打好底,等午後「佛光普照」再臨人世,他再扛著畫架去江邊臨摹上色。

  畫家既需要出色的技法,更需要敏銳的觀察世間百態的雙眼,從視窗可以望見對山上慈母廟的輪廓,很小,甚至看不清楚任何細節,但辜驍腦海中卻另有一副畫面,他深知這座廟本身並非是這幅畫的重點,而是它散發的金色光芒,恢弘盛大的光亮宛若佛陀降臨人世時伴隨而來的聖光,令人心生崇拜和敬畏。

  直到秦夏來敲門叫他吃飯,辜驍才驚覺兩個小時過得太快,他的底稿只算是粗略完成,擱下筆後,他瞥見自己的手心蹭上了一些紅漆似的東西,手掌搓了兩下,漆面簌簌剝落,哦,這哪是油漆,分明是自己的血跡,幹硬了之後黏在黑色的炭筆上,默默地記錄了一場荒謬的謀殺未遂。

  在飯桌上,秦夏得知了盧彥兮不告而別的消息,張惶失措道:「小盧哥哥的腳還沒好呀,他一個人能去哪兒呢?」

  辜驍道:「我昨晚幫他按摩了腳踝,他應該能下地走動了。可能他已經去鎮區報警掛失自己的證件了。」自然,這段話只是隨口胡謅的安撫之言,辜驍知道盧彥兮不可能去報警,那廝要報早報了,這人就像深山裡突然竄出來的獐子,誤入了紅塵,身上帶有一團凡人無法猜透的謎團,野物總是難以馴服的,辜驍的好意他不領情,反而肆意糟蹋,他又警覺得厲害,宛如驚弓之鳥,受不得半點風吹草動。

  盧彥兮或許曾經是籠中金雀,但出籠後,他明顯變化為一隻竭力奔逃的野鹿,他只在俗世中做短暫停留,即刻便要逃了。

  逃了就好,辜驍又不是獵鹿人,他只是一位好心的可憐的農夫,在江裡撈起一條奄奄一息的小蛇,回家救治後卻反被噬咬,臉上數不清的巴掌和掌心深刻觸目的劃痕,都是他好心的代價。

  午後,慈母村上空飄來一片烏雲,一口氣瀉下足量的雨水,羙江的水流頓時湍急不少,沒半個小時,天又放晴了,陽光變本加厲地曝曬著整座慈母村。辜驍背起畫具走下石階,來到了幾天前選定的作畫地點。羙江中的魚不停地躍出水面,它們被悶熱的氣候逼得透不過氣。

  辜驍深知這幾天不抓緊時間,往後的七月中下旬,怕是白送他十顆膽子,他也很難走出屋子到野外作畫,重慶的夏天是淬了毒的,大家都是肉體凡胎,莫要輕易挑戰一些非人的吉尼斯行為。

  慈母廟的光隨著日頭的升高,逐漸進入狀態,辜驍托著畫盤點了幾筆,額上的汗就跟瀑布似的往下淌,滴在他露在外頭的腳趾頭上,沒了球鞋的他只能穿著拖鞋來幹活,不消說晚上回去,脫下來腳背上還能不出所料地發現多長出了一雙拖鞋來。

  盧彥兮可是夠厲害的,就給辜驍剩幾根頭髮絲了,順了球鞋順了泡面,看他能走多遠,半路上那個發情期紊亂綜合征要是不幸發作,那他只能自求多福,不願遭人標記,卻又沒有身份證去申領每月份的抑制劑,而他所謂的第三條路,真的能助他脫離苦海?

  辜驍熱得胸口發悶,灼人的熱度將皮膚曬得紫紅發燙,但他卻無法暫做休息,慈母廟的光暈越開越大,像金剛羅漢的法器高舉天空,震懾天下。他的眼睛越來越不能直視對岸山崖上的廟宇,於是他以手做簷,為眼睛遮去一部分強光,畫盤上的顏料幹得極快,他必須時常攪動。

  他蹲下身擠出一罐新的顏料,用筆刷調勻,打算細緻勾勒慈母廟的外觀,這是細活兒,馬虎不得,辜驍又盯著那廟多看了幾分鐘,但越看越不對勁,總覺得廟身前似乎有一道黑影來回地晃悠,還以為是自己視網膜出現黑斑了,辜驍用力地眨了眨眼,再看——

  確實是有一道人影在廟前的懸崖上走動,而且那人似乎不斷地靠近山崖的邊沿,試圖往底下的江河裡探看。辜驍愣了,心裡有了十分不好的預感,情急之下,他破口大喊:「喂——不要靠近懸崖——!!!」

  他這一嗓子似乎是從丹田發聲,中氣十足,山間又容易攢住回音,只聽得綿綿不絕的「不要靠近懸崖——靠近懸崖——懸崖——崖——崖——」在羙江上空壁球似的彈撞,顯然山崖上那人也聽見了,但他不僅沒有因為辜驍的勸告往回走,反而被其嘹亮的一嗓嚇得兩腿一軟,踩空了一腳,整個人噗通坐在了斜坡上,坐滑梯似的往崖邊溜下去一段,這下好了,他極有可能成為世上第一個因聲音被謀殺的無辜遊客。

  辜驍的冷汗唰地流了下來,他扔下畫盤和畫筆,直往孝子橋上跑,整座破橋在他的大幅度奔跑下左右激烈晃動,發出慘叫,羙江裡又下了一盆辣椒面。雖是穿著拖鞋,但辜驍仍健步如飛,一般人爬慈母山起碼要花近一小時,登山達人說不定能在半小時內搞定,而辜驍作為一個甲級志願者,總要扛住一些壓力。

  慈母山平時走的人少,石階上的青苔長得密實,好幾次辜驍險些滑倒,膝蓋差些磕在階沿兒上,他氣腳上的拖鞋沒有抓地力,跑到一半只得脫下來拎手裡。

  撐住、撐住、撐住……辜驍不斷地在心裡默念,他很怕自己沖上去,那人已經墜落到羙江裡,在那種高度下墜,必死無疑,況且不幸砸在凸起的岩石上,遺體的模樣也將慘不忍睹。雖然那人不一定真是要跳崖自殺,但自己吼了一嗓子反而造成了慘劇,那他會愧疚得無以復加。

  辜驍提著一口氣,直奔到慈母廟山門口的指示牌下才釋放出那口真氣,急促喘息著給自己快要憋炸的肺輸送氧氣。這是他第二回 上山,慈母廟依舊是冷清無人,他赤著腳跑進廟門,青石板上還有不少落雨下來的積水,繞過前殿,他從廟後的小門穿出,來到架起圍欄並且插了多塊警示牌的懸崖邊。只一眼掃去,懸崖邊並沒有人,辜驍瞬間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似的眩暈,他最怕的結果難道成真?

  他的腳上全是泥點子,腳指甲縫裡還有些許青苔碎屑,待他一步一步走向崖邊,那種沉重的心情仿佛走向地獄黃泉,慈母山並不是什麼絕頂高峰,但這個高度絕對能讓一個跌落的人喪命。

  辜驍翻過了圍欄,更挨近崖邊,山崖並不是平坦的檯面,而是飽經風霜後被研磨成了無數碎石土塊,形成了一個較為平緩的斜坡。腳踩在鬆軟的碎石塊上,總有一種崖角即刻坍塌的錯覺。

  辜驍一腳沒踩嚴實,細碎的土塊嘩啦啦地往下滾落,然後他聽見一個驚恐的聲音叫嚷道:「不要——別再掉下來了——」

  辜驍一驚,輕輕地蹲下身來,不敢高聲言語:「你還好嗎?我來救你了——」

  那人掛在一株峭壁上的老樹上,整個人牢牢地貼在石塊上,雙腳則踩著樹根不敢動彈,他抬起臉來,原本是驚喜的,看見是辜驍後,瞬間收起了笑容:「是你……」

  「你?」辜驍也是大吃一驚,「老友見面分外眼紅」誠不我欺,「你不是走了嗎?」

  盧彥兮咬緊牙根,又怕又氣:「我去哪裡關你什麼事!」

  辜驍見他還有力氣罵人,心情平靜了不少:「你去哪裡不關我的事,但你穿著我的球鞋,總跟我有關係。」

  於是盧彥兮看見他拎著一雙拖鞋,滿腳泥濘的模樣,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務農回來:「我借你的鞋穿穿,又沒說不還你……再說你的鞋好大,我穿著還掉跟呢。」

  辜驍不想與他在如此危險的位置爭辯,把手伸出去,道:「手給我,我拉你上來。」盧彥兮亦知小命重要,於是便把手遞給他,辜驍去拉他,卻發現底下的人竟是一點力氣也不出,重得快要拉不動,「你腳上用些力。」

  盧彥兮瞪著他:「我腳又扭了,就剛剛被你吼一聲,嚇得滑了下去。」他倒是機靈,已經明白對岸江邊那個大嗓門就是辜驍,不然也解釋不通這廝為何突然跑來救他。

  辜驍自知理虧,只得多出些力氣,漲得頸間青筋暴起,手臂肌塊硬實,總算把人拉了上來。盧彥兮灰頭土臉地趴在地上,手臂交疊,整張臉埋在裡頭,肩頭一顫一顫的,辜驍以為他嚇得哭了,乾巴巴地安慰一句:「沒事了,你安全了……」

  可盧彥兮似乎沒聽見,抖得厲害,片刻,一個悶悶的聲音從底下傳來:「我怎麼這麼倒楣……果然是騙我的,騙子、騙子……根本不是這裡……」

  辜驍靠著圍欄外側坐著,附和他:「誰是騙子?」

  盧彥兮悶聲道:「那個,黑車司機……騙我說這座廟是千年古刹……還說高僧如雲……騙、騙子!」他雖是哽咽,但更多是氣憤難平,手心握拳猛地砸在了土裡。

  辜驍看戲似的看著他:「你都叫他黑車司機了,他的話你還信?」

  盧彥兮忽的抬眼,他臉上隱約可見兩道水痕:「我看了車上的旅遊宣傳手冊,上面也是這麼寫的,我想重慶政府總不能也騙人吧?」

  「……」辜驍努了努嘴,不再說話,他的無聲揶揄令盧彥兮更是羞憤難當,氣得他狠捶地面數次,激起的灰塵又嗆得他直咳嗽。

  盧彥兮剛治好的腳本來走得也不利索,他花了大半天時間走走停停,總算爬到了山頂,結果受騙上當,整個人心情極差,他畢生中爬山經歷寥寥,更沒有靠近過懸崖,因此好奇心驅使他翻過圍欄,想近距離感受一下站在懸崖峭壁上的滋味,結果沒想到憑空炸開一聲吼,嚇得他直接滑了下去。

  辜驍背著他繞回了前殿,一個老僧拿著掃帚在默默掃地,盧彥兮趴在他背上,低聲說:「這位大師好像聽不見,我問他一些事,他只會擺手搖頭。」

  「他是聾啞人,而且弱視,這座廟他獨自一人守了半輩子。」辜驍解釋道:「你要找高僧,他肯定不是。」

  「我不是要找高僧,我是要找一位高僧。」盧彥兮失落道,「只知道他人在川渝某處古刹,卻不知具體何處。」

  辜驍一怔,道:「大海撈針。」

  盧彥兮駁斥:「那位大師是一座千年古寺的住持,信徒眾多,聲望極高,我只要稍加打聽,肯定能找到。」

  「既然你知道得這麼具體,又怎麼會找錯?」辜驍提出質疑,並且委婉提醒道,「這年頭會騙人的不止黑車司機。」

  但他的委婉仍過於鋒利,一下子刺痛了盧某人的心,下一秒他便受到了爆錘:「大師不會騙我!不可能騙我!他就是能救我脫離苦海!」

  辜驍把手一松,佯裝要將他摔在地上,嚇得他猛地抱住辜驍的脖子,悚然道:「你幹什麼——」

  辜驍掐著他的大腿根把他往上托了托,道:「舉報傳銷,人人有責。」

  盧彥兮聽出他的諷刺,回擊道:「那舉報志願者強暴Omega,可能比舉報傳銷更容易立案吧?」

  「你可以去舉報,不過,」辜驍頓了頓,「你可能要先去警局補張身份證。」

  像是認准了盧彥兮肯定會吃癟,辜驍七分戲謔三分玩笑地駁回去,對方果然不吭聲了,半晌,才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走之前,麻煩你背我去大殿裡面一下,我有東西還沒拿。」

  辜驍不明所以,背著他進了大雄寶殿,只見磕頭的墊子旁有一袋子東西,細看,似乎是幾包速食麵還有……三四個白麵饅頭。謔,害他沒早飯吃餓了半上午的罪魁禍首原來在這兒呢。於是辜驍擅作主張,將這袋子東西送給了聾啞老僧,不理會盧彥兮嚷嚷的肚子還餓著。

  「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要亂拿。」辜驍覺得背上的人虛長了他六歲,說罷,把人卸貨似的扔在廟門口的石凳上,迅捷地扒下對方的鞋子,重新穿回自己腳上,「物歸原主。」

  盧彥兮悶聲道:「謝、謝謝你的鞋。」

  辜驍覷他一眼:「你不謝我也不會把你扔在這裡。」

  下山的路原本要快於上山,但由於背負重物,路途陡峭,辜驍反而走得更加小心,他叫盧彥兮抱緊他的脖子,千萬不要後仰。背上的人看見這條彎曲狹窄的山道早已嚇得閉眼不看,縮埋在辜驍的頸間,他離對方的腺體太近了,因此清晰無比地聞到了馥鬱又淡雅的竹香,原本這樣的距離只在交合時出現,盧彥兮的臉一下子紅透了,他的心竟莫名地狂跳,糟糕,對方的資訊素儼然在勾引他……

  辜驍似乎感受得到盧彥兮狂躁的心率,由於炎熱出汗,自己的資訊素濃度較之往常肯定高不少,再加上有一個資訊素像狗四處撒尿般的Omega貼自己這麼近,一切都在擦槍走火之間徘徊著。

  兩人各懷鬼胎,誰也不曾發現身後的山路頂端有人看著他們。





第二十章

  推開大門時,碗筷碰撞的聲音倏地停了,三雙眼睛齊刷刷地朝這邊看來,辜驍沖他們點點頭,道:「我回來了。」

  秦秋端著飯碗打量了一下他,見他一手杵著畫架,一手提著畫具,臉頰上似乎還抹了幾道黑泥,便問道:「你這是在路上摔了?畫到這麼晚,天都黑透了。」

  辜驍不禁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的球鞋幾乎看不出原貌的雪白,褲腳上的斑斑點點也分佈得很有藝術感,是大自然的手筆,他道:「沒摔,可能是路上踩到泥坑裡了。」

  秦夏立馬站起身來,殷切道:「辜驍哥,你把鞋脫下來給我吧,我等會兒給你刷刷乾淨。」

  他的好意辜驍心領了:「謝謝,不過我還有點事。」

  鄺豪頂著倆大熊貓同款眼圈,從飯碗中抬起臉來,粗聲道:「還有什麼事比吃飯重要的?你先坐下把飯吃了,小夏,給你辜驍哥哥盛碗滿飯來。」

  「好嘞。」

  辜驍把畫架和畫具擱在自己臥室門口的地板上,隨後直起腰道:「等一下,我還得出去一趟,我去接個人。」

  秦秋愣了:「接人?」

  進門不過一分鐘,辜驍又像一陣龍捲風般刮了出去,他的鞋裡進了不少泥水,每踩一腳都發出幾噶幾噶的聲音,仿佛這鞋子在怨叫,僅一天內竟讓它吃了不勝枚舉的苦頭,光是爬山就走了兩趟,之後還差點滑落懸崖,命懸一線,最後又猛灌了好幾口泥漿濃湯,從一雙走在時尚尖端的小髒鞋徹底淪落為農民下地首選鞋款。

  它怨啊,所以它哭,一路叫個不停,辜驍趁著月亮灑下的銀輝還算把山路照得挺亮堂,步伐緊湊地快走著,竟是沒有一腳踩空,順利地摸到了作畫的江灘上。只道欲見其人,先聞其聲,他的鞋率先替他鳴笛開道了,於是他還未走近,就聽見有人罵了過來:「十六分零八秒,你超時了!你這個不守信用的騙子!」

  辜驍踩著碎石歪歪扭扭地走過去,江邊縮著一團黑影,細看,才能發現黑影的懷裡抱著一部手機,螢幕的光亮很微弱,顯示的介面是計時功能。於是他道:「我最快趕回來了,你可以玩我手機打發時間。」

  盧彥兮抬起臉來,一臉嫌棄:「你這個手機裡只有系統自帶軟體,連個社交APP都沒有,玩什麼?」

  「你可以自己下載。」

  「我怕費你流量。」

  「志願者的手機號是終身免流量和話費的,你隨便用。」辜驍重重地呼出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節奏,隨即背過身蹲下來,道,「來,我背你走了。」

  盧彥兮趁他毫無防備,伸出一隻手來對著他的背用力地推了一把,害得他冷不丁朝前跪趴在了冷硬的江灘碎石上。

  「我不跟你走。」盧彥兮怒然回絕,他一想起二十分鐘前,某人突然在山道上拐彎,走下了江灘,告訴他他要先把自己的畫搬回去,讓他坐在江灘上等他,並解釋說油畫夜間受潮了就會變色,所以趁著露水寒氣不算太重,得率先保護營救。是,他的畫比盧彥兮這個人重要多了,兩人不過萍水相逢,自己已經做到仁至義盡,所以狠得下心來將人孤零零扔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江邊。

  雖然辜驍承諾十五分鐘來回,還把自己的手機無私地借給他,但盧彥兮聽著潺潺不斷的江濤聲,還有山間詭譎的野物的鳴叫,精神高度緊繃,他想到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場景,怕得縮成一團,他還赤著腳,有一條長得像是蜈蚣的長足類昆蟲突然爬過他的腳背,癢癢的,用手機一照,他頓時嚇得猛然一躥,魂飛魄散。

  不過也正是這一躥,他忽的發現自己扭傷的腳好像沒那麼疼了,似乎能正常走動,只是有點一瘸一拐站不直。盧彥兮想馬上離開這個陰森鬼地,他再也受不了腳上爬過蟲子的觸感,他被黑車司機拋下的第一晚,睡在天堂鎮的星光電影院的消防樓道裡,那裡基本上沒人來,雖然陰冷了一點,但好在跟酷暑相抵,算是涼快。結果睡到半夜,他感覺身上有毛茸茸的東西爬過,擾了他本就脆弱的夢鄉,於是他生氣地把東西抓起來,眯著眼一看——

  辜驍攥緊了手掌下的一塊硬石,被一個Omega猛地推搡在地的模樣,即便看上去不算特別狼狽,但自尊上難免又多遭一道尖銳的劃痕,他慢慢轉過身來,臉已經徹底冷下來,正打算與其針鋒相對,卻意外地看見了盧彥兮亮晶晶的臉龐。

  月光在他臉上的溝壑中填上色彩,是黯淡的銀灰,幾縷叛逆的長髮離開群體飛到了溝壑中,黏膩地掛在上面,辜驍不解了:「是你推我,我還沒罵你,你又哭什麼?」

  盧彥兮並不承認:「我哪裡哭了?我只是……只是有點怕,這裡黑魆魆的,還有、還有蟲!這——麼大一條!」他比手畫腳,用兩條手臂的長度來形容自己方才的驚險境遇,眨巴的眸子裡透露出無助和驚惶。

  「原來你怕黑還怕蟲。」辜驍點點頭,見他吃癟的模樣,也不想再戲弄他了,「再問一遍,跟不跟我走?」

  其實盧彥兮強撐著留在原地,本意就是想不能便宜了這個重畫輕O的Alpha負心漢,怎麼著也得叫辜驍怎麼背他來就怎麼背他回。雖然他心裡清楚,辜驍幫他只是出於一個志願者的職業道德,並不是本分之事非做不可,可就是對方一而再再而三的伸出援手,竟給了他一種可以任性的餘地。從前他的情緒並沒有這麼反復無常不可理喻過,怎麼最近……?

  辜驍看他持續發呆,懶得再等,直接一把扯過人的胳膊將其摜在自己背上,架住後起身,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坡上走去。盧彥兮被江風吹得有些冷,而辜驍的體溫很高,這使他不禁伏下身,前胸貼靠在了對方背脊上,如此鼻尖又不小心觸到了對方的耳廓上,只見辜驍本能地偏過頭,避開了他的接觸,且道:「不熱嗎,貼這麼近?」

  盧彥兮一路上怏怏的:「你很熱?」他細數著辜驍頸後源源不斷下滑的汗珠,問道,「是不是我的資訊素又對你造成影響了?」

  辜驍以為他在質疑自己的專業性,便道:「你沒有發情就對我沒有影響,就算發情了,我也有能力控制。」

  「呵……」盧彥兮笑了笑,「真厲害。」

  辜驍不再接話,他聽出這聲笑裡的敷衍和輕蔑,光說不練假把式,是不是真沒影響,下一場發情期就見分曉。本以為把這個大麻煩精甩掉了,萬事大吉,沒想到現下又是自己作孽將人背了回來,如果像報告單上所說,發情期紊亂綜合征一旦發作,就會頻繁發生,那麼下一場發情期必是迫在眉睫,可能是下一分鐘,也可能就是下一秒。

  辜驍想,打死我也不做人道救助了,把人鎖在房間裡幹熬得了,熬不熬得過聽天由命吧。

  幸好他這番消極的想法沒法長腿自己從喉嚨底跑出來,否則被秦秋聽見,對方第一個擼袖子要打死他。盧彥兮的意外歸家,使得剛吃完飯的秦夏胃口大增,又多添了一碗飯,賴在飯桌上不肯下去。

  在鄺豪眼裡,盧彥兮儼然是辜驍的專屬Omega了,他聞不到資訊素的氣味,但幾次經過辜驍房門口,都聽見了為愛鼓掌的聲音,自然是露出長輩和藹的微笑。

  「原來小盧對佛教文化感興趣呐?」鄺豪聽見盧彥兮簡單地瞎說了一番今天的遊歷,興致勃勃道,「那正好啊,明天你和辜驍隨我一起去市美術館逛逛吧,我去報名交作品,你倆可以逛逛油畫館和洪鐘佛教文化收藏館。」

  辜驍一怔,像是想起什麼,問道:「是洪鐘寺的洪鐘嗎?」

  「對咯,都在市中心,你們是不是還沒逛過?小盧逛過重慶市區嗎?……沒有?那正好,我請你們去玩一趟。」鄺豪擱下碗,撂下筷,推開凳子站起來,興奮地雙手擊掌,躍躍欲試,「太好了,太好了,終於有小年輕和我志同道合了,嘿。」

  秦秋笑看老公的這副德性,損他道:「你少囉嗦兩句,免得人家嫌你這個老頭子話多得要死。也別給人家瞎介紹,叫他們自己逛自己看,不見得人家懂得比你少。」

  原來作為一個雕刻藝術愛好者,洪鐘佛教文化收藏館已然是鄺豪的無人之境,如數家珍,市美術館擁有好幾個分館,建在重慶萬丈豪庭廣場的西側,占地面積廣大,萬丈豪庭的商業區與其打通,成為了重慶區別於其他城市的獨特景觀群,文藝與摩登的完美融合。

  而相比起市美術館的油畫館、國畫館和瓷器館等知名分館,洪鐘佛教文化收藏館顯得低調得多,它並非公立場館,是市美術館隔壁的古刹洪鐘寺的第37代住持捐贈建造的。該位住持乃是佛教藏品的收藏愛好者,臨終前不舍自己畢生心血遭人賤賣,遂決定全部捐出,供後人欣賞品鑒。他的藏品從畫到字,從衣到布,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不少稀有的佛像雕塑,名震海外,鄺豪年少時常把零花錢攢起,花一張票在館裡待上一整天,就是為了研究這些佛像的雕刻技藝。

  「那座洪鐘寺有37代住持?」盧彥兮很會抓重點,聽鄺豪介紹這麼多,他就記得這個了,「是千年古刹嗎?」

  辜驍猜到他問的目的,直接告訴他:「是的,始建于唐代,明朝重修過一次,民國又翻修過一次。」

  鄺豪大驚:「辜驍老弟,你莫非是江湖百曉生?」

  辜驍笑了笑,道:「來重慶前看過旅遊攻略。」

  一桌人正聊在興頭上,突然一道高大的黑影從大門外晃進來,手裡提了一隻黑袋子,也不做任何停留,徑直地穿過客廳,想就這樣悄無聲息不惹人注意地離開。虧得秦秋面朝大門坐著,看得是一清二楚,趕忙招手喊道:「阿傑!你怎麼從外面回來了?……怪不得秦夏敲你門不應呢,吃不吃晚飯?」

  鄺傑本是不想理會這桌子人,但他哥嫂喊他了,就不得不給點禮數停留,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臉來,道:「我不餓,外面吃過了。」

  「阿傑,阿傑!我、我晚上給你做宵夜吧?」秦夏手忙腳亂地站起來,「你想吃什麼,水煮肉片蓋澆飯?辣子雞炒年糕?我還做了一缸泡鳳爪你要——」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記脆亮的關門聲制止了他的自作多情。

  辜驍一聽他報的菜名,那是半分食欲也沒被勾起來。鄺豪哼了一聲,有些不悅道:「這小子八成又去外面買設備了,唱個歌這麼費話筒的嗎?」

  這頓飯就在鄺傑的無意打擾下終結,秦秋狀似不經意地走過辜驍的背後,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跟自己外出一趟。辜驍不明所以,但還是站起來跟他出去,盧彥兮眼疾手快摁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小聲道:「你手機借我玩一下。」

  辜驍古怪地瞥他一眼,道:「密碼是後四位元。」

  「你說過了,我知道。」

  明明之前還說他手機不好玩的,變臉變得真快,辜驍的手機並無任何秘密,唯有志願者系統登錄需要密碼人臉指紋口令四重認證,就算大羅神仙下凡也打不開。

  秦秋把辜驍領到了江岸邊的石臺上,就著拍打岸石的江潮聲,竊竊道:「明天你們看完展,你帶著小盧去市一院的信息素專科找一名叫王川的主治醫師,小盧的情況我跟他說過,不用掛號,他直接能幫小盧看診。」

  辜驍點點頭,道:「這位王醫生……?」

  秦秋面露難色:「怎麼說呢,是我學長,以前追求過我,被我拒絕了。正好跟你強調,這次找他幫忙,鄺豪不知道的啊,你們到時候隨便找個藉口讓他先回來,他一聽見‘市一院’三個字就要發瘋。」

  難怪非要跑到外頭來說,辜驍了然,秦秋似乎勾起了些許往事,忍不住傾吐了幾句:「要不是我弟這個情況,說不定我還真和學長好了,當年調到這裡來上班,王川起初還老來看我,後來因為我弟的事認識了鄺豪,王川見他追我,還和他打過一架,兩個人全掉進羙江裡去了……嗐,和你說這個讓你笑話了。」

  辜驍略有所思,搖搖頭:「沒事,只是覺得……這江裡掉過很多人。」

  光是他救起的,就有兩個了,其中一個還賴在他房裡,睡在他鋪上,澡也沒洗,衣也沒脫,怡然自得地捧著他的手機娛樂,見他進來了才假模假樣坐起身來:「你來了。」

  辜驍簡單地把明天就醫的事情說了一下:「秦醫生說市一院離美術館不遠,大概一公里多,走過去15分鐘左右。」

  「嗯……秦醫生睡了嗎?」盧彥兮握著手機,面露躊躇,「我想謝謝他的好意,但是我應該不需要去了。」

  「為什麼?」

  盧彥兮克制了半天,竟在辜驍簡短的一句問話下破裂,竭力隱藏的笑意蹦出嘴角,大力扯開嘴巴,瞎子都能看出他的快樂來。

  「我查過了,洪鐘寺現任的住持就是我要找的高僧。」他仿佛志在必得,「我馬上不用做Omega了,還看什麼病?」





第二十一章

  直至翌日上午九點零八分坐上前往重慶市區的高速輕軌,辜驍還在琢磨羙江的水是否有毒,不然怎麼能把盧彥兮的腦子泡壞了呢?幸而他昨夜那番話只有辜驍一人聽見,否則保不齊國家某科研實驗室就要過來抓人,把他捆綁起來好好逼問一番,百年來無人能解的難題,他是怎麼輕輕鬆松脫口而出篤定能擺平的?

  就像人類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同樣也無法選擇自己的性別,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忤逆為之的下場往往都很淒慘。盧彥兮絕不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想擺脫自己Omega性別的人,辜驍讀過不少案例,那些渴望獨立自由不想依附Alpha的Omega,為了不再發情,採取過數不勝數的方式,但下場無一不慘。

  最常見的是通過摘除腺體手術隔絕發情,這也是目前最有效的,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短命,並且在生命走向盡頭的那幾年中,Omega最引以為傲的美貌將盡數凋敝,變得又老又醜,最後各項器官衰竭而亡。

  比起擺脫Omega身份帶來的種種弊端,或許依附一個強壯的Alpha,成為其性欲發洩的對象,可能還算不錯,畢竟Omega的身體生來就是為情欲所服務。

  空氣中有很濃郁的香波氣味,是茉莉花香,幾乎要蓋過那股若有似無的荊花蜜香氣,過長的黑髮隨著搖晃的輕軌車廂微微擺動著,盧彥兮似乎沒睡飽,拉著欄杆站著的身體忍不住傾斜過來,靠在了有些冰涼的扶手上,他的頭髮隨之流瀉而下,掃在了辜驍的手背上,癢癢的,但辜驍沒打算挪開,因為早高峰期間,車上人滿為患,他倆能找到一處落腳地已是幸運。

  鄺豪為了不使自己的心血之作受到半點傷害,還特製了一個木箱,他本身就比較魁梧,再帶個大木箱,一路被擠到車廂連接處的角落裡,起碼在那兒人員流動較少,不至於每人上來踹他的箱子一腳。

  從天堂鎮到重慶市中心的萬丈豪庭廣場站,需要從18號線轉1號線,坐到轉乘站時,辜驍拍了一下昏昏欲睡的盧彥兮,對方猛地一驚,隨即一臉茫然地問:「到了嗎?」

  「轉乘了,坐1號線。」

  兩個人幾乎是被擠出車廂的,辜驍看見鄺豪在十幾米開外的地方朝他招手,又指了指路標,意思是他直接上樓轉乘去了。辜驍本來也不打算真的麻煩鄺豪做導遊,他只是需要一個契機,來認識一下真正的重慶。但作為一個外地遊客,他還得兼職保姆,拖著一個連車票都得他買單的巨嬰,送他去……去出家。

  這個詞一旦從腦海中蹦出來,辜驍就渾身不自在,荒唐感就像灌在了一瓶酒裡,逼著他硬喝下,這事說出去誰信啊,喂,你們看啊,這裡有一個Omega要出家了!辜驍不用猜就知道他會得到一片善意的嘲笑聲。

  誰呀,這麼傻,做Omega多好啊,怎麼想不開去出家?再說了,Omega能出家嗎?發情期的時候不得破色戒啊?那還能叫出家?分明是淫亂寺廟嘛。

  盧彥兮的瞌睡醒了,他走進一號線車廂時,神色平靜,但又透出一股子隱秘的雀躍,車門的玻璃上照出他挺拔的模樣。他的黑髮披在肩後,就像春日裡抽芽的柳條,生機盎然地隨風搖擺。他的上身穿著一件銀灰色的綢緞襯衫,翻領邊兒上鑲著一條紋樣複雜的波浪形蕾絲花邊,下身是一條緊貼腰身的直筒拖地長西褲,腳上是一雙乾淨的黑色板鞋。不消說,這又是秦夏的傑作,他把自己沒本事駕馭卻有本事壓箱底的時髦衣服一股腦兒奉獻給了盧彥兮。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Omega和beta間的天然差距,秦夏穿這身肯定又要被秦秋嘲弄不倫不類,但盧彥兮換好衣服從房中走出來,客廳裡一片此起彼伏的驚呼,當然其中並不包括辜驍,他無法被這具皮囊所迷惑,尤其昨晚兩人在誰睡床誰躺地的問題上又發生了一場無傷大雅但有傷睡眠的拉鋸戰。盧彥兮憋屈地在地板上躺了倆小時,辜驍因一日的奔波沉然睡去,根本沒發覺盧彥兮是何時爬上床,委委屈屈地縮在床沿邊睡到了天亮。

  1號線無疑是重慶最擁擠的線路,恰逢今天又是週末,來渝中半島消遣休閒的遊人多如牛毛,每節車廂上方都安裝著資訊素濃度測量報警器,這個拳頭大小的玩意兒是近年來國家大力推行的儀器之一,旨在及早發現瀕臨發情期的Omega並阻止其搭乘公共交通,以免引發騷亂。這個儀器沒有普及前,Omega進站都要主動接受人工檢測,否則釀成大錯後果自負。當然也很少有Omega輕視資訊素安檢,畢竟沒人想當眾發情並被標記。

  辜驍看著頭頂的報警器一閃一閃有規律地跳著綠燈,心裡琢磨著盧彥兮的資訊素濃度算是在正常範圍內?由於辜驍的耐受力很強,因此他反而有些無法正常判斷Omega資訊素的正常濃度標準,他只知道盧彥兮一直在洩漏他的資訊素,就跟漏油的卡車一路開著,地上一路滴著油漬。

  突然,辜驍的餘光瞥見了面朝他坐在左側長椅上的一個男人正用深切的目光打量他這邊,細看,才發現對方不是在看他,是在看盧彥兮。

  這其實無需驚訝,辜驍方才注意力都擱在頭頂的報警器上了,如果他從踏進1號線初始就敏銳觀察,那麼他會發現,這個車廂裡十個人有八個人都在看盧彥兮,這些人有平凡的beta,還有幾個高大帥氣的Alpha,甚至還有一兩個身材嬌小的女性Omega,好奇、驚豔、玩味、下流、饑渴……每一道目光的口味都是如此不同,但它們的目標卻只有一個。

  又到了一站,上下一群人,辜驍和盧彥兮被擠到了靠門的角落,辜驍想側身去拉住二十公分外的拉環,但胸前的T恤被突然拉長變了形,盧彥兮的手精准地揪住他的衣擺,把他的下擺從牛仔褲裡扯了出來。

  「你幹什麼?」他微微蹙眉,把自己的衣擺奪回來。

  盧彥兮垂著頭,長髮蓋住了他的側臉,由於車廂不斷地發出破風的呼嘯,辜驍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便彎腰湊過去:「什麼?」

  「……有人,有人跟蹤我。」盧彥兮竊竊道,他極力維持冷靜,但右手拉扯發梢的舉動出賣了他的真實情緒,「掩護我。」

  一瞬間辜驍以為自己誤入了什麼現代諜戰片,而後又懷疑盧彥兮是不是腦子真的被羙江水泡壞了,但他面對一個神經病更得有耐心,於是追問:「誰跟蹤你?」

  「不止一個,好幾個……很多……」盧彥兮愈發緊張,他用力地把辜驍扯到自己跟前,當做天然的人肉屏障,「都是來抓我的,保護我,麻煩你保護我一下。」

  「我幫你打報警電話?」辜驍一本正經地問他,「員警比我管用,不是嗎?」

  「不能報警!」盧彥兮低低地咬牙切齒,似乎在懊惱辜驍的天真想法,「他們是一夥兒的,不能報警,我要去洪鐘寺,你就……就好人做到底,行嗎?」

  辜驍還能咋辦,當然是選擇配合這位精神不正常的Omega的演出,做一個好人,當然了,他本來就是。

  萬丈豪庭廣場站到了,幾乎車廂裡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在此站下車,因此月臺上頓時被擠得水泄不通,而盧彥兮急於逃離這個被監視的環境,拽著辜驍不管不顧往前沖,踩了不少人的腳背,惹來數不清的咒駡,但他鐵了心要成為社會公敵似的,劃拉開一波又一波的人潮,想遊出窒息的魚池,辜驍被逼無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護好自己的手機和證件,免得真一語成讖要去派出所。

  如果一個Omega拉著你的手奔跑在原野上而不是輕軌站的大理石走廊上,那麼辜驍或許還覺得該場景有三分浪漫七分優美,然而現實背道而馳,由於盧彥兮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等兩人終於擠出輕軌站見到天日時,才發現跑錯了一個出口,來到了萬丈豪庭購物中心的大門口。

  毗鄰朝天門碼頭的萬丈豪庭是重慶的新地標,二十年前,垂垂老矣的舊地標因外形和功能落伍於時代,被引爆處決,重慶市政府聯手國際某著名建築設計所重新規劃了這塊黃金寶地,斥鉅資耗時十年,又孕育出一個新生兒。

  站在摩天大樓下,辜驍深感自己的渺小,他扭頭對盧彥兮道:「還有人跟著嗎?」

  「我……好像甩掉了。」盧彥兮不確定道,他還在四處張望。

  辜驍聳了下肩,道:「你要直接去洪鐘寺還是?送完你我去逛美術館。」

  毫無疑問,他想儘快甩掉這個包袱,而他的冷漠似乎刺進了盧彥兮的心臟,令他一窒,隨即想起了什麼,踟躕道:「我也……那我也去逛一下吧,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逛美術館。」

  他似乎做好了脫出塵世的準備,但辜驍卻捕捉到了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猶豫和恐懼,這樣的人,佛門會收嗎?不,應該問,佛門真的會要一個得了發情期紊亂綜合征的Omega嗎?洪鐘寺的住持有這麼大能耐?

  重慶市美術館在萬丈豪庭的西面,它的北面是洪崖洞,南面是解放碑,西南角是洪鐘佛教文化收藏館,該館的後門連接著洪鐘寺的正大門,這些都是辜驍臨時從手機上查來的,他們來到美術館正大門時才發現,這裡排著宛如長龍的浩瀚隊伍。美術館的成人票價是70RMB/人,排了20分鐘,辜驍買了一張票。

  盧彥兮挨著他,生怕走丟,問他:「怎麼就買一張?」

  「我有志願者證,免費。」辜驍掏出自己的證件,如實地回答。

  盧彥兮抽了抽嘴角,他差些忘了這茬,悻悻道:「呃,是哦。那個,我欠你的錢以後我會還你。」

  「你怎麼還?」辜驍覺得他很好笑,其實還錢很容易,只要你有錢,但盧彥兮明顯是不想留下任何交易記錄,他肯定有手機錢包,可他卻沒想過借辜驍的手機去登錄。

  盧彥兮想了想,只得模棱兩可地給出一句承諾:「等我找到高僧,然後就——」

  「出家並不能抹去你作為Omega的痕跡。」辜驍不該出言規勸的,但可能是盧彥兮的言行真的太離譜了,害得他這種不愛管閒事的人都忍不住插嘴,「你違抗不了資訊素的指令,你成為了一個和尚,然後繼續和別人性交?出不出家有區別嗎?」

  「有!當然有區別!」盧彥兮慍怒地瞪著他,極力反駁,「慧生大師他就有辦法!能夠幫我們除去Omega的本性,成為一個普通人,不用再受資訊素的控制和折磨。」

  辜驍愣了許久,才訥訥地點點頭:「好,除去本性,聽起來不可思議。」

  盧彥兮知道對方根本不信,也不屑於憑空爭辯:「如果不是我眼見為實,我也不會相信,但我見識過,所以我信。」

  11點17分,一個該享用午餐的時刻,辜驍和盧彥兮終於排到了隊伍盡頭,一個給了票,一個亮了證,順利卻疲憊地走進了美術館。長達數十分鐘的沉默令這個二人組無聲尷尬,誰也不想做打破寂靜的那把榔頭,於是邊走邊看時,該有的交流一句也沒有。

  辜驍掃過一幅幅油畫,這些畫中大部分他都在網路上欣賞過,甚至有幾幅名家名作他還臨摹過。看畫是一件既有趣又無趣的事情,它很私密,懂的人會讚歎,不懂的人則想坐在旁邊打盹兒。辜驍拿捏不准盧彥兮是哪種,他面容平靜,似乎很認真地盯著每幅畫瞧,可他一言不發,真懂假懂無從得知。

  他們並肩走到中國當代畫家展館,映入眼簾的一幅巨型油畫是重慶本土一名名聲顯赫的畫家的作品,畫的正是重慶新地標萬丈豪庭的全景,氣勢磅礴,盡顯山城威儀。辜驍停留在前,品鑒了十分鐘,待他扭頭時卻發現盧彥兮不見了。於是他滿場找人,對方並不難找,那般優越的背影身姿想忽略都難。

  最後他在一側人少的畫牆前找到了他,辜驍本想開口質問,卻注意到了牆上的畫,整個人愣住了,盧彥兮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竹香,他側首看見辜驍,問道:「你也喜歡碧枝的畫?」

  辜驍看著他,不答反問:「你喜歡?」

  盧彥兮無謂地輕笑了一下,他的反應好像是嘲笑辜驍看扁了他:「我大學學的是藝術鑒賞專業,主攻繪畫類。」

  這下輪到辜驍大吃一驚,兜了一圈,敢情兩人算是半個同行,他只得老實回答:「我是中國美院油畫系的。」

  「我知道,秦夏跟我說過。」盧彥兮不甚在意,「可惜藝術救不了我,我改投佛門了。」

  「佛門就一定可以嗎?」

  「我曾以為藝術可以,但連碧枝都不行,那我更加不行。」盧彥兮搖搖頭,回憶起一些往事,「碧枝是國內少有的Omega天才畫家,她早期的畫色塊明亮,筆法輕盈,她是後印象派的中國代言人,我家有收藏她的《西湖水》和《晚風》,但是後來……」

  碧枝的畫風陡然大變,再也不用鮮亮的色塊,滿幅的暗灰、深青、霧白,畫風也愈發抽象,她是土生土長的杭州人,據傳她從未走出過杭州地界,因畫西湖而聞名。

  「她愛上了一個Alpha,後來得抑鬱症死了。」辜驍替他把話說完,「她算是我師姐,我和她一個老師。」

  「原來你比我更熟悉她,那麼你也該知道,作為一個Omega的悲哀。她愛錯人不是最致命的,離不開才是。」盧彥兮望著眼前這幅明顯是碧枝後期畫風的畫作,「況且我也根本不相信Alpha和Omega之間會有純粹的愛情,那都是資訊素在作祟。」

  辜驍並沒有接話,他好像認同了盧彥兮的言論,即便他是一個Alpha,但他似乎也不太相信愛情這種東西的存在。

  「我餓了。」

  美術館的餐廳在西南角,是一座圓頂建築,四面落地窗,光線透亮,盧彥兮又多欠了辜驍一頓飯錢,但他債多不壓身,還提了一句:「洪鐘寺和佛教文化收藏館有聯票,150塊錢,我想——」

  「我幫你買。」辜驍十分自覺,眼皮也不抬,拿刀切著一塊七分熟的牛排,這家餐廳除了西餐全是辣菜,受之不起。

  盧彥兮用叉子卷著意面,真心實意道:「辜驍,你是一個好人。」

  刀停頓了一下,辜驍終於抬眼:「我知道,謝謝。」

  「逛完我自己去洪鐘寺就行了,不麻煩你陪我跑一趟了。」

  辜驍心想這廝是良心終於大徹大悟了,但又想到什麼,問道:「跟蹤你的人呢?」

  「只要見到慧生大師,一切都會解決。」盧彥兮信心滿滿,「大師算得很准,在我28周歲前,將有一劫,如果能平安歷劫,他就收我為徒,渡我了卻凡塵。」

  這神叨叨的語氣,乍一聽就像深陷傳銷陷阱的愚昧老農,誰能料到這話出自一個正兒八經的文化人之口。

  「祝你出家成功。」辜驍極其不走心地恭喜。

  盧彥兮握著票走後,辜驍打了鄺豪電話,兩人在美術館大廳碰了面,報名參賽是一個複雜的流程,作品要拍照存檔,作者還要填寫作品資訊表,鄺豪排隊搞完一切,三個小時飛沒了。

  「咦,小盧呢?」鄺豪左顧右盼,「上廁所去了?」

  辜驍道:「他出家去了。」

  鄺豪大駭,待他聽完辜驍的簡述後,心中警鈴大作,跺腳急道:「你真是瓜西西的!他好好的一個Omega出什麼家!怕是被騙嘍,你還不去看看?他是你的人喏!」

  他不是我的……辜驍沒來得及辯駁,就被鄺豪趕走了,他持有志願者證,進出洪鐘寺不花錢,可他並不想去,他好不容易甩了這塊牛皮糖,多管閒事害死人這個道理他已深刻領會。可轉身一望,鄺豪拼命甩手叫他去的模樣又讓他遲疑,人人都這麼善心,唯獨自己如此冷血,顯然是愧對Omega人道救助志願者這個身份。

  他踏進洪鐘寺時,告誡自己,看見盧彥兮平安就馬上調頭走,半刻也不能停留。午後烈日當空,來燒香拜佛的人寥寥,殿前除了個位數的香客,就是一兩個正在掃地的小僧。這和預想的截然不同,辜驍還以為能在大殿裡看見盧彥兮跪地剃度的場景。

  他沿著長廊往寺院的深處走,這座廟意外的冷清,雖地處市中心,然而香火並不旺盛。這和盧彥兮所說的大師聲名赫赫信徒眾多完全不同,越走困惑越多,辜驍不禁想這其中難道隱藏著什麼驚天陰謀?比如盧彥兮確實是被傳銷騙了進來。

  洪鐘寺的後院栽滿了銀杏樹,巨大的綠蔭掩映著一間間毫無人氣的禪房,辜驍一路走去,沒發現任何動靜,直到他路過一間門縫半開的禪房,嗅到了一股再熟悉不過的資訊素的氣味,他驚疑著將門推開,鋪天蓋地的信息素味道像一陣深海的漩渦,驀地將他吸入其中。

  被驚動的灰塵漫天飛舞,似乎每一粒上都裹染著情欲的甜味。

  辜驍跌入禪房,下意識將大門緊闔,他的腺體密密麻麻地刺痛起來,可他目之所及,並未見到任何人。





第二十二章

  禪房內分明比屋外低了幾個攝氏度,但辜驍卻愈加燥熱,額間的汗比落雨時廊簷間掛下的雨絲還密,他捂住自己的頸側,極其戒備地張望。

  稍稍鎮定後,他便聽見某處角落裡斷斷續續傳出輕微的急喘聲,他拔起自己發軟的腳腕,慢慢朝禪房西北角靠去。這間禪房明顯久無人住,兩側靠牆的磚砌硬鋪上積著一層薄灰,牆上懸掛的佛祖畫像也褪去了鮮麗的色彩,及閘相對的牆壁上寫著一個巨大的「佛」字,細看才能發覺字體的邊緣起了裂縫。

  辜驍無暇關心這間禪房的相貌,他終於看清了那團瑟縮在角落裡的物十,一個發了情的Omega,他預言的「下一秒」竟出現在這一刻。哪怕在他確認盧彥兮安全後,火速奔出洪鐘寺,只需多給一分鐘時間,他就能做到眼不見為淨。

  禪房內的空氣是冷的,但資訊素是滾燙的,在不通風的房間裡,沒有人能夠逃脫資訊素的制裁。身經百戰的志願者已經意識到他誤入牢籠,若是不想再挨上十幾個巴掌,最好的做法就是轉身逃離,辜驍把腳掌向後挪了兩步,捂著腺體的手掌倏地掐住了自己的脖頸,腺體是脆弱的,霎時間的疼痛令Alpha片刻清醒,他必須走,甭管這個打算出家的Omega了,必須,必須離開。

  可他竟走不動,那種燒焦了的糖漿劈頭蓋臉淋下來的感覺又來了,辜驍看見盧彥兮原本是抱成一團鑽在牆角,不顧黑色西褲上蹭滿骯髒的灰色,整個人不停地在抖,他在強忍,這副模樣辜驍見得多了,每一個不情不願發情的Omega都想通過忍耐,熬過這場堪比虐刑的性愛饑渴,可沒有人是成功的,即便是獨自發狂、癡癲、咆哮、求饒,挨過發情期後的Omega只會愈加虛弱,得不到滿足的身體寧可自殘,免疫系統每況愈下。

  只要沒有Alpha的澆灌和愛撫,Omega就如一條脫水的魚,苦苦汲取微薄的氧氣,但死亡仍舊如期而至。這也是為何大部分Omega一旦成年,就亟待尋找伴侶的原因。抑制劑就像一根拐杖,它能攙扶你一時,卻幫不了你一輩子,Omega過了三十歲,抑制劑的效力就低得可笑,沒有被標記的Omega不是病死就是受不了發情期的折磨而自殺。

  他還差兩年。

  莫名地,辜驍腦中竟蹦出這個念頭,他還未真正見過抗拒Alpha標記而死亡的Omega,這個世界日新月異,快樂的事情這麼多,愛情並不是唯一的,性愛快樂其實也不錯了,不是嗎?盧彥兮到底在堅持什麼,辜驍不懂,也不想去深究,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標記對方,臨時的也不行。

  他得逃,必須得逃,這句話他在心中默念了幾十遍,可他的雙腿遲遲不肯挪動半寸,盧彥兮的信息素真的太甜膩了,辜驍聞多了甚至開始暈眩氣悶,這個情況比盧彥兮初次發情時還要糟糕,那時辜驍只是被對方擊倒,尚有理智,但這次……

  他的步伐朝著事與願違的方向邁去,無論五指把自己脖子掐得怎樣紫紅,他仍是站在了盧彥兮背後,Alpha的資訊素只在一瞬,如洩洪般由上至下駭然釋放,泰山壓頂似的轟然蓋罩在了Omega周身。

  「啊……」盧彥兮似是猝不及防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痛得仰面大呼,引頸哀叫,整個人朝後倒了下去。

  這時辜驍才看清了他的臉,那張臉上的素白冷靜蕩然無存,緋紅的熱氣如一株株綻開的曼珠沙華從單薄的皮膚下滲透上來,深深淺淺的嫣紅交織著痛苦的情欲佈滿了全臉。盧彥兮似乎暈了過去,眼瞼輕輕地半闔,露出一條縫的眼白,甚為猙獰。辜驍用自己的資訊素去壓制了對方,這是把雙刃劍,他一旦放任自己的資訊素下場,那麼他再也無法清者自清,雙方是共生體,Alpha命令了一個Omega,也就意味著他必須對這個Omega的發情負責,這是本能,並不是靠理智就能抑制的。

  辜驍蹲下身去輕輕地把盧彥兮抱進懷裡,對方的身體又熱又軟,像一塊易碎的豆腐,經不起半分的揉捏,但卻散發著沁人心脾的香氣。他把他抱上磚砌的硬鋪,鋪子上沒有任何軟墊,陰冷的磚面在灼熱的酷暑裡反而起了降溫功效。

  盧彥兮被平放在硬鋪上,但他燙得驚人,被冷磚一觸,竟是難受得呻吟起來,頓時又縮成一團。辜驍看見他身下的磚面濕了,留下手掌大小的一塊印漬。原本拴在褲腰裡的襯衫衣角全被扯了出來,最下邊的一顆紐扣已不翼而飛,衣擺淩亂地翻起,露出一小截腰身。

  我就幫他扯下來……

  辜驍的左手心還結著痂,頗為粗糙,但他的掌心貼在盧彥兮的側腰上時,卻產生了奇異的效果,粗糲的傷口摩挲著細嫩的肌膚,帶起一陣前所未有的顫慄,盧彥兮發出長長的舒適的吟叫,他的靈魂得到撫慰,羞澀的含羞草慢慢地舒展枝葉,緊緊絞纏在一起的雙腿稍微鬆懈了一些。

  辜驍似乎得到了什麼啟示,他想通過一些特殊的方式,紓解盧彥兮的難耐。於是他也爬上硬鋪,把迷瞪著的Omega攬進懷裡,兩種截然不同的資訊素親密地溶解在了同一方天地裡,是久旱逢甘霖,是雨夜遇人家,Omega不再苦苦忍耐,他的天神來接他了,來給予他該有的滋養了。

  辜驍的下頜骨真的太疼了,他的咬肌皺縮過度,酸澀難當,如何愛撫一個Omega並不是他們的主課,如何迅捷輕快地臨時標記一個Omega才是他們最該專注的課業。如果此時他的理智能夠再清醒些,那麼他就該明白,發情期的Omega是無法靠雙手能拯救的,他要麼把獠牙亮出來,要麼解開自己的褲腰帶。當然,最好是雙管齊下。

  猶豫著,他顫動著那只被懷裡Omega殘害過的左手,悄無聲息地由領口伸入,鑽進對方起伏如浪濤的胸膛,手掌淹沒在了繁複的蕾絲花邊下,掌心的痂被燙得發癢,每一根手指都徜徉在溫暖柔軟的海洋中,它們流連在這片未經開墾的處子地,採擷含苞待放的幼小花蕊,盧彥兮似乎被摸到了無法忍耐的歡愉地帶,嗚咽一聲立即抬手抱住了辜驍的左手,一雙迷離且哀切的眼眸倏地睜開,辜驍與他對視,卻如霧裡看花,他們兩個都忍得太辛苦了。

  盧彥兮的西褲變了形,褲襠處隆起了包裹,辜驍又好得到哪裡去,他的牛仔褲濕透了,全是悶出來的汗和陰莖滲出來的水。

  在一間陌生的禪房裡,面對一牆的佛祖畫像,辜驍只差說一聲阿彌陀佛,他的發言大徹大悟般:「……我不會標記你,我陪你熬過去。」

  盧彥兮半張著嘴,如奮力遊出缺氧水體的河魚,他抱住辜驍的雙手逐漸加大力度,掐得對方小臂上紅白青紫,辜驍以為他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你瞧啊,我如你所願,堅決不碰你,不標記你,更不會再搞出假性標記那套來。

  所以你也千萬別再甩我十幾個巴掌了,懂嗎?

  就在辜驍以為他會懂的當兒,對方猝然暴起,整個人抬腰起身,朝自己的臉撲來,盧彥兮的雙臂修長纖細,力道卻出乎意料的大,他猛地抱住辜驍的脖頸,歪著腦袋撞上去,辜驍還以為他要學做一條瘋狗,恩將仇報撕咬自己,整個人無從反應,倒是徹底僵住了。

  然而,他大錯特錯。

  他毫無戒備的腺體被一條濕軟的蠕動物體撅住,微凸的敏感的命門頃刻間墮入一鍋煮得黏稠凝固的荊花蜜液體中,即使是再兇猛的毒蛇,被拿捏住七寸,也會束手就擒,何況一個Alpha最要緊的腺體落入了一個Omega的唇齒之中。

  對方沒有獠牙,無法咬開腺體做出狗撒尿似的標記,但他心中肯定有反向的佔有欲,這是他的Alpha,他的,他的。他不停地舔舐不停地吮吸,用舌尖去討好和誘哄他的天神,他願全心全意奉獻自己。

  盧彥兮攬抱著辜驍的肩頭,整個人亂無章法地騎坐在對方的胯上,他像一條淫亂的母蛇,焦躁地打滾扭動,不斷地用胸口和性器部位去挨蹭他的Alpha,他難受得要死,舔著舔著便是又一陣暴雨落下。方才是無助的哭泣,這是卻是委屈的,他要他的Alpha標記他,進入他,狠狠地操他。

  辜驍真心後悔為什麼要把自己的資訊素完全釋放出來,他不能抽身了,再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他都不需要遲疑,就牢牢地抱住盧彥兮單薄炙燙的背,龍骨撒嬌似的歪歪扭扭依附在他的指尖,綢緞質地的襯衫薄如蟬翼,輕易將盧彥兮肌膚下那熟爛甜美的淫靡熱度滲出表層,他勒住Omega放浪扭動的身體,企圖阻止他四處點火的舉動。

  「別……別舔了,盧彥兮!」辜驍擰住他的後頸,「盧彥兮!」

  他的隱忍恐嚇絲毫不起作用,Omega早已喪失了他的雄心壯志,盧彥兮還不是世外聖賢,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再普通不過的會在發情期想要Alpha標記他的Omega,而辜驍拿他束手無策,因為這又不是一個普通的Omega,因為他連臨時標記都不肯接受。

  盧彥兮在一分一秒中徹底流失了自己的自尊心,他開始胡亂地強吻辜驍的側頸、耳垂、下頜骨、臉頰、嘴角……最後他迷亂地吻上對方的嘴唇,辜驍沒法推開他,這是他接手的Omega,他其實是要他的,打心底裡。

  盧彥兮找到了荒漠甘泉,他如饑似渴地在辜驍的唇齒間尋找安慰,對方的津液是他暫時解渴的良藥。辜驍不敢真正地去回應他,卻接納了他的索吻,盧彥兮是甜的,這次他用舌頭確認過了,是教授贈與的荊花蜜的甜味,純正的,濃郁的,甘甜香氣順著口液被他吞入腹中,他的心燃起了燥火,燒得五臟六腑火辣辣的疼。

  盧彥兮的手鑽進辜驍的T恤衫裡,指尖撫摸到對方緊繃的腹肌、胸肌,驚歎于Alpha那強壯的體格,好似瞬間就能將他掀翻,壓制於身下,狠狠地幹穿他。可對方巋然不動,盧彥兮急得淚眼朦朧,又去扯對方的褲拉鍊,辜驍單手擋著,兩人起了拉扯,竟開始博弈。

  「讓開……你……」他嚶哼如蚊蚋,委屈無助極了,想拍掉辜驍的手,又沒什麼力氣,「我要……你讓開啊……」

  辜驍把他一把摁在自己肩頭,渾身汗透了,這場仗他守到了最後一座城門上,他快支持不住了:「我不能讓,你給我忍著!」

  盧彥兮恨極了,一口又咬在辜驍的腺體上,但他根本捨不得咬,含在嘴裡濕乎乎地哭著:「我要……我要嗚嗚……要、要你……」

  他哭得含糊不清,但每一個字辜驍都聽明白了,每一錘子都砸在辜驍的心尖上,多麼誘人的勾引和哀求,還能強撐著的Alpha必定是生理殘缺。

  「我要臨時標記你,你……你願意嗎?」

  盧彥兮幾乎沒思考,本能地連連點頭,他似乎感覺到Alpha心軟了,於是愈發賣力地糾纏對方,他熱切地緊貼在對方身上,擺弄出他清醒時根本無法做出來的下流姿態。

  「我是說,我要標記你這裡。」辜驍抬手,摁住了他滾燙的腺體,「咬破你的腺體,臨時標記你。」

  盧彥兮登時瑟縮了一下,忽的噤聲,辜驍知道他其實是不願意的,但本能在替他說謊,只聽他磕磕絆絆地回答:「唔……嗯……」

  「你好,我是編號1396734的Omega人道救助志願者,」辜驍艱難地從濕透的褲袋裡拽出他的證件,「我叫辜驍,這是我的證件,我要臨時標記你。」

  盧彥兮聽見了他例行公事的開場白,明明害怕,卻認命般地仄歪在辜驍懷裡,他無法不聽從Alpha的指令。辜驍感覺到他在抖,是興奮與恐懼交織的顫抖,這一口咬下去,佛門可能就不會要他了,自己將硬生生撕碎一個Omega天真的幻夢。

  ……真的好嗎?

  尖牙已經抵在了Omega的頸側,只要咬下去,盧彥兮就在他夢寐以求的佛門門口,失去了他所謂的脫離Omega本性的資格。一旦嘗過了Alpha資訊素的滋味,這輩子就再也離不開,沒有完全標記前,物件可以換,但路再也沒得選。

  盧彥兮無聲流淚,哭得辜驍胸膛上一片濕漉,他等著行刑,等著失去追逐自由的機會。辜驍知道今天幹熬是熬不過的,盧彥兮非正常發情,如果他無法卸下這一波的情潮,無人保證他性命無恙。

  我不是一個志願者,我是一個劊子手。辜驍心想,我咬下去,自己自然是風輕雲淡完成了一樁任務,但卻徹底摧毀了一個Omega的永無島。

  牆上的佛字應該是楷書,端正遒勁,裂開的細紋雖然不明顯,但也應該補補了。辜驍如是想著,他必須關注些別的事,否則他的尖牙就要直接紮下去了。盧彥兮察覺到資訊素中強制他待命的那股肅殺之氣消散了,於是他又活絡起來,星星點點地將吻落在辜驍的皮膚各處,他挨不住了,他可憐兮兮地求著愛,只求Alpha給他個痛快,教他嘗嘗欲念醞釀的美酒滋味。

  而他離訴求成真僅一步之遙,那雙手掌轉移了陣地,在他腰際遊走,將他剝落出殼,他的西褲和內褲像是水裡撈出來似的,扔在磚鋪上發出沉甸甸的叫聲。盧彥兮坐趴在辜驍身上,起起伏伏,他誓死不肯從Alpha身上下來,無論對方如何殘忍地對待他,他堅決不離開這片唯一能拯救他的海灘。

  他們直到肌膚相親,對方仍是不肯標記他,盧彥兮站在瀕臨崩潰的懸崖邊,啼哭難過:「求你……我要你……求求唔啊——」他登時啞了聲。

  無論誰,被一柄過分粗長的利劍捅穿時,都難以發出半個位元組。

  辜驍把自己的性器送進盧彥兮的身體內,不費吹灰之力,但前期脫掉那堆濕乎乎的衣物倒是費了老鼻子勁兒。

  泥爛的肛口分明是認識這位元紳士的,對方甫一進來,它就落閘鎖城,封掉了所有放走對方的道路。腸肉喜極而泣地蜂擁上來,在陰莖不斷往裡走時,它們樂於推波助瀾,親親熱熱地照顧它們的貴客。

  盧彥兮內心再怎麼排斥與Alpha的性交,可他的身體歡迎之至,自發地收緊臀肉,上下起落起來,佈滿周身的瘙癢在Alpha插進來後,稍稍緩解了一些。他得了益處,愈加賣力地騎著這根幾乎要插進他……什麼地方來著?盧彥兮一時想不起,他只要知道,他現在很快樂,他得到了Alpha的恩賜,那一縷縷清淡的竹香注入了他的血液,遊走在他的經脈中,他像被巨輪呵護在身下的扁舟。

  辜驍背靠著白牆,承受著Omega過分自主的索求,他的雙手掐著盧彥兮的肉臀,幫他儘量地省些力氣,沒有避孕套,他再一次需要承擔做爸爸的風險。他被夾得很疼,但他盡可能表現得自如,畢竟他是在執行任務而非享受私人的性愛。無論盧彥兮將他吃得再深他都不能發出半點顯示愉悅的聲音,他怕又有箭矢般鋒利的巴掌落在臉頰上。

  盧彥兮親昵地將嘴唇貼在辜驍的嘴角,伸出舌尖去舔對方的唇瓣,他力氣越來越小,只得求救:「你動一動……求你……動動啊……」事到如今,恭敬不如從命,辜驍環抱住他,自己仰躺到硬鋪上,仍是將盧彥兮置於上位,但他屈起膝蓋,雙掌輕輕地掰開對方的臀縫,露出水色氾濫的肛口,此時的門扉裡早已塞著一根快要撐爆門檻的器物,辜驍的陰莖色澤不深,他也很少伺候下邊,但Alpha與生俱來的天賦賜予他非凡的尺寸,他不用這處,不代表不會用,性是人類的本能。

  當他聳動胯部,直挺挺地猛插到肉穴的深處時,盧彥兮軟綿綿地發出了痛楚而又喜悅的淫叫,隨即無力的大腿非得使出些氣力去夾緊對方精悍的腰身,催促對方快些動作。

  Omega天生要被Alpha操,躲不掉的,這是宿命,你懂嗎?

  盧彥兮似乎聽見誰在耳邊訓斥,可他越是悲傷,雙腿和後穴就夾得越緊,他的身體愛死了這種被Alpha操到神志不清的感覺。

  辜驍並不畏懼深入盧彥兮的秘境深處,但他實在是吃不消對方越縮越緊的甬道,他想退出來一些,豈料盧彥兮自主地對著往下一坐,堵死了退路,黏在臉上、脖子上的髮絲使得他看上去確像一個宛如潘金蓮似的人物。

  電光火石間,辜驍發覺了不對,他看見盧彥兮臉上迷醉癡狂的神態逐漸猙獰,暗道不好,想即刻起身把人從身上抱下去,但為時已晚,對方的生殖腔啊嗚一口,直接把他吞了進去,隨即——

  鎖死。





第二十三章

  臨危不懼是一名志願者必備的素養,這話印證在辜驍仰躺著摟著盧彥兮且仍然成結在對方生殖腔內時,雙手舉在眼前,快速發了一句話給鄺豪,思維清晰地向對方報了個平安,說是晚些回去。

  他發完把手機扔在一旁,手掌探到腹側摸了一把,像稀奶油般四溢開來的精液糊了他一整片胸膛,幸而他未雨綢繆,早已剝下衣物,但盧彥兮射出來的量遠超乎他想像,兩人肉貼肉,被緊緊壓著的那根秀挺的陰莖脹得通紅,似乎在求救,喊著透不過氣。

  但辜驍沒法起身,盧彥兮把他吃得乾乾淨淨,肛口一直收縮到他的陰囊根部,咬得兇惡,不肯鬆口。卡在生殖腔內的龜頭也一時消不下來,脹大的頭部宛如幼兒的拳頭般大小,盧彥兮痛得直低嗚,他埋在辜驍頸側,索求愛撫,鼻尖一直在蹭對方的腺體。

  辜驍自從射在生殖腔內後,資訊素濃度有所下降,勉強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按照本能的要求,他這時應該一口咬在盧彥兮的腺體上,把資訊素紮進對方的血液裡,將其變做自己的專屬物品,他也承認盧彥兮的求愛很有吸引力,換做普通的Alpha,幾乎是無需多做思考,標記了就是了,不會後悔。能把這樣一個柔軟香甜的Omega占為己有,可謂是走運之極。

  辜驍瞪著夜幕四合下逐漸沉入黑暗的禪房房梁,心想這或許是他志願者生涯中遇到的第一道關卡,第一次真正的歷練,他能把持住身上這個Omega的誘惑,那他的專業救助能力又是更上一層樓,豈不是好事一樁?

  阿Q精神助他修補再度內射成結的複雜心情,他必須見招拆招,冷靜應對。待第一輪成結消退後,盧彥兮的生殖腔開了,把辜驍從裡面放了出來,但他不肯送對方抽離自己的肉穴,仍是緊緊地夾著,雙手努力地摁著辜驍的胸膛把自己支撐起來,單薄的腰杆向後彎成月牙弧度,不依不饒地又開騎了。

  辜驍壓緊自己的後槽牙,隱忍著承受盧彥兮神情迷離的歡愛,對方明顯只依靠本能行事,理智飛出天外,他此刻沒有姓名,只是一位身處發情期的Omega,他的甜香是一劑毒液,緩緩注入Alpha的體內,辜驍再怎麼冷漠,也沒辦法對他置之不理。於是他嘗試著向上抬了一下胯,龜頭猛地釘在生殖腔的入口處,酸軟的腸肉大受刺激,夾得更緊,盧彥兮半睜的眼眸裡倏地掛下兩串晶瑩的淚水,他的長髮披在兩肩,襯得他又可憐又風流。

  第二次成結時,辜驍心中已經不再慌張,這事就跟殺人一樣,第一次難免恐懼,之後即是輕車熟路。他受到對方滿腹淫水的洗滌,暖洋洋地泡在對方生殖腔內,他射了七八股,然後龜頭再度膨大卡在裡頭,盧彥兮在他成結時又痛得難以自持,一口咬在他肩上,手成軟拳不痛不癢地捶打他。辜驍知道他很痛,卻無從安慰,只得替他撫摸那根還未宣洩的陰莖,他的手擠進兩人的腹部之間,握住,揉捏,刺激翕張的頭部。

  盧彥兮抖得越來越厲害,最後啞著嗓子戚然哭道:「標……標記我啊……」

  這是不可能的事,辜驍嘴上沒說,心裡安然不動地想。

  禪房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兩輪情潮翻湧過後,盧彥兮總算是消停下來了。他從辜驍身上翻下來,脫力地依偎在辜驍身旁,枕著人的臂膀,意識飄飄忽忽,甚至忘記了身在何處。

  辜驍拿起手機來看時間,竟是晚上九點多了,他倆在人寺廟裡白日宣淫宣到晚上,也算是奇聞一樁,被投稿到重慶市的新聞台,怕是能納入今年十大奇聞之一。

  隨著抑制劑的發明和各方面保障系統的完善,Omega隨時隨地發情的狀況已越來越少,這個社會進步得再慢,也終究在改變,就像人道救助志願者的報考要求也逐年嚴格,輪到辜驍報考的那年,算是相當難考,但誘人的福利保障仍使大批Alpha趨之若鶩。

  辜驍是其中的另類,他不為錢權而來,純粹想鍛煉自己成為一個不受Omega引誘的Alpha,他拒絕成為一個被本能支配的人,為此他在志願者受訓課上付出了難以想像的汗水和心力,如此說來,他和盧彥兮算是殊途同歸,他們都想逃離本能,但……居然交合在了一起。

  盧彥兮的一條腿還向後勾在他的小腿上,股間不斷有淫液流淌出來,蹭在了辜驍的大腿外側,Omega貪心地吃光了Alpha的精液,但仍舊饞得流口水。辜驍正出神,忽聽得門外隱約傳來交談聲,他意識到有人走了過來,忘記大門是否關著,趕忙坐起身來想查看,沒想到手掌一松,手機啪地砸在了盧彥兮的後腦勺上——

  「啊!」

  「誰——??!!」

  所有變故就在一瞬間,禪房的大門被人猛地推開,幾束強光晃進了屋,掃過辜驍時令他無措地扭頭閉眼,但他下意識地把盧彥兮抱進懷裡,用手臂攬住他的腦袋,順手又將自己的T恤扯過來,勉強蓋在了Omega外露的裸體上。

  「你們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辜驍遮住盧彥兮的面容,故作鎮定地回答:「我們是來參觀的,但是我的Omega突然發情了……抱歉,借你們的空房間解決一下問題。」

  站在門口的兩個人皆是愣住了,他們還從未遇上過這種情況,有點難以置信,其中一個問另一個:「住持,這、這……?」

  辜驍眯著眼去看手電筒亮光後的人,貌似是一個年輕人,只聽他道:「施主,那請您出示一下身份證吧,不然我們就要報警處理了。」

  「對,麻煩給我們看一下身份證,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另一位附和著,聲音越來越小,但是辜驍還是聽到了「小偷」兩個字。

  「稍等。」辜驍把自己的T恤翻個面,隨即當成抹布來使,匆忙擦去兩人身上的濁液,又撈過盧彥兮的衣物,想幫他穿上,豈料懷裡的人在挨蹭中又來了性致,懸著辜驍的脖子迷迷瞪瞪地發出纖弱的呻吟,呢喃了一句「還要」。

  「成何體統!」懷疑二人是小偷的僧人突然大喝,「在我們佛門清靜之地,竟然、竟然幹這種齷齪之事!」

  盧彥兮一滯,似乎聽懂了,混沌的意識有了回歸的趨勢,而後被叫做住持的僧人接了一句:「淨空,何須如此浮躁?」

  「住持,咱們洪鐘寺是千年古刹,怎能容許俗人在佛門聖地幹些下流勾當?這傳出去多有辱門面,我們不能放過他們!」

  辜驍還在摸黑給盧彥兮套褲子,豈料突然間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改成了掐,五指上有半長的指甲蓋,就跟豬八戒的九齒釘耙一樣,鋒利地嵌在了自己的肉裡。盧彥兮的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整個人哆哆嗦嗦的,想來也是怕丟醜,辜驍幫他穿上褲子,套上襯衫,但始終不把他的臉轉過去暴露在外人眼前。

  「久等了,這是我的證件。」辜驍不方便下鋪,只能抬手把自己的志願者證遞過去。

  住持猶豫了一下,還是跨進禪房來接過證件,他仔細對比了照片和真人:「你是志願者?」

  辜驍點點頭:「我是。」

  年輕的住持不太理解:「那這位是?」

  「我救助的Omega。」

  「你不是說這是你的Omega嗎?」那小僧氣呼呼地沖上前,「你們把我們洪鐘寺當成什麼地方了?竟敢在我們禪房裡幹這種事!」

  辜驍不理會他的指責,只打量著住持,問道:「請問是慧生大師嗎?」他剛問完,懷裡的人明顯地顫了一下。

  「阿彌陀佛,我是慧生。」住持行了個禮,「但大師之名不敢擔當,資歷尚淺。」

  辜驍就算再笨,也看出來怎麼回事了,眼前這位住持確實是慧生,但絕對不是盧彥兮要找的什麼大師,年紀如此輕,怎麼可能會有一大批信徒呢。

  暴躁小僧雖然一路嘀嘀咕咕,但到底還是開了側門,把他倆送了出去,嘴裡還念著什麼「以後要更仔細巡邏了」之類的話。

  渝中半島是不夜城,穿出洪鐘寺的幽靜小街,來到大馬路邊,世界的喧囂一下子就鑽入了辜驍的耳朵,懷裡的盧彥兮像是昏死過去一般,垂著腦袋一動不動。辜驍似乎理解他的懊喪,與幻夢失之交臂的滋味太不好受。一想到下午兩人告別時,對方眼中充盈著光亮,而此刻的盧彥兮就像一盞熄滅的油燈,燈芯都軟趴趴地泡在了廢油裡。

  「走得了嗎?」辜驍也不是超人,漸漸感到手酸,「我放你下來走一段?」

  盧彥兮鈍鈍地點點頭,他才經歷了一段持續時間頗長的性愛,整個人散發著軟糕的香氣,甜津津的,暈乎乎的,腳剛一落地,差點跪倒下去,還是辜驍拽著他的胳膊,扶他站穩。

  「我們打車回去。」此刻還有回程的輕軌,但辜驍不可能把這個沒打抑制劑的剛發過一波情的Omega帶去人潮擁擠的地方。

  他們在路邊攔了一輛的士,車開出去一段,但開到洪崖洞邊,又被司機趕下了車,原因很簡單,這麼晚來去一趟天堂鎮不划算,這單生意,他不做。

  辜驍又攔了好幾輛車,重慶司機一個賽一個的暴躁,說不去就不去,加錢也不去,骨氣太硬。盧彥兮坐在洪崖洞下的公共長椅上,對望著這座歷史悠久的古城門,過分璀璨輝煌的霓虹燈照得他眼睛發酸,往來行人無論男女都會朝他瞥一眼,就在辜驍站在街邊攔車的幾分鐘內,還有兩個Alpha上來搭訕,但一靠近他,聞到他身上濃烈的信息素味道,皆是臉色一變,默默走開。

  盧彥兮望著辜驍挺拔的背影,不知想些什麼,按照他的性子,發情期過了人清醒了,免不了對著辜驍一頓拳打腳踢罵罵咧咧,可他摸了摸頸後完好的未被咬破的腺體,又是無話可說了。

  辜驍再次打開手機,發現打車APP上也是無人接單,他轉身走回盧彥兮身邊,說:「暫時攔不到車。」

  盧彥兮抬頭看他:「我餓了。」

  「……」辜驍心想自己果然是欠他的,「想吃什麼?」

  「隨便。」

  那麼在重慶,隨便吃什麼基本上就是吃火鍋了,洪崖洞附近的火鍋店鱗次櫛比,辜驍找了一家店門小的,走進去直接被服務員領上二樓,兩人坐下,才發現正對著嘉陵江,江面非常平靜,夜風陣陣拂來吹散了酷暑的燥熱。

  一個五十多歲滿面紅光的胖女人走過來,把菜單扔在桌上,道:「鍋底要幾分辣?」

  辜驍看了眼心不在焉的盧彥兮,直接做主了:「我們要鴛鴦鍋,辣的那一半要微辣。」

  胖女人手握著記菜單的圓珠筆,剛想寫字,聞言瞬間抬頭,臉上多了幾分冷淡:「我們重慶沒有鴛鴦鍋,只有全辣鍋,我們店也沒有微辣,最少中辣。」

  坐都坐下了,沒道理再換家店,辜驍只能硬著頭皮點了胖女人說的「最少中辣」,等鍋底被端上來的時候,胖女人對著辜驍皮笑肉不笑道:「帥鍋,不吃辣來什麼重慶撒,呵呵。」她的眼底滿是鄙夷,一個重慶人的高傲就是這麼露骨。

  辜驍自小是在甜食堆裡長大的,杭州的各色糕點養育了他,他不排斥辣口,可他也招架不住,他見盧彥兮還在望著江面出神,就替他涮了幾片羊肉,夾在他碗裡,說道:「餓了就先吃飯。」

  盧彥兮轉回頭,似有感慨地說:「重慶的夜景比上海美多了。」

  這是他頭一次提到自己的背景,辜驍道:「你是上海人?」

  盧彥兮夾起他給的羊肉,沒深究直接塞進了嘴裡,剛想點點頭說是,整個人卻呆住了,下一秒,他的臉猛地漲紅,嘴裡的羊肉嘔地一下吐在了盤裡,瘋狂地咳嗽起來,咳得鑽到了桌子底下去。

  辜驍馬上起身過去看他,發現他咳得眼淚汪汪,模樣比發情時更為苦楚,慘兮兮地跪趴在椅子面兒上。

  「你怎麼了?」

  「……咳咳!……嘔……」盧彥兮緩了好久,舌頭都打結了似的,眼中蓄著一池江水,「辣、辣的……好辣……」

  辜驍並不知道對方吃不來辣,這下子完了,他倒了杯茶水給盧彥兮,兩個人再坐回桌前時,鍋已經沸騰了,裡面的紅辣椒歡天喜地地翻滾,香氣撲鼻,但誰也不敢動筷。

  「你為什麼點全辣鍋?」盧彥兮有些埋怨,「我不吃辣的。」

  胖女人送來最後一盤菜,正好聽見這句話,嘴角勾起一個冷笑:「帥鍋,不吃辣滴人參有什麼意義呢?」

  盧彥兮模仿她的語氣,皺著臉道:「美鋁,次不來辣沒辦法啊。」

  辜驍頭一次見他這種情態,像足了十七八歲的少年,而不是故作老成的大哥,害得他也想插話侃一句:「上海人不吃辣還跑來重慶。」

  盧彥兮剜他一眼,回擊:「杭州人很會吃辣?」

  「不會。」辜驍把毛肚夾進鍋裡,涮了涮,「但我有一個折中的辦法。」他把涮好的毛肚泡進了茶杯裡,整杯茶從綠變紅,犧牲了自己的本色,成全了辜驍的小命。當然即便這樣吃,兩個外鄉人還是吃得滿面通紅,味覺暫失。

  盧彥兮吃完後摸著自己的肚子,虛弱地抱怨:「肚子裡……有一團火在燒。」

  辜驍付了賬,兩個人又下樓攔車,眼下已經過了23點,就算回天堂鎮,也起碼要一個多小時,再說開山道很不安全,因此辜驍對好不容易攔下的的士司機說:「有沒有不需要身份證登記的小旅館?我身份證丟了,明天才能補辦。」

  司機多收了他錢,發揮熱心市民精神,把他倆拉去了江北岸的一處小街巷裡,指了指一塊閃爍著粉色曖昧氣息的燈牌,說:「就這裡咯。」

  盧彥兮是被辜驍攙下車的,他真的被這頓火鍋害慘了,心肝脾肺腎都在燒,但他不能責駡辜驍,對方處處都在為他考慮,關鍵是自己還白花著別人的錢,但凡有點良心,又怎能以德報怨。

  他的資訊素濃度忽高忽低,作為他的Alpha,辜驍也很受波動,心中總是莫名升騰起一股憐愛之情,他知道這個Omega情緒不佳,更怕他突然再次爆發情潮,故而攙著他走,用自己的資訊素去包裹對方,呵護對方。

  這家小旅館叫做「天天愛賓館」,光名字就很不入流,但正因如此,辜驍選擇它,前臺的中年女人在用手機看狗血劇,外放得很響,辜驍叫了她三聲,她才注意到櫃檯前有人,趕忙站了起來。

  「兩位帥鍋,開房啊?」

  盧彥兮聽她問得直白,竟不自在地撇過臉去。

  辜驍掏出自己的證件,一本正經道:「一間標間。」

  女人拿起他的證件看了看,驚呼一聲,但看見辜驍臉色冷淡,也只好先打開電腦登記:「嗯,辜……辜驍,是吧,辣位帥鍋的身份證麻煩也拿給我一下。」

  始料未及,辜驍一怔:「兩個人都要?」

  中年女人聽他這麼問,就知道其中有貓膩,曖昧一笑:「帥鍋,我們也是沒得辦法,這幾天哦每晚都有員警來突擊查房,被抓到我們是要罰款的嘞。」

  辜驍失算了,問道:「員警為什麼天天來?」

  女人翻了個白眼,也很無奈:「你是不曉得嘞,這幾天整個重慶都在找一批毒販,說是藏在市區裡,搞得人心惶惶的。員警要求每家賓館都實名制登記,不然被抓到就重罰。我看我店裡的客人都是良民,怎麼會是什麼黑社會蓮花幫的呢……」

  「蓮花幫?」

  「對咯,新聞裡說的撒,什麼身上有蓮花文身,叫大家看見可疑的人要積極舉報,笑死嘞,我反正只見過文老虎的……」

  蓮花?文身?

  辜驍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動聲色地微微側首,他看見盧彥兮也故作輕鬆地垂著眸,但他吞咽口水的喉結,出賣了他。





第二十四章

  去還是留,這是一個問題。

  在臭氣縈繞的狹小空間裡,盧彥兮透過洗手臺上那汙跡斑斑的鏡子,看到一張眼角暗紅面色發青的倦容,他已經在天天愛賓館一樓的男廁裡待了十分鐘有餘,忍著腹中的一團辣火,躊躇難決。

  就在方才,賓館前臺的中年女人繪聲繪色地講起重慶一樁特大的販毒案,講到員警突襲查房,講到毒販文身奇特,還講到……盧彥兮記不清了,他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口水,突然磕巴地問廁所在哪兒,女人為他指了個方向,他步子虛浮地飄進了這個臭氣熏天的小屋。

  然而再待下去,他還沒被員警抓住,就可能因這濃厚的氨氣味兒栽倒在骯髒不堪的蹲坑旁。於是他擰開水龍頭仔細地沖洗了一遍自己的手,心裡默念數字,做了全套的七步洗手法,他的指縫間有液體乾涸的硬塊,就像一塊結痂,緊繃地附著著。這是他的東西還是辜驍的東西,分不清了。

  短短一天內,他連續挨了三顆苦澀的子彈,他失去了奔跑的力氣。

  找到洪鐘寺的住持是件易事,但盧彥兮卻發現對方的容貌比之數年前竟年輕了幾十歲,若不是時光倒流,那就是可笑的同名同姓。

  他都跟辜驍告別了,還能腆著臉找回去嗎?那勢必不能。他在洪鐘寺內如野鬼孤魂般遊蕩,他身無分文該何去何從,這個世紀難題僅在十幾分鐘後老天爺就給出答案:去一間禪房。

  如果不進去,盧彥兮極有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獨自扭曲翻滾在洪鐘寺的後院裡,任過路的遊客觀賞,噢,一個Omega當眾發情了。那時的他縮在禪房的一角,被可怖的情欲侵襲,又難耐又絕望,他用腦袋哐哐撞著牆壁,不至於撞成腦震盪,卻也是一種自殘式的清醒劑。

  盧彥兮孤獨地散佈著求愛的資訊素,他渴求一位Alpha來回應他,可遲遲沒有蓋世英雄降臨,他的心像被狠狠挖掉一塊,但他的股下開始氾濫成災。

  操我、操我、操我……盧彥兮的大腦裡只裝得下這兩個字,極其簡單,卻是好似他此生的終極心願。他深埋了十年的本能,終於像一座休眠百年的活火山,突然噴發了,淫水就跟岩漿一樣,又多又熱,流得滿褲子都是。

  在洪鐘寺的禪房裡,他終於明白了Omega的本能的不可違抗性,太可怕、太可怕了。那條無形的鎖鏈,已經慢慢攀爬到大腿上,企圖將自己的腳步鎖住,將一顆嚮往自由的心囚禁在欲望的深淵裡。

  所以,我不能被抓住,一定不能。

  盧彥兮一把擰緊水龍頭,推門走了出去,他做好了決定,他要走,他得拉著辜驍離開。然而當他重新回到前臺處時,辜驍並不在,看劇的中年女人也繼續開著嘈雜的外放。

  「請問……」盧彥兮局促地左右張望了一下,「和我一起來的那位先生呢?」

  中年女人抬頭,咦了一聲:「辣位帥鍋不是上樓了嗎?房號是……是219。」

  盧彥兮一愣:「他上樓了?」

  中年女人曖昧地笑了笑:「你們年輕人猴急撒,老姐姐是過來人,放心,有什麼情況第一個打你們房間內線。志願者也是要找點樂子的嘛,又不是做苦行僧咯!別搞出娃兒就行嘛……」

  就像並非所有當官的都是包青天,也並非所有志願者都得恪守行規,這是世人對三百六十行的默許,對他人的縱容,就是給自己機會。

  盧彥兮不想多解釋什麼,孤A寡O就開一間房,你說他們是純蓋棉被,騸雞都要笑到打鳴。小賓館的地毯上全是煙灰燙出來的黑洞,一些與地面抵死纏綿的不明塊狀物頗有粘性,盧彥兮不小心踩到還得靠拔才能抬腿,他拾級而上,腿是虛軟的,半濕的內褲無法舒展,揉成一條粗線卡在他的臀肉裡,與肛口細細摩擦,反而是帶起更強烈的瘙癢感。這些,他都勉強……勉強能忍吧,當務之急是找到辜驍,趁員警還沒來趕緊撤走。

  219、219、在哪兒……?盧彥兮流覽著兩側的門牌號,還沒找到219,走路的腿卻不禁往內扣攏,因為他的下體越來越敏感,每走一步,布料的輕輕摩挲就像是一支柔軟的羽毛在他的陰莖和囊袋上掃拂曼舞。

  怎麼會這樣?盧彥兮心中咯噔一下,不會是又要發情吧?他的臉色登時難看起來,於是更加慌張地尋看起門牌號來。別看天天愛賓館門面小,內部曲折迂回,宛如迷宮,走至三岔路口,盧彥兮還需耗費幾顆腦細胞,甄別指示牌,219位於「215-225」之間,那該是往左手邊走。

  拐個彎,突然前方某一扇門開了,一個身材纖瘦,穿著牛仔熱褲和粉色背心的女人面朝著門內步子卻向後挪著,慢慢倒退出來,她留著齊耳的金色短髮,盧彥兮只能看見她半張臉,嘴角提得很高,笑得嫵媚。

  「拜,等會兒見。」

  女人撒嬌似的揮揮手,只等門關了,才逐漸斂下笑容,一回頭,恰好看見拐角處倚著牆壁輕喘的盧彥兮。

  這時盧彥兮才真正看清她的臉,她不是她,是他,這是一個男性Omega。

  金髮男徹底抹去了嘴角的笑意,他有一雙比盧彥兮還細長的眼眸,眼角朝上勾起,是典型的狐狸眼,笑起來說句勾魂攝魄也不為過。但他的著裝打扮,風塵氣太重,底下的熱褲短到屁股蛋,一雙細腿跟兩根筷子似的朝盧彥兮走來。

  盧彥兮警惕地盯著他。

  「就是你啊。」金髮男沒有靠很近,只用鼻子嗅了嗅,「是挺香的,但是也夠騷的。」

  「……」盧彥兮沒說話,但是臉色倏地黑了。

  金髮男一手叉腰,一手愛憐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自說自話:「我很同情你,都騷成這樣了,人家還不肯標記你,嘖嘖,太可憐了呀。」

  盧彥兮順著他鄙夷的目光往自己的身下看,發現自己的褲管在滴水,雖然水量不多,但落在地毯裡,明顯深了一度顏色。他知道自己又開始發熱,沒想到身體的反應竟如此劇烈。

  「我不認識你,請你讓開。」盧彥兮咬牙撐起身來,一把推開了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Omega,繼續朝前走。

  金髮男在他身後譏笑著說道:「瞧你長得挺可愛的,怎麼勾人的功夫這麼差呀,要我上的話,人家早把我標記了,肚子都已經被操大了,嘻……」

  金髮男逞完口舌之快就轉身走了,起初,盧彥兮以為自己遇到了一個神經病,直到他看見金髮男走出來的房間的號碼後,恍然大悟。

  219,呵。

  盧彥兮抬手敲了敲門,幾秒後,門開了,他側身鑽入,迅捷地闔上門,辜驍看他鬼鬼祟祟,問道:「員警來了?」

  「你……」盧彥兮驚疑地瞥他一眼。

  辜驍懷裡抱著一套雪白的浴袍,一副要進浴室洗漱的樣子,他道:「我付了房費,今晚是不會走的,如果你要走,請自便。」

  他難道會讀心術嗎,盧彥兮詫異地想,而且還這麼鐵石心腸:「我不能被員警找到,我們換個地方,可以嗎?」

  「我的回答是,不可以。」辜驍看他面色通紅神情慌張的模樣,道,「我一直沒有過問你的身份,所以我現在還是‘不知者無罪’,但是我要帶你逃了,我就是從犯。」

  「從犯?你怎麼會是從犯?」盧彥兮額間的汗越冒越多,他撲上去揪住辜驍的衣服,急切道,「你是助人為樂,是大發善心,是好人長命百歲!你帶我走吧,求……求你!」他第一次清醒著,說出求人的字眼。

  辜驍扶住他搖晃的身形,蹙眉道:「你的資訊素很不穩定,這種情況下要是外出,會引起更大的騷亂。」

  盧彥兮瘋狂地搖頭,似乎把自己當成撥浪鼓了:「不會的不會的,我們換個地方,不要在這裡,你幫我這一次,我以後給你酬金,很多、很多,我能給的都給!」

  辜驍有些慍怒,用胳膊夾住盧彥兮的脖頸,低喝道:「用你那些骯髒的錢?大可不必!」

  「我的錢怎麼就骯髒了?」盧彥兮不服氣地抬眼瞪他,兩個人身高差了一截,氣勢上卻勢均力敵,「也是我一分一分掙的,我成年後沒怎麼花過家裡的錢,我的錢,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辜驍玩味地咀嚼這個詞,「目前來看,你的身體比你的錢,稍微清白一點。」

  他暗指什麼,盧彥兮只一頓,就明白了,但更加怒火攻心:「那是比不了你,做志願者多好哇,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也是好本事呢。」

  「……」辜驍第一次被人誣陷為流氓,竟不知該如何解釋,半晌,才道,「我只在你身體裡成過結。」

  「……」這下,輪到盧彥兮無話可說了,他難不成還要說聲「是我的榮幸」嗎,手足無措下,他一把奪過辜驍懷裡的浴袍,橫道,「誰叫我倒楣!」他一頭沖進旁邊的浴室,又把門反鎖上,喝道,「不走算了,我先洗澡!」

  少頃,浴室裡傳來淋浴聲,辜驍逐漸回過神來,他的紳士風度永遠沒法用在盧彥兮身上,一個缺乏坦誠的毒販,似乎也不值得他溫柔對待。從前臺登記到上樓開房,中間十幾分鐘時間,辜驍數次想撥打110,想成為通風報信建立奇功的優秀公民,但他想起自己沒戴套射在了對方生殖腔內,就想著怎麼也要把屁股擦乾淨了,再把人送走。

  這個傻兮兮,竟還不逃的罪犯,離羅網僅一步之遙罷了。

  辜驍扯起自己的衣領,聞到了一股精液混合資訊素的複雜氣味,他本想洗個澡出門,現在只能改變計畫。他回房拿上自己的手機和證件,輕輕地開門出去了。

  走廊上殘餘著荊花蜜的芬芳,辜驍不得不感歎,盧彥兮真是個行走的資訊素罐頭,他就算被抓進去,第一件事應該不是審訊而是看病,否則當刑警的那些Alpha還不得全瘋了?

  他走到走廊的另一側盡頭,敲開了某一扇門,沒兩秒,門就火速打開了。

  「帥哥,等你等得好苦哦,再不來我要癢死了啦。」

  辜驍舉起食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嚴肅道:「身份證帶了嗎?」

  「……哼,帶了啦。」

  「好,那麻煩你和我走一趟了。」

  金髮男見他轉身就走,忙不迭甩門跟上:「欸欸,帥哥,你好冷淡哦,我不要你的錢,你和我做一次唄,我還沒和志願者上過床,看你這個體格就知道你超辣的啦。」

  他搭上辜驍的肩,旋即聞到了一股複雜的味道,馬上撒手:「偶買噶,你身上的味道怎麼比剛才更重了?好臭,那個Omega的味道太噁心了吧?」

  辜驍驀地止住腳步,回頭掠了他一眼:「錢你還掙不掙?」

  金髮男被他資訊素中的警告信號懾住了,悻悻地縮了縮肩:「OK,OK,我肯定是要錢的嘛。」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天天愛賓館,前臺女人眯起眼盯著倆人遠去的背影,嘖嘖稱奇:「阿莫這個小騷貨喲,連有婦之夫都不放過哦。」

  為什麼會有Omega來做風塵妓子,這個問題就問得很沒水準了,人生在世,因緣際會,並非做A做O就一定能平步青雲,跌入泥土的不幸兒比比皆是。

  還好阿莫是個樂觀派,他亮了身份證,藥劑師為他登記資訊,開了避孕藥,顯然,藥劑師認識他:「又吃?」說話間,眼睛不善地瞥了一眼旁邊的辜驍。

  阿莫笑嘻嘻道:「幹嘛啊,羡慕我凱子多啊?」

  「你該找個好人嫁了。」藥劑師歎口氣,「是Alpha,就要敢作敢當。」他這句話,明顯是說給另外個人聽,阿莫無所謂地笑道:「我喜歡做愛嘛,一個男人哪夠呢,再說了,好男人都不屬於我。」

  買完藥,他和辜驍並肩走出藥房,往賓館走去。

  辜驍掏出手機,道:「一千五,我轉給你。」

  阿莫把藥塞到他手裡,手卻如蝮蛇般纏繞了上去,忍著對另一個Omega的嫌惡和排斥,呵氣如蘭:「喂,真的不要錢,我要你的大肉棒插進我的……小雛菊裡來,好不好嘛?」

  辜驍又問一遍:「錢你還掙不掙?」

  「……掙。」阿莫鬆開他的胳膊,皺了皺鼻子,「你掃我的二維碼吧,謔,真的好臭哦,那個Omega沒我香,是吧……」

  一路上,他的自言自語含量超過了全年的量,然而還是沒有打動辜驍半分,並非辜驍看不起他是個賣淫的妓子,而是因為辜驍就是一個專業素養極其過硬的志願者,但這話他沒法告訴阿莫,他怕對方一個爆笑摔下樓梯。

  最後,辜驍仍是展現了他的紳士風度,將人送到房門口,並表達了真摯的謝意,同時使了三分力把阿莫掛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扯了下來,把他推進了房間。

  辜驍朝219走去,當他走到門口時,竟發現房門是露著一道縫隙的,他瞬間警覺,左右一張望,確保沒人,趕緊推門閃入,門口的地板上赫然躺著一具渾身赤裸的肉體——

  盧彥兮裹著散開的浴袍暈倒在地,辜驍無法判斷發生了什麼,趕忙蹲下身去探他的鼻息,發現人還活著,立即松了口氣。於是將人橫抱起,朝床鋪走去。

  整個房間都是Omega洩漏的資訊素香氣,辜驍已經察覺這個濃度高得不正常,似乎要超出可控的範圍,他俯身去探盧彥兮的額頭,發現並沒有起燒,難道……?

  他思想上掙扎了幾秒,最終還是抬手去掀開盧彥兮下體遮蓋著的浴袍一角……果不其然,粉紅的陰莖筆直地挺立著,馬眼裡流出來的白液就跟破碎蛋殼裡流出的蛋清似的,綿延不絕,淌得腹下汪洋一片。

  辜驍拿浴袍去兜住滿溢的淫液,生怕床鋪遭殃,就在他拎起衣角時,暈著的人突然醒了,並抬起一隻腳踹在了他的胸口——

  「滾開!」

  盧彥兮赤紅著眼,鼻尖遭了雪霜似的,緋紅剔透,裹在濕發上的毛巾在他的激烈動作下散開了。

  辜驍怎能是一腳就被踹走的角色呢,他鉗住盧彥兮的腳踝,問道:「你發什麼瘋?」

  盧彥兮想拔出自己的腳,卻拔不出:「你回來幹什麼?你走,你不要理我!」

  「你情緒安穩點,再這麼吵下去,你又要發情了。」辜驍已經不自覺地軟下口吻,他骨子裡的憐愛欲翻湧上來,盧彥兮是他的Omega,他沒法對他耍狠。

  盧彥兮歪倒在鋪上,除了腰間勉強有點遮擋,周身都暴露在一個雄性氣息濃烈的Alpha眼下,他腦子昏昏沉沉的,所思所言似乎違背本心。

  「你好臭,你不要靠近我!滾!」

  辜驍無語了:「我臭是因為誰?」

  盧彥兮把另一隻腳也踹上,他就像一座接壤天國的彩虹橋,在空中有了彎曲的弧線:「臭死了,臭死了,你碰了別人就別再靠近我,我嫌惡心……」

  豁然開朗,原來是這樣,辜驍壓著他的雙腿,故意傾下身去,彩虹橋猛地被折斷了,疊成了三節,盧彥兮的眼越瞪越大,巨怪如山倒來:「你別過來……」

  「你看見我和他在一起了?」辜驍明知故問,「你可以叫我。」

  盧彥兮被壓成了一團肉球,只有雙手努力地推拒著辜驍的肩膀:「不……誰要叫你?你身上都是他的臭味,我嫌惡心,你起開,你別管我,我不要你救我,發情了我自己解決,我、我自己來,嗚……」

  他沒力氣說下去了,認命般地向後仰去,辜驍看見他的喉結如荷面露珠般滾動,在困境中徘徊不下,心下一顫,道:「你自己解決?那解決一個給我看看。」

  盧彥兮知道他在嘲笑自己,但身體已經軟得不像樣子,他再裝什麼三貞九烈,都可笑可鄙,辜驍抬起腰,不再壓制他,而他也不再踹他,只是默默地將雙腿打開,露出下面泥濘不堪的洞口。

  「……你來吧。」他閉上眼,一串淚悄悄地埋進了發根。

  辜驍沉默地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忘記了自己的陰莖還在腫脹憋痛,他把一包東西扔在盧彥兮身上,隨即歪歪扭扭地爬下床,蹬下鞋子,赤腳往浴室走去。

  盧彥兮被細微的物件砸到,並無感覺,直到床板輕了,他才睜眼,看見腹部安靜地躺著一包透明的膠囊。

  辜驍洗澡很快,可他恨自己洗得這麼快,轉念想到早死早超生,他又破罐破摔了,披上浴袍,他打開熱氣騰騰的浴室門,房間裡的資訊素還是濃得化不開,盧彥兮呢,竟還是原來的姿勢。

  「你……」

  「繼續吧。」盧彥兮睥睨他一眼,聲音中帶著忍耐的顫抖,「你不操完我這頓,我,我怎麼吃藥?」





第二十五章

  這一夜,員警沒有來,但噩夢的門扉卻緩緩打開,盧彥兮睜開腫泡的眼睛,就看見一道黑影在床尾來回搖晃。這道形如鬼魅的身影僅著一條內褲,背對著他,舉著手逐一去觸摸掛在空調機下的衣物,判斷經過一夜的吹拂,這些臨時洗曬的衣服是否能達到上身的標準。

  房間裡沒有亮燈,唯一的光線是從厚重的窗簾布外頭漏進來的,辜驍許是怕吵醒他,動作很輕,也沒有過多走動,他摸完衣服,整個人忽然像歇業的鐘擺,靜止了下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盧彥兮分明醒了,卻也不吭聲,靜靜地盯著他的背,然後紛亂的記憶如一群飛蛾般撲進了腦子。完事後辜驍周到地做了善後服務,幫他擦了身體吹了濕發還一齊搓洗掉了一大盆衣服,那條被淫水泡濕兩回的西褲唯有過了水後才挺拔回來。

  「唔……」盧彥兮不適地潤了潤嗓子,卻發現連唾液都分泌稀少。他的動靜驚動了辜驍,對方猛地回頭,恰好對上他的眼。

  「醒了?」

  盧彥兮見他異常平靜,神色寡淡,一時間竟有些懷疑起昨夜的事情,是不是自己純粹的臆想。他埋在被子裡的手摸了摸腹部,仍是有隱約地撕裂痛感,那這……應該是真的吧?

  他敗在了澎湃的情欲下,丟棄廉恥,邀請辜驍進入他的身體,替他紓解發情熱。辜驍洗過澡後,神智還算清醒,把床櫃上的避孕套拆開一隻,套在了自己的陰莖上,他禮貌地插進盧彥兮的肉穴,兩手搭在對方屈起的膝蓋上,有規律地抽插。盧彥兮捂著臉,似難耐似不堪,嗚咽不止,承受著多重的折磨。

  最後他的生殖腔開了,辜驍進去成結了,半小時後,結沒有消,又過了十幾分鐘,結還是碩大地卡在裡面,生殖腔越縮越緊,辜驍痛得大汗淋漓,盧彥兮更是捂著肚子哭喊受不了。

  頭一回遇見這種情況,Alpha的結居然無法消退,這是怎麼回事?

  盧彥兮挨不住了,又哭又打的,叫辜驍滾出去,他的肚子要撕裂了,痛,真的痛得要死了,好像有鋸子在切割他的靈與肉。辜驍沒法強行退出,這對他的陰莖和Omega的生殖腔是兩敗俱傷,無奈下,他俯身抱住Omega,通過舔舐對方的腺體,給予對方一些些安全感。盧彥兮立即收小了哭聲,惶恐地問他:「我們……我們是不是要永遠連在一起了?」

  「不會,不會的,放心。」辜驍把手伸下去,摸到連結處,發現自己還戴著一層薄薄的避孕套,他靈光一閃,有了些大膽的猜測。可當下沒法證實,只能靜觀其變,如果到天亮他們還連在一起,那只能打急救電話,送醫院再想辦法了。當然,這是誰也不願見到的後果,他們可能會登上央視新聞。

  幸好,一個小時後,辜驍的結有了消退的徵兆,生殖腔也不再糾纏,願意讓步,把陰莖小心翼翼拔出來的時候,盧彥兮還是哭得很厲害,他喊痛,說肚子要裂開了。

  避孕套裡滿滿一袋精液,辜驍把它打結,扔進了垃圾桶,隨後顧不得別的,拿起手機查了一些資料,看完後,他神情複雜。

  僅半小時後,盧彥兮又陷入了發情期,辜驍這回沒有戴避孕套,直接插進去,給生殖腔灌注了他滾燙濃稠的精華,這回很正常,半小時後,生殖腔鬆口放行,陰莖上的結也如常回縮。盧彥兮慢慢地平靜下來,他吃飽了,有了濃濃的困意,便睡了過去。期間半夢半醒,知道辜驍在清潔他的身體。

  「昨晚……為什麼?」盧彥兮沉不住氣,率先開口問了。

  辜驍摸黑貼到一旁的牆壁上,打開了一盞小壁燈,房間裡總算有了光明,他看見盧彥兮一臉死灰的模樣,就知道他也在思考昨晚的異常。

  「你的病很罕見,但也有幾個先例。」辜驍斟酌著開口,他把秦秋當時的話轉述了一遍,又說,「美國那個得了發情期紊亂綜合征的神父,他為了防止被標記,打造了一副銀環鎖在脖子上,但他的身體要求Alpha資訊素的灌溉,所以他必須找Alpha交合。在交合過程中,他發現如果Alpha的精液沒有射入生殖腔,那麼他的發情期不會暫歇,所以他選擇事後吃避孕藥。但是……總有忘記的時候,所以他的生殖腔因流產次數過多而潰爛,最後受感染死亡。」

  盧彥兮躲在被窩裡的身體止不住打寒顫,他露出一絲苦澀又惶然的笑意:「我就是第二個他嗎?」

  辜驍感受到他的資訊素裡有低落的情緒,道:「這個案例是很多年前的,現在醫療水準又有進步,治癒幾率也是有的。」

  「找誰治?那個王醫生?」盧彥兮並不是傻子,這種罕見病治癒率幾乎為零,如果治得好,早就鋪天蓋地宣傳了。

  辜驍不滿他的譏誚語氣,壓下眉宇來,道:「是你不要治的,你忘了?皈依佛門就能擺脫Omega的本性,不是嗎?」

  「是拜入慧生大師門下,他能救我。」

  「那你去找他,趁你——」辜驍用手捏了捏僵硬的脖子,「趁你現在還能逍遙法外。」他踱步進了浴室,徒留盧彥兮一人,獨自回味最後四個字。

  剩餘的時間,確實不多了,離28周歲生日越來越近,盧彥兮本以為這是最催命的炸彈,沒想到半路殺出一個發情期紊亂綜合征,如果他在找到慧生大師之前,不幸被標記,那一切皆是徒勞,如果這個病真的有望治癒或者有效拖延到他事成,就再好不過。

  正當他細細盤算時,一杯水懸在了他的頭頂,盧彥兮看見辜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就像在看一隻可憐蟲,辜驍把水杯擱在床櫃上,說道:「過著這杯熱水,把避孕藥吃了。」他轉身去摘下空調機下掛著的T恤,囫圇地把腦袋套進去,再鑽出來時,頭上的髮絲調皮地豎了起來。

  「我下樓去買早飯,你吃什麼?」

  盧彥兮怔怔地看著他,道:「我想看病。」

  「嗯?」

  「我想看病。」盧彥兮重複了一遍,「麻煩你帶我去看病。」

  辜驍沒做聲,他深深地覷了一眼盧彥兮,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他想,這個人確實需要看病,看精神科,不可理喻是他,彬彬有禮又是他,他就像一顆骰子,千變萬化,發情時的他是一坨爛乎乎的年糕,任人揉搓,清醒時的他是一塊頑石,茅坑裡的那種,又臭又硬。

  我為什麼要帶他看病?我應該送他進去。辜驍如是想著,掏出了手機,開始撥號。





第二十六章

  快要踏入派出所的地界,跟在身後的一雙腳停住了,辜驍聽不見腳步聲,才回頭去查看,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對方的神色,道:「怕了?」

  天堂鎮派出所和星光電影院毗鄰,盧彥兮當初被黑車司機搶個精光,路過派出所時反而低著頭迅速閃過,鑽進隔壁的電影院棲身了一晚。如今要他大搖大擺走進一個極有可能有去無回的黑暗洞窟,那稍稍猶豫片刻也是應該的。

  「我不想進去。」盧彥兮如實回答。

  他的臉上慌張和踟躕參半,但熱烈的陽光打照在他的肌膚上,似乎連肌底的血管和青筋都映透出來,濃密的睫毛閃爍著遮蓋了情緒複雜的雙眸,他的嘴角還有啃食芝麻大餅留下來的一點證據。

  辜驍道:「那你留在門口等吧,不過員警肯定會走過來詢問你。」

  盧彥兮心道,自己才沒那麼傻:「我去附近逛逛。」

  「那小心別突然又發情。」辜驍善意提醒,「我進去了。」他轉回身來,自顧自朝派出所辦事大廳走去,走得輕快,似乎勝券在握,另一道影子急匆匆地跟上來,黏在他的背後,雖然不願吭聲認輸,但早就敗給了他的刻意威嚇下。

  盧彥兮此刻並沒有多想,他被昨夜發情時的異況嚇壞了,他得看病,於是請求辜驍帶他去找那位市一院的王川醫生,辜驍買了早飯回來,告訴他一個不幸又萬幸的消息,王川醫生可以為他看病,但此時此刻,王醫生並不在市一院上班,他在天堂鎮派出所,被拘留了。

  這個消息是秦秋火急火燎下告訴辜驍的,他萬萬是沒想到自己有一日會被世人構陷為紅顏禍水。

  昨日辜驍沒有帶盧彥兮去市一院找王川,王醫生便藉口來天堂鎮探望他親愛的學弟。早上是秦家兩兄弟一齊搭車來的鎮區,秦夏遇見了王醫生不免熱聊了一番,買菜回村後,嘴一哆嗦把事情說漏了,鄺豪就奪過劉師傅的方向盤,飆到了鎮衛生院。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幾句話不對付竟搭上了拳腳,場面一度難堪,還是好心腸的病人拿起手機撥打了110,就這樣秦秋秦醫生的美譽毀在了兩個莽漢手裡。

  無巧不成書,這事怪誰都不好說,怪盧彥兮不肯去看病?怪王川餘情未了?怪秦夏大嘴巴子漏風?還是怪鄺豪醋海翻騰?

  「怪我,都怪我。」坐在辦事大廳一角的秦秋面色頹敗,他看見辜驍和盧彥兮進來,險些臊得想挖地洞,「我都成蘇妲己第二了。」

  辜驍也不知怎麼安慰,對情愛糾紛他無甚經驗:「他們現在人呢?」

  「在裡面做筆錄。」秦秋拿手一指,「鄺豪那傻子就算了,這種事情要是記在我學長的檔案裡,怕影響他評職稱。」

  辜驍知道他的歉疚心理,自己人還能抹得開面兒,但對外人的虧欠,反倒是極不好受,這是人情債務:「我去看看。」他朝後瞥了一眼盧彥兮,示意對方留在原地陪著秦秋。

  盧彥兮收到他的眼神,默默地垂下頭,把長髮攏到面頰兩側,企圖最大面積地隱藏自己的容貌。他挨著秦秋坐下,扯了扯自己皺巴巴的綢緞襯衫,昨天出門前,他接受了秦家人的讚美和關懷,秦夏還念叨著晚上回來給他們做好菜,而自己卻是帶著決絕的心意離去,連一聲鄭重的謝謝和再見也沒有。

  「對不起,秦醫生,昨天是我不想去看病的。」盧彥兮自知理虧,聲音輕如蚊蚋,索性就抵在秦秋耳邊說話,對方也聽清了。

  秦秋抹了把臉,提了下神,道:「鄺豪回來跟我說了一些,說你想……想出家?他說得顛三倒四,我都沒聽明白,怎麼回事?」

  盧彥兮抿著唇,帶著疑慮瞧了一眼秦秋,對方拉過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幫你保密。」

  秦秋知心大哥的形象躍然立起,盧彥兮便卸下三成防備,透露了自己想要尋找慧生大師,出家脫O的心願。

  但這個看似操作步驟簡單的心願,很難令一個學醫的beta發言支持,這早已脫離科學範疇,能被劃入怪力亂神的圈子。

  秦秋勉強笑笑,問道:「那個慧生大師,不是江湖騙子?」

  盧彥兮搖搖頭,堅定道:「他是我祖父的座上賓,負有盛名,真不是騙子。」

  「說不定你的祖父也……」也被騙了,秦秋沒把話說完,他怕冒犯對方。

  盧彥兮並不介意他的直言直語,悽愴一笑:「祖父已經過世了,但他在世時,為人通達,心如明鏡,也不屑於與宵小之輩為伍。」

  隻言片語,秦秋卻品出了別樣的意味:「你的祖父應該是位人物。」

  盧彥兮點點頭,剛要繼續往下說,就見辦事大廳門外沖進來一道人影——

  「哥!!我哥夫呢!」

  等了半個小時公交,又在盤山公路上晃了許久,還去衛生院撲了個空的秦夏終於趕到現場,然而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鄺豪和王川一前一後從審訊室走出來,雙方臉上都掛了彩,一個粗獷,一個斯文,戰鬥力倒是不相上下。

  辜驍是最後出來的,他和審訊的員警握手道謝,對方對著這位年輕的志願者眉開眼笑,頗為賞識的樣子。一路送出來,突然那員警臉色一變,喝道:「有Omega發情了?!」

  盧彥兮聽那員警一吼,嚇得趕緊縮在了秦秋背後,辜驍臉色一凜,隨即示意對方稍安勿躁:「是我剛剛救助的一名Omega,他已經度過發情期,沒有危險。」

  說著,他把盧彥兮從秦秋背後拉出來,大大方方展示在員警面前,他期盼著對方覺得這廝眼熟,眼熟到何種程度呢,比方說,這個Omega像不像你們正在通緝捉拿的毒販呀?

  他的如意算盤從打通秦秋電話那刻起,已經撥動了起來,省得他真去打個舉報電話,如此一來,悄無聲息地把盧彥兮帶到命運審判所內,而自己能乾乾淨淨地擇除,他無需懲惡揚善的美名,也不要兩面三刀的惡名。

  像一隻被獵戶逮住的小白兔,盧彥兮瑟瑟發抖地暴露在別有警徽的Alpha的面前,對方是一名中年幹警,早有配偶,能辨別Omega的資訊素卻不會被吸引,他單純是覺得這股子味道太濃,而由於他失去了自由追逐資訊素的權利,因此也無法判斷對方的濃度會不會造成社會危害。

  「真沒事?要不給Omega醫療中心打個電話?」

  「不要!」盧彥兮失控地脫口喊出,然而在場的人鴉雀無聲。

  掏出手機,員警大叔用眼神詢問著辜驍,畢竟他才是這裡的權威:「我現在打一個?」

  辜驍鉗制著盧彥兮的雙肩,身前的Omega頻頻發顫,頭髮隨著腦袋的搖晃左右抖動,為什麼這個員警無動於衷,這時候不應該拿出手銬直接把人拷走?

  辦事大廳裡陷入詭異的寧靜,所有人在等辜驍做決定,而他宛如被人縫住了口,一言不發,最後,還是另一位真正的權威站出來,說了句折中的話:「我來看看他吧,不著急去醫療中心。」

  是王醫生。

  他是一名beta,但見過的發情的Omega甚至比很多Alpha都多得多,學醫的beta占比不大,他和秦秋是其中的佼佼者,因此頗有惺惺相惜的意味。他坐診資訊素專科,見過太多無奈心酸之事,早已看清AO戀是天作之合的迷思。

  豈料世間情愛,非AO亦是複雜至極,他錯失了畢生摯愛,如今卑微到需要找些站不住腳的理由來一解相思之苦。結果相思未解,苦頭吃夠,挨了幾記老拳,眉骨隱隱作痛。

  鄺豪被秦夏拖走時,還朝他揮拳示威,模樣囂張霸道,氣得他只得仄身不看,秦秋出了派出所還在不停地給他道歉,更使他過意不去。

  天堂鎮衛生院今天成了鎮上的八卦焦點,秦醫生回來時,同僚們躲閃的異樣眼神猶如千萬箭矢射穿當事人的心臟。

  「我在外面等你們。」

  辜驍沒有跟進秦秋的科室,他選擇站在門外,盧彥兮遠離了派出所和員警,又如一條激流淌入了平靜無波的寬闊湖泊,他最後朝辜驍瞥了一眼,發現對方似乎故意避開了他的目光。

  這樁震動全重慶的特大販毒案,抓捕行動再低調,仍是會打擾到不少普通民眾,網上道聼塗説的小道消息比比皆是,但沒有一條曬出嫌疑犯們的清晰近照,辜驍流覽後發現,賓館前臺女人所說的蓮花文身,也不過是民間傳聞,並不是警方官方發佈的消息。

  「……我不想……我現在補辦不了身份證……」

  門沒關緊,一些私密的談話飄了出來,辜驍關閉手機上的新聞頁面,豎起了耳朵。

  「秦醫生……抑制劑你有辦法幫我……」

  「這個我真沒辦法,國家按人按需發放的,每個月就只能領一管……」

  「你別急,我現在懷疑,抑制劑對你的用處也不大,因為……我建議你住院觀察……」

  「……請一定幫幫我……我不能被標記……我要找到慧生大師……」

  辜驍在門背後哂笑一聲,沒想到這人居然還敢把這種事抖出來,未免可笑,你瞧人家崇尚科學的社會主義醫生會不會相信?

  「……我被逼婚……是,對方很有勢力,我真的沒辦法了……幫幫我吧……」

  這番說辭莫名耳熟?辜驍想,他不會是借鑒了高翔的原型,活學活用吧?……真有一套,他只要使用那張清純無辜的臉,就能百戰不殆,長盛不衰。

  秦秋和王川把他倆送上回慈母村的公交,這場沒有結果的會診到此結束,當病人不願配合的時候,醫生就算是聖母轉世,也無可奈何。

  「阿嚏——」

  公交上的空調開得很低,盧彥兮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導致前排好幾個大爺大媽回頭看他,他不好意思地側過頭,把臉埋在辜驍的肩頭。對他突如其來的親昵,辜驍不甚理解,眼中染了些許警覺。

  盧彥兮看似純粹是為了攝取暖意,他的資訊素毫無遮攔地游走,辜驍拿他的示好沒有辦法,察覺不出資訊素中的敵意,故而本能裡傾向於呵護他。

  車行半路,兩人未開口交談一句,辜驍以為對方枕著他的肩睡著了,卻聽道:「你是不是以為我是通緝犯?」

  辜驍面無表情但心中一震,他道:「你說什麼?」

  盧彥兮輕輕笑道:「可惜我不是,讓你失望了。」

  就在辜驍冷酷地將他拖拽到員警面前,擒得死死的,難以動彈時,他突然把這兩天的蛛絲馬跡串聯了起來,原來人家把他當成在逃毒販了呢。

  辜驍被他識破心思,驚詫後又冷靜下來,問道:「所以你只是為了逃婚,才不願意補辦身份證?」

  「是的。」盧彥兮歪著腦袋凝視他,「沒想到志願者還有偷聽的好本領。」

  「門沒有關上。」

  「但是你聽到了,你就要負責,你說呢?」盧彥兮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陪著我找到慧生大師,錢一分都不會少你,好嗎?」

  辜驍的眼珠向右下方斜睨,看見一張笑得虛假的臉,時鐘往回撥三刻鐘,他隱約聽見似要崩潰的乞求聲,王醫生長籲短歎,勸了幾句莫要異想天開,但效果甚微,對方堅持不住院,說是熬到拜入佛門即可了事。

  「那你再發情怎麼辦?沒有人保證你不會被路過的Alpha標記。」王川嚴肅地問他。

  「……我應該有辦法。」雖是遲疑了一下,但盧彥兮回答得頗有底氣。自然他在求人辦事時,底氣不會少半分,更何況甩出了錢這檔子東西,有誰會傻乎乎拒絕呢。

  「另請高明吧,」辜驍把他的腦袋從肩上撥開,「我不缺錢。」





第二十七章

  建立一份信任或許很難,但撕破一張臉皮只需分秒之間。

  世人都說溫柔這種情感都是留給嬌柔纖弱的Omega群體的,但往往殘酷的真相薄如蟬翼,輕輕一刀即可劃破。在辜驍第三次把人踹下床時,盧彥兮怒不可遏地罵道:「有點人性行不行?!」

  辜驍不堪其擾,手臂支在一條屈起的毛腿上,俯視他道:「留你在我房間裡睡,仁至義盡。」

  「我要睡床。」盧彥兮掛下自己的細眉來,打成了結。

  辜驍不再理會他,兀自躺下,嘴裡最後警告一句:「別再爬上來,我不想聽你遊說,我不會答應你。」

  地板上的人不吱聲了,他可能摸了摸心臟,發現自己的自尊心還剩了一克拉,有點不捨得再送出去了。

  起初,他好言相勸,以錢權誘之,辜驍無動於衷,後來在飯桌上,他笑眯眯地給他戴高帽,浮誇地贊許了他的職業精神,誰知這廝概不理會,反倒是秦夏聽得臉蛋紅撲撲的。最後回了房間,盧彥兮本也是不肯的,但他又無法克制地回憶起在洪鐘寺發情時的四面楚歌,他一狠心,就跨上了辜驍的單人床,然後就馬上被踹了下來。

  深山裡的夜又黑又靜,關了燈後,伸手不見五指,盧彥兮坐在席面上發呆,他的信息素帶上苦澀的味道,像是蜜裡摻了一包中藥。他沒睡,辜驍其實也沒睡著,聞著這股淒苦的味道,還能睡著就見鬼了。也恰恰是這股味道,令辜驍變得不耐煩,他被一個Omega的味道牽動著,心變得軟爛慈悲,他害怕自己的專業能力被摧毀,淪為一個普普通通的甘願追逐情欲的資訊素奴隸。

  於是他很不紳士地把人踹下了床,改作抱的話,他怕對方不識趣還要湊上來,盧彥兮的資訊素總像一片烏雲,飄到人的頭頂,稀裡嘩啦地把人澆透。辜驍初期認為這是一次極好的歷練機會,但隨著盧彥兮變幻莫測的態度及行為,他終於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他在老虎口裡拔牙,不知死活。

  既然敵人倡狂進軍,那麼我方只能有序撤退。

  一退就是三千里,盧彥兮翌日睜眼,發覺自己渾身僵硬還躺在地上,氣得握拳捶地。家裡只有秦夏一人,他出去時,對方還在廚房燒菜,夏日掌勺如蒸桑拿,盧彥兮看著都替他透不過氣,站在門口問:「你不熱嗎?」

  「……嗯?」秦夏在油爆聲中暫時耳鳴,迅速回頭笑了笑,「小盧哥,你起來了啊?」

  「辜驍呢?」

  「啊?你說什麼?」

  「我說——」盧彥兮氣沉丹田,頂著一頭蓬亂的長髮,向外獅吼輸出,「辜、驍、人、呢——?!」

  恰好此時,秦夏為了聽清他的話,主動把抽油煙機關了,於是這棟上下二層的山間小樓裡,久久回蕩著盧彥兮中氣十足的呐喊聲。不知情者,自然就要誤會什麼了,秦夏曖昧地沖他擠眉弄眼:「剛起床就想自己的Alpha了呀,嘻嘻。」

  某種程度來說,他一個字都沒說錯,盧彥兮百口莫辯,自認沒趣地轉身離開,換衣洗漱。秦夏為他一人做了五道菜,四道帶辣,還有一道榮升拿手好菜的西湖醋魚。盧彥兮在秦家叨擾,沒資格再挑三揀四,所以也不想「點菜」,他在秦夏的注視下,硬著頭皮塞了幾筷子辣菜,隨後眼眶紅紅的,勉強一笑,又去舀了一大勺醋魚湯汁,前一秒腸胃辣得要炸裂,後一秒卻被酸得萎縮,他儘量撫平自己皺巴巴的臉,違心地豎起大拇指:「好吃。」

  秦夏哪有吃飯的心思,捧著臉癡癡地看著盧彥兮,似嗔似癲地說:「古有黛玉葬花,今有小盧哥吃飯,真美。」

  盧彥兮差點一口噎著,拍著胸脯順氣,佯裝自然道:「你快吃吧,就我一個人吃多不好,那個……那個誰不在嗎,你叫他也出來吃吧,菜這麼多。」

  「你說阿傑嗎?」秦夏眼睛一亮。

  盧彥兮點頭:「嗯。」

  秦夏隨即歎了口氣:「他一大早就不在家了,我敲過門,沒人應。他躲我好幾天了都……」

  「你們有矛盾?」

  「不,他一直以來都這樣,不喜歡和人接觸。」

  盧彥兮只見過那個阿傑一兩面,只知道是個資訊素辛辣的Alpha,以及辜驍告訴過他,差一點他就被對方強行標記了。鑒於此事,似乎辜驍把他踹下床三次也可以原諒了。

  「那你為什麼說他躲你?」

  秦夏茫然又憂愁地搖搖頭:「他不躲我又能躲誰呢?我明明也是個Omega啊……」

  盧彥兮古怪地瞅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頸側,並沒有發現任何凸起,有些話似乎不該問,但不留意就出口了:「你是一個beta,秦夏。」

  這是一個陳述句,並且還是一個肯定句。秦夏聞言,本還閃爍的雙眸瞬間黯淡下來,他無措地耷拉下腦袋來,甕聲甕氣道:「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不傻……」

  假裝自己是Omega並不是一個遊戲,是一趟自我催眠的旅程。以前秦夏被人拆穿時會歇斯底里地叫鬧,但此刻他不敢,因為坐在他對面的是一位真正的Omega,美得令人不敢冒犯。盧彥兮覺得多嘴了,暗自怨恨自己的自以為是:「抱歉,你別在意我說的。」

  秦夏強顏歡笑:「沒事,沒事啦,小盧哥你多吃點,看你多瘦啊。山上的老住持都比你壯一點呢。噢,對了,下午我要去山上給住持送點日用品,一起去嗎?」他光速忘卻了煩憂,興致勃勃地和盧彥兮商榷道,「我一個人也無聊的,一起吧?這山上有一種野果,很甜的,我帶你去采好嗎?」

  盧彥兮盛情難卻又心中感愧,只能應下。

  這頓飯,他再沒開口問什麼,比如,辜驍去哪兒了。因為現實很快自覺地交付了答案,秦夏裝了一盒飯一盒菜,塞進盧彥兮手裡,頗有祖母叮囑的氣質:「小盧哥,這份飯菜你拿好,灑了辜驍哥就得餓肚子咯。」

  兩人出門,繞過蜿蜒的山道,在分岔路口,秦夏推搡了他一把,用手遙指底下江灘上:「喏,你快去送飯,我在這兒等你。」

  「我去?」盧彥兮詫異,但轉念一想,他忍了,「好,我去。」昨晚都被踹了三次,這次還能被踹進江裡?

  辜驍牢記教訓,一退三千里,站在江邊畫了三四個小時,此刻日頭剛罩上慈母廟金頂,離「佛光普照」尚有時日,肚子叫城他也硬撐,饑餓中聞到西湖醋魚的酸味,心想此刻秦夏再端來他的魚,自己絕對不再品頭論足,直接囫圇咽下。

  「喂,吃飯了。」

  嗐,不僅幻聞,還幻聽了。

  「畫傻了?」身後有人納悶,「喂,辜驍,回頭看我。」

  這話倒是實在,辜驍也不吝嗇於回首,他抓著畫筆捂著汗額轉過身來,看見一位穿著白衣白褲的仙子手捧著一疊飯盒,正略有不耐地看著他。

  「是你?」辜驍發現對方有影子,不是幻覺。

  盧彥兮自我解嘲地嗤笑一聲:「對,是我,已經這麼討厭看見我了?」沒見過這麼虛偽的人,前兩天還上趕著來救助他,現在巴不得叫他快快消失。

  辜驍想起今早的猶豫,他在要不要把人抱回床上的問題裡遊移,最後為了維持自己的表裡如一,他漠視了縮在地板上睡了一夜的Omega。

  「我只是意外。」辜驍在緊盯他手中飯盒的閒暇,還用餘光瞥見了山道上的秦夏,「你們要出門?」

  盧彥兮把飯盒遞過去,勾了勾嘴角,話中有話:「你不陪我,那我只能找別人了。」

  瞧這話說得,辜驍趕緊證明自己的清白之身:「我本來就沒有義務陪你,我只是一個來重慶寫生的學生。」他一本正經地接過飯盒,掀開第一盒,聞到了秦氏獨家西湖醋魚的強勁香氣,早上僅是啃了兩個白饅頭,現在早已頂不住,他蹲下身來,捧著飯盒狼吞虎嚥,好,夠酸,夠開胃。

  盧彥兮頭一次見人餓死鬼投胎般地吃飯,有點忍俊不禁,但他暫時不想和辜驍和解,人家是正經來寫生畫畫的,再胡攪蠻纏,那實在是顯得掉價,雖然他現在也是無價可掉,滿嘴只有空頭支票。

  「魚裡有刺,別卡著了,你就慢點吃不行嗎?」盧彥兮好意提醒,辜驍眼珠上翻瞟他,仿佛翻了一個極其不屑的白眼,瞧得他渾身不自在,沒話找話說,「你這畫……畫得還不錯。」

  辜驍完整地吞了口飯,道:「是嗎,忘了你是一位藝術評論家,還請賜教。」

  江裡有魚透不過氣躍出了水面,它看見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站在畫架前,神情認真地端詳著畫布,午後的烈日刺破他的睫毛,將濃黑的陰影投射到他彎彎的眼下,只聽他道:「你的色感很好,這一束金色的光芒起碼塗了不下二十種顏色,差別很微小,但是效果很好,光很銳利,會有睜不開眼的感覺。」

  辜驍慢慢地停下了夾飯的筷子,又聽對方道:「你有一些後印象派的筆觸,但是更精細,之前我有提過,我喜歡碧枝的畫,你的畫法和她的很像,但是容我實話實說,你比她差一截。」

  「差在哪兒?」

  「感情色彩。」盧彥兮說了一個非常抽象的詞,辜驍卻能理解。

  「謝謝點評。」

  盧彥兮撥了撥自己厚重的長髮,背上已經汗濕了,他似乎在這樣的日頭裡站不穩了:「我要走了,你注意別中暑。」說罷,他歪歪扭扭踩著碎石離開了江灘,遠處秦夏已經等得心焦,拼命揮手招呼他。

  辜驍蹲在畫架邊,飯也不吃了,陷入沉思,他很驚訝于盧彥兮的評點,因為他的導師曾給出一模一樣的意見,導師說:「你和碧枝一樣,是天才的畫家,但是你始終缺了一種東西,那就是感情。」

  辜驍其實懂得老師的含義,卻執拗地反駁:「情感太豐沛,未必是好事。」

  江邊與林間,氣溫是天差地別的,盧彥兮跟隨著秦夏上山,被滿眼的綠色填埋,心情稍微舒暢了些。秦夏在前頭碎碎念著:「真好,瞧著你們倆甜甜蜜蜜的樣子,我太羡慕了,要是阿傑也能跟我眉來眼去就好了……」

  盧彥兮真想問他眼睛配幾度的鏡框,怎麼瞧出來的:「我和辜驍才認識幾天,怎麼可能成為伴侶關係?」

  秦夏猛地止步,回頭瞪著他:「可你是Omega,他是Alpha,你們還、還那個了,就是註定在一起的,這是老天爺安排好的姻緣。」

  「老天爺還說什麼了?有沒有把你的姻緣也安排好?」盧彥兮調侃他,「性和愛是可以分開的,你還小,不懂。」

  秦夏不喜歡別人老說他小,不懂事,一路上便死纏著盧彥兮,搞起了辯論賽來,這行路模式極耗體力,走到半山腰實在是爬不動,兩人在石階上坐了下來,盧彥兮怕弄髒秦夏借他的褲子,一開始還不肯坐,秦夏就拆了一包毛巾的塑膠袋,把袋子鋪在地上。

  結果剛鋪上,盧彥兮小心翼翼懟著屁股坐下去,就聽見背後有聲音傳下來:「你們擋我路了。」

  秦夏猛回頭,瞬間驚喜地叫出聲來:「阿傑!」

  鄺傑穿著運動裝,脖子上掛著毛巾,他高壯的身形像座大山,盧彥兮聞到了他因劇烈運動而散發出來的資訊素味道,整個人瞬間躲開五六級臺階。鄺傑見他讓開了,冷漠地與兩人擦肩而過,步子極快地下山了。

  秦夏又枯萎了,沒精打采地說:「他果然不理我。」想了想,又松了口氣,「還好他也沒看你,小盧哥,不然我真的要難過死了。」

  「他為什麼要看我?他又不喜歡我。」盧彥兮前十年沒有發情期,導致他對他人的資訊素敏感度極低,常常聞到一些濃烈的氣味,也若無其事地走開。很多人背地裡說他高傲,實則是他無感。等到自己真的開始散發了資訊素,他才明白這種東西是需要互相碰撞才有實感,單方面的資訊素求愛,不過對牛彈琴。

  他聞到了鄺傑身上排斥的味道,因此得出了結論,秦夏是beta,他只能靠猜。盧彥兮如實告知,他還有點不信:「真的嗎?可他之前還想標記你的,你這麼漂亮……」

  盧彥兮苦笑一聲:「這是本能的悲哀,他其實抗拒,但他無能為力。」

  秦夏沉默了一下,低落地說:「他要是能標記我就好了,我會一輩子對他好。」

  14歲那年,秦夏跟隨工作分配的哥哥來到天堂鎮插班讀書,他的異常很快引起了同齡人的嘲笑,一群beta男孩經常下學堵著秦夏欺侮他,笑他癩蛤蟆想當天鵝,天鵝會飛,然而癩蛤蟆只能噗通掉進水裡,秦夏在充滿推搡的譏笑聲中掉下羙江,誰推的無從查證,但誰把他救上來的,還是一目了然。

  「阿傑要走了我的初吻呢。」秦夏害羞道,「是他救了我,我要以身相許。」

  盧彥兮不知道該怎麼說,那不過是人工呼吸:「你們這是……緣分。」

  「是啊,不過反而是我哥先和阿傑的哥哥結緣了。」秦夏給自己打氣,「我算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吧。」

  慈母廟走到了,但秦夏的月還未得到,盧彥兮拍拍他的肩:「任重道遠,繼續加油。」

  此時正值午後日盛,慈母廟的金身確實在陽光的照射下,大散金光,耀目得使人流淚。那位聾啞老僧依舊淡定地掃著地,秦夏把東西擱在大殿的跪墊旁,雙手合十,求著姻緣,望佛祖開明,早日成全他和鄺傑的愛情。

  盧彥兮瞧他傻得可愛,無奈地搖搖頭,回首看見聾啞老僧慢吞吞地走過大門外,心歎僧人都如貓兒,步行悄無聲息。

  懸崖邊的驚恐歷險,仍歷歷在目,盧彥兮這次不會傻到再去翻過圍欄,他沐浴在金光中,宛如降臨凡間的神祇,對岸江灘上,那個人盯著他很久了,他知道他在看他,即便快要看瞎了。

  突然,山間響起一聲狼嚎,宛若群狼之首,領頭呼叫,隨即接二連三的嚎叫聲好似平地炸開的爆竹,響徹了整個慈母村。





第二十八章

  這不是狼嚎,是危險靠近的警報信號。

  辜驍把志願者證塞回自己的褲袋,看著一群穿員警制服的人牽著幾條訓練有素的警犬離開江灘,步伐迅捷地朝山道拾級而去,一行人路過幾戶江邊的民宅時,一些拴在門外的看家狗就開始狂吠。

  眾所周知,狗叫是有連鎖反應的,登時,全村的狗都此起彼伏地嚎叫起來,逐漸升級為類似群狼聚會的效果。

  五分鐘前,兩條警犬圍著他的褲腿不停地嗅著,四個員警將他團團圍住,說要查看一下他的身份證,並且簡單詢問了他一些個人問題。如今比對身份資訊很便捷,出外勤的員警只要打開手機裡的資訊庫系統,對著一張身份證掃一掃,很快便會跳出比對資訊。

  辜驍的身份資訊顯然過於輝煌,毫無意外他又聽見了諸如年輕有為的誇獎聲,但等員警走遠後,他立即掏出手機來,編輯了一條資訊發送出去。

  山中可能有狼,這件事使得參拜完菩薩的秦夏感到心慌意亂,他從慈母廟的後門鑽出,看見盧彥兮一個人倚在圍欄邊發呆,他背朝外,仰面盯著慈母廟的廟頂,似乎在研究這金頂上的裝飾。

  「小盧哥,你聽見沒有?」秦夏忙拉起他的手腕,「山裡好像來了狼群,我們快下山吧!」

  盧彥兮自然是聽見了狼叫,但他以為這是重慶山城的日常,畢竟上海沒有野狼,要一睹真容還得去野生動物園。

  「狼不會來咬人吧,」盧彥兮坦然道,「你慌什麼?」

  秦夏膽子小,以前在半山腰見過一次野豬都嚇得嚎啕大哭,他得知慈母山上野物眾多後,每次上山都會帶防狼噴霧,今天有人陪他,他一高興就忘了自己的防身利器。剛剛他磕完頭,聽見似有若無的嚎叫聲,驚疑不定地跑出廟門豎起耳朵,咦,怎麼又沒聲兒了?他懷疑自己幻聽了,剛想轉身回廟裡,高低錯落的狼嚎又飄蕩了起來,他嚇得拔腿就跑。

  日頭掛在了山腰間,羙江的水呈現出烏金色,盧彥兮眯起眼,回首遙望見那人還在江邊作畫,於是對秦夏道:「走吧,確實不早了。」

  他們並肩朝大門外走去,那聾啞老僧還在不緊不慢地掃著地,他如松如柏,闃然安和,盧彥兮忍不住多瞟了幾眼,心底生出的滋味無疑是豔羨的。秦夏對此毫無察覺,他掏出手機想看一下時間,卻發現有人給他發了條資訊。

  「村裡有……員警,先別下山?」他狐疑地念了出來,「這是什麼意思啊,小盧哥,你看辜驍哥哥剛才給我發了這麼一條短信。」

  盧彥兮接過他的手機,盯著這九個字的短句,突然一動不動,就像發條旋轉殆盡的木偶,等螢幕黑了,他才解凍,心亂如麻地應了句:「他叫我們別下山,那就……再待會兒吧。」

  秦夏無法領會這句話蘊藏的奧秘,他抓了抓脖子,錯愕道:「可是再不下山,天就要黑了。而且我還要……我得回去給大家做晚飯呀。」

  「你先下山吧,我等員警走了再下來。」盧彥兮朝四周探看,發現廟門口一側有一塊長條石凳,便指著說,「我就坐那兒等吧。」

  「可是,我們為什麼要躲員警?我們又不是壞人。」秦夏費解地看著盧彥兮,「難道你……小盧哥,你不是壞人吧?哪有你這麼好看的壞人啊。」

  盧彥兮被他逗笑了:「人不可貌相,人心壞不壞,看臉是看不出的。」他略一沉吟,想出個主意,「這樣吧,你肯把手機暫時借給我嗎,如果員警走了,你就發個短信通知我,我再下山,怎麼樣?」

  皮囊和人心固然是不對等的,但美麗的皮囊足以令人忽略人心的腐壞程度,秦夏重複了五遍自己的手機密碼,務必叫盧彥兮記住,還說:「要是覺得無聊,我手機裡還有換裝小遊戲的,就是粉紅色logo的那個,小盧哥,你拿來打發時間吧。」

  「謝謝,不過我不玩遊戲。」盧彥兮把他的手機收進口袋,「下山路上小心點,別跑太快,沒有狼會主動靠近人類的。」

  秦夏淚眼汪汪地抱了一下他,仿佛生死離別:「小盧哥,我捨不得你……唔,你好香啊。」

  盧彥兮哭笑不得,催他趕緊走吧。

  慈母廟門外綠樹環繞,陰涼掩映,天光一寸寸地沒了下去,山裡變得寒涼起來。這處無人觀光的廟宇如果就是自己的歸宿該多好,盧彥兮坐在石凳上胡思亂想,可惜那位老僧不是慧生大師,出家尚易,出塵卻難,慧生大師,您又在何處?請莫再叫我好找,分明我是渡了劫的,為何還是無緣見您?

  心裡碎碎念著,天色是真的瞬間變幻,地上的濃陰也開始深沉起來,耳邊吱呀一聲,盧彥兮側首,看見聾啞老僧一手扶著大門的一邊,正要把門闔上,原來寺廟也到了打烊的時候。盧彥兮急忙起身,向他點頭致意,那老僧一頓,和煦地對他行了個禮。

  廟門緩緩閉上,刹那間,盧彥兮心頭掠過不祥的涼意,他似乎過分發散思維,錯把這扇門臆想成佛家的門檻,仿佛他與佛祖無緣,註定要被攔在紅塵之內。估摸著也等了很久,盧彥兮遲遲等不到秦夏的短信,他掏出手機來,卻怎麼也摁不亮螢幕,才後知後覺發現,這部手機居然沒電了。

  換裝小遊戲還沒來得及玩一局好嗎?盧彥兮無奈地把手機揣回褲兜,他想都這個點了,員警該早走了,無論他們進村查什麼,都該與自己無關。只是機槍無眼,總是擔憂掃射到自己,順帶著把他揪出來,再順手把他送給那個人……

  下山的腳步略帶遲疑,但盧彥兮不停給自己找安慰,他下了幾十級臺階,一陣涼風穿過發梢,他撥開長髮,背上都是汗,這把頭髮是他立志出家後留的,打算拜入慧生門下後一舉剪去,意為了斷俗世。

  但夏天披頭散髮是真的熱,無形中成為了一頭累贅,盧彥兮撥弄著自己的長髮,借著忽來的一陣風納涼,他摸了摸自己的腺體,熱得滾燙,再捂下去,怕要起痱子了吧。正思忖著,腳下突然傳來一聲狗叫,聲音雄渾,氣勢十足,接著是一串越來越明顯的腳步聲,如火車隆隆飛馳,直逼而來。

  盧彥兮沒來得及深想,趕忙調頭往山上跑,他跑得太急,腳底打滑,手上沾了一片青苔。山頂只有一座打烊的寺廟,盧彥兮一把撲到廟門上,哐哐鑿門,如喪家之犬乞求庇護。但他連鑿十幾下,門紋絲不動,他才想起那老僧聽不見聲音。

  惡犬的喘息聲翻滾在咽喉裡,就像摩托發動時油缸燃燒的聲響,盧彥兮一邊拍門一邊朝後看,他總覺得那群人就要衝過來了,他馬上就要被繩之以法,就地處決了。他的心像是被澆了柴油,點了火星,開始熊熊燃燒,要把他燒得焦黑。

  「跟上!都跟上!」山道裡傳來號令聲。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盧彥兮都快急哭了,他朝四周望,心想不如就跑進林子裡吧,但一想到狗的嗅覺那麼靈敏,根本逃不脫啊。他在絕望中掙扎,如無頭蒼蠅般亂飛,最後他想到了懸崖,不如掛在懸崖上吧?總不會跑上懸崖來搜查!

  他咂摸出一絲絕處逢生的滋味,馬上繞過寺廟,朝山崖邊跑去,慈母廟很小,造的時候沒把懸崖納入地界,因此遊客能夠繞開寺廟,單獨前往崖邊遊覽。當盧彥兮沖到懸崖邊時,他餘光一瞟,竟發現寺廟的後門沒有關!於是腳下一個急轉彎,他又閃進了廟中,天可憐見,天助我也!

  大門外傳來鬧哄哄的聲音,有人聲有犬吠,慈母廟只有一座大殿,盧彥兮無處藏身只能跑進殿內,秦夏留下的那袋日用品還完好地擱在軟墊旁,菩薩噙著笑俯瞰眾生。而這個渺小的眾生則在六神無主的情況下,一頭鑽進了供奉祭品香燭的桌案底下。

  這張長條形的桌案被一塊金黃色且鑲著流蘇邊的絨布覆蓋,流蘇線垂掛到了地上,盧彥兮自以為躲藏得天衣無縫,他的腦袋抵在菩薩的坐蓮下,冰冷的石頭恰好為他降溫。

  嘈雜的聲音突然破門而入,一群員警牽著六七條警犬沖了進來,他們朝聾啞老僧出示了證件,隨後敬業的警犬開始四處嗅聞。

  「報告,這裡沒有異常!」

  「這裡也沒有!」

  「繼續!A組進大殿裡看看!」

  盧彥兮聽到他們的指令,整個人不可遏止地緊繃起來,跪趴在地上的他就像一隻待宰的鼴鼠,瑟瑟發抖地蜷縮在洞窟裡,乞求死亡晚些降臨。他的十指摳著堅硬的地磚,下顎上的汗珠彙聚成一股細小的洪流,不斷地滋養乾涸的地磚表面。

  呼哧呼哧的狗喘近在耳邊,一隻高大威猛的警犬嗅了嗅軟墊,又嗅了嗅旁邊的塑膠袋,員警甲問它:「有問題嗎?沒有咱撤了撒。」

  撤吧撤吧。盧彥兮害怕得閉起眼,默默禱告著,他妄圖佛祖聽見他卑微的哀求。可惜佛祖還沒敞開耳朵,警犬卻驀地狂吠起來,齜牙咧嘴地沖著祭品桌案大叫。

  「汪汪汪——」

  「隊長,有情況!」員警甲大喝。

  一瞬間A組和B組的人全湧進了大殿,幾隻警犬一齊沖著菩薩狂吠,遲來的隊長剛踏進門,就臉色大變:「這裡有發情的Omega!」

  員警甲是個beta,根本聞不出,驚異地問:「在哪裡?」

  隊長精准地指著桌案,厲聲喝道:「桌下有人,把手舉起,給我出來!」

  盧彥兮一霎間便崩潰了,額頭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他渾身汗透了,地磚上全是他的水漬,眼睛裡也流進不少,他聽見了員警子彈上膛的聲音,感覺死神從背上飛過。

  「小王,你別進來,出去!」隊長急忙喊住一個新晉刑警,「你沒標記,小心被影響了!」

  「隊長,我出任務前打了抑制劑的。」那叫小王的員警委屈道,「我通過了資訊素耐性測試的。」

  所有員警嚴陣以待,因為這裡有一個藏了毒並且在發情的Omega,情況嚴峻,隊長安撫了一下自己的警犬,沖著桌案說:「請你放棄無謂的抵抗,我們手上都有武器,你逃不出去的,鑒於你的情況,我們可以先為你提供人道救助。你先把雙手伸出來,接受我們的檢查。」

  弓著背趴在地上的盧彥兮幻想自己是沙暴來臨時用駝峰抵禦風沙的駱駝,他是堅強的,是無堅不摧的,他不能出去,出去只有死路一條。可能員警並不是在警告他呢,另有其人呢,他不能輕舉妄動,不能自投羅網。

  身體越來越熱,汗水像瀑布似的在地上流淌,一小撮涓涓細流從流蘇下淌出,隊長眼尖,暗道不好:「這個Omega情況不妙,他需要臨時標記來減輕發情症狀。」

  員警乙道:「隊長,我有老婆。」

  「隊長,我也有媳婦兒。」

  小王道:「我、我來吧?」

  盧彥兮恐懼地再次團緊自己的身體,他聽見那群員警在商議什麼,他也明白自己的身體怎麼了,他又雙叒發情了,在一張寺廟的祭品桌案下,被一群人和狗圍著,他的白褲子濕透了,裡頭透出肉色的臀肉,內褲攢成了一條線勒在了肛口,被泡成一根燈芯。

  他的身體在燃燒,猥瑣的姿勢加劇了他的羞恥感,耳邊是烈犬粗重的喘氣聲,時不時齜牙的憤怒聲,還有員警們七嘴八舌的討論聲。

  他們誰都不會明白,被情欲囚禁的苦澀滋味,盧彥兮憤恨地想,他現在一定很難看,滿臉索求難掩,欲壑難填的模樣,外面站了一圈Alpha,他們肯定像看一個笑話一樣看自己,憐憫他居然在這種地方發情,還有一個員警自告奮勇要來標記他?做夢!他寧可死在警犬的撕咬下,也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隊長是經驗豐富的老刑警,他並非沒有接觸過做毒販的Omega,知道吸食了毒品後的Omega在發情期愈加癲狂,會有自殘行為,更甚的,還會虐殺他人。

  「大家準備,我和小王去把人拖出來,他如果有武器,我會卸掉,你們幫忙壓住他,小王直接對著他的腺體咬下去!」隊長用氣聲佈置道。

  小王已經聞到了濃烈的荊花蜜香氣,實不相瞞,他有點把控不住,但強大的軍人榮光使他死要面子活受罪:「保證完成任務!」

  盧彥兮抹了把臉,牙關顫抖著,他想只要他們撲上來擒他,那就來個魚死網破,兩敗俱傷,他死都不願被一個陌生的Alpha標記。一布之隔,大家都屏息了,隊長用眼神部署,小王心如擂鼓,他咬了一口自己的舌頭,妄圖保持清醒。這股甜美的資訊素比一針毒品還要兇猛,它是天然隸屬於人體的枷鎖,操控本性的能力遠超於外來的任何毒品。

  小王鼻息沉重,額間爆汗,一雙鷹眼緊盯桌案下方,他和隊長做飛撲狀,正當他倆要進行捕捉計畫時,一雙手搭在了他倆肩上。

  盧彥兮朝地上磕了三下,他不該進大殿來冒犯菩薩,結果導致如今被人甕中捉鼈的可悲局面,要是他不懼艱險,掛到懸崖上說不定能逃過一劫。即便他不慎掉落,說不定,說不定那個人會再救自己一次呢……

  人總是在絕境處鑽出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來,盧彥兮淒然地笑了笑,他癱軟在地上,使不上力氣,浸透四肢百骸的瘙癢逼得他絞進雙腿,企圖摩擦衣褲來緩解陰部的刺痛。耳邊乍起一聲烈犬的低吠,緊接著絨布被猛然掀開,刺目的光線鋪天蓋地地紮來——

  盧彥兮做好了拼命的準備,用盡全身力氣,整個人如跳蛙般竄了出去,嘴裡鼓勁地喊著:「誰都別想標記我——!!」

  下一秒,他仿若遊魚入網,猝然被一個寬厚的懷抱勒住,一張溫暖的口腔倏地嵌在了他的頸後,把他的腺體囫圇蓋住,清苦的竹葉味道嚴實地糊在了他的命門上。

  小王松了口氣似的朝隊長憨笑:「還好,天降救星,不用我標記了。」





第二十九章

  玉骨似的指節狠狠地抓爛了救星後背潮汗濕熱的T恤,他如一只斷喉的野鶴被猛獸叼在嘴中,苦痛掙扎,瀕死危矣。

  「啊……」

  雪白的長褲在地上匍匐了太久,早已染上骯髒的塵土,它的主人在做好背水一戰的準備後不幸夢碎當場,魚既沒死,網也沒破,而他陷入一個囚籠般牢固的胸懷裡,成了他人刀俎下的板上魚肉。

  隊長無聲地揮揮手,示意隊員們收起武器,先退出大殿。小王漲紅了一張黝黑的臉,他最後一個退出來,闔上門後,整個人抖了三抖,還能不失幽默地開句玩笑:「嘿,不小心看了場活春宮哈。」

  隊長一個爆栗敲在他腦袋上,低喝:「還嬉皮笑臉,剛剛你兩條腿抖什麼抖?我看要發情的人是你才對。」

  隊友們都不給面子地嬉笑起來,小王牽著警犬垂頭喪氣地後退十米,悻悻道:「我哪有人家志願者專業啊,沒當場撲上去就很不錯了好嗎!」

  天色像墨黑的染缸,越來越深,隊長重新分配任務,A組和B組的隊員分頭行動,繼續搜查這座寺廟。無奈寺廟太小,沒十分鐘已徹底翻遍,結果就是顆粒無收。聽到隊員們的彙報,老刑警緊肅著一張臉,朝唯一掀起波瀾的大殿望去,恰好此時,殿門忽的開了,志願者一臉平靜地走了出來,但他隨即背著身把大門關了起來,好像裡頭有什麼絕世珍寶似的。

  「您好。」

  「你好。」

  老刑警打量著眼前這個名叫辜驍的年輕人,問道:「Omega好點了嗎?我們可能需要帶他回局裡問話。」

  辜驍搖搖頭:「抱歉,恐怕不能。」

  「怎麼?」

  「他有病。」辜驍看見老刑警遞給他一支煙,謙讓地推了回去,繼續道,「他是Omega醫療中心的一名病患,得的是一種罕見病,叫發情期紊亂綜合征,除非完全標記,否則這個病徵會持續發作。」老刑警驚奇地抬起眉毛,似乎是首次聽說,「他發情時打了救助中心的求救電話,我是離他最近的志願者,所以趕過來救援。」

  辜驍雖然年輕,但言語間透露出一種可靠的氣質,老刑警在江邊驗證過他的身份證信息,不疑有他,問道:「這麼說來,他是個普通人?」

  「我想其中說不定有誤會。」辜驍隱晦地提醒道,「如果要問訊他,起碼要等他這一波發情期度過。」

  「那……咱就等小兄弟你主動聯繫我們重慶警方了,怎麼樣?」老刑警寬心一笑,拍了拍辜驍的左肩,「儘早哈,等你消息。」其言下之意便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逃得了一個頗有嫌疑的Omega,這不還有一個祖宗十八代都門清的志願者作抵押麼。

  搜查隊撤出了慈母廟,淒厲可怖的狼嚎聲漸行漸遠,辜驍站了良久,忽瞥見立在牆角邊默不作聲的老僧,便朝他點點頭,對方抬手默念了一句阿彌陀佛,便轉身進了一側的禪房。

  重新推開大殿厚重的木門,辜驍已然做好了被資訊素擊倒的準備,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殿內的香燭氣味居然蓋過了Omega原本肆無忌憚揮發的荊花蜜香氣。

  盧彥兮倒在兩塊軟墊合併的「地毯」上,他的白色襯衣領口大開,露出一片碧玉染霞的單薄胸膛,鎖骨上的汗液似午夜凝結的晨露,晶瑩點點,他稍稍側臥著,一手擱在腹部一手無力地垂擺在冰涼的地磚上,秦夏供給的褲子布料看來是太輕薄,沾了水,內裡就透得一清二楚,辜驍掃到這處,便快速地略過去,發現對方的鞋已經被蹬掉,落在功德箱邊上。

  這是一條砧板上待宰的鮮魚,被刀柄拍暈了腦袋,唯有一雙半睜的細眸流溢出一絲絲的活氣,他看見辜驍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他,剛剛以為流幹的眼淚又從眼角的裂縫裡滾落了出來,盡情地奔流進富有香火氣的軟墊裡。

  是灰色的,辜驍敏銳地覺察出盧彥兮的周身像是被一團嗆人的冷霧包裹著,生息奄奄,便道:「他們走了。」

  那雙眼被淚糊住,汗水浸透的長髮如江中被撈起的黑藻,淩亂地墊在腦後,盧彥兮微微顫動著雙唇,擠出兩個字:「卑鄙……」像是不夠盡興,他戚戚然地哽咽一下,再罵,「無恥……王、王八蛋……」

  辜驍陡然一震:「你在罵我?」

  盧彥兮像是一個被惡匪狠狠蹂躪過的黃花閨女,清譽盡失,他悽楚道:「你這個騙子、騙子!……說什麼不會標記任何人?騙子……!」

  這回輪到辜驍目瞪口呆,他靜思片刻,職業生涯遭遇最險峻考驗,並非是如何克制本能,只對Omega進行臨時標記,而是……該如何給一個自以為被標記的Omega科普,他壓根沒被標記這種事?!

  菩薩仍慈悲地含笑注目著這個荒唐而離奇的人間,辜驍八百里救急,救回來一個傻憨憨的蠢蛋,這廝還自詡受過藝術的高級薰陶,卻連生理常識都沒仔細學習過,可氣可恨呐。

  他把供奉祭品的桌案上的銅鏡摘下來,對著自己的臉照了照,發現畫質清晰,於是蹲下身來,把銅鏡舉到盧彥兮的臉側,道:「你自己看,看清楚再說。」

  再瞎說告你誹謗。

  盧彥兮看不清,他還哭得厲害呢,只能匆匆忙忙地用手背把淚擦去,再去盯著鏡子裡瞧,首先入眼的是一張情欲滿布的淒慘臉蛋,再來側過頸子一看,腺體紅腫凸起,如一顆成熟的石榴寶石,鮮豔欲滴,但周圍並沒有刻入骨肉的齒痕,更沒有淋漓駭人的鮮血濺溢。

  「……」

  這分明與現實不符啊,明明辜驍上來就是一口,咬得他四肢沸麻、靈魂出竅,五臟六腑好似都被注入了Alpha強硬射入的毒素,那一瞬,他燥熱難耐的身體得到了一絲痛楚與清涼交織的快意,像在酷暑裡,喝了一杯冰鎮的可樂。

  他就這樣高潮了。

  各種意義上的,高潮。他的秘穴裡,忽的湧出一大片淫液,站立的陰莖也泄了出來,這就解釋了為何他的褲子濕到不能再濕,身下的軟墊潮到不能再潮。

  「不可能……」盧彥兮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指來,輕輕觸了觸自己的腺體,「這……不可能……」

  如果沒有被標記,為何他會瞬間高潮?為何他現在退熱了?

  辜驍其實也不能參透其中的變故,潦草地給了個猜測:「可能你的病就是這樣莫名其妙。」

  盧彥兮舉著銅鏡,瞧著自己狼狽的模樣,輕聲道:「還會再來嗎?」

  他指的是下一波的情潮,但辜驍沒法給出回答:「問你自己。」

  「我不想……」盧彥兮遲緩地爬起身來,茂盛的頭髮甩到了肩頭上,「我不想再在佛寺裡……發情了。」他抬起自己的臉,燭光滋潤了他的皮膚,他的嘴唇是豐滿上翹的那種,唇珠飽滿圓潤,光點俏皮地落在上頭,為他罩上一層佛家的慈光。

  他又聖潔又嗜欲,辜驍垂下眸,喉結滑動了一下。

  「我走不動,能抱我走嗎?」盧彥兮可憐地說。

  辜驍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一步:「抱你下山,兩個人都會滾下去。」該怎麼叫這個巨嬰自力更生呢,辜驍想了想,折中道,「我可以背你一段路。」

  「我不要背,不行。」盧彥兮飛快拒絕。

  辜驍拍了拍衣擺上的灰,道:「那我先走了,你隨意。」

  盧彥兮見他真的轉身要走,情急之下撲過去,抱住人的腳踝,喝道:「背、就背——」

  其實他不想被辜驍背著走,這個理由他說不出口,但當辜驍將他馱上背之後,謎團便迎刃而解。將人往背上一扔,兩手一勒,Alpha的背脊和手心裡,蹭滿了Omega分泌的愛液,盧彥兮埋在了Alpha的頸側,他的鼻尖抵著對方發燙的腺體,褲襠又濕了一度。

  「你……」辜驍咬牙切齒。

  盧彥兮渾身發軟,他雖不再發情,但Alpha資訊素對他的影響毋庸置疑是強大的,他現在太過敏感,又軟弱無能,如果不依附辜驍下山,難道要找那位聾啞老僧嗎?

  「幫我打燈。」辜驍暫停片刻,把手機掏給盧彥兮,「握緊我的手機,不要讓它墜崖。」

  盧彥兮五指疲軟,卻儘量用勁環握住手機,他嗅到Alpha平靜的竹香氣息,身體又開始融化了,辜驍一頓,蹙眉不解:「你沒有發情為什麼還硬著?」

  好一則逼入靈魂的發問,盧彥兮霎時面紅耳赤,尷尬地反駁:「你的資訊素在勾引我,我本來就剛結束發情,我現在很……很……」他小半輩子也沒和人討論過性愛話題,「很敏感啊……」

  他的氣吹進了辜驍耳朵裡,一池波紋無限地暈蕩開去,沒有盡頭,無法平復。

  「誰勾引誰?」辜驍極其無語。

  「是你,你。」Omega堅決不讓步,隨著下山路的顛簸起伏,他已經把流出來的水全都洇進了Alpha的衣服裡,走上搖晃不定的鐵索橋時,他硬了一路的性器在挨蹭中又射了出來,這無疑是丟臉難堪的,何況他射的時候還發出了難耐的呻吟,壓抑的苦楚中滿是飄飄欲仙的暈眩。

  辜驍渾身繃得很緊,一言不發埋頭前進,他從未遇見過如此奇景,一個沒有發情的Omega在自己背上不斷地陷入高潮,這或許是資訊素的催化作用。他和盧彥兮相處得越久,越是無法真正意義地狠下心拒絕他的請求。無理性的本能替他做出決定,這是一塊怎麼也甩不開的橡皮糖,要了命了。

  回到村裡,多數民宅的燈火已經熄滅了,山村裡入睡早,唯有蹲在門口看家的狗精神奕奕,誰走過都要吼兩句罵罵咧咧。打開家門時,屋內沒有開燈,但電視機亮著,秦夏百無聊賴地趴在飯桌旁昏昏欲睡,他聽見開門聲,回頭看見了辜驍和他背上的盧彥兮。

  「辜驍哥!小盧哥!」

  「你怎麼還沒上樓睡覺?」辜驍打開燈,「等我們?」

  秦夏搔搔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不是,我是在等阿傑啦。他晚上沒回來吃飯,手機也打不通,我擔心他,想等他回來再去睡。」

  盧彥兮耗盡體力,都快睡過去了,聽見秦夏的話,抬起頭來問:「他不是早就下山回家了嗎?」

  秦夏歎口氣:「他沒回來,怎麼搞的,為什麼他最近神神秘秘的啊。」

  辜驍不想和秦夏深入探究鄺傑為何夜不歸宿,他背了人一路,累得要死,就算是鐵打的,現在也得化成鐵水。因此他把盧彥兮扔到床上,自己率先去洗澡了。盧彥兮回來了,就沒法再厚臉皮拉著辜驍幫忙,何況對方脫下濕漉漉的上衣時,露出的震撼的表情,實在是令他羞愧不已。

  秦夏送了兩個饅頭給他墊饑,吃完後辜驍也洗完回來了,換他去洗。

  「回來記得輕點,我睡了。」辜驍一個翻身,無情地睡去。

  秦夏繼續在客廳打盹兒,盧彥兮洗完澡又洗衣服,他不擅于洗滌,白褲子上的黑色污漬搓了好久才洗掉,然後是吹幹他濃密的長髮,一整套做完,都過了午夜十二點。打開浴室門,客廳裡電視機放著年代劇,秦夏臉朝下趴著睡得不省人事。

  他想把秦夏搖醒,催他回臥室睡覺,但腦子似乎錯亂,抬手先把電視機給關了,客廳裡猛地進入了黑暗世界。盧彥兮不熟悉秦家的佈置,摸著牆壁想找電燈開關,結果一路摸索過去,突然摸到一塊熱熱的硬邦邦的東西……

  好像是……個人?!

  盧彥兮當下心頭一跳,提起一口氣想叫,結果被一把捂住嘴,掐斷了聲音。他穿著單薄的睡袍,背靠著一具人體,第一反應是家裡進賊了,但是慌神中,他嗅到了一股辛辣的味道,有些熟悉……





第三十章

  阿黃、小黑、花花你們怎麼不叫?叫啊,叫一聲也好啊!

  赤著一隻腳路過村道邊的農戶家門口,盧彥兮看見趴睡在水泥地上的看門狗們懶洋洋地抬首瞅了他和身後的男人一眼,又百無聊賴地趴了回去。村莊裡聽不見人聲,唯有野生動物的鳴叫響徹頭頂蒼穹。

  緊趕慢趕地走了十來分鐘,他和男人走到了慈母村唯一通向外界的公路旁,在樹蔭遮蔽的黑影中,藏著一輛通體漆黑的小轎車,看不清品牌和牌照。男人把門打開,把捂在盧彥兮嘴上的手掌鬆開,挪到他肩頭上猛推了他一把,將他塞進了車後座。

  睡袍在推搡中散開了,盧彥兮第一時間就是去包攏自己唯一遮蔽身體的衣物,待他裹好微微汗濕的身體後,車鎖也無情地落了下來。男人擠在他的身邊,漠然地警告他:「安靜點,會讓你平安回去。」

  盧彥兮極其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腺體,心有餘悸道:「我什麼都不會說的,你放我下車行嗎?」

  「不行。」男人果斷回絕他,又補了一句,「閉嘴。」

  被擄出家門時,盧彥兮沒敢掙扎,因為對方貼在他的耳邊用氣聲告誡他,敢反抗就立馬標記他,對方的獠牙抵在了腺體上,就跟一把匕首頂在左心房一樣,自己不得不從。悄然退出家門時,盧彥兮絆了一下,一隻拖鞋掉在了門口,他想彎腰去撿,對方反而把鞋子踢開了,拖著他走上了石階。

  秦夏還毫無所知地趴在桌上酣睡,他是一個單純的beta,根本不會察覺,此刻籠罩在盧彥兮周身的Alpha信息素有多濃辣。一想到自己那糟糕的破病,盧彥兮更加不敢激怒對方了,很怕陰差陽錯勾出自己混亂的發情期。他穿得很薄,背部貼在男人硬邦邦的胸膛上,可他無法心安,並不是所有Alpha的資訊素都能令Omega臣服和愉悅,更多的是帶來恐懼,一旦被標記,被支配,Omega就只是一具性愛的走肉。

  況且男人明確地以標記威脅他,盧彥兮看著倒退的夜色,不知這輛車要開往何處。他抬眼恰好和反光鏡裡的司機對上目光,雖然看不清對方的長相,但可以看清那是一雙渾濁陰暗的眼睛。

  「看什麼看?想被人操了?嘿……」司機擠眉弄眼地脫口而出一些下流話來,「阿傑,哪兒綁來的美妞?是不是要獻給老大他們爽一爽?」

  鄺傑一直雙手抱臂坐在那兒不吭聲,聽見司機搭話,才平靜地說道:「少惹麻煩,別忘了我們現在什麼處境。這個人,我等下就處理掉。」他不動聲色地皺了皺鼻子,「味道太臭了。」

  盧彥兮聞言,趕緊抬手臂聞了聞,嘀咕:「哪兒臭了……」

  鄺傑瞥他一眼:「老實點。」

  盧彥兮還渾然不知自己是個什麼處境,以為遇上了一群痞子混混,他試圖說理:「鄺傑?……我不知道你要去哪兒,幹什麼,但是秦夏坐在客廳等了你一晚上,你好歹打個電話報個平安,別讓家人擔心,是吧。」

  鄺傑似乎愈發沉默了,盧彥兮從他的表情裡看出一絲撬動,再接再厲道:「你大哥和秦醫生都很擔心你,秦夏還說要給你做他最拿手的——」

  「閉嘴。」鄺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叫你閉嘴你聽不懂?」他的大拇指摁在盧彥兮微微腫脹的腺體上,「你是不是缺一個Alpha來操你?嘴巴這麼空閒。」

  盧彥兮驚懼地搖搖頭,把兩片唇瓣抿得死死的,不敢再開口。

  前頭的司機又打趣道:「阿傑,你想操就操唄,我不介意欣賞一下哈哈。咱開去機場起碼還要一個半小時,你來一出活春宮給我開開眼。」

  盧彥兮這下是真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怪自己嘴欠,眼裡噙著害怕的淚花,企圖賣可憐,鄺傑瞧見他淒然卑微的模樣,反而是厭惡地撒開了手,掛下嘴角道:「噁心。」

  夜半的山道上根本無車無人,流氓司機開得飛快,把大轉彎當成了練手的絕佳賽道,盧彥兮看著山道外的懸崖,心一直提在銀河系裡。突然,身旁閃過一陣刺眼的亮光,他轉頭望去,見是鄺傑把自己的手機開機了,他輸入密碼,撥打了一個電話。

  盧彥兮以為他會打給所謂的老大,結果聽見電話接通後,他說了句:「喂,哥。……睡了?……有事跟你說,我要去北京發唱片了。……今晚就走,跟你說一聲。是、今晚。……沒開玩笑,認真的……保重,再見。」

  他掛下電話,又摁了關機鍵,手機螢幕再次熄滅了。

  「喲,還去北京發唱片,哈哈,阿傑,可真有你的。」司機毫不吝嗇地調侃他,「咱們重慶人也是大大地有出息,是吧,亡命天涯,多牛逼啊。」

  鄺傑聽不進他的胡言,頭疼地揉了揉額角,隨即道:「停車。」

  並不是目的地到了,而是盧彥兮在停車後,被無情地踹出了車廂,他踉蹌地扶著山道邊的圍欄,看著小轎車一騎絕塵,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自己就如掉隊的孤雁,隻身落入泥沼囹圄。

  無名昆蟲的交響曲奏得火熱,盧彥兮呆立在原地許久,不敢置信自己被拋在了這麼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僻路邊,山裡最毒的不是什麼蛇蟲鼠蟻,因為它們還沒來得及爬上新鮮肉體的山巒,就被一大群指甲蓋大小的毒蚊子奪去了獵物,就出神的片刻,盧彥兮被咬得相當慘烈。

  是巨癢催促他不得不赤腳上路,往回村的方向走去,可究竟開出去多遠呢,他得走多久才能回慈母村呢,這一切都是未知數。可知的就是怎麼也防不住的蚊蟲叮咬,盧彥兮撓得滿身紅痕,癢得就差用指甲片劃破皮膚直接放血給山野巨蚊喝了。

  路邊有許多碎石和垃圾,盧彥兮的腳汙髒不堪,有些尖銳的石頭差點戳破他的腳底板。這山裡幽寂陰森,唯有他胡亂哼哼的苦悶呻吟格外突兀。走了很久,眼前還是漆黑一片,盧彥兮又沒法停下,因為一旦歇息,蚊蟲就如遇蔭蔽,蜂擁而上。

  「啊!」

  腳板被什麼銳物猛地紮了一下,盧彥兮驀地幹嚎一嗓子,驚得山裡休憩的群鳥唰地一下全都起飛,在昏茫的黑夜裡斑斑點點地起落。拿手一摸,摸到一片滑膩黏稠的液體,盧彥兮知道這下自己的腳底板是真的被紮破了。於是他改為腳尖著地,一瘸一拐地強撐著往前走,越走越是淒苦委屈,造了什麼孽非得大半夜遇上這種破事,他在重慶遇不著好事,是嗎?

  這樣無措而沮喪的心情,在他來重慶的第一夜也有過,這個世界的險惡超出他的預料,他終於承認曾經的生活,實在是太過象牙塔,他煩惱自己的性別,厭惡Omega的身份,在自己的小天地裡頑強鬥法,他以為自己是了不起的,然而……這個世界上的煩惱太多了,性別或許只是其中一小種罷了。

  盧彥兮邊走邊用睡袍的裙擺趕蚊子,他還得兼顧抓癢,可謂應接不暇,山間的夜裡氣溫不高,但走著走著汗如雨下也是正常。前路似乎沒有盡頭,盧彥兮連連哈欠,他已經撐不住了,好想、好想睡覺啊……

  幾個哈欠下來,他眼皮子都快黏上了,迷迷糊糊間,他看見有一輛麵包車朝他開來、開過、刹車……然後倒車,停在了他的面前。這一切在電光火石之間發生,盧彥兮不敢動彈,他生怕車裡再下來一個Alpha,要將他強行擄走。

  下一秒,後車門被猛地移開了,一個人探出半個身子,臉色凝重地看著他,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盧彥兮懷疑自己在做夢,用手掐了一把胳膊上的蚊子包,啊呀,又癢又痛,是真的,他哽咽了一下,扯著生銹了的嗓子,嚎了一句:「我怎麼知道我怎麼在這裡啊……」

  他也想不通啊!

  另一個腦袋從男人身後探出來,大喊:「小盧哥,你先上來!上來再說話!」

  鄺傑回家收拾過行李,而這一切,睡在客廳的秦夏毫無察覺,同時失蹤的還有剛洗完澡的盧彥兮,秦夏急哭了,擔心鄺傑帶著香甜的Omega私奔了,鄺豪向劉師傅借了麵包型越野車,三人風風火火開上了公路。

  其實辜驍不想來的,他巴不得盧彥兮消失,跟阿貓阿狗私奔與他何干,但是當他在門外發現一隻孤零零的拖鞋正暴屍郊野時,他內心不免有些遲疑,一個資訊素亂飛的Omega突然跟著一個Alpha走了,如果他不是自願的呢?那麼,該不該施以援手?

  Omega縮成一團靠在自己肩側,辜驍看他拼命在抓自己的各處蚊子包,幾乎要把雪白的皮膚抓爛,忍無可忍地擒住他的雙手,道:「再抓就要破了,會傷口感染的。」

  盧彥兮像條蟲子一樣扭著,要哭不哭地瞪著他:「可我癢啊,我好癢,好難受。」

  秦夏從前排轉過身來,懊惱地拍著腦門:「我忘記把風油精帶著了,唉!小盧哥,你別瞎撓啊,會破相的,要不……要不我幫你輕輕地撓?」他在車子開彎道時倏地被甩到了一側,又甩回來,辜驍看不下去了,道:「你坐好,我幫他撓吧。」

  鄺豪哀歎一聲道:「你們都睡會兒吧,離機場還遠著呢,但願我們能趕上,我非揍那臭小子一頓……」

  辜驍的手有薄趼,先是對著凸起的蚊子包揉了揉,然後用短短的指甲密密地掐了掐腫塊,就跟剁肉泥似的,把硬塊的瘙癢分散、粉碎。果然,這比盧彥兮自己一通瞎撓有用很多,他又困又累,把手腳全伸了出去,理所當然地擱在辜驍的大腿上,嘴上倒是頗有禮貌:「好癢啊……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也是,都幫我撓一下好嗎?」

  辜驍捧著他藕段一樣的胳膊,也說不出「不好」,畢竟這藕段上滿是「花椒粒」,看上去是密密麻麻,真的有些淒慘。想他一人莫名其妙被扔在山間,飽受蚊蟲叮咬,腳底心還紮破了,自己發揚一下人道精神也不為過。

  盧彥兮枕著辜驍睡了過去,但他總會無意識地去撓自己的瘙癢處,辜驍瞧見了,只能眼疾手快代替他,幫他去撓。兩人裸呈相見數次,私密處的一些蚊子包,也是撓得相當坦然了。

  車程歷久,鄺豪終於把車停進了機場的地下車庫,他下車前沒拔車鑰匙,對辜驍道:「我和小夏上去找人,你就陪小盧車裡坐會兒吧,車窗給你搖下一截兒,別悶壞了。」

  「我們很快、很快的,等會兒見,辜驍哥!」秦夏心系鄺傑,無心再多叮囑,一溜煙兒跑沒影兒了。

  車裡開始熱起來,畢竟沒打冷氣,兩個大男人還緊挨在一起,辜驍的汗默默地往下流,盧彥兮的長髮全部黏在了他的頸側,捂得他爛糊,他抬手一撥,沒想到扯到了對方的頭皮,盧彥兮腦袋一歪,栽進了他的懷裡,就跟煮熟的蝦子似的,成了U型。

  「唔……」他悶在辜驍身上,卻遲遲不起。

  空氣裡兩股資訊素又開始打架了,辜驍暗道不好,馬上把人托起,隨即在蓬亂的頭髮下,看見一張緋紅的臉,眼睛還緊閉著,但那股誘人的香氣無孔不出地四溢開來,好像煮沸的牛奶,從鍋蓋的縫隙裡滋啦滋啦地往下滴。

  盧彥兮還沒睡醒,但他的資訊素已經活泛起來,歡欣地在車內起舞,就差跳穿車頂了。辜驍沒想到他的第二波發情期就這樣來了,狹小的空間給足了高濃度資訊素聚集的機會,辜驍抱住盧彥兮的腰,把他拉到一旁的位子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襠部,陰莖已經頂起沙灘褲,乖巧地搭好了一個大帳篷。

  盧彥兮難受得嚶嚀,他的腳還掛在辜驍膝蓋上,此時忍不住亂蹬,不小心踩到了對方已然勃起的性器上,明顯的觸感嚇得他清醒過來。

  辜驍摁住他作孽的腳掌,咬牙低喝:「安分點!」

  盧彥兮已是動情之身,他渾身滾燙似要蒸發,僅睡了兩個鐘頭的眼熬得通紅,有氣無力地瞪著辜驍:「我能、我能怎麼辦……它又來了……又、又……」這是一場無止境的噩夢吧,被夢魘追逐奔跑,卻怎麼也甩不掉,他已精疲力盡,深知自己無力再對抗。

  辜驍直視著前方的反光鏡,不敢看他,他對這個姓盧的麻煩精束手無策,既不能標記,也不能成結,放任他一人又有違職業素養。

  寂靜在車廂內停留數分鐘後,被盧彥兮打破,他顫巍著手,拉扯了一下辜驍的衣角,說道:「你能不能假裝、假裝咬我一口?」

  辜驍稍用餘光瞥了他一眼,看似鎮定道:「這種做法,不可能會有效,上一次是碰巧。」他是專業的,從不信這種怪力亂神的做法。

  盧彥兮攥緊他的衣角,懇求道:「試一試,就試一次……」

  辜驍把眼閉起,他祈禱這次和上次一樣,情潮莫名其妙地來,也莫名其妙地退吧,他耐得住資訊素的勾引,他能克制,他不會撲上去,不會……他默念起了《道德經》,想盡力摒除雜念。

  盧彥兮何嘗就想像個十足發情的母獸,為了能被標記,極力散發荊花蜜焦爛的香氣,他也不想,可他生不如死。他開始動作,辜驍感受到了什麼,遲疑著把眼睜開,側首看見身邊的人流著淚,默然地將睡袍的綢帶解開,袒露出一片熬得粉紅熟糜的胸脯,那兩顆嬌俏的雪頂紅櫻挺拔地站起,乳暈是淺粉色的,而乳尖是深粉的,晶亮的汗液閃著光輝。

  盧彥兮跪坐起來,他面向辜驍,如一座沉沉的泰山,傾軋而來,整個人跨坐到了對方的身上,大腿緊緊地夾住對方的恥骨,他雙肩一抖,睡袍如飛瀑般滑落在地。

  辜驍的雙手早已化作硬拳,強硬地抵在車座的織布上,盧彥兮甫一貼上他,霎時融為一灘春水,軟綿綿地掛在他的身前,嘴裡卑微渺小地乞求著:「假裝咬一口吧,求求了,咬我一下……」他主動把頸側的腺體暴露出來,他允許對方在高危的邊緣試探。

  辜驍沒見過這麼厚顏無恥的Omega,簡直是挑釁一個Alpha的尊嚴,沒有哪個A的字典裡有「假裝標記」四個字,這是莫大的侮辱。

  「我只會臨時標記,沒有假裝標記。」他咬著他軟嫩的耳垂,警告道,「要咬下去,就真的會見血。」他喪失了部分的專業素養,竟學會威嚇了。

  「……」

  聽了這番恐嚇之語,盧彥兮卻沒有接話,他仍是緊緊地依偎在體溫高熱的Alpha的懷裡,靜靜地感受著自己下體流出的淫水,染濕對方衣褲的滋味,何等羞恥,何等低微。

  發情期內的分分秒秒,都比坐牢難熬,辜驍最終還是沉下氣來,認命地把口腔張大,覆在了對方飽滿凸起的腺體上……然而時間流逝,正如辜驍所猜測的,盧彥兮還是情動不止,整個人甚至逐漸喪失理智,做出出格舉止。

  他埋在Alpha的肩頭低低地抽噎,手伸到底下,摸進了辜驍的沙灘褲裡,握住那根灼熱粗大經絡橫突的器物,整個人震顫不已地抬高屁股,一點點、一點點地,把陰莖塞進了自己的肛門裡,濕滑的腸肉被龜頭勢如破竹地頂開,陰莖直接插到了底,盧彥兮也爆發出最強烈的哭泣,他是喜悅地哭了,開心地落淚,這種鑿穿靈魂的快感將他鎖囚起來。

  整個過程,辜驍沒有阻止半分,他拳頭上的青筋似要爆開皮膚而出。他不動作,是極限的忍耐,盧彥兮像條蛇一樣在他身上亂扭,滑得似要掉落,又詭譎般地攀附回來,死死地吞吃著他的陰莖,怎麼也不肯饜足。

  恍惚間,他稍有鬆懈,沒管住舌頭,竟伸出去舔了一下對方的腺體,只一瞬,對方的小穴就猛地夾緊,射得他滿衣服全是白色的滑液,盧彥兮用額頭挨蹭他的鬢角,兩個人的汗水泡成一壺鹹濕的茶,整個麵包車煮開了。

  正當盧彥兮款擺著自己的屁股,賣力地啜食著Alpha的性器時,一道黑影覆在了車窗上,一隻手敲了敲玻璃,問道:「有人嗎?是渝BP933S嗎?」

  盧彥兮的一聲低喘還卡在喉口,辜驍更是抱住他的背,將他擋在了自己的身側,警覺地問道:「請問哪位?」

  隔著窗縫兒,對方眯著眼想往車內瞧個究竟:「我是機場巡邏民警,有事找你們。」





第三十一章

  鄺傑在機場憑空消失,鄺豪和秦夏因廣播尋人而被員警帶回局裡問話。

  這件前因不搭後果的事情在辜驍遞出和拿回志願者證的間隙,被巡邏員警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他只是個傳話人,上頭的機密行動他一概不知,只曉得怕是一件大案要案,但是看過辜驍的證件後,他產生疑惑:「這個叫鄺傑的,是你的誰?」

  開了一拳頭空隙的車窗裡漆黑一片,民警只能搜尋到一雙明亮的眼睛,警惕地瞪著他,只聽得裡頭有個微微喘息的年輕男聲道:「是我……房東的弟弟。」

  「哦,怪不得。」民警笑笑,「你也是倒楣,開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辜驍悶悶地「嗯」了一聲,民警轉身要走,耳邊卻突然炸開一聲綿長的叫聲,辨不清男女,隱約感出聲音裡的痛苦和不滿,於是他回身,眯起眼朝車子裡細瞧,好像有一具人身趴伏在男人身前:「車裡還有誰?」

  「……」辜驍沒有即刻回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才道,「是我妹妹,喜歡黏著我睡覺,剛剛吵醒她了。」

  民警道:「哦,小姑娘幾歲了?」

  「八歲。」

  「那是還小著。」民警隱約看見一頭長髮在男人的身前瀑布似的蓋著,料想他懷裡應該是個嬌生慣養的女娃娃,這下徹底打消疑問,「不打擾你妹妹睡覺了,再見。」

  民警走出去十幾米開外,隱約又聽見一聲嬌氣的喊叫聲,無奈地搖搖頭,心想這年頭孩子難養喲,一個個睡覺還要大人給抱著。

  午夜的機場停車場幾乎沒人路過,鄺豪又將車停在偏僻處,因此,盧彥兮被辜驍的陰莖插進生殖腔後,又承受成結帶來的痛楚,也無人察覺。

  其實民警問話時,盧彥兮的生殖腔已經悄無聲息地打開了,它就像暗夜裡的曇花,瞬間綻放,瞬間閉合,區別是它索求了戰利品,辜驍被套進生殖腔時是猝不及防的,他以為盧彥兮沒那麼快打開,可或許是有第三人在場,盧彥兮本在達到高潮的陡坡上,戛然而止時太過煎熬,反而誘使生殖腔早一些開放,先是碩大的龜頭頂了進去,盧彥兮不敢吭聲,一口咬在辜驍肩頭上,隨後整個柱身也滑了進來,把生殖腔給搗開了,塞得滿滿當當,出口緊跟著封閉,陰莖開始成結,這一瞬的膨脹使得盧彥兮徹底失去了忍痛力,這才有了方才民警聽見的古怪叫聲。

  辜驍被咬時沒吭聲,成結時也沒哼氣,他的汗不比盧彥兮流得少,兩個人在桑拿房似的麵包車裡,與透入骨髓的情欲作戰,盧彥兮開始狂亂地哭噎,他坐在辜驍身上,身體被深深地捅開,肚子好像要裂開一樣,這是一種比車裂還要殘忍的酷刑。他的Alpha在此刻並沒有散發資訊素安撫他,而是做出一副被敵軍俘虜卻寧死不屈的英勇戰士的姿態,雙手僅是掐著他的腰,沒有該有的愛撫的動作,來緩解Omega的不安與恐懼。

  「你……你……」過了許久,為何盧彥兮還能感覺到精液噴在他生殖壁上的灼熱感,他埋怨道,「你別射了、別射了……嗚……我要死了……」

  辜驍與他本是左臉貼右臉的姿勢,聞言,便薅起盧彥兮的脖頸,把人提拎起來,來個面對面對峙,他險些也說不出話來:「我在幫你……度過發情期……懂嗎?」又不是他上趕著要插進去一頓瞎射的,拜託。

  盧彥兮噙著淚,額頭抵在對方額間,兩個人的鼻子撞在一起,呼吸融為一體,他的資訊素不斷地傾瀉,訴說他的委屈:「那你也不、也不摸摸我……我痛死了……我要死了……」

  辜驍與一汪星辰大海相對,深藍色的海域裡掉落了數不清的星芒碎片,他差點捲入這片璀璨宇宙,迷失自我,手已經聽話地抬起來,捂在盧彥兮的腹部,替他輕輕地揉摸,生殖腔好像灌了太多精液,脹得像個小西瓜,腹上凸起一塊,辜驍知道是自己頂開了這個Omega的身體,是自己在支配一個Omega的哀樂,他在操控……操控一個Omega?!

  這個認知登時令他大出一身冷汗,後脊背的神經都火辣辣地刺痛起來,他忍不住把滑落的身體挺直起來,試圖保持清醒,而他這麼一抬,陰莖在生殖腔內興風作浪了一陣,盧彥兮剛稍有緩和的痛楚反而又加劇了,他哇地一聲大哭,撒氣似的捶打辜驍的胸膛:「你瞎動什麼啊……瞎動!」

  Omega委屈又弱小地蜷縮在Alpha的懷抱裡,所有的快樂與痛苦都是Alpha賜予他的,他是他最乖順的附屬品,他是他最偉岸的破冰船。在結未消除的那分分秒秒裡,盧彥兮沒有做自己,他神志不清地變身為一隻發情的獸類,他愛Alpha插進他身體的感覺,即便清醒後他絕不承認,但本能實在是太過於誠實。

  辜驍把陰莖拔出來,帶出了一些些濁液,不多,更多的全都鎖在了生殖腔內,盧彥兮吃得很飽,軟綿綿地橫睡在後座椅上,他的發情期十分有效地告退了,車窗搖下,beta們聞不到愛欲交織的臭味,辜驍休息了十分鐘,坐到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清晨第一縷曦光從擋風玻璃外穿透進來,這一夜,沒人完好地睡過一覺。盧彥兮在交合之後反而有了些精神,他不知車子行進到何處,趴在座椅上問了句:「到哪兒了?」

  辜驍瞥了眼手機上的導航:「還早,剛上一座立交。」

  重慶錯綜複雜的地形帶來了交通上的多變,一個外地人能在重慶第一回 開車而不迷路,將是一件值得下館子慶祝的事情。車廂裡的荊花蜜氣味還有殘留,辜驍嗅了嗅鼻子,終於把醞釀了半路的話說了出來:「過兩天,我要離開重慶了。」

  盧彥兮隨著車子顛簸,有些耳背了:「什麼?離開……?」

  辜驍自顧自往下說:「我的畫快完成了,我要去下一個地方了。」他和盧彥兮只是萍水相逢,本沒有必要彙報行程,但鑒於兩人已經發生了太多次超出常規的肉體關係,他只能友好地知會一聲,「我走後,建議你先入院治病……或者,你還是回上海,獨自在外對一個Omega來說,並不安全。」

  盧彥兮這回聽清了,但他沉默了很久,就當辜驍以為他不想回話時,卻聽到他說:「你管我這麼多,愛上我了啊?」

  辜驍差點想踩刹車,立即駁回:「誰愛上你?」

  「是吧,你又不愛我,管我這麼多。」盧彥兮譏誚著說,「我是你八歲的妹妹啊?」

  辜驍道:「沒見過你這麼幼稚的28歲。」

  盧彥兮望著窗外極遠處連綿的群山,這些瑰麗的景色是上海沒有的,上海只有冰冷的摩天大廈和繁華的珠光寶氣,他一時悵然,不自覺地洩露了一些心裡話:「我以前,很相信A與O之間有真摯愛情,也一直憧憬能找到靈肉契合的Alpha愛人……不過後來,令我篤信的模範夫妻是假裝的,是他們的虛偽讓我明白,A與O之間只有性,沒有愛。」

  「或許還是有愛的。」辜驍並不贊同,「但是,愛也會消失,變成恨。」

  盧彥兮盯著反光鏡裡的那雙眼,問道:「所以你也不相信,對嗎?」

  反光鏡裡,兩雙絕情的眼眸撞擊在了一起,辜驍點點頭:「我不是不信,我只是不需要。」他跟著導航繞下立交橋,「沒有標記,沒有傷害。」

  盧彥兮竟被他這句話逗笑了,調侃道:「弟弟你是理想主義哦。」

  辜驍受不了他語調裡帶鉤子的聲音,硬是把一句話插進了這和諧氛圍裡:「你的病……你可以試著找一個合適的Alpha,如果治不好……」

  一個開啟了發情機關的Omega,他的生命在最美的年華盛放,隨即也將加速凋零,自始至終,辜驍也很難相信出家會是什麼良方。依他愚見,盧彥兮這樣美麗的Omega,獲得幸福的幾率其實是很高的。

  可惜他的愚見惹了Omega的怒,虧盧彥兮前腳誇他,後腳就忍不住想飆三字真言:「呵,你聽聽,說到底你骨子裡不還是大Alpha主義麼?我不需要靠任何Alpha,也不再靠你,我自己也行。」

  豪言壯語一時爽,腳踏實地火葬場,偌大個重慶,想把慧生大師揪出來,又堪比登天。

  後來鄺豪和秦夏從局子裡回來,愁雲慘澹的模樣,辜驍把鑰匙還給鄺豪,想問他怎麼回事,可對方擺擺手,並不願多說;秦夏更是抽離了魂魄似的,晚上的一桌菜燒得一塌糊塗,焦的焦,鹹的咸,秦秋下班回來,頓感家中氛圍不對,但他問誰都是搖頭。

  直到電視機裡的重慶台新聞播出,一切迷霧破曉。重慶的特大販毒案主犯落網,幾名從犯在逃,警方廣發通緝令追捕,歡迎群眾提供線索。秦秋看見最中央的那張照片時,筷子落在了地上。

  原來販毒集團以一家直播平臺為幌子,通過打賞主播來獲取毒資,其中幾名涉案主播不僅幫忙清點生意單子,還承擔毒品運輸工作。重慶是個山城,地形複雜,總有藏身之處。在逃的從犯涉案金額巨大,怕是被逮住就是死刑。

  秦夏聽完新聞播報,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鄺豪也擱下筷子,捂著臉不說話。飯桌上一時間極其沉重,盧彥兮拍了拍秦夏的背,對方一個猛子紮在他懷裡大哭。

  鄺傑本是慈母村唯一一個Alpha,他外貌出挑,頭腦聰明,你當他是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子?那就大錯特錯。他是棄兒,鄺豪的父母在野外撿了他帶回來養育,因此他很小便知道這對beta夫妻不是他真正的父母。班上的同學自然也知道了這件事,因此罵他野種孤兒,而他Alpha的身份帶給他的不是優越,而是無盡的欺淩,beta們抱團排斥這個Alpha少年,認為他是異類。

  鄺豪長他幾歲,沒法時時刻刻照顧他,後來Alpha發育了,一下子強壯了,便沒人再敢欺負他,而是繞道而行。鄺傑沒去讀大學,他選擇窩在家裡搞創作,鄺豪尊重他,由著他去,弟弟一直很懂事,也能自力更生,做哥哥的已經別無所求。

  鄺豪在客廳裡跟辜驍聊起往事,愁得直抽煙,盧彥兮哄睡了秦夏,走下樓來恰好聽見這些話。辜驍刻意想回避盧彥兮,就道:「豪哥,你別抽太多。我去洗漱了。」

  「去吧。」鄺豪又猛吸了一口煙。

  盧彥兮見辜驍進了浴室,才敢走過來,也規規矩矩道:「豪哥,可以問你些事情嗎?」

  「小盧?……你問,啥子事?」

  盧彥兮道:「要怎樣才能查到一個和尚的下落?」

  鄺豪見他竟對出家仍念念不忘,哭笑不得:「小盧啊……這個嘛,查和尚,應該是要去佛教協會咯?只要不是野和尚,總是查得到名字的。」

  秦秋打掃完廚房,擦著手從裡頭出來,道:「我以前有個病人,在重慶市佛教協會分會上班,我可以幫你聯繫一下。」

  盧彥兮喜出望外,但一想到家中不寧,又把笑憋了回去,低著頭真摯道:「謝謝,謝謝你,秦醫生。」

  秦秋過來摸摸他順溜的長髮,歎息道:「和阿傑一比,你想出家反倒是顯得正常多了。那孩子,怎麼想的,沒良心的……」

  鄺豪把煙頭攆在煙灰缸裡,煩躁道:「怪我不好,是我老搞木雕,對他關心少了,讓他走上這種路……」

  這對平凡的夫夫肩並肩上樓,背影都透著疲憊和落寞,盧彥兮心想,他似乎有些理解鄺傑的心情,販毒這件事必然是他自願去做的,即便知道有去無回,鋌而走險,可販毒背後帶給他的某種東西,或許是生活中任何人都不能給他的。

  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道路的權利,每個人,也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翌日,是秦夏帶著盧彥兮去拜訪了重慶市佛教協會的賈會長,他不是和尚,但不妨礙他見到盧彥兮他們虔誠地作揖道聲阿彌陀佛。

  賈會長是天堂鎮人士,以前在秦秋那兒看過病,一來二去熟了,他得知秦醫生托他幫忙,他十分樂意效勞。

  按照規定,一般人是沒有資格查看和尚的人事檔案的,賈會長問道:「你們查檔案幹撒子?」

  「我,我想找一個大師出家。」秦夏率先搶答,他眼睛還是紅紅的,「叫慧生大師。」

  賈會長嘖嘖道:「小娃娃年紀輕輕要看破紅塵啦?這種事不可兒戲的撒。」

  秦夏此刻怕是比盧彥兮更想出家,嘴一嘟,似乎又想掉淚珠子,盧彥兮摟住他的肩,低聲安慰他,賈會長登錄系統,查到了一些資料,道:「全國叫慧生的有17個咧,不過咱們重慶就兩個,哦喲,四川成都也有一個。」

  盧彥兮聽見重慶有兩個時,眼睛都亮了:「會長,請問除了洪鐘寺那個以外,還有哪位慧生呢?」

  賈會長古怪地瞧他一眼,心想這個小夥子倒是門清兒:「讓我瞧一瞧……咱們市中心洪鐘寺剛上任沒多久的小和尚叫慧生,對,叫慧生,我前兩年法會上見過一次,還有一個慧生麼……」他有點老花眼,電腦螢幕拖下來仔細看,「嗯?怎麼回事,原來我們天堂鎮慈母村的慈母廟也有一個慧生啊?」





第三十二章

  羙江上的這座鐵索橋架起的年份有些久遠了,飽經風吹雨打,外表鏽跡斑斑,垂垂老矣,因此一旦有人在橋面上拔足狂奔,就會聽見一陣陣淒厲的慘叫。橋疼得吱呀亂叫,左搖右擺,鐵銹落入羙江裡,倒映出一個長髮飄飄的單薄身影。

  盧彥兮跑到一半,跑不動了,他是從村口提著一口氣跑到這裡的,秦夏跟不上他表示想回家喝口白開水,拯救一下幹得冒煙的喉嚨。盧彥兮顧不上他了,自他從賈會長那兒得知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消息後,他的心就再也沒從高空中降落。

  吃驚、疑問、古怪、驚喜……種種情緒湧上心頭,盧彥兮仔細回想了那個慈母廟中的老僧的臉,根本與記憶中慧生大師的容貌千差萬別,唯有年齡還沾點邊兒。可這個人總比洪鐘寺那個連年齡也沾不上邊兒的年輕住持好上那麼些許。

  帶著滿腔疑惑和期盼,盧彥兮等不及了,他就想當即上山問個明白,如果……是說如果,那位老僧真是慧生大師,那慈母廟就是自己出家的歸宿了,他或許離擺脫Omega身份的時刻不遠了。

  正當他大喘了幾口氣,打算再次邁步時,手臂驀地被一隻手掌抓住,他一驚,趕忙回首探看,卻發現是個熟人。

  「你抓著我做什麼?」

  同樣大汗淋漓的辜驍沒肯放手,問道:「你要上山?」

  盧彥兮怕他又要開嘲諷,含糊道:「我去哪兒……關你什麼事?你畫你的……」他朝遠處江灘上望一眼,果然那兒支著一塊畫架,經受著烈日暴曬。

  辜驍一手緊拽著他,生怕他跑了似的,另一手開始掏摸自己的褲袋:「早上醒來就沒見你,不管去哪裡,起碼跟我說一聲。」

  他居然在關心自己,盧彥兮心裡頭霎時軟了一塊,也為自己方才急沖的口氣感到一絲歉意:「我……我和秦夏去重慶市佛教協會了。」

  「什麼?」辜驍沒太留意他在解釋什麼,只是一個勁兒地往口袋深處掏,可能是物件太小了,他尋摸了半晌,總算是找到了,「你把這個吃了再走。」

  盧彥兮見他從口袋裡揪出一包還沒巴掌大的透明塑膠袋,裡頭裝著一顆還沒指甲蓋大的藥丸,這個顏色和形狀,他並不陌生,剛熱乎的心臟登時又泡進了冰涼的羙江水裡。

  「拿著,現在就吃了吧,再拖下去可能……可能效果就不行了。」辜驍儘量把語氣調整得溫和一些,他其實心裡都快急瘋了,可他不想把自己失了穩重的一面展現給盧彥兮看。

  盧彥兮接過密封塑膠袋,盯著裡頭的那顆藥:「你就是要把這顆避孕藥給我?」

  辜驍點頭解釋:「已經超過24小時了,Omega的受孕幾率本就很高,如果再不吃藥——」

  「你不用緊張。」盧彥兮冷著臉打斷他,「我就算現在已經有了你的孩子,也不會賴上你,我是要出家的人,懷孕對我來說才是最糟糕的,你放心。」他雖然知道辜驍的做法沒有任何問題,但他就是莫名來氣,可能是看不慣Alpha急於撇清責任的模樣。

  這讓他想起曾經在大學裡,有一個同系Omega不幸在大街上發情,被一名Alpha志願者救助,此後Omega愛上了志願者,但那名志願者一直在救助不同的Omega,以此來積攢績效,Omega愛而不得,也不肯接受別的Alpha的完全標記,最後是沒熬過發情期死的。

  盧彥兮要是那個Omega,就不會去主動打聽是誰救助了自己,沒有愛情的標記,不過是一種天然的獸性行為,有什麼好迷戀的?就像他不會因為辜驍幾次三番在自己生殖腔中成結,就對其有所依戀。

  「我會吃的,但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盧彥兮把藥包進手心裡,對辜驍發誓,「吃完要是還懷上,我就找秦醫生給我流產,可以了嗎?」

  辜驍就眼見著他頭也不回風風火火地奔上山去,自己獨留在鐵索橋上站立了好一會兒,這分明是沒有錯誤的行為,怎麼搞得好像自己是個負心漢似的?這顆藥是他登錄志願者系統申領的,登錄前,他猶豫了很久,但最後還是決定接受現實,這次的年終審查,或許就是對他的告誡,提醒他:你其實離一個優秀的Alpha志願者還遠著呢。

  原本積蓄的一腔幹勁兒中途被人打斷,盧彥兮後半程的上山之路就艱辛很多了,等他爬到慈母廟門口,又是黃昏沒盡,天色沉沉。慈母廟的大門早就關上了,剛抬起想敲門的手臂,盧彥兮忽的想起那位老僧是聾啞人,八成是不會來應門的。還是和之前一樣,從後門繞進去吧。

  但一想到慧生大師數年後竟面目全非,又聾又啞,盧彥兮就不是滋味,他還能得到大師的點化嗎?大師又該用什麼方式渡他呢?畢竟連口都張不開了。

  如此想著,他溜進了後門,穿過一小段窄道,來到大殿前的院落裡,一側的一間禪房亮著燈火,盧彥兮走上前想敲門,突然聽見房間裡傳出人聲來。

  「……你趁著天黑走吧,回來幹撒子?」

  「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呵,沒人會想到我又回來了。」

  「你總不能一輩子躲在我這裡,被人看見怎麼辦?」

  「這座廟一年能來幾個人?你把東西藏在桌案下面,這麼多人拜過菩薩,有人發覺嗎?……都是些傻瓜笨蛋……」

  「你……唉……你好自為之!」

  盧彥兮像是撞破了什麼秘密,徹底呆愣住了,頓時進退兩難,等禪房的大門被打開,裡頭刺目的燈光射出來,灌進他的眼睛,他才想起來要逃,可他剛轉身,就被一記劈暈了。

  再醒來,他的眼前紅黑一片,眨了眨眼,才確定是被蒙住了。鼻尖飄來香燭的煙熏氣,他扭動了一下身體,發現被捆綁得無法動彈,甚至連坐起來都不可能,只能鹹魚似的橫躺著。

  「醒了?」

  盧彥兮聽見有人在耳邊冷漠地出聲,他心一驚,想開口說話,才後知後覺嘴巴也被塞了布團,口水幾乎要溢出嘴角來。

  「彆扭了,白費力氣。」那人用腳踢了一記盧彥兮的大腿,力道不輕,盧彥兮疼得幹哼一聲。

  隨後,有門被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只聽得進來的人說:「你打算把他怎麼辦?滅口?……他認得你,不能放走他。」

  盧彥兮一聽「滅口」二字就瘋狂搖頭,狼狽地蠕動著身體,企圖逃遠些,可他這種行為在那二人眼中無疑是可笑的。

  「他死得明顯會連累我哥和我嫂子,我走的時候順便把他扔進山裡吧。」

  盧彥兮知道重慶的山溝溝裡,什麼野物怪獸都有,他被人殺害滅口,就會有員警追查,但被野獸吃掉,那純屬是他倒楣。

  一股極其沖辣的資訊素陡然靠近,盧彥兮恐懼地瑟縮了一下,他本能地排斥這個Alpha的味道,他不喜歡,非常的邪氣和骯髒,和辜驍的味道比起來,簡直雲泥之差。

  「你自己找上門送死,別怪我心狠,之前放你一馬過,可惜你沒珍惜。」鄺傑冷笑一聲,伸手掐住盧彥兮的脖子,把他的腺體翻過來查看,「你怎麼還沒被標記?我最討厭你們這種東西在我面前晃了,臭死了。」

  我才不臭!

  盧彥兮唔唔唔地想大罵,可他光有氣勢,沒有本事,鄺傑看他還想抵抗,伸手就給了他三巴掌,全然沒有作為Alpha的憐香惜玉,每一掌都不留情面。盧彥兮被打蒙了,臉上火辣辣地疼,腦子也開始騰雲駕霧,鄺傑把他擱在蒲團軟墊上,站起來道:「乖乖待著,留點力氣多活一刻。」

  「廟裡肯定不安全了,你早些走吧,他失蹤肯定會有人來找的。」

  「慧生叔叔,你裝聾作啞這麼多年了,難道還怕?」鄺傑用十分熟稔的口氣對那老僧道,「到時候員警問起來,你搖頭就行了,反正你是一個聾啞人。」

  慧生……叔叔……?

  盧彥兮迷糊間,心想,這世間同名的人未免也太多了,慧生這名是開過光的吧,怎麼誰都搶著用呢?

  「後半夜你把他扔山溝裡,你自己從後山翻過八連山峰往北邊逃吧,躲幾個月再換地方。」老僧慧生操心地替他盤算,「以後就別再幹這行當了,換份安生點的活計,阿傑,讓你爸媽在地下安心些撒。」

  鄺傑沒有回答,他有他的安排,佛堂裡一時間闃然無聲,盧彥兮難捱時光,他一想到自己後半夜就要被扔進山裡喂狼喂虎喂毒蛇了,便如油鍋上的螞蟻,急得上躥下跳,可他跳不起來,每每一動彈,鄺傑就會毫不留情地狠踹他一腳。

  肚子被尖銳的鞋頭紮了一下,盧彥兮疼得冷汗連連,紅布下流出痛苦的生理性淚水。他想起辜驍揉他肚皮替他緩解痛楚的情景,心裡落差更大了,要是當時叫辜驍陪他一起上山,說不定就不會被擒住任人宰割了。

  可自己的豪言壯語早就甩出,說好了不靠Alpha,那就……那就爭氣些,盧彥兮,你要爭氣!給自己打完氣,盧彥兮又扭動了一下,鄺傑似乎是瀕臨不耐煩的邊緣,一腳把人踹下了軟墊,叫人滾了兩圈,面朝下趴在地磚上,典型的「五體投地」姿勢。

  「別踢他了,Omega都很脆弱的。」老僧慧生道,「他這樣,扔進山裡怕是一步也走不動——」

  話沒說完,外頭竟隱約響起了一陣拍門聲,鄺傑立即警覺地貼到門邊,發現院落無人,但遠處的大門被拍得震天響。

  老僧一跺腳,恨道:「肯定是有人來找他了!怎麼辦?」

  「我帶他躲在菩薩後面,你去開門看看,不像是員警,他們要找我不會這麼明目張膽拍門。」鄺傑拎起捆住盧彥兮的繩結,像拖一袋土豆似的把人拖到了佛像後頭。

  老僧慧生邁出大殿,猶猶豫豫地靠近門邊。

  等他再回來時,鄺傑早就大著膽子貼在了門邊,問道:「是誰?」

  「一個Alpha,他之前和這個Omega一起來過。」老僧慧生道。

  鄺傑知道是誰了,嗤笑一聲:「那他走了?」

  「走了。我搖搖頭,直接把門關了。」

  鄺傑輕擊掌心,稱讚道:「慧生叔叔這個做派,老練。」

  而被藏在佛像後的盧彥兮,在聽見這個消息後,悲哀地流下了一串淚,辜驍原來真的來找他了,可自己卻無法回應對方的一片善意。

  夜極深了,鄺傑似乎等到了淩晨兩三點,他扛起Omega,從後門潛了出去。後山的路需要走到山腰上換一條走,因此鄺傑必須原路下山走一段,他人高馬大,扛個Omega不成問題,可他不喜歡盧彥兮的味道,用布袋把人的頭整個罩住,並且甩到了後背。

  山間有各色動物的嚎叫,淒厲的,可怖的,輕快的,悠揚的,盧彥兮早已沒了反抗的力氣,渾身被硌得生疼也再叫喚不出半聲。耳邊是竹葉沙沙的抖動聲,應該是經過了一片竹林,盧彥兮不可遏止地想起了辜驍身上的味道,若有一種味道值得他當下信賴,怕也只有竹香了吧。

  鄺傑摸黑走著,他走到一處拐彎處,倏地停下腳步。四周明明寂靜,但他卻敏銳地察覺出什麼,甚至開始悄無聲息地向後倒退。

  野狼蟄伏捕獵時,便是如此,靜謐中浮動著殺機,只有最老道的獵手才能嗅出其中的異樣,鄺傑濃眉一皺,暗道不好,便調頭就跑,他諳熟慈母山的每一塊臺階,黑暗中仍是健步如飛。盧彥兮掛在他身上被顛得五臟六腑都要嘔出來。

  「吼嗚——汪汪——」

  身後是狼群在追趕?!

  盧彥兮猝然心驚,他在顛簸搖晃中哀歎命運的捉弄,即便不被扔進深山,他的下場也是被野狼啃食掉嗎?

  鄺傑沒有棄車保帥,他仍是扛著盧彥兮,一路奔逃到慈母廟後的山崖邊,翻過圍欄,退無可退,才止住了腳步。

  狼群,不,是警犬們也如狂風般奔襲而來,但它們看見對方懷裡劫持著人質,便紛紛等在原地狂吠起來。對岸的慈母村本處於深眠,被這犬吠一勾,漫山遍野的嗷嗚聲乍然響起。

  盧彥兮的頭套被摘掉了,他看見幾束光直照過來,眼睛被刺得發酸。一排全副武裝的刑警早已將山崖團團包圍。

  鄺傑拔出腰間的匕首,抵在盧彥兮的脖頸上,道:「不給我活路,就看我和他同歸於盡。」

  刑警隊長站出來,道:「鄺傑,放棄無謂抵抗,還有寬大處理的機會!」

  「哦?是怎麼個寬大,死緩還是無期?」鄺傑陰仄仄地笑了笑,暴露了本性,他根本不是那個會直播彈唱感謝粉絲打賞的網紅主播,「橫豎要死,拉個墊背的也挺值得,不是嗎?」

  「你這樣做,想過你的家人嗎?」隊長沉著地問道。

  山風刮過盧彥兮的臉,他的眼因長期不見光亮而變得敏感,眼中老是溢淚,鄺豪從刑警背後鑽出來,他泫然地看著鄺傑:「阿傑,是哥哥對不起你……」

  鄺傑似乎有些躁鬱,把刀子又嵌入盧彥兮的頸子肉裡幾分:「哥,跟你沒關係,都是我自己選擇的。我就想報復這個世界,就這麼簡單。」

  鄺豪幾欲跪下了:「阿傑,聽哥一句,你就放下刀,回頭吧……好嗎?」

  談判僵持不下,盧彥兮感覺那把刀子都被自己捂熱了,跳動的靜脈在刀口起舞,或許這就是自己任性離家尋找大師的下場?死在千里之外的一座山崖上?……胡思亂想一陣,又有一人從人群後擠上前,盧彥兮看見他,霎時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辜驍上前是經過刑警隊長批准的,他知道鄺傑真正的弱點,但求冒險一試。今夜這座山崖邊站著的所有Alpha,唯有鄺傑和自己是自由身,而自己肆無忌憚釋放資訊素,無疑是對對方的挑釁。

  同性相斥,易起紛爭,兩個Alpha的爭端,往往在於搶奪Omega的歸屬權。盧彥兮倒楣就倒楣在他是一個未被標記過的Omega,辜驍與他有過肉體鑲嵌的關係,對方的精液和資訊素曾在自己體內遊弋,即便沒有被完全標記,多少也是會受到對方資訊素的挑逗。

  是的,沒聽錯,辜驍當著幾十號人的面,在挑逗盧彥兮的情欲,他的竹香氣味借著徐徐夜風飄散過來,盧彥兮的褲子開始濕了,整個人軟麵條似的塌下去,鄺傑勒住他的胸口,十分惱火道:「你什麼意思!?」

  他雙目赤紅,牙關驟然咬緊,辜驍也是備受挑動,但還是故作鎮定道:「他馬上要進入發情期了,你再不放開他,你只會標記他,然後對他言聽計從。」

  一旦Alpha標記了某個Omega,反向的指令遵從本能就會出現,Alpha可以要求Omega無條件地配合滿足自己的情欲,那麼Omega自然也有關愛自己Alpha的權利,他不能眼見愛人送死。

  盧彥兮開始渾身燥熱,他難以置信辜驍說出的話,可惜他的嘴被堵著,沒法破口大駡,鄺傑嘗到過懷裡這個Omega發情的厲害,他露出了糾結憤恨的神情,兇惡地瞪著辜驍,把刀子劃進了盧彥兮的皮肉:「那我先殺了他,就不可能標記他……你要我試試嗎?」

  辜驍額頭滿是汗珠,仍是偏執地釋放著自己的資訊素,盧彥兮雙頰羞紅,眼中覆滿渴求的淚,在場的人只要長眼,都看得出他發情了,只是誰也沒敢動,沒敢笑話他……

  「很快你就會失去理智,不顧一切標記他,你信嗎?」辜驍鎮定自若。

  鄺傑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我會先放光他的血……」

  盧彥兮的血如蚯蚓般遊過頸項,爬進了衣領裡,他的血散發出甜美的香氣,鄺傑染得滿手都是,血腥氣中飄蕩著荊花蜜魅惑的呼喚,在催他放下刀子,亮出獠牙,快,快來享受情愛的歡愉吧,來啊,來。

  辜驍本想若無其事地直視鄺傑,但當他看見對方真的彎腰將嘴唇貼在盧彥兮的腺體上時,自己的血液好像被零下冰封,再也不會流動。

  兵行險著,一招之差……他將害死一個Omega。

  盧彥兮春情滿面地流著淚,他急需一個Alpha來撫慰他,可他知道自己被當做了棋子,他滿心都是恨意,恨辜驍這個冷血的志願者,恨他的無情和冷漠!鄺傑的尖牙已經抵在了自己的腺體上,他想,如果被標記了,他就從這裡跳下去,他不願輕易捨棄生命,但更不願終身淪為一個毒販的泄欲玩具!

  盧彥兮感受不到刀子劃開皮膚的痛,他誰也不會再求,默默地閉上眼,等待行刑的那刻——

  「不——!」

  人群中突然有人暴喝,盧彥兮感覺脖子和胸口一松,整個人被狠狠地向前推去,他睜眼,看見辜驍翻過圍欄猛地撲了過來,精准無誤地將自己兜攬進他的胸懷。

  盧彥兮茫然地朝後一望,崖邊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第三十三章

  羙江的水從不為任何人停歇,它總是無情地卷走一切,鄺傑跳下懸崖後,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搜救隊在江面上打撈了兩天兩夜,無功而返。秦夏跪在他們面前,求他們別走,再找一找吧,這片江水其實很仁慈,你看他,掉下去兩次還能完好活著,這就是證明。

  但警方耗不起警力,仍是收起器具離開了,秦夏一個人沿江喊叫,哭得眼睛都要瞎了。鄺豪和秦秋拉著看著他,生怕他想不開跳下去。崖邊一夜,對這家子來說,無疑是噩夢的折磨,那會兒秦夏也跟在刑警隊後面,但他因情緒過激,被兩名員警摁在地上,秦秋忍痛捂住他的嘴巴,叫他別吵鬧,他開始是乖乖聽話了,直到辜驍出面,刺激鄺傑跳崖,他那絕望的一嗓子終是吼了出來……可也無濟於事。

  重慶的七月天能把人烤死,秦夏脫水地倒在江灘上,可他仍是不肯回家,辜驍走下江灘,把遮陽傘罩在他的頭頂,秦夏回頭一看,立馬伸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辜驍猝不及防,踉蹌著往後跌了兩步。

  「你走開!走開!」秦夏沒有淚了,臉上被曬得黑紅,平時注重保養的他,對這些花招子已無心在意,「都是你們害的!你、你為什麼要逼他?為什麼……?」

  辜驍沒有資格再被秦夏稱呼為「哥哥」了,他用一個概率對半開的計謀去設計鄺傑,卻沒料到對方剛烈至極,寧可結束生命也不願束手就擒。他救下了一個Omega,害死了另一個Alpha。

  刑警隊長卻還寬慰他,拍拍他的肩說:「結局都是一樣,只是過程有些不如意。但小夥子你要這樣想,你保住了一個Omega的生命,這是多麼彌足珍貴。」

  鄺傑罪必致死,而盧彥兮是無辜的,他救了他,分明是好事。然而辜驍卻無法說服自己,他在擠開眾人上前的那一刻,似乎變得有些不像自己,他本想少惹麻煩,但看見盧彥兮被尖刀抵住喉嚨的模樣,心臟瞬間被絞了起來。

  鄺傑跳下崖後,他第一時間接住了盧彥兮,對方虛弱地躺在自己懷裡,明明是飽受犯罪分子的蹂躪,卻又帶著滿面的春情欲念,他收斂起自己刻意外放的資訊素,改用溫和的氣息去撫慰對方。

  盧彥兮的發情徵兆是被強行勾出來的,此時沒了Alpha資訊素的挑撥,反而又消退下去。由此可見,Omega發情期紊亂綜合征是一種自發性的病症。可盧彥兮不這麼想,他當下是恨辜驍的卑劣,被拔下口塞後,他哆嗦著罵道:「你……你……混蛋……」

  辜驍沒理會他的謾駡,察看了一下他脖子上的刀傷,還好是淺淺的一道,皮外傷,遂抱起他翻過圍欄往廟裡走。

  慈母廟的老僧已被警方帶走,所有人都下山去搜尋鄺傑的蹤跡了,留下的隨行醫護人員在大殿裡替盧彥兮包紮傷口,看見他胳膊上的烏青,就說:「你要不跟我們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看看有沒有內傷。」

  盧彥兮瑟縮了一下,連忙擺手:「我……我不去,我很好。」他披頭散髮,滿身汙跡,他還說自己很好。

  辜驍拉著醫護人員到門外說了幾句,隨後獨自進來,道:「不去就回家吧,我背你下山。」

  盧彥兮沒得選,但他被架到辜驍背上時,卻痛得齜牙咧嘴,原來鄺傑踹在身前的那幾腳起效了,辜驍只能抱著他走,但這個姿勢下山很危險,因此他們走走停停,費了個把鐘頭才從山林裡鑽出來。

  一路上沒人出聲,他倆都知道事情很糟糕,盧彥兮明白辜驍救了他,但方式他不敢苟同,然而要他恩將仇報,他也實在做不出來,人家都抱他下山了,還要如何?

  盧彥兮啊盧彥兮,說好要靠自己,真他媽沒出息!永遠被Alpha擺佈著,人家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要你當眾發情你就必須滴滴答答地淌水。你就是可笑的玩偶,卑賤的螻蟻,是Alpha踩在腳下的微粒。

  「我聞到你的信息素了。」辜驍突然開口,「在寺廟門口。」

  他的話打斷了盧彥兮的自哀自憐:「什麼?」

  辜驍手臂酸麻地收了收,又道:「一個聾啞人,是怎麼聽得到拍門聲的?你在裡面,他卻急忙要關門……」

  這個Alpha實在是太過聰明了,盧彥兮呆呆地仰視著他鋒利剛毅的下頜骨,心想,只是這一點蛛絲馬跡,他就能推測許多,令人難以小覷。

  回到秦家時,盧彥兮已經在辜驍懷裡睡熟了,他身上的血污自然是Alpha代勞清潔的。他的嘴角抿得很緊,白雪的身體上全是黑青的斑塊,就跟十大酷刑牢房裡拖出來的似的。辜驍幫他換上乾淨的衣服,替他把枕在背後的長髮抽出來歸納到一邊,重慶的朝陽已經升起,從窗外打照進來,照亮了Omega美麗卻脆弱的容顏。

  自己的心,已經有了不該有的傾斜和軟弱,辜驍知道資訊素帶來的厲害,卻不知如此厲害,是時候走了。

  盧彥兮睡了很久,他是聽見敲門聲醒的。

  「進來……」他啞著嗓子喊道。

  推門而入的不是辜驍,不是秦夏,更不是秦秋和鄺豪。一個身穿警服的高大中年男人面容肅穆地走進來,他個子極高,險些碰到門框。

  「你好,我是重慶市刑警一大隊的吳警官。」男人從容不迫地找了張凳子坐下來,「來詢問你一些情況,可以嗎?」

  盧彥兮垂下眼,裝聾作啞,吳警官瞧他一副消極回避的模樣,似乎早有預料,道:「辜驍已經跟我們交代過你的情況了,我們不是要來抓你的,是就鄺傑的事情做個筆錄。」

  盧彥兮這才抬頭,滿眼不確信:「他說什麼了?」

  「你離家出走,不希望被家裡人找到,是吧?」吳警官見多識廣,任性妄為的Omega少爺他見多了,「只要你人身安全沒問題,我們員警管不了家務事,知道吧?你現在配合我就沒事,不配合就要去局子裡談談了。」

  原來辜驍幫他打點過了,盧彥兮沉默了片刻,點頭答應配合。吳警官果然說話算話,只是就鄺傑販毒的事情詢問了他情況,問完又道:「為了保證你的口供真實有效,請你簽個名吧。」

  盧彥兮猶豫了一下,但心想只是一個簽名,應該沒人查得到他頭上,於是還是握筆簽了。

  吳警官走後,盧彥兮又繼續睡,晚飯是秦秋端進來的,也是他做的,由於手藝不佳,還把自己手燙了個泡。盧彥兮向他致歉,他卻擺手道:「怪你幹嘛,這事說到底誰也怪不了,阿傑和阿豪不是親兄弟,以前我就說過,要是人家親生父母找上門來怎……」他突然打住,不自然地換個話題,「我那個傻弟弟啊,還在江邊跪著呢,他這輩子最瘋的就是喜歡阿傑,我沒法管,感情這種事誰說得清對錯呢……」

  盧彥兮悻然一笑:「敢愛敢瘋,也是不得了的體會,我就做不到。」

  他這話說得頗有看破紅塵的禪味,殊不知,卻是無形中給自己立了一面鮮豔旗幟。

  「欸,辜驍的畫畫好了啊?」秦秋忽的瞥見角落裡的畫架,走過去近看,「……畫得真好。」他喟歎。

  盧彥兮這時才注意到,辜驍竟已把慈母廟佛光普照的美景用獨特的筆法勾勒了下來,之前評點時,他還說他的畫缺了一份感情,如今看來,這幅畫似乎脫胎換骨變了模樣,那刺目的萬丈佛光不再尖銳,而是耀目暖人,羙江的水不再深幽陰暗,而是粼光泛泛,大度從容。

  這樣的意境和氛圍,似乎才是佛家宣揚的態度,盧彥兮不知辜驍是如何悟出來的,只想這年輕人確實不一般,太不一般。

  他配得上那份榮譽和讚賞。

  秦夏最終因中暑住進了天堂鎮衛生院,辜驍守了一夜,坐最早班車回到了慈母村,他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衣服,推門進房間時盧彥兮還在睡,這令他松了口氣,他輕手輕腳收拾了行李,把畫作包進布中,夾在腋下,又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鑰匙和一遝錢擱在飯桌上,誰都看得見,辜驍走出秦家,踏上石階,耳邊還有滾滾的江水聲,他在慈母村待了大半個月,卻好像經歷了大半年,不告而別顯得很失禮,但他實在想不到用什麼表情去面對這家人,還有那個Omega……

  他的旅程是出發前就既定好的,他邊走邊下單了去成都的高鐵票,使用志願者證還可優惠30%,現在趕去高鐵站,他說不定能在午後兩點,坐在成都的茶館裡,喝一壺上好的青城雪芽。

  出村的公車來得極慢,辜驍站在廊下等了十來分鐘,總算等來了,他登上車,車門一關,司機油門一踩,下一秒卻又是一個急刹,險些就把車上唯一的乘客給甩翻在地了。辜驍驚魂未定地扶著欄杆,只聽車門又打開了,他回頭一看,一個跑得渾身是汗、濕發貼臉的人爬了上來。

  「……」辜驍登時失了語。

  追上車的人沒有錢付車費,他堵在門口,不顧司機詫異的目光,直對著辜驍道:「我沒吃那顆藥,我肚子裡有你的種。」

  辜驍張張嘴:「什……」

  盧彥兮扒拉開糊眼的黑髮,氣息不平卻理直氣壯道:「你不帶我走,我就去人道救助協會告你強姦我。」

  他用他的前途威脅他,這是最糟糕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我懷了你的孩子,你不要他,三個月後我就流掉,把它送到你的學校裡去,給你的同學老師們看看……」盧彥兮假意兇狠地瞪著他,手還圈抱著自己平坦無遺的小腹,「我只要找到慧生大師,你得幫我……否則……」

  司機嚇得連討要車費都不敢了。





第三十四章

  趕在午後兩點落腳成都茶館喝一壺青城雪芽的願望就這樣落空了,因為此時兩點,辜驍剛從重慶市區的某租車公司提出一輛小型SUV,跟著導航七拐八繞,艱難地駛上了去往四川成都的高速。

  副駕上的人從坐上車開始就昏昏欲睡,一根安全帶完全托不住他沉甸甸的腦袋,等紅燈的急刹把他猛地朝前一甩,嚇得他迷瞪著眼驚魂未定地問:「怎麼了……怎麼停了?」

  辜驍完全沒搭理他,一腳油門又啟動了,盧彥兮清醒了幾分,他歪著腦袋看他:「放我去後座睡覺好嗎?這樣坐著好累。」

  辜驍依舊不理睬他,盧彥兮恰似深諳他的弱點,裝作可憐地說:「我累點沒關係,可是肚子裡的寶寶吃不消的吧,你說對嗎,孩子爸爸?」

  「你——」辜驍刹那間就被他點著怒火,雙目瞪圓扭頭看他,「現在根本還沒有什麼寶寶,別胡說八道。」

  「但是遲早會有的,你也知道。」盧彥兮抱歉地笑笑,「你想罵就多罵兩句,我知道我這樣做很不要臉,但是我沒辦法了。」

  車外掠過川渝間連綿蒼翠的群山,辜驍油門越踩越猛,他不善與人詭辯,和無理取鬧的人爭吵純屬耗費自己的心神。

  「你這是在拿你自己的命開玩笑。」他最後強調一遍,言盡於此,「我不標記你,你最後只會流產,這對你自己的身體傷害有多大,你到底清楚嗎?」

  清楚,怎麼會不清楚呢,盧彥兮也是認真上過生理課的人,國家對AO的性教育看得很重,他自小就在家長老師的耳提面命中牢記,如果沒有被Alpha標記,就不要和他們發生性關係,沒有Alpha資訊素護持的胎兒最終必定只有銷毀這一種下場。而男性Omega流產必須剖腹,容易誤傷生殖腔,風險極高,死亡率也是居高不下。

  Omega本是易孕多產體質,流產就是逆天而為,社會近幾年一直圍繞「Omega有沒有自主墮胎權」而爭論,國家有意立法制止墮胎流產,但也不乏各類反對聲音。

  國家要是真立法了,那辜驍現在的行為就是觸犯法律,他不一定會被判刑入獄,但肯定會被強制要求完全標記盧彥兮,這輩子他倆就別想分開了。已經鑽了制度空子的辜驍無話可說,他恨盧彥兮這種無恥的威脅,但他何嘗不是輕率地實施了錯誤的救助方式。

  「快沒時間了,在我生日前,我必須找到慧生大師。」盧彥兮雙手合十抵在下巴頦上,閉起眼默默禱告著,「我知道你覺得我可笑,但每個人認定的真理不同,我不強求你理解,只希望你幫幫我,好人做到底,我會把我在俗世的所有財富贈送給你……」他緊繃著面容,更像一個走火入魔的神棍了,忽的,他睜眼,好像想到什麼,「你的手機呢?」

  辜驍聽他這麼說,已經明白無法再改變這個瘋魔了的Omega,反正他的訴求就是要求跟自己一起去成都,到時候即刻分道揚鑣,權當功德一件了。

  「在我右手口袋。」

  盧彥兮小心翼翼地探過身去掏辜驍的褲袋,指尖隔著布料刮過Alpha的大腿,溫熱的觸感驀然帶起一陣戰慄,資訊素像蒸汽一樣嫋娜地飄蕩開來。Omega抱著手機趕忙回歸副駕座位,他們兩個再不對盤,也無法否認那一股無形的性吸引力總是在牽線搭橋,這或許就是身為AO無可避免的無奈。

  「我叫盧彥兮,男性Omega,虛歲28,我在2XXX年X月XX日下午四點零九分錄製該視頻,我口頭立下財產贈與協議,在本人投身慧生大師門下後,一切合法財產將全部贈送給我身邊這位辜驍先生。」

  車子開進一條漫長的隧道,橘色燈光如一層柔軟紗幔籠罩在盧彥兮身上,辜驍抽一秒側臉看了看他的表情,發現他是如此嚴肅真誠,於是忍不住提醒:「這個視頻沒有公證過就沒有法律效力。」

  「擔心我說話不算數嗎?」盧彥兮朝他勾唇一笑,「這樣,你帶我去流產,我帶你去公證,先公證,再流產,可以吧?」

  辜驍額上的青筋隱隱抽動,低罵了一句:「瘋子。」

  「你罵我幹什麼,寶寶會難過的。」盧彥兮不悅地攏起眉頭,捂住肚子,「我都把財產送給你了,對我好點,好嗎?」

  「我對你不好,還替你付公車錢?」辜驍開出隧道,發現前方烏雲壓城,天色欲變,再一看儀錶盤上的時間,「……餓嗎?前面有個服務站。」

  盧彥兮一怔,恍然發覺,辜驍確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禁不住又想逗他:「嗯,寶寶說餓了。」

  「……」辜驍捏緊方向盤,告訴自己要冷靜,別把車子開進隔離帶裡。

  十裡不同天是山區的常事,沒一會兒,一陣暴雨就哐哐砸落,盧彥兮隔著落地玻璃看窗外,手裡捂著一杯熱豆漿,他本想點杯冰可樂,辜驍不讓,說是冰飲對身體不好,硬是叫服務員給他換了杯熱飲。

  服務區的餐飲價格普遍較貴,兩個人兩碗牛肉麵花了近百塊,面上浮著三片稀有的輕薄的肉片,盧彥兮不禁咋舌:「這三片肉喂鳥的吧,誰吃得飽?」

  辜驍聞言,默不作聲地把自己碗裡的三片夾給他,盧彥兮哽住,頗有些不好意思:「都給我?」見辜驍點點頭,他承下對方的好意,道,「寶寶說謝謝你哦。」

  辜驍停下筷子,道:「別再提寶寶,你想吃什麼想幹什麼,直接說,別扯寶寶。」

  天可憐見,一個22歲的大男孩,一夜當爹,這滋味翻天覆地,都來不及細細追憶,慢慢品味,還有一年才畢業,出來搞一趟畢設旅行,回校直接比同學們多出一個輩分,學畫的孩子不少都排斥相夫教子的傳統生活,高喊自由獨身,雖然到最後基本上都得服從本能,但大家都是能推則推,能躲就躲。

  辜驍在年級裡是出了名的「性冷淡」,他考出志願者證時,更是轟動全校,許多想泡他的Omega都失望透頂,有些故意在發情期靠近辜驍的Omega,醒來後已經在醫療中心的發情期恢復病房躺著了。

  盧彥兮被辜驍「訓斥」了一頓後,便老老實實嗦起了麵條,他當然是刻意地在提寶寶,這是他卑劣的殺手鐧,辜驍是個德行優秀的志願者,他自然是無法對懷了自己孩子的Omega坐視不理。

  上大學時,盧彥兮就被同學們在背地裡評為不合群又驕縱的高嶺之花,他那段時期很糟糕,也不想專程對每個人解釋他的遭遇,因此任人誤解。久而久之,他也真的就變成了這樣不討喜的個性。

  但無妨,他等待多年的時刻終於來臨,其餘的流言蜚語誤會中傷,他都不再在意。

  「你們看新聞了嗎?高速前方25公里的隧道塌方了,現在在搶修!」

  「真的假的啊,那我去成都送貨不就晚點了?」

  「你要是急,就只能下高速。」

  「嗐,晦氣……」

  隔壁桌幾位大漢突然嘰嘰喳喳吵嚷起來,辜驍聽完了他們的對話,也掏出手機來看新聞,發現事實確實,原本計畫晚上七八點達到成都,這麼一來,又不知猴年馬月了。他和盧彥兮不可能在服務區睡一宿,因此他採納了其中一名大漢的意見,下高速。

  盧彥兮吃飽了就想睡,他想睡後座,不想被安全帶勒著,但辜驍不同意,因為不安全。出發前兩個人又扯皮了一會兒,盧彥兮捂著肚子可憐兮兮地說:「寶寶說想睡覺啊,又不是我想睡的,寶寶,唔……你看你爸爸啊。」

  辜驍簡直要被他這種做作的腔調弄瘋了,開始對上海男人的印象打負分:「你想睡就睡,別滾下來。」

  車子下了高速,在導航的指引下,開上了一條單車道,危險地在群山間徘徊。

  但禍不單行,山間突然狂風大作,黑雲罩頂,暴雨如霹靂炮仗來勢洶洶,這種情況下根本無法行車,盧彥兮都被雨聲吵醒了,他憂慮地看著窗外:「都看不見路了,我們找個地方停一停吧。」

  辜驍查看地圖,發現這附近有一座寺廟,叫做石經寺,距離只有一公里。他碼數20邁地朝石經寺開去,把車停在寺廟門口,頂著風雨去拍門。不一會兒,寺門開了,一個年輕的沙彌探出頭來詢問:「施主何事?」

  「小師父,天降暴雨,不方便上路,可以在貴寺借宿一晚嗎?」

  見辜驍淋得滿頭滿臉,小沙彌略一思忖,道:「今夜住持外出了,不過借施主一宿自然是沒問題的,請進。」

  「謝謝,請稍等。」辜驍返回把盧彥兮從車上接了下來。

  小沙彌沒想到是兩個人,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沒有說話,把客人領進門後,沿著長廊帶到了後廂房。盧彥兮睡得迷糊,身上沒什麼力氣,辜驍攬著他的肩,保他不來個平地摔。路過一處竹林,盧彥兮透過雨幕看見一群和尚坐在一方涼亭裡打坐,似乎都是年過百半的老僧。暴雨無情,已經打濕了僧人們的衣袍,但這群人巋然不動,非常堅定。

  「為什麼不進大殿裡去打坐呢?」

  小沙彌循著他的視線,了然道:「這是師弟們自己要求的修行。」

  師弟?這群老僧是這個小沙彌的師弟?

  盧彥兮愈發迷惑,但他們已經到了廂房,小沙彌沒有進屋,他斟酌了一路,終於忍不住紅著臉道:「兩位施主,恕小僧冒犯,有一條戒律還望兩位遵守。」

  辜驍問:「小師父請說。」

  「還請兩位……」小沙彌囁嚅著,不敢抬眼,「莫要在寺中宣淫,阿彌陀佛。」





第三十五章

  小沙彌的顧慮,大可不必,他終究是年輕,未能修煉一雙火眼金睛,看得出來者是一對AO伴侶,還當是乾柴烈火外出郊遊,卻不曾想其中的Omega聽聞他的規勸後,低眉順眼地溫和一笑,不經意摸了下腹部,道:「小師父多慮了,我們就算想宣淫……條件也不許了。」

  辜驍扶著門框,登時就想倒吸一口冷氣,這廝在佛祖跟前他媽胡說些什麼?!

  小沙彌眼帶迷惑,自力更生地絞盡腦汁想了一圈,才恍然大悟:「啊……是小僧疏忽,過會兒就把過夜的被褥給兩位拿來。」

  瞧人家佛門中人,思想潔淨,慧根端正,辜驍無語地覷了盧彥兮一樣,又對小沙彌道:「太麻煩小師父了,讓我跟著您去拿就好。」於是辜驍就跟著小沙彌走了, 盧彥兮一個人坐在屋內百無聊賴地盯著門外,暴雨片刻不得停歇,一陣邪風猛地吹進屋來,盧彥兮直覺雨絲冰涼撲面,於是想起身先把門扉闔上。

  就在他兩手各扶一側門框時,一個人影從他眼前目不斜視地穿過,他一怔,大喊:「辜驍!你去哪兒?」

  那人回頭,不解地瞟了一眼盧彥兮,問道:「你在叫誰?」

  他不是辜驍,只是背影有些像,盧彥兮沒想到自己會認錯,也不曾想廟裡還有其他住客,有些尷尬道:「抱歉,認錯人了。」

  那人卻忽的饒有興致地返回來,直勾勾地盯著盧彥兮:「這是新的搭訕手段嗎,小可愛?」

  盧彥兮一陣惡寒,向後退開兩步,客氣的笑快要掛不住:「真認錯人了,先生,我沒別的意思。」

  門外的Alpha像是聽不懂人話,一手摁住門板,一腳朝前蹬在門檻上,姿態頗有侵略性,可盧彥兮對他的資訊素毫無感覺,這股聞起來有點腥膻的氣味甚至令他有點反感,於是他放棄與之對峙,轉而想跑進屋去,可那人一把拉住他的手,道:「跑什麼?不能稍微認識一下,小美人?」

  「你放手,小心我報警!」盧彥兮惡聲道,「我告你性騷擾!」

  那人露出一個輕蔑的笑來,絲毫不畏懼道:「我還沒對你性——騷擾呢,急什麼,先讓我嘗嘗甜頭,那你告我才有證據不是嗎?」

  盧彥兮掙不開那人強硬的桎梏,Omega在力量上根本無法與Alpha抗衡,眼前的男人目測比辜驍還要高一些,頭髮也很短,但是額上有一道白色的疤痕,眉眼間透出一股痞氣,不否認這張臉有幾分帥氣,但他素質低下,言語粗魯,很難令人心生好感。

  自己是瞎了嗎,能把他認成辜驍?盧彥兮在心裡唾棄了自己一遍,不得不搬出擋箭牌:「請你放尊重一點,先生,我丈夫馬上就回來了!」

  一心一意想揩油的Alpha邪笑了一下:「騙誰呢,你又沒被標記,還丈夫呢,我倒是有老婆,剛被我操了一頓,在隔壁睡得熟著呢……讓我摸摸你嫩嫩的小臉蛋——」

  「滾開!」盧彥兮揮開他的手掌,又想往後逃,但是手腕都要扭斷了,還是沒能掙脫……他心裡一陣恐懼,就跟當時在天堂鎮衛生院裡剛轉醒時以為自己被人侵犯了一樣,絕望如藤蔓延展,四處攀爬,緊緊地纏住了他的心臟。

  「你是誰?!——」

  門口傳來了一聲鏗鏘的質問,屋裡的兩人齊齊回頭,只見一個抱著厚實被褥的男人大踏步跨了進來,把東西往床榻上一扔,又雷厲風行地瞬移到耍流氓的Alpha跟前,毫不客氣地扯開他的手臂,往他胸口重重地推了一掌,把盧彥兮隔絕在自己身後。

  「你要幹什麼?進我們房間來有什麼事?」辜驍的臉冷得能凍死一頭北極熊,他釋放了自己挑釁的資訊素,盧彥兮聞到了,膝蓋不自覺地酥麻了一下,整個人慌張地靠緊他的後背,似乎在依附避風的港灣。

  而這股濃烈的資訊素,對同性無疑是下戰書般的存在,對方顯然只是想尋歡作樂,沒打算惹是生非,尷尬地舉起雙手笑笑:「兄弟,這麼凶幹什麼,就是看見你老婆長這麼漂亮,想打個招呼而已,我就住在隔壁,挺有緣分的,不是嗎?」

  辜驍等他說完,直接吐出兩個字:「不送。」

  盧彥兮等那人灰溜溜地走後,整個人一屁股滑坐在了地上,心有餘悸地大喘氣,辜驍轉身想扶他,他慌忙地擺手,自顧自爬起來:「不了,我自己起來,我沒事……還有,謝謝你及時回來了。」

  辜驍抓了個空,只能直起腰,道:「你為什麼不大聲呼救?」

  「我才不想叫全世界知道,我被人調戲了。」盧彥兮挨著桌子坐下,嗤笑一聲,「這個人有老婆,還要出來勾三搭四,呵,全天下的Alpha一個德行,噁心。」說罷,他頓了頓,覺得不妥,補充一句,「當然,除了你。」

  辜驍垂下眼簾,坐到床沿邊,半晌擠出一句:「你說得沒錯。」

  盧彥兮不可置信:「什麼?」

  辜驍搖搖頭,不打算再說,他抱起被子抖了抖,把褥子墊在床板最底下,表層的竹席落了些灰,還需要拿抹布擦洗一遍。方才他和小沙彌聊了會兒,得知石經寺是川渝間頗具名望的大寺,始建于東漢,歷經興衰,現任住持靜晚法師更是德高望重,今日被請去成都市區開佛會,最早也要明天中午時分回寺。

  盧彥兮瞧見牆櫃上擱著一隻電熱水壺,就想接點水煮一壺茶,他捧著壺出門,避開隔壁的廂房,如探迷宮般尋了十來分鐘,才找到石經寺的後廚灌到了水。

  回程時再次路過那片竹林時,他發現那群老僧們仍舊紋絲不動地盤坐在地上,雨水已經入侵了整座涼亭,四周的翠竹也被大風吹得東倒西歪。唯有心中有佛的人,才能做到這般不動如山吧,盧彥兮抱著水壺,呆立了片刻,參悟了些許,他想如果換做自己,是否也能做到這般呢。

  首先,他要經受住蚊蟲的叮咬,其次,是酷暑嚴寒的折磨,最後,還得完全摒除人世紛擾,做到無心無念。前兩年經書翻閱了不少,但盧彥兮必須誠實地坦白,他暫時沒有一點是做到的,光是川渝的大蚊子,就把他折騰得夠嗆。

  回到廂房,辜驍已經把竹席擦好鋪好,一個人站在窗邊打電話:「好,我會的……嗯,沒有遇上麻煩,放心……人沒事……好……再見。」

  剛回屋的盧彥兮不明就裡地看他掛下電話,隨口一問:「給家裡人報平安?」

  辜驍一怔,搖頭:「是秦醫生打來的,他問我,你是不是和我在一起。」

  「謝謝他的關心,我確實和你在一起。」盧彥兮給電熱水壺插上電源,一語雙關道,「我們現在血脈相連,分是分不開的。」他見辜驍慢慢擠起眉頭,亡羊補牢地添了一句,「我們現在是臨時性家人……暫時的,你別有負擔,我又不會纏你一輩子。」

  似乎某些字眼擊中了辜驍的心,他抿了一下唇,低喃道:「家人?我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個詞了。」

  挖掘對方隱私並非盧彥兮本意,但人總有按捺不住的好奇心:「我還當你是健康家庭出來的小孩,人這麼優秀,父母培養得好。」

  「我是有一個優秀的母親,但……」辜驍默默地握緊了拳頭,「我還有一個人渣父親,他和你剛才遇見的Alpha沒有任何不同。」

  至此,盧彥兮恍然大悟,因他這番自白,不少謎團迎刃而解:「哦,這就是你不願標記任何一個Omega的理由?」童年的創傷往往像地殼下隱藏的岩漿,雖然永遠不會噴湧,但它無時無刻不在躁動翻滾,用滾燙的溫度灼傷一個人對未來的信念。

  辜驍沒有否認,他從不向任何人主動提起這些無聊骯髒的往事,但或許是盧彥兮非要將兩人的關係按上一個什麼「臨時性家人」的稱謂,令他惶惑不安,甚至有些反感。

  「我不需要家人。」他強調,「也不會標記任何人。」沒有人可以得逞做他的家人,他不會給任何人機會來傷害他自己。

  窗外的樹影在狂風中支離破碎地飄搖,陰影掠過辜驍陰沉的臉孔,他剛毅的側臉在淒風苦雨的吵鬧聲中消融,就像一副十八世紀的寫實派油畫,厚重的顏料堆疊在他的瞳孔中,企圖掩蓋他痛苦的過往和煎熬的歲月。

  青城雪芽暫時是無福享用,但一壺石經寺後山採擷下來的綠芽清茶,還是撫慰了風雨趕路的夜行人。就著小蘇打餅乾喝完茶,盧彥兮很是困乏,他沾著枕頭就睡了,辜驍把他推進床內側,他還糊塗地嘀咕:「幹嘛,我不要睡裡面……我怕熱。」

  「我怕你滾下床。」

  廂房的頂上吊著電扇,但是送風力度實在微弱,盧彥兮被牆壁和辜驍圍堵,自然是熱得再難深眠,他坐起來,眼睛半睜,摸黑翻到辜驍身上,一下子把人壓醒了。

  「你幹什麼!」辜驍猛地彈起來,他的小兄弟被人一屁股坐在底下,能不驚慌麼?

  盧彥兮委屈道:「我要睡外面,我熱死了,吹不到風。」

  辜驍敗了,主動挪到內側,盧彥兮又道:「有蚊子咬我,咬了好幾個包,癢死了。」

  「……我把長袖外套借給你披上。」不然呢,叫人家大半夜不睡覺幫你拍蚊子嗎。

  盧彥兮慘兮兮地撓著胳膊,實在是抵不住困意,勉強又睡過去了,但睡到後半夜,不是蚊子作祟,而是膀胱告急,不得不再次爬起。他總不能尿在床上,於是嘟囔了一句「我去撒個尿啊」就摸出了廂房。

  深夜雨勢轉小,斜風細雨飄飄灑灑,站在門外思考廁所方位的盧彥兮忽聽得一聲嬌媚綿長的呻吟隱隱約約從隔壁廂房裡飄蕩出來,嚇得一激靈,睡意全無,佛門清靜之地……居然還真有人宣淫,不要臉!

  盧彥兮暗罵著,快步走開,石經寺只有公用廁所,設在寺廟的一座大殿旁,夏天糞池發酵,氣味難免有些酸爽,憋著氣進去,他差些厥過去。

  「哇……臭死我了!嘔——」

  沒想到黑暗中有人替他喊出了心聲,盧彥兮捂著鼻子走出廁所,發現外頭站著個人,一副羊入虎口的畏縮模樣,遲遲不敢踏入糞池,不,公廁。

  「咳咳,你、你好。」盧彥兮擰開水龍頭洗手,他從斑駁的鏡子裡瞧見後頭的人正鬼鬼祟祟地打量他,「怎麼了?」

  「你是隔壁廂房的Omega?」那人出聲,聲音甜甜脆脆的,猶豫著靠近,繼而道,「哦……果然呢,怪不得呢。」

  「什麼?」盧彥兮不解。

  「我叫韓若飛,今天冒犯你的那個Alpha是我老公,他叫蔣文鳴。」自報家門的Omega又湊過來半步,「我代他跟你說聲對不起,他就是這種德性,死皮不要臉,還跟我炫耀摸了你的手,說你皮膚有多滑——」說著,他也伸手摸了一把,「哇,真的很滑欸。」

  盧彥兮推開他的手,趕緊轉身就跑,神經病吧,半夜遇見變態了!他慌亂中忘記了來時的路,跌跌撞撞繞著長廊和石階轉圈,最後繞進了竹林,他淋著雨跑進涼亭,甫一停下,卻結結實實被嚇了一跳!

  涼亭裡坐滿了人!

  這群閉眼修行的人根本無意理睬盧彥兮這個不速之客,他們宛如石像,定格在原地,仿佛幾千年過去,你還能在此處見到原模原樣的他們。

  盧彥兮仿若身處古時志怪小說場景,磕磕巴巴道:「各、各位師父,抱歉,本人無心打擾,還、還請見諒。」

  他的話如泥牛入海,沒有回音,盧彥兮有些怕了,懷疑自己撞鬼,一邊心中默念阿彌陀佛,一邊向後撤退,結果突然就撞上了什麼物體,他轉身,瞳仁一縮,差些叫出聲來,還好被人及時捂住嘴巴。

  韓若飛噓了一聲,輕聲道:「是我。」

  盧彥兮瞪大眼,捉開他的手,低喝:「你跟著我幹什麼?!」

  韓若飛笑眯眯地瞧著他:「我是一個小說家,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個有故事的人,介意我採訪你一下嗎?」

  盧彥兮信他才有鬼:「我是個普通人,謝謝您抬愛,不需要。」

  韓若飛拉住他不讓他走,神神秘秘地私語:「欸,別走嘛,那我跟你說說這些僧人的故事吧,可有趣了。」

  大半夜被嚇精神的盧彥兮無力地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道:「我和你不熟……行,那你說,說完我還要去睡覺。」

  「別生氣嘛,你知道這些人和我們一樣嗎?」韓若飛興致勃勃地托著下巴,「他們全是Omega,他們和我們一樣。」

  「不、不可能吧?」盧彥兮咽了口口水,「可他們都出家了。」下意識裡,他也知道Omega是無法出家的。

  「對,他們出家了,這是用生命的代價換來的。」韓若飛的聲音變得飄渺,他故弄玄虛的模樣倒像個小說家了。

  這是他和蔣文鳴住在石經寺的第七天,蔣文鳴已經受不了了,天天粗茶淡飯,滿眼滄桑老僧,韓若飛為了安撫他,每天要抽好幾個小時與其做愛,紓解躁鬱。這就是小沙彌格外勸誡辜驍他們別在寺中宣淫的緣由。

  靜晚法師收留了許多這樣的Omega,這些人都做了腺體摘除手術,壽命很短,往往在寺中修行一兩年就會離世。他們多是一些二十、三十來歲的被標記過的Omega,不堪婚姻的痛苦,自願求一個解脫。別看這些人面容老態,有幾個才剛滿25歲。

  沒有Omega的Alpha失去的只是性能力,而沒有Alpha的Omega,失去的就是容顏和生命。

  「我來的那天,正好有一個Omega病逝,他已經老得像個七十多歲的阿公,抵抗力幾乎為零,夜裡著涼發燒,第二天就走了。我是四川作協派來寫紀實小說的,這點我真沒騙你。」

  盧彥兮嗯了一聲,一瞬間感覺自己也有些著涼了,雨絲紮在他的臉頰上,刺刺地痛:「摘了腺體,會老成那樣?」

  「顯而易見,當然。」韓若飛摸摸自己的臉,「要是我,才不高興拿命和美貌換什麼勞什子自由,我愛性交,性交萬歲。」





第三十六章

  第一次見到慧生大師時,自己就被他一語道破:「小施主心有癥結,且多年未解,已是嚴重影響身體健康和日常生活。」

  盧彥兮訝異地看著他,一旁的祖父無奈地搖搖頭,道:「我可從未跟慧生提起過你這個小糊塗蛋。」

  祖父將要迎來七十大壽,期間賓客盈門,絡繹不絕,盧彥兮參加完畢業典禮後就直接來了上海郊野的這棟別墅,他在躲盧中柏和蘭珊,這兩個貌合神離的人一個用強,一個使軟,目的卻是一致的,逼他嫁人。

  盧中柏早已致電給他,想要他這個父親出席自己的畢業典禮,條件很簡單,答應和滬上某房產大亨的公子相親即可。蘭珊的條件則更簡單,只要自己抽空去一趟某知名心理診所就行。

  盧彥兮一個也沒答應,他是全校唯一一個父母都沒有出席畢業儀式的學生,不過這也見怪不怪,他向來獨來獨往,外人還當他雙親早逝,只有個別與他高中同過校的同學瞭解,他的父母是上海商界大名鼎鼎的一對模範夫妻,常在電視鏡頭裡現身,盧中柏人至中年依舊風度翩翩,蘭珊更是瞧不出年紀,美豔動人,一個優雅的微笑就能勾走不少Alpha的魂魄。

  他們是AO中的天作之合。

  盧彥兮每每聽到這樣的誇讚,心中便一陣反胃,住在郊野別墅的日子裡,時常有外客當他的面大肆恭維讚頌他的父母,誰又能猜到,這樣羨煞旁人的情深愛侶,私底下早就把親生獨子的信用卡停了。

  慧生大師是多日來,唯一一個看破他心事的人,但盧彥兮絕非迷信之人,他落在下座,旁聽祖父與其辯論佛法,一連數日,佛法之艱深,之玄妙,莫名打動了自己。內心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寧靜與祥和,這比起自己站在某一幅油畫前觀瞻數月更有奇效。

  盧彥兮鼓起勇氣敲響慧生大師的客房,來開門的小和尚朝他鞠了一躬,道:「阿彌陀佛,師父今日受邀前去靜安寺宣講佛法了。」

  天際忽的劈下一道閃電,炸裂的銀紋撕開沉默的黑夜,轟隆作響的雷聲晚一步趕來,盤踞在山頂發出怒吼。

  雨勢似乎變大了,盧彥兮從回憶中起身,他壓根沒在意韓若飛後半段講了什麼,而是不可遏止地陷入一段五年前的舊事。他趕去靜安寺,目睹的可不是類似於眼前這樣的場景,完全不同,到底是誰在騙他?他該相信誰?

  出家的路難道只有這一條?可慧生大師沒必要撒謊,他也曾說過,遁入佛門需戒除塵世欲念,若是已背負上情欲枷鎖,那便不能再與佛結緣。跟隨慧生的信徒皆是未被標記過的Omega,而眼前這些Omega,都是受過世俗侵害的,即便執意出家,也終究要付出對等的代價。

  雨滴膨脹了一倍,急速地拍打在竹葉面上,盧彥兮心亂如麻,已是徘徊於迷惘深谷,韓若飛為躲雨又重新將他拉回涼亭下,喪氣道:「雨為啥子又大了……嘖,我都蹲點幾夜了,半個字都沒寫呢。」

  「寫什麼?」

  韓若飛悄悄地拿指尖點了點身後的這群僧人:「沒一個肯開口,我胡編也不行撒!」

  話音剛落,盧彥兮竟瞧見坐在左側的一個僧人倏地睜開了眼,旁若無人地起身,繞過他倆跨出了亭子。韓若飛慢了半拍,見那僧人隱沒在雨夜中,一拍大腿道:「跑得咋個啷個快呢!」他絕情地撇下盧彥兮,飛奔追出,兩條腿邁得比鴕鳥還快。

  那個僧人八成是去如廁了吧,不吃不喝坐一天也得排泄,人到底是肉堆砌的,光靠打坐誦經,就真能超度了自己?盧彥兮想跟著慧生大師深究佛法,淨化本心,而不是通過苦修來早日送自己上路。

  他還不想死,要死的話,他早該在18歲成人宴上結束自己這條毫無意義飽含虛假的生命。他沒死,並且大病一場後,也沒了發情期,那一瞬他固執地認定是老天給了他再生的機會,教他擺脫了做Omega的疾苦。

  後半夜的雨重新暴躁起來,盧彥兮走回廂房門口時,身子淋濕了大半,他聽見隔壁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嚇得趕忙推門鑽回自己屋裡。闔上門後,一道高大的黑影慢悠悠地從磨砂玻璃上飄過,似乎有一瞬的停頓,在打量什麼。

  房中很悶,吊扇老驢拉磨似的轉著,辜驍仰面熟睡,沉重的鼻息聲在空氣中漫遊。

  盧彥兮一時間難以重新醞釀出睡意,獨自倚在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涼透的茶水,借著窗外極其幽暗的一絲光亮,打量起床上的辜驍。

  這具極其年輕的肉體,輕易就能使世間多少癡人折腰,可他不願,他對誰的好都是不帶溫度的。盧彥兮受了他過多的恩惠,也不曾從他嘴裡聽到過半句索要報酬的話,他的溫柔和耐心就像一罐掏空的蜂蜜,當你歡天喜地栽進去時,才發現內部空空如也,全是虛無。

  盧彥兮心想,無心和花心,到底哪個更殘酷一些?

  如果像辜驍這樣的Alpha標記了自己,幸福會聞訊來敲門嗎?

  一些不著邊際的妄想在盧彥兮腦中盤旋,他進退維谷,如果出家就是等死,那便徹底違背了他的本意;他原來是沒有發情期的人,還暗自慶倖躲開了本能的逼迫,可如今事與願違,他該何去何從?

  「啊!」

  天外又咵嚓劈下一道雷電,隆隆的嗡鳴聲震得整棟房屋都在顫抖,原本沉睡的人突然猛地從床上彈起,驚魂未定地低喝了一聲。

  盧彥兮被他這一嗓子嚇得沒握住手裡的茶杯,涼水潑了滿手。

  「你……怎麼了?」

  辜驍氣喘如牛,整個人濕漉漉的,仿佛剛從河裡撈出來,他的臉在晦暗的陰影裡顯得斑駁破碎,像一張京劇臉譜,面對盧彥兮的關心,他並沒有第一時間作答,而是低頭靜默了半晌,而後又僵硬地轉過臉來,用一種諱莫如深的眼神打量著盧彥兮。

  這叫盧彥兮寒顫了一下:「幹嘛這麼看我?」

  「我……做了一個噩夢。」他嘶啞著道。

  盧彥兮為他倒盡壺中最後一杯茶,遞給他:「什麼噩夢?」

  辜驍喝下他倒的茶,似乎不太想回答,又翻身睡下了。盧彥兮忿忿不平,嘀咕道:「長輩關心一下你,還這麼沒禮貌。」

  背過身的辜驍悶聲道:「除了長我幾歲,哪點像個長輩?……早些睡,明天還要上路。」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熬夜對你……和寶寶都不好。」

  盧彥兮一震,差些忘記了肚子裡還有個活物,立馬假模假式地捂住肚子:「啊……你一說,我肚子好像又痛了……涼茶喝壞了……」他躺回床上,床板吱嘎吱嘎地慘叫,辜驍翻過身來,摸到他的肚子上,果然鼓鼓的:「你喝了多少涼水?你能多長些腦子嗎,現在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你還要連累肚子裡的這個嗎?」

  他手掌覆上來,烙鐵一樣燙,但盧彥兮發出咕嚕嚕的喟歎聲,他就是單純涼的喝多了,想找人舒緩一下胃脹氣。這一揉一舒,何時睡去也不曾得知,夜只有半宿,他卻忽然睡得好了。

  再醒時,身旁的鋪位已經涼了,盧彥兮懵了半天才記起他身處何地。桌上有一碗沒有熱氣的粥和一碟醬菜,他起身沒顧上吃,跑出去先尋人。他的憂慮不無道理,要是睡了一覺辜驍把他甩下走了,那哪還有心思喝粥?

  索性沒必要跑出寺廟去確認那輛SUV是否還在,盧彥兮在竹林裡發現了辜驍,對方坐在一塊石凳上,手上捧著畫板,一手執筆,專注地速寫。再走近,盧彥兮看見另一塊石凳上還坐著一人,一臉花癡地看著辜驍畫畫。

  「咳、咳咳!」

  韓若飛聽見咳嗽聲,眯著眼扭頭,發現是正房夫人來了,趕忙竄起身來讓座:「喲,起了?趕緊來瞧你老公畫畫,太有才了,畫得可真好!」

  盧彥兮心想,畫得好還用你說?長眼睛的都看得出來。分明是第二次見面,韓若飛已經親熱地圍抱上來,盧彥兮躲閃不及被他捉住:「我一夜沒合眼,就靠你老公的帥氣顏值給我提神了,現在你來了,我是沒法獨佔了,走了,回去睡覺咯。」

  他也沒提昨夜是否撬開哪位僧人的嘴,打了個快要下巴脫臼的哈欠,腳踩浮雲般飄走了。這對夫妻都不是好鳥,有了主兒還拈花惹草,或許人的本性就是如此,標記結成的AO除了彼此,並不會對他人再產生性欲,而即便如此,胸腔裡那顆好色的心臟,卻從未停止跳動。

  辜驍一早起來發現雨過天晴,初陽乍現,如廁路過竹林時,竟發現竹、亭、僧、光融匯為一幅聖潔奇景,他立即取來畫板,先用速寫把畫面描繪下來,看看後期是否能轉化為一幅油畫。

  豈料耳邊有一聒噪聲音喋喋不休,將石經寺上下五百年歷史給他透了個底兒,速寫期間,一個僧人突然起身離開,韓若飛跟了過去。辜驍在知曉這些人都是Omega後,心中說不詫異是假的,他不免想到一心想出家的某個Omega,他有孕了,卻還想著尋找一個沒影兒的得道高僧,企圖用出世的伎倆規避本能,這聽著不就很可笑嗎?

  「你知道這些人是——」

  「我知道。」盧彥兮打斷他,「我已經知道了。」

  辜驍想起了昨夜的那個夢,他停下筆,回頭看站在竹葉下的盧彥兮,對方披散著蓬亂的長髮,T恤皺巴巴地垂在肩上,瘦削的身子透得出肋骨,他再嘴臭性子倔,終究是個柔弱的Omega,他的眼總是帶著水色,凶巴巴時仍流光脈脈。

  「昨晚,我夢見了一個男人,他罵我是懦夫。」辜驍無徵兆地提起,卻是有意鋪墊,「他說我敢做不敢當,起碼他有勇氣標記我的母親,而我連標記的勇氣都沒有。」

  盧彥兮知道他夢見了誰,瞧出他眉宇間流露的掙扎和惱怒:「這只是一個夢,你不必當真。」

  「男性Omega流產死亡率是28%。」辜驍突然換了個話題,「28%。」

  盧彥兮愣了一下,道:「很……高嗎?」

  辜驍死攥緊炭筆,有些慍怒:「還不夠高嗎?!」他撕下一貫從容鎮靜的偽裝,語氣變得凝重,「你也看見這些Omega的下場了,知道出家並不是一條好出路,你不該用一個未出世的生命開玩笑!」

  他吃錯藥了?!盧彥兮望著情緒突然有些崩盤的辜驍,不知所措道:「所以你想表達什麼?這都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有負擔,是我脅迫你的,你知道的。」

  辜驍把筆拍在石桌上,筆芯猝然斷裂了:「我是一個Alpha,其次才是一名志願者,我有我的義務和責任……」夢中輕蔑的譏笑聲紮進他的頭腦,折磨不休,為了保住自己的自由和清醒,自私地犧牲另一個Omega的生命和清譽,真的好嗎?

  盧彥兮看他嘴巴輕輕張闔,預感他即將蹦出什麼不得了的話語來。

  「我要……」他的喉結艱難地滑動著,逼迫自己說話,「我要完全標記你。」

  昨晚胡思亂想的「如果」竟這樣快的成真了?盧彥兮傻眼了,他定在原地,難以消化,辜驍站起身來,伸出一隻手想來拉他,快要觸到時,他幡然醒來——

  「你做夢!」他顧不得佛門清靜,破口大駡,「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想標記我?啊呸!」

  他轉身就逃,比灰姑娘聽見午夜十二點鐘聲還要急迫。





第三十七章

  這是盧彥兮逃得最倉皇的一次,他登上滬渝火車開啟浪跡西南的旅途時都沒這麼慌張。

  石經寺依山而建,寺中五座大殿依次疊高,拾級而上的石階頗為陡峭,大氣不喘地連續攀登不消說自然是考驗常人的體力和耐力。盧彥兮好似後有猛虎豺狼追殺,忙不迭地聯手帶腳向上狂奔,一直爬到山腰上最高處的那座大殿前,才勉強站穩腳跟,但此刻一歇息,眼前便是忽然來了一陣暈眩的黑雲,像把鐵榔頭似的猛然敲在腦門上。

  一隻腳剛跨進大殿的門檻,後一隻腳就再使不上力氣,腳尖絆在木檻上,臉沖著地直直地磕了下去——

  一雙手從他身後憑空長了出來,一把攬住他的腰,又側身一帶,將人摟進自己懷裡,拿自己的身體做墊底沙包,盧彥兮因此而得救,沒把自己砸個頭破血流。可他感覺自己像是攪入了一個深海漩渦,頭暈得睜不開眼,臉色也是蒼白憔悴。

  辜驍慶倖自己眼疾手快把人抱住,否則後果難想,他捏住盧彥兮的臉頰,掐了掐,喘著氣問:「你怎麼了?喂,聽得見我說話嗎?」

  盧彥兮瀕死似的擠出三個字:「低……血糖……」

  他拽不住對方的衣角,白眼一翻,徹底暈死過去。辜驍再叫他一聲,他也不再回應,低血糖的話……那就是沒吃早飯?特地去後廚問僧人討要來的粥飯,這人是眼睛多瞎,都瞧不見的嗎?

  辜驍倉促地朝四周環顧,發現桌案上擺著幾盤糕點供品,他將盧彥兮擱置在蒲團上,起身去抓了幾塊酥糖,嘴裡像模像樣地低語了幾聲阿彌陀佛,隨即把酥糖捏碎了塞進盧彥兮嘴裡,他見盧彥兮不咀嚼,還主動替他活動下顎,逼他把甜食吞咽進去。

  口腔裡彌漫著過分甜膩的酥糖渣,盧彥兮下意識地含化了這些糕點,一點點蠕動著灌進了食道裡。幾分鐘後,他似乎爬出了那個深淵巨坑,慢慢地睜開眼,辜驍屈著一條腿坐在地上,當盧彥兮發現自己正枕著對方的膝蓋像只哺乳的羔羊般脆弱,他瞬間便紅了眼睛,伸手一把揪扯住對方的衣領,把人往下一拉,用秋後算總帳的姿態咬牙切齒道:「我……我用不著你可憐我!」

  辜驍抿著唇看他,一言不發,他在追尋情緒激動的Omega時,反而逐漸冷卻了自己的情緒,此時的他慢慢恢復了往常的冷靜與沉著。

  盧彥兮卻是無法澆滅心中那團受辱的怒火,他繼續開炮:「你要標記我?我是你履行責任和義務的工具嗎?忘記你自己說過什麼了?你說……你絕對不會標記任何一個Omega!」他滿嘴的酥糖碎渣,言語激動時灰白色的酥糖餡兒溢出了嘴角,他都顧不上擦拭,繼而道,「這麼快就忘記自己的話了?啊?」

  辜驍沉默著任他批判,他真切地嗅到Omega身上氾濫四溢的荊花蜜香氣,資訊素裡摻雜了憤怒與傷心,代替其主人無聲地宣洩出不滿和懊喪。

  「我要你標記了嗎?要你可憐我、同情我了?」盧彥兮掙扎著想從Alpha寬闊堅實的胸膛裡起來,可他的腦袋重如鉛球,剛抬起就又向後倒伏,直觀看來就像個腦癱兒般無助,「你……和他們有什麼區別?你沒有心,沒有愛情,也可以無所謂地搭上自己的一輩子,是嗎?你這是對自己負責的樣子?」

  他的食指狠狠地戳在辜驍的左心房處,這個貌似正義凜然的Alpha志願者太叫他失望了,他草率地說出的這番話,是一把雙刃劍,一劍刺傷兩個人的心。盧彥兮心想,果然比起聲名金錢權力,一個人的感情算得了什麼呢,簡直分文不值。

  他的尊嚴和人格被辜驍輕易地踐踏了,然而始作俑者是自己,親手釀的苦果,也得親自吞下。可他的心在辜驍說出那句話時,驟然緊縮,一下子把心房裡的空氣擠壓沒了,窒息的作嘔感憋得他整個人四肢疲軟,到底是如何一口氣跑上頂峰大殿的,他也納悶起來。

  眼眶酸酸脹脹的,盧彥兮說完這番憤慨之言,一股失落的輕煙嫋娜地飄出了心扉,他仰面倒在Alpha的懷裡,與對方無聲對視,他告誡自己不能哭,哭了就顯得弱了,他想努力瞪著辜驍,卻發現對方竟用一種平和甚至近似憐憫的目光望著他。

  「我向你道歉,」辜驍說道,「允許我收回之前那句冒犯你的話。」

  盧彥兮心頭又是一塞,感覺自己的供血系統被人七零八落地拆卸了一遍,糟透了:「你說都說了……」他語氣裡染上不易察覺的委屈和憤懣,「還叫我假裝失憶嗎?你,根本對我沒那種意思,還要說出那種話來,你知不知道這很差勁?」

  辜驍無法反駁,他當下確實欠缺考慮,因為他這不算漫長的小半生裡不曾與人談論情愛,因此不知言愛的輕重,他當盧彥兮在看見石經寺裡這些執意出家的Omega僧人的事蹟後,會對出家生出幾分怯意和退縮,而自己既然立下了標記他的豪言壯語,自然是會扛起這份責任,絕不食言。

  盧彥兮卻道他年紀太輕,提出了靈魂拷問:「你想做你父親第二嗎?沒有愛情,責任又能撐得了多久,要是你現在標記了我,幾天後,幾個月後,或者幾年後,你遇上了真正愛的人,那你把我置於何地?」盧彥兮淚光閃閃,卻如他所願,不曾掉淚,一些難堪的往昔記憶在他眼前飛過,「你每個月和發情的我上一次床,然後丟下我去找你的小情人,你們卿卿我我,卻沒辦法身體交融,這樣是你想見的?是嗎?」

  他的舉例太過具體,辜驍似乎也想到了什麼,嘴角不住地抽動了一下,微微搖頭:「不……不是。」

  「不是就好。」盧彥兮慢慢鬆開他的衣領,皺巴巴的領口活像一團廢紙,「你不是真心的,就別再說這些讓人會錯意的話,小鬼頭。」

  辜驍眼見著他瞳仁中的星光逐漸黯淡,無措地垂下眼眸,只舉起手中剩餘的酥糖糕來,把空腹餓暈的Omega喂飽。桌案上的糕點少了一層,盧彥兮吃完倒是能坐起身來了,他斜靠在辜驍肩膀上,極目遠眺,大殿外是蒼翠的群山白霧,幾隻雀鳥悠閒地飛來鑽去,發出悅耳的啁啾。

  一陣腳步忽的由遠及近,又帶了些聽不清的低語。辜驍低頭一望手心裡一把給盧彥兮備用的糕點,暗道不妙,遂摟住人肩膀,向後一翻,滾進了桌案下的綢布裡。盧彥兮猝不及防又一次來到了佛祖腳下的小天地裡,喉嚨裡還卡著糕點,他沒咽下去呢,辜驍又往他嘴裡硬塞了一塊,示意他別出聲。

  似乎是有人來了這座大殿裡,暫時還沒發覺佛祖的點心被偷吃了。

  「住持,您說兩位師伯不來參加佛會了,真的嗎?」

  「自然,是我們邀請送晚了,慧生師兄和慧清師兄都有了約,你就少收拾兩間房吧。」

  「是……說來,徒弟都有些年頭沒見過兩位師伯了,甚是想念二老。」

  「一切隨緣,何必強求?……嗯?案上的供品怎麼像是少了幾塊?」

  「咦,分明徒弟大早上剛端來的啊,一轉眼怎麼缺了好幾塊,難道有老鼠偷吃?」

  「又鬧鼠患了?你記得把梁上的監控調出來瞧瞧,叫後廚的黃老過來撒點老鼠藥……」

  「唔——咳咳、咳!——」

  靜晚住持話沒說完,一大團東西忽然從桌案下的綢布裡滾了出來,嚇了殿前的師徒一跳。

  「什麼人?!」小沙彌大喝一聲。

  盧彥兮忙用手捂住嘴巴,躲在辜驍背後快速地咀嚼嘴裡還沒嚼碎的糕點,沒有白水潤嗓,乾咽的他幾度缺氧窒息,辜驍反手去拍了拍他的背,抬頭面對殿前的二位:「您好,我們是路過貴寺借宿的路人,冒犯了佛祖和住持,請見諒。」

  靜晚法師是一個寵辱不驚的年邁高僧,他道了聲阿彌陀佛,道:「施主,為何在此?」

  辜驍一把摟過盧彥兮,面不改色道:「這位是我的妻子,他虔誠信佛,清早起來拜頌,不料方才因低血糖暈倒,我只能向佛祖借幾塊酥糖糕救急,佛祖普度眾生,定不會見死不救。」

  小沙彌趕緊也跟著阿彌陀佛:「佛祖仁慈,自然不會怪罪。等會兒我再去後廚端一些來就是。」

  這會兒盧彥兮終於吞下了所有薅來的羊毛,急切地跪到靜晚法師面前,問道:「住持,方才聽您提起慧生大師,能否告知他老人家現在何處?多年前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再想拜會,尋人無門。」

  靜晚法師捋了一把長須,道:「慧生師兄現任成都市聖慈寺住持,他年事已高,近年來少有遠遊,不過近日……」他思索片刻,「老衲也是年歲漸長,記性漸差,怎就忘記了啥子事情……」

  直到辜驍和盧彥兮坐上SUV離開石經寺,靜晚法師也沒把遺忘的某事記起,但這似乎並不重要了。因為盧彥兮篤定這就是他在尋找的慧生大師。

  「成都聖慈寺,一定是的,沒錯,就是這個地方了。」

  辜驍把手機導航設置在聖慈寺,又問一遍:「你確定是這裡?」

  「我百分百確定。」盧彥兮歎天無絕人之路,他想起在重慶佛教協會請賈會長幫忙查詢,後者道重慶有兩個慧生,成都有一個,既然重慶都不是,那成都的必定是了。他憑著記憶向靜晚法師描述了一下慧生大師的外貌,對方點頭稱是,這就又上了一道保險鎖。

  辜驍聽完他的分析,十分無語,光頭,一米七多,眉毛雪白,耳垂肥大,這些特徵不是一般老和尚都有麼,乍一聽,其實和眼前的靜晚法師也差不離。而盧彥兮躍躍欲試,他坐在副駕火燒屁股,恨不能當場先把自己的長髮絞了,省去了慧生大師操刀的力氣。

  「那我送你到聖慈寺門口,就跟你分開了。」沒有預兆地,辜驍開口道,「你出家後再打我電話,我們約時間陪你去流產。」

  像是迎頭被澆了一盆冷水,盧彥兮嘴角的笑還來不及收,懵懂地問:「你說什麼?」

  「我有別的行程,就不陪你了。我們到成都就分道揚鑣吧。」辜驍目視前方,他似乎不帶一絲感情地播報他的計畫,但又帶點禮貌,「可以嗎?」

  盧彥兮不敢置信這廝就打算這麼潦草地把他扔在聖慈寺門口:「你、你有什麼別的計畫?」

  「我可能先去逛逛草堂,我的母親很喜歡杜甫的詩。」他道,「之後……算了,跟你沒關係。」

  盧彥兮知道他的計畫跟自己半毛錢關係都沒有,可為什麼要直白地宣告出來?顯得自己好像多管閒事似的。

  「我……我關心一下寶寶爸爸都不行啊?」盧彥兮鼓了鼓腮幫子,扭頭看向窗外,「那祝你旅途愉快……也祝我自己,一切順利。」

  本就是卑劣的利用關係,還美化成了一段豔遇,盧彥兮握緊拳頭,把兩條腿絞成一根大麻花,他真是太過於依賴這個Alpha志願者了,辜驍是他的錢袋子,是他的保姆,是他的導遊,也是他的陪床人,夠了,真的夠了,人家一分錢都還沒收呢,自己得寸進尺進到了九重天上。

  「這是我的手機號碼。」

  一個小時後,辜驍把車停在了聖慈寺門口,他在素描本上寫下了自己的號碼,扯下來遞給盧彥兮,道:「最好別太晚打給我,九月我要開學回校了。」那時,曾短暫肌膚相親過的兩個人,自然是天各東西,若不刻意尋覓,必是今生不會再見。

  盧彥兮慢吞吞地解開保險帶,打開副駕車門,兩條腿虛浮地踩到平實的水泥地上,他剛一關上車門,車子的發動機就轟然作響。辜驍連車窗也不搖下說聲再見,一腳油門踩下,車子已經飛出幾十米遠。

  這是盧彥兮自己渴求來的結果,但他望著一騎絕塵的SUV,還是忍不住罵了聲:「……小王八蛋。」

  萍水相逢,但患難與共,至少叮囑一句小心,都沒有嗎?





第三十八章

  「真不巧,這位施主,本寺住持今早恰出門遠遊,歸期未知。」

  離雙腳踏入聖慈寺不過五分鐘,盧彥兮就得到了這個天雷暴擊般的回答,他當下腦中一片空白,甚至沒有繼續追問住持的遠遊地址,被詢問的小和尚抱著掃帚和簸箕,道聲阿彌陀佛,禮貌地退開了。

  盧彥兮頹唐地跪在金裝如來像跟前,望著一縷飄搖的香煙騰空消散,好比他此刻的狀態,無依無靠,茫然無措。或許是他跪在佛祖面前太久,又直愣愣不動,引得一位小僧上前來關心。

  「這位元施主,可有小僧需要幫忙的地方?」

  盧彥兮木著一張臉,機械地扭過頭去,看見對方長著圓圓臉蛋粗粗眉毛,微詫道:「是你……智勇小師父。」

  那小僧更是詫異:「施主,您認得我?」

  盧彥兮點頭,道:「你是跟在慧生大師身邊伺候的小和尚,我們五年前在上海見過,還記得我嗎,我是盧彥兮。」

  五年的光陰,足以讓小樹參天,河流匯海,讓當初一臉懵懂稚嫩的小沙彌長成高壯結實的大和尚,唯一不變的可能就是他那兩條粗黑敦實的眉毛了。智勇仔細思索了片刻,再對比面前這位容貌昳麗的遊客,隱約記起些什麼:「啊……您是盧家的那位小少爺吧?真是多年不見,阿彌陀佛。」

  短髮留為長髮,氣質由清冷轉為豔麗,不怪智勇不敢相認,他當時陪著師父在盧家別墅住了好一陣,常見這位小少爺獨自坐在花園的長椅上發呆。盧家有些年輕的傭人會在背後嚼舌根,說一些令人費解的話,比如「小少爺沒有發情期真可憐喏」、「誰會要他呀」、「脾氣噶差面孔再漂亮有撒麼子用哦」……夾雜著滬語的冷嘲熱諷,智勇聽個一知半解,但他隱約覺得盧彥兮是個可憐人,因此有一日師父去靜安寺講學,盧彥兮找上門來,他自告奮勇願意陪著他去找人。

  盧彥兮變了很多,就是臉一直沒長開,他沒了發情期,身體就不再外向發育,而這些日子來,重新擁有回發情期的他,容貌氣質不知不覺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的眉目含情帶水,下巴瘦得更尖了,上唇的唇珠愈發圓潤翹凸,飽滿誘人。是他的發情期勾出了他作為一個Omega的本性,以色侍人是他的天職,是他落在凡塵逃不開的宿命。

  今日看見智勇,他想起了當初跟著小和尚一路直奔靜安寺的場景。慧生是聞名遐邇的高僧,他難得來上海一次,慕名而來的信徒早已把靜安寺內外堵得水泄不通。各地來的僧眾打坐在內場,普通百姓則被圍欄攔在了佛寺門外。智勇向保安通報來意,對方堅決不讓他倆進場。

  一些巡邏的保安舉著資訊素探測儀走來晃去,聚眾場合最怕Omega突然發情,攪亂公共秩序。盧彥兮聽智勇說,慧生大師在這場佛會後將直接離開上海前往下一個目的地,作為後勤的智勇只需不緊不慢地收拾好行李,直接坐高鐵去和師父會合即可。

  即將失去最後會面機會的盧彥兮急得團團轉,智勇挨不住他的懇求,決定再去和保安們求求情。就在他上前交涉的當兒,盧彥兮被人群衝開,混進了普通信徒當中。不少人雙手合十,眼眸緊閉,虔誠地站立著。而還有十幾個惹人注目的信徒,採取五體投地的姿勢,像脫了殼兒的烏龜,跪縮在地上。

  為首的女人容貌秀麗神情嚴肅,一邊跪拜一邊嘴裡碎碎念著:「慧生大師保佑,Omega信徒永世跟隨,入佛門,出塵世,每天心經一百遍,發情之苦永不見……」

  盧彥兮狐疑地掃過他們的後頸,發現這十幾個人無一不是Omega,男女皆有,臉上略帶歲月痕跡,不像是小年輕。

  「趙滿月、屈佳麗、郭奇山他們呢?」

  智勇聽見盧彥兮時至今日還能清楚地叫出這些人的名字,頗為驚訝,隨後面露尷尬的神色:「他們……呃,阿彌陀佛,早已各奔東西,遊歷天涯了吧?」話語中摻著不確定,但盧彥兮沒聽出來,他按照自己的理解,似有欣慰地輕笑一下:「他們都成功了?真好。」

  趙滿月就是領頭跪在靜安寺門口的女人,她告訴盧彥兮,自從跟隨慧生大師誦佛念經後,發情期便不再來過,說罷,為了佐證,她把屈佳麗和郭奇山拖了過來,叫人現身說法。他們都是未被標記過的Omega,如今也能獨立地生活,這都虧了慧生大師的教誨和指引。

  盧彥兮被他們的事蹟激得愈發心潮澎湃,一心想要拜入慧生門下,成為能夠支配自己生活的普通人。智勇終於領他進了寺內,但慧生大師瞧了他一眼,便道:「小施主,你機緣未到,這世間疾苦瞭解幾分?佛門不收自在人,請回吧。」

  智勇端了一碗半冷的齋飯上來,盧彥兮坐在廊簷下狼吞虎嚥起來。辜驍送他到聖慈寺門口,恰好午時剛過,卻連一頓散夥飯也不提議,直接揮袖走人,作風無情。若問世間疾苦知多少,盧彥兮來了川渝的大半月,已體會得七七八八。曾經他以為自己很苦,精神苦,心裡苦,原來都不及肉體苦。他挨饿、落水、生病、发情,最后还被人劫持揩油,集成一部《小卢の苦难冒险》也绰绰有余。

  「师父回色达佛学院讲学了,他是那里出来的僧人。」智勇冷不丁开口,「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想回色达过些日子,指不定……」话音渐低,语气中带着难过,智勇接着道,「他不让我陪着,说是要我多管着些寺里的事务。」

  着实迫在眉睫,卢彦兮以为他的28周岁期限已经够紧张的,没料到慧生大师因着身体状况,很有可能在某个稀松平常的日子里不幸……不敢再往下想,智勇送卢彦兮出寺门,道:「如果小卢施主再想来拜会,可在网上查询本寺的对外号码,提前打个电话来知会一声就好。」

  卢彦兮谢过他,提起一口气迈步走出去几百米,来到了被烈日烤软的柏油马路边上,成都车水马龙,街边有不少暂停的旅游大巴车,暑假来川渝旅游的老年团和亲子团不胜枚举。盧彥兮杵在遠處瞧著,竟生出幾分羡慕來,這些遊人有去處有歸處,不像自己,身無分文亦無家可歸。

  慧生大師不在寺裡,自己哪有厚臉皮留在那兒呢,聽智勇的意思,可能賴在寺裡乾等一年都等不來大師回寺。走到這一步,他不過就兩種選擇,一是提起電話打給家裡,低頭認錯回去認命;二是背水一戰,追去色達,求一個痛快要一個結果。

  這場曲折的遊擊戰打得盧彥兮疲憊不堪,之前他都是憑一股沒來由的信念強撐著,催眠自己,只要前進一步,就能擺脫苦海。可慧生大師像是算到了他的到來,刻意避開了他的找尋,前腳後腳的一瞬,讓他撲了個空。

  聖慈寺不是賽末終點,只不過是中轉站,而自己卻在進站前先把拄的拐、喝的水、靠的人統統扔掉了,真正的四面楚歌,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東北滴朋友們聽好了啊!安靜!注意聽!」大巴前,一名戴著紅帽子的女導遊舉著擴音器大喊,「咱下一站就是杜甫草堂,都跟緊我,我買票,大家排隊進。好,都上車!」

  一群披掛著五彩絲巾的大媽們興致勃勃地擠上了大巴車,盧彥兮不自覺地跟過去,大巴噴出一團尾氣,緩緩開動,由於在市區裡,車速始終開不快,這就給了某人絕佳的跟屁蟲機會。成都的午後也有不亞于重慶的毒辣日光,不少路人的目光隨著一輛大巴車移動,倒不是車子有何異常,只是不解為什麼會有一個長髮美人氣喘如牛地追在車屁股後,大汗淋漓地跑著,車子停下等紅燈,他也扶著膝蓋等在邊上。

  有幾個Alpha一臉色相地跑來朝他搭訕,都被他視若無睹。大巴穿過幾條長街終於停在草堂旅遊區的停車場上,盧彥兮此時已經汗流浹背,滿臉黏滿髮絲,模樣比起花枝招展的大媽們差遠了。正值旅遊旺季,草堂大門前人山人海,盧彥兮口乾舌燥,被一群大媽擠著往前走。

  「閨女,你是咱們團的嗎?咋沒見過呢!」一大媽犀利發問。

  盧彥兮白嫖人家旅遊團不幸被逮個正著,頓時尷尬得面目僵硬,他搜腸刮肚想理由,那大媽早就懶得理他,沖上前要跟著團排隊。

  「擠什麼擠!文明排隊!聽得懂嘛?」工作人員核驗票據都要來不及了,也不知人堆裡誰踩了誰一腳,突然推搡起來,一群大媽瞬間吵成一團,檢票口亂成一鍋粥。

  盧彥兮身板單薄,被人一把推到旁邊,踉踉蹌蹌跌到了門內側,他見機轉身就跑,身後有人大喊:「嘿!你檢票了嗎?跑什麼!回來!喂——」

  從來都是遵紀守法好公民的盧某人,竟也有一日做了地痞流氓才會做的下三流事情,他摁住狂跳的心臟,埋頭逃竄,撞到了數不清的遊人,終於紮進一片小樹林。林子前有一處池塘,荷花綻放,荷葉吐翠,兩座茅草堆就的矮屋並排立著。

  他在這裡嗎?

  盧彥兮跪在柔軟的草地上,像個狙擊手匍匐著,觀察穿梭於草堂間的遊客。可他等了又等,包括跟來的那群大媽都從草堂走過了,他還是沒等到辜驍的身影。或許人家就是隨口一說,自己卻當真了。或許他早就逛完離開了,又或許他在,可他們無緣相遇。

  口袋裡還有辜驍給的號碼,但是盧彥兮沒臉打,對方叫他出家後再打,現在打給他,算什麼。

  那巴巴地跑來找他,又算什麼?

  盧彥兮捫心自問,算什麼?他又找辜驍幹嘛呢,告訴他慧生大師去色達了,你能帶我去找嗎?人家又憑什麼幫忙呢,就憑肚子裡有個註定要流產的崽種?其實辜驍大概清楚,盧彥兮不會去舉報他,甚至也不需要他負責陪去流產,註定要出家,這個孩子必定要摘掉的,誰摘都一樣。

  盧彥兮貓著腰趴在草皮上好一會兒,直到有蟲子爬到手背上,他才一蹦三丈高。草堂是遊客最先參觀的一處景點,傍晚時分,遊客量大減,盧彥兮希望落了空,打算去其他景點碰碰運氣。

  他走出小樹林,幾個路過的Alpha驚奇地瞪著他,他全然不知自己滿頭雜草,泥土沾身的邋遢樣,還瞪了回去。有個掏出手帕的Alpha尷尬地縮回了手,笑笑:「嗨~」盧彥兮理都不想理,嘀咕著:「嗨你個頭。」馬上走開。

  身後又來了個旅行團,盧彥兮被裹挾著往前走,忽的,前方有人大喊:「不好啦!有個Omega發情啦!」

  此話一出,眾人譁然,零星的幾個Alpha扭頭就跑,生怕控制不住自己,畢竟誰也不想當眾上演活春宮。大部分beta倒是飽含看熱鬧的好奇心,推拉著往前遊去。盧彥兮身單力薄,無力逆流,他嗅到了一股甜津津的杏花味道,確定真的有Omega發情了。

  「來人呐,救命啊,Omega發情啦!快打120!」有人扯著嗓子,「別圍過來!都散開!危險!Alpha都別過來!」

  現如今Omega在公共場所突然發情的事件與日俱減,大門口都有資訊素檢測儀,但千防萬防,呆瓜難防,竟還有傻兮兮的Omega算不准發情期跑到這種景區遊玩,著實無語。盧彥兮也不禁心內吐槽,這個Omega心夠大的。

  眾人止步不前,把進草堂的小路堵得水泄不通,盧彥兮被擠得呼吸困難,頭暈眼花,正當他提不上氣的當兒,耳邊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高喝:「我是志願者!都請讓一下路!」

  但人群像沙丁魚罐頭一樣堵塞,自稱志願者的男人只得自力更生扒開層層人群擠進去。盧彥兮的肩膀被一隻暖和的大掌擒住,又往後一拉,他的頭偏過去,就看見一道高大的身影滿面正氣地撥開人群往裡擠,他的側臉掠過盧彥兮的眼睛,雖然才分開幾個小時,但莫名有一種滄海桑田的悽愴感彌漫開來。

  辜驍根本沒看他,仍在奮力地往裡擠,盧彥兮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竹葉香,心想這人是故意的還是真鼻塞了?就一絲一毫也聞不出有個誰就站在他身後嗎?

  遲來的工作人員著急忙慌地驅趕:「都散了!別圍觀!Omega發情有什麼好看的!」遊客們改道繞行,盧彥兮踉蹌著後退卻不肯走,一個人重新鑽回了小樹林。他蹲在池邊,看見辜驍抱起那個軟倒在地的Omega,快步閃身進了草堂,又把木門給闔上了。

  一切都藏在了茅屋裡,唯有濃烈的資訊素炸彈般爆濺開來,那個Omega一聲高似一聲的呻吟穿過整片荷塘,直擊盧彥兮的耳膜。他知道辜驍在履行一個志願者的職責,可他難以想像這個男人如何把獠牙亮出來,覆在對方的頸側,對準紅腫的腺體咬下去——

  「啊……啊啊啊啊……嗚……」

  發情的Omega發出高亢柔媚的尖叫,隨即是窸窸窣窣的抽泣呻吟。盧彥兮目瞪口呆地跪坐在地上,不敢相信辜驍這麼快就臨時標記了那個Omega。果斷、乾脆、高效,他把自己的資訊素注進了一個陌生的Omega體內。

  短期內,這個Omega會為他癡狂。

  120的擔架抬了進來,等在門外半晌,辜驍把門踢開,他抱著半昏迷的Omega,對著擔架搖搖頭,Omega緊緊地纏住他的脖頸,把自己嬌弱地依偎進這個高大可靠的Alpha懷中。

  辜驍用下巴輕輕地蹭了蹭Omega的額頭,溫柔地安撫了他一下,橫抱著人往外走,他步履平穩,背影匆匆。

  蚊蟲肆虐的池塘邊,盧彥兮突然揪住自己的衣領,快要喘不上氣。





第三十九章

  寶藍色的警示燈閃光劃破日暮西沉時的橘色霞光,強壯的Alpha不必旁人幫扶就能橫抱著懷裡的Omega輕鬆登上救護車後門,醫護人員行動迅速地把後車門關閉,只剩一條縫隙時,從車內可以望見遠處檢票入口內有個身影瘋子般狂奔過來。

  時值傍晚五點一刻,草堂售票處歇業,檢票口的鐵柵欄在送走發情的Omega後也火速架了起來。盧彥兮僅差一步,被絕情地隔在了門內,他扒拉著柵欄打算翻出去,被一旁的工作人員攔下,呵斥:「幹啥子?出口在後門!這裡不給走!」

  救護車的尖叫聲已經漸行漸遠,盧彥兮也放棄無謂的掙扎,訥訥地問:「那輛救護車……是哪家醫院的?」

  「我怎麼知道?」工作人員毫不走心地隨口答道,下一秒,他眯起眼有些警覺,「嘿,你咋有些面熟呢?你是不是下午……下午那個逃票的?!」

  盧彥兮一怔,暗道糟糕,想轉身就跑,可這次門口空曠開闊,哪還有他渾水摸魚的逃竄機會?工作人員是個壯漢,一把摁住他的肩頭,把他摜在鐵柵欄上,兇神惡煞地喝道:「果然是你!小小年紀不學好,學人家逃票!長得好乖,人品啷個這麼差!」

  幾個打算下班的工作人員都圍了過來,看猴戲似的打量著盧彥兮,這種略帶輕蔑的目光直臊得人無顏抬頭,Omega那玻璃樽般脆弱的自尊心登時碎了個稀爛。

  盧彥兮狼狽地埋下臉來,他的長髮成了他的遮羞布,力氣比不過人家,只能束手就擒,他最怕對方要把他扭送派出所,到時候什麼都完了。

  「不好意思,這是我朋友,我來替他補票。」

  耳邊響起一個渾厚卻略帶輕佻的聲音,盧彥兮恍惚地抬頭,看見一張似熟悉似陌生的臉。

  「你……?」

  掏錢補票的人出手大方,塞了兩百塊錢給工作人員,又揮揮手示意不用回找了,這下工作人員才不情不願地鬆開了盧彥兮。自然,他們也不願鬧去派出所,誰不想準時下班呢。

  「見我這麼怕?站過來點兒,小美人。」蔣文鳴勾著唇,面帶譏誚,朝盧彥兮招招手。

  這個曾經性騷擾過自己的男人竟是這麼巧合地遇見了,盧彥兮懷揣著滿肚子疑問,仍是不敢靠過去,只道:「謝謝你替我補票,錢……我以後會還的。」他左右張望了一下,又問,「韓若飛呢?」

  蔣文鳴和盧彥兮保持著一米以上的距離,兩個人繞過草堂往後門出口走去,他好整以暇地抱臂看著滿頭是草葉的Omega,道:「我老婆還在那座破廟裡搞創作呢。」

  盧彥兮看著他:「那你,怎麼在這裡?」

  他的發問是嚴肅的,心裡第一猜想是這個人是變態跟蹤狂,想趁機占自己便宜,而後又自我否定,對方是個已婚Alpha,根本沒必要為了猥褻一個Omega費老大勁兒跟來,圖什麼呢,圖自己沒洗澡,圖自己滿身土?

  蔣文鳴看起來是個自視甚高卻又閒散慣了的二痞子,他掏出一包煙,給自己點上了一根,吞雲吐霧地吸了兩口,看來不正面給個答案,盧彥兮是不肯跟他走的。

  「小美人兒,」他吐出一個個迷幻的煙圈兒,笑容邪性而張狂,「陸少吩咐我帶你回家。」

  一霎間,盧彥兮以為自己幻聽了,他的血液被一台製冷機吹得遍野凝結,不再流淌,蔣文鳴並不能與他感同身受,繼而又加料添了兩句:「調皮也該有個限度,家裡高床軟枕不比現在這樣舒服?」

  他並不知盧彥兮的確切年齡,只當他年少頑劣,背著家裡跑出來撒野,苦頭吃了些就該懂得家裡的好。

  「乖點兒,我帶你——」

  「滾開!」

  盧彥兮驀地拍掉他要伸過來的手,這次是眼疾手快地躲過了對方的捉拿,他朝前跑幾步閃進了一處院落,蔣文鳴顯然沒料到對方還會反抗,頓了幾秒才追過去。

  這是一處草木茂盛的庭院,假山堆得高聳,繞著整個園林搜了一圈一無所獲,蔣文鳴只好離開。

  草堂的關門時間是晚上六點,這時天還光亮著,但巡邏的保安已經舉著喇叭播放催促遊人離園的消息了,盧彥兮躲在樹叢堆裡飽受蚊蟲侵害,他撓著滿胳膊滿脖子的包,今天沒人再幫他撓癢,也沒人警告他不許把皮膚撓破,因此他從樹林裡出來時,可謂掛彩慘烈。

  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觀察,他都沒看見蔣文鳴,心道這人應該走了,躲在最後一波離園的遊客當中,他戰戰兢兢地挪動著。

  神情鬼祟地走出園區,遊人們四散離開,獨剩一個半乞丐模樣的人站在石子路的中央。後門是一條美食街,專為逛累逛餓的遊客準備,涼粉椒麻雞甜水面羊肉湯蹄花湯依次設攤擺出,香氣充盈整片夜空。

  盧彥兮湊上前去觀看涼粉是如何製作的,老闆熱情地問他要不要來一碗,他羞赧地問能不能賒帳,老闆當下翻了臉,叫他去別的店看看。於是盧彥兮又去參觀羊肉湯是怎麼熬制的,口水已經在舌苔上翻滾,老闆娘熱情如火地請他進店裡坐坐,他問能不能賒帳,老闆娘立馬冷笑一聲,說這只燉湯的羊並不答應。

  連走數家,盧彥兮用眼大飽口福,淒涼的模樣快趕上窩在街角拾荒的無業人員,他最後選擇走進某K炸雞店休息,起碼這裡的服務員素質過硬,不會輕易賜予他白眼飛刀。

  腳上的鞋撲簌簌掉落泥巴,他低頭一瞧,只屬他方圓一米的地盤最是骯髒,臂膀上的蚊子包被他摳出了血絲,一片手掌大的葉子從耳後飄落。盧彥兮後知後覺地撿起來端詳,半晌,他用雙手捂住全臉,似乎深覺丟臉。

  一盤炸雞拌薯條淩空降落到他的桌前,一杯帶冰的可樂發出嘩啦啦歡快的歌聲,驀地冰了一下他的手臂,盧彥兮一激靈,撤開手掌,看見蔣文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跟了你一路,肚皮都要笑破了。」

  盧彥兮兩手撐著桌面,蓄勢待發地要逃,蔣文鳴壓了壓手掌,示意他稍安勿躁:「吃飽了再跑不是更好?」

  盧彥兮望了一眼那份炸雞薯條,眼淚不爭氣地從嘴角流了出來,又乖乖坐回去,不顧形象地狼吞虎嚥。蔣文鳴邊看他吃邊說:「勸你別逃了,就算不是我,還會有別人來抓你回去。」他深諳欲擒故縱之理,「陸少懸賞了500萬,要你完好無缺回去,多重視你呀,這要是換做韓若飛那小賤蹄子,不得做夢笑醒?」

  盧彥兮嘴裡塞著雞腿,冷笑一聲,含糊道:「呸,他就是個大變態。」

  「我是管不著誰變態,我就要這筆賞金。虧我運氣好,在那破廟住著也能遇上你。」蔣文鳴洋洋得意道,「中國多大啊,找個人容易麼?」

  咕咚咕咚喝完整杯可樂,盧彥兮愜意地打了個汽水嗝兒,懶洋洋道:「我要去上廁所。」

  蔣文鳴自然是要跟著他,炸雞店的廁所在二樓,盧彥兮慢吞吞地爬樓梯,蔣文鳴看著他T恤下透出的纖細腰肢,忍不住開黃腔:「我要是能握著你這小腰操一頓,怕是無憾咯。」

  盧彥兮一頓,雙肩一聳:「可惜你又硬不起來。」

  蔣文鳴不跟他逞口舌之快,只道:「沒事,我起碼能把韓若飛那小賤貨操得嗷嗷叫。」

  「他是你老婆,放尊重點。」盧彥兮回頭瞪他一眼,隨即關上廁所門,「我上大號,你在外面等著。」

  蔣文鳴對這種程度的閉門羹毫不在意,他就不信盧彥兮還能從二樓跳下去,Omega就適合在床上搞體操運動,蹦極可不適合他們。十五分鐘飛速流逝,蔣文鳴敲敲門,沒人應,於是擅自推開門走了進去。

  炸雞店的廁所弄得還挺乾淨,空氣中有一股檸檬清潔劑的香氣。蔣文鳴依次推開隔間,發現空無一人,他在最後靠窗的隔間裡聞到了一股花蜜香氣,大開的窗臺上留著兩隻腳印。

  炸雞店背面是草堂的一處公廁,二者由一堵高聳且佈滿尖刺鐵絲的圍牆隔開,二樓廁所離對面的公廁屋頂起碼也有五米距離。蔣文鳴本是不相信盧彥兮敢跳過去,但他發現公廁頂上的灰瓦碎了兩片。

  冒著被鐵絲紮成烤串的風險,盧彥兮拼死一躍,重重地降落在公廁屋頂,他手腳俱麻,從屋頂翻下草皮時,不慎扭到了腳踝,這次沒人再背他抱他,無法走動的他只能聯手帶腳爬進公廁裡,找了個最幽暗的小隔間躲了進去。

  下班前保潔人員又掃過一遍廁所,得益于此,盧彥兮才沒有靠著馬桶癱在地上作嘔。他做夢也沒想到,那個人會懸賞500萬找他,這筆錢對於那個人而言,或許是九牛一毛,但對大多數人而言,是一份意外寶藏,只需要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Omega捉住,這多簡單呐。

  想必蔣文鳴也是如此想的,但他看輕了盧彥兮的求生欲,當他又花重金賄賂鑽進草堂景區時,他已十分光火。憤怒的腳步聲在黑暗的廁所過道裡回蕩,盧彥兮嚇得冷汗連連,只見一雙黑色的鞋在隔間縫隙外徘徊、停頓、遊走,幽靈一般陰魂不散。

  許是這一驚一乍、一冷一熱的折騰,盧彥兮明顯感覺體力不支,頭昏腦漲,身體似被抽筋扒骨般萎靡,他靠著馬桶沿兒,一陣一陣地喘不上氣,胸膛裡總有一隻巨鹿在莽撞。成千上萬的小蟲爬向四肢百骸,密密麻麻啃噬他的經脈骨肉。沸騰的熱血轟地一下,頂開了欲望的壺蓋,一股熱乎乎的暖流從褲子底下流出來。

  盧彥兮一下子便死死咬住下唇,生怕自己挨不住情欲的炮擊,低賤地把淫蕩呻吟宣之於口。

  叩叩。

  精准敲門的蔣文鳴陰惻惻地笑道:「小美人兒,味兒這麼濃,可怎麼躲我啊?」

  他只能聞出資訊素的濃淡,卻無法判斷這股濃郁的味道代表什麼,他的腳伸進了縫隙,像只張嘴的鱷魚張牙舞爪,道:「開門,你味兒這麼騷,怪不得陸少非你不可咯。我不碰你,我就單純要錢,夠意思吧?」

  盧彥兮哆哆嗦嗦地掐著自己的喉嚨,儘量穩住自己的聲音:「你敢……你敢我就……咬舌自盡。」他說得決絕,有破釜沉舟的意思,蔣文鳴一怔,只得訕笑:「何必呢,小美人,你搞得大家都不愉快就沒意思了。這樣吧,我門口等你冷靜會兒,再進來咱就好好說話了,行嗎?」

  盧彥兮狠狠掐了把大腿肉,保持清醒道:「滾——」

  蔣文鳴的黑影褪去了,盧彥兮一頭磕在馬桶沿兒上,額頭腫起一個大包,可他無暇關心,身體的罷工使他絕望,為什麼就不再多給一點時間?為什麼又來折磨他?

  他用手揉了揉細嫩的胸脯,乳尖的敏感使身下愈發洪水滔天,這就宛如毒品上癮,越是難受越是想要,他隔著T恤把乳尖掐了又掐,火辣辣的刺痛感通知他超載負荷了,於是他又下移尋找另一扇通往快樂的門扉。

  活潑的陰莖頂起了褲襠,他閉著眼給自己粗魯手淫,冒出頭的傘尖被他死死握住,反而馬眼裡的淫水像裝了個小噴泉似的往外湧,淌滿他的手心手背。

  欲望的源頭深深埋藏在瑟縮的隱秘之地,根本不是自慰和忍耐能夠輕易解決的。

  涎水不受控制地流滿了下巴、脖頸,他又朝馬桶沿兒上猛磕了一記,試圖保持清醒。可他太想要了,就像曝曬在露天的蚯蚓,垂死翻滾,渴求雨露。他靠自己的杯水車薪根本無力拯救整片荒漠,眼前只有一條路,可他不想選。

  他再也不想讓任何Alpha觸碰他的身體,他噁心,他寧可就這樣被欲望熬死。

  恍惚間,他又聽見一串輕微的腳步聲,是蔣文鳴來收拾他了嗎?

  不……盧彥兮叫不出一聲,熬紅的眼在黑夜中閃爍著淚光,可他沒有哭,他發著抖,縮緊濕淋淋的身體,只要對方破門而入,他就咬斷自己的舌頭!

  叩叩。

  門又被敲響了,盧彥兮把臉埋在雙臂下,故作鎮定地擠出一個字:「滾……」可他的滾綿軟無力,聽上去像幼兒置氣。

  叩叩。

  門外有人道:「盧彥兮,是你嗎?」

  這個過分熟悉的聲音只問了一句話,就足以使盧彥兮的淚奪眶而出,他忙不迭地應下:「是、是我……嗚……是我……」

  雛鳥歸巢,扁舟回港,遊蕩的心有人來接了。

  可片刻後,門外的那個聲音似乎隱忍著什麼情緒,略帶一些咬牙切齒的語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又發情了?」

  又?是了,懷孕的人,不可能還有發情期。

  盧彥兮不是白癡,自然懂得,但他根本回答不上這個淺顯到令人發笑的問題。





第四十章

  如果盧彥兮是匹諾曹第二,那麼他在慈母村公交月臺上撒的謊,第一時間就會因為鼻子頂穿車廂而被拆穿。他的謊言是拙劣的,演技是生硬的,但辜驍仍是選擇相信,他給予了這個Omega足夠的尊重,但對方沒有珍惜。

  當他簡單的提問如此輕易地堵住了盧彥兮的嘴,叫對方難以回答時,他應當即刻轉身離開這間黑暗的廁所,留下對方自生自滅。

  然而如此算盤的下一秒,身前的隔間門幽幽地打開了,一個未知的空間緩緩展現在辜驍面前。這是一座幽深密林,裡面草物茂盛,野獸橫行,一隻受傷的野鹿跪趴在草垛中,它的後蹄被獵人精心設計的獸夾鉗住,血流如注,無法動彈。

  他忍著巨大的傷痛低低抽噎,嘴裡還惶惶地呢喃著:「對不、對不起……對不起……」

  有什麼理由丟棄那顆避孕的膠囊呢,他在半山道上就乾咽了下去,藥卡在喉道裡好一陣才滑落到腸胃裡。他不是什麼未雨綢繆的預言家,也不會預知辜驍選擇悄無聲息地離開他。一切瘋狂的謊言都是臨時起意,都是當場杜撰,他甚至做好了如果辜驍拖他去醫院做檢查,他就倒地撒潑的準備。然而辜驍什麼也沒多問,相信了他說的一切,還為他退了高鐵票,重新去市區租了一輛私家車。

  撒謊就是駕駛一輛沒有刹車的車子,無論你想不想繼續開,你都不得不開下去,因為沒有退路。除非你偏離主道,一頭撞上電線杆,來個車毀人亡。

  盧彥兮顫抖著把一隻手舉起來,朝門外的辜驍伸去,他以一種等待被拯救的姿態望著辜驍。蓄滿淚的眼眸在黑夜中閃爍著螢火般的微光,他是跌落人間的安琪拉,渴望聖者用寬容的懷抱重新接納他。

  辜驍一直把自己當做聖者來修行,他要做志願者中的優秀標兵,企圖用道德高標準要求自己。這就需要他成為一位元近似耶穌般的存在,他受難、受害,但他不能抱怨,默默扛下一切。

  看來是高估自己了。辜驍當下如是想道,他沒有伸手去拉住盧彥兮遞過來的手,而是姿態高不可攀地俯視趴伏在馬桶邊上的Omega:「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身下的水又悄然湧出一片,盧彥兮向前傾去,想靠近些Alpha的身體,結果屁股一挪動,吱呀吱呀的擠水聲就響徹靜謐的公廁。

  Omega羞愧地撲過去,抱住Alpha的雙膝,紅腫的額頭磕在堅硬的膝頭上,喉嚨裡灌滿鼻水的嗓子又淒厲地開口:「對不起……救我……辜驍、救救我……對不、對不起……」他像一台老舊的洗衣機,工作時發出零件一起攪動的破碎聲音。

  辜驍嗅到了他極度低姿態的求愛的資訊素,可自己始終維持著鎮定,被欺騙的怒火如果這麼容易消除,世界上就不會有復仇一說。他把盧彥兮一把拽起,一手卡住對方的咯吱窩,一手扶著門框,左腳將人和門抵在一起,右腳抬起來把馬桶蓋掀下,再一個靈活的閃身,他一屁股坐上了馬桶蓋,將盧彥兮橫倒下抱在了懷裡。

  饑渴難耐的Omega天真地以為聖者施恩了,雀躍地埋進對方懷裡,想汲取一些溫暖和香氣,冷不丁卻是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杏花味道。他一頓,兩隻爪子驀地將Alpha的衣領揪作一團,全身止不住地發抖,這不是恐懼的顫抖,這是心底撩起的一把無名怒焰,猝然騰起,燒盡了盧彥兮的乖順,他既要克制自己淫欲滿溢的邪念,又要打起精神來,傾吐自己的牢騷和委屈。

  「你標記了、別人……嗚……」

  辜驍托著他的腰臀,手上滿是淫水,可他仍舊泰然自若:「這是我的職責。」

  盧彥兮道不清自己是一種怎樣難受的心情,他殘餘的理智替他回憶起若干小時前的場面,辜驍強健的臂彎裡躺著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對方亦是像只惹人憐愛的折翼鳥兒,依傍於高大的翠柏枝頭,享受對方帶來的遮風避雨。

  「不要……」他喑啞地呢喃,快要扯爛了辜驍的衣領,「不要、不要。」他露出婆娑的淚眼,狗狗般真誠地望向辜驍,「不要標記別人……嗚……標記、標記我。」

  辜驍垂著眼盯著他,道:「你瘋了。」

  一個處在發情期的Omega,當然是瘋狂的,為了求得疼愛,他能夠道盡一切下流的污言穢語。他的資訊素如江海氾濫,如暴雨滂沱,如雪山頃崩,業已淹沒整座公廁,他討好地親了親辜驍冒出些胡渣粒兒的下顎,單薄的唇瓣被紮得又刺又癢,接著他又親昵地攀附上對方的喉結,雙唇含住核桃般大小的男性性徵,不住地吮吸舔嘗。

  這顆飽滿光滑的水蜜桃還會玩躲貓貓,它上下地逃,盧彥兮上下地追,他癡迷於這個可愛的小遊戲,雙手急不可耐地纏繞上去,試圖鎖住頑皮的喉結,他的涎水溢出了嘴角,濡濕了整顆桃子,微鹹的汗水做了信息素交合的調料,盧彥兮絞緊自己的雙腿,一個勁兒地將臀部往辜驍的襠上挨蹭,他縫裡的水早已衝鋒陷陣流到了對方褲頭裡,甜膩的荊花蜜濕淋淋地滴落塗抹到對方雄偉的性器上去。

  盧彥兮耐著性子等待辜驍的勃起,即便他已翻滾到難耐的邊緣。迷亂的吻落在辜驍的唇上,頰邊,鼻尖,耳下,又怯懦地蹭到對方的腺體上。

  清冽的竹葉香氣中摻雜著多餘的氣味,但他大肚撐船,忍著不適硬是忽略了。

  辜驍回來了,那就夠了。

  胸腔裡這顆破爛的心臟一直由他自己縫補,這麼多年來,他裝堅強裝夠了,本以為自己會一直裝下去,可就在辜驍出現在門外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老是這樣縫縫補補,真的、真的好累呀。

  「辜驍……」沙啞的喉嚨裡虛弱地飄出一些殘破的字,「抱我……求求、抱我。」

  辜驍的臉上都是他的口水,擦也不擦,只是低沉地問:「要我標記你嗎?」

  「要……」他是一隻餓了肚子的奶貓。

  「臨時標記,還是完全標記?」

  盧彥兮犯了難,他的臀部一直在扭,給出了足夠的暗示,嘴上還是矜持地說:「都、都可以……」

  辜驍對望他的眼眸,試圖看出其中的誠意,哪怕一絲虛假也罷,那辜驍就咬下去了,可眸子裡的真誠太滿,滿到盛不下,些微搖晃,他的情欲就要被傾側出來。

  我負不起這份責任,也暫時不可能負起責任。

  辜驍道出了真相:「我臨時標記了別人,沒辦法再標記你。我可以送你去救助站,那裡有能給你臨時標記的志願者。」

  狗撒尿這氣味也得多日散去,做了臨時標記的Alpha,自然也不可能像個採花賊似的到處留情,他沾染了方才那個Omega的資訊素,暫時已無法對另外的Omega起反應。臨時標記的效力,怎麼說也得三四天才能消退。

  這就是為何盧彥兮引誘了老半天,辜驍依舊老僧入定般淡然的原因。他抱起盧彥兮往外走,嘴裡例行公事地交代一些注意事項:「救助站的志願者都很專業,你如果害怕,可以把眼睛閉上,臨時標記很快——」

  「不……」盧彥兮忽的發出他自以為的怒吼,一拳頭砸在辜驍的肩頭,他的拳頭比棉花糖還要鬆軟,殺傷力是負數。許是這聲吼叫太過用力,發情期的Omega已再難擠出什麼抗爭的餘力,後一句轉為蚊蚋哼叫:「不要、送我……去……」

  等在公廁外十幾米開外的蔣文鳴見辜驍把盧彥兮抱了出來,歡天喜地地迎上前:「兄弟,搞定了?」他撩開盧彥兮的頭髮察看,臉色一變,「你沒做臨時標記?」

  辜驍腳步一晃,不動聲色地躲開蔣文鳴的毛手毛腳:「我送他去救助站。」

  「別呀,你既然不管他,那就把他交給我,我一個電話打給陸少,人明天就飛來做標記了。」蔣文鳴掏出手機,「別節外生枝,真的,把人給我。」

  救助站又是一個人多眼雜的地方,蔣文鳴生怕有人和他搶頭功,因此百般阻撓辜驍的腳步:「陸少,他未婚夫,你還擔心什麼?」

  辜驍道:「誰是陸少?」

  蔣文鳴其實根本不認識陸少,但他必須裝得很像那邊的人:「陸少,陸時騫,他爹是上海市的這個。」比劃著舉起大拇指,蔣文鳴如數家珍道,「他媽是鄭氏集團的大小姐,你可別說沒聽過鄭氏。」

  「鄭氏……」辜驍咀嚼一下,「榮耀廣場?」

  蔣文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臉上又掛上油滑的笑:「你懷裡抱著陸家的准兒媳,你還不知道?你把人給我,尋人報酬我和你對半開,夠不夠意思!」

  懷裡的人已經難受得說不出話來,他被欲望的火焰燒得心肺皆穿,在乾涸的灘塗上垂死蹦躂了半天,最後得不來一滴甘霖,反而聽見了有人在密謀瓜分自己的消息。他出汗的掌心裂紋道道,辜驍的衣領被他捏在手心裡快成了鹹菜。他用額頭輕輕撞擊了對方的心房,用微薄的力量,虛弱地懇求對方,不要……請不要賣掉他。

  蔣文鳴得意洋洋地舉起兩根手指,道:「兩百萬,兄弟,兩百萬啊。」

  辜驍頓了頓,躲開他,繼續往外走:「我不需要。」

  蔣文鳴拔腿就追:「兄弟,做志願者不是做菩薩,你這麼不懂變通怎麼行?人家的家務事,你就別摻和了!」

  其實辜驍比蔣文鳴更早到草堂門口,值夜班的保安見了他的志願者證,給人放行了,蔣文鳴又出了兩百塊,還押了身份證,保安才放他進去。辜驍在草堂景點繞來繞去,蔣文鳴直奔後門公廁,他發現盧彥兮發情了,但顧及對方剛烈的性子,想把人拖疲了,再動手帶出來。沒想到剛走出公廁大門,辜驍旋風似的沖上前,一把拽起他的衣服,臉色陰冷:「你怎麼在這裡?他呢?!」

  流氓人設深入人心,蔣文鳴不得不好一頓解釋,他可是一名私家偵探。辜驍將信將疑放開他,蔣文鳴道:「兄弟,演技不錯啊,我一開始還真把你倆當一對兒了,要不是我認出他來……」

  辜驍沒聽他叭叭完,快步走進公廁,循著快要衝破屋頂的資訊素味兒,找到了已經發情的盧彥兮。

  最後,辜驍沒去救助站,也沒把人交給蔣文鳴,而是在草堂對街的連鎖賓館要了一間特需房間,服務生領他們上樓時,臉蛋紅紅的,因為她看Omega屁股下的褲襠濕透了,腳管處都還滴著水珠。Alpha護得很嚴密,誰也看不清Omega情欲灼燒的面孔。

  蔣文鳴無奈只得跟著,要了間對門住下,他沒法用強,也不敢聲張,如何獨吞五百萬成了他的頭等難題。

  特需房間,提供給有特殊需求的顧客。此類房間一般隔音效果絕佳,空氣過濾系統高端,助興道具良多。

  辜驍把人擱在柔軟的地毯上逐次脫衣,一些樹葉和泥土從盧彥兮身上剝落,在地面形成微觀群落。空調打的是恒溫,盧彥兮昏迷著還能呢喃好熱,但辜驍不會如他的願降溫,發情期的Omega不能貪涼,他們的抵抗力極差,稍一不慎便是連綿的病痛。

  辜驍也是脫光了把盧彥兮抱進淋浴下沖洗,Omega像玩具般,斜倚著半開的玻璃移門,任滾燙的水柱迸濺在自己背上。一雙手把他抱進臂彎裡,替他塗抹洗髮露,他仰面虛空地望著水汽氤氳的浴霸,眼角滑過無數水滴。

  「抱……抱我……好嗎?」他低到塵埃地乞求,手慢慢地蠕動到對方的胯間,摸到那團安靜的但是極具男性氣概的物件,「我……受不了了……辜驍……」

  「抱歉。」辜驍一手挽著他的後頸,一手替他抓撓頭皮,「這是對你的懲罰。」





第四十一章

  語氣無動於衷,辜驍的拒絕合情合理,沒人會給欺騙過自己的壞蛋義務「降火」,況且盧彥兮似乎還泡在漿糊裡,他並沒有把辜驍暫時不能「人道」的理由灌進耳朵裡。

  這是破天荒的一次,辜驍在盧彥兮的發情期內擁有了絕對掌控權,他暫別了那個默認配合的自己,即便此刻盧彥兮仍抓著他的下體不放,他也不會因為試圖克制情欲而忍耐得目眥欲裂。

  「閉眼。」他把花灑摘下來,打開水閥,「閉眼。」

  他再次強調,可是盧彥兮似乎被他剛才的話驚懾住了,半張著嘴呆望著天花板。於是他直接把花灑澆在他的頭頂,豐盈的洗髮露泡沫橫衝直撞地從額頭上流淌下來,一眨眼功夫就全流進了盧彥兮的眼睛裡。

  「啊啊……」盧彥兮連忙捂住眼睛,痛苦地尖叫起來,「眼睛……嗚……」他像是武俠小說中不慎中了敵人暗器的俠客,毒粉刹那間侵害了他的雙眸,令他失去方向和光明,敗犬一樣在泥地裡打滾。

  辜驍摁住他的手,又將花灑對準他的眼一頓沖洗,才把沐浴露的刺痛堪堪洗去。盧彥兮狼狽地把臉擠成一團,他白玉模樣的指節釘耙似的嵌在辜驍肌肉鼓起的小臂上,仿佛真的瞎了,泣不成聲道:「這是、這是懲罰嗎……」

  辜驍滿手纏著他的烏髮,低聲道:「這是意外。」

  盧彥兮癟著嘴:「你欺負我……」

  辜驍慢條斯理地刮去他耳廓後殘餘的泡沫,道:「我對你還不夠好?」

  盧彥兮哽咽了一下,道:「道歉……道歉不夠嗎?」

  「夠嗎?」辜驍反問。

  摸摸自己的良心,真的不會痛嗎?騙吃騙喝事小,騙心騙情事大,盧彥兮,你專挑人家的軟柿子捏,把刀子捅在對方的道德命門上,揚言要搞得人家身敗名裂,人家能不怕你嗎,能不唯你是從嗎?幾聲對不起,就打算輕飄飄地把事情揭過去了?

  撤開自己揉眼睛的手,盧彥兮勉強把蹭紅的眼睜開了,眼珠裡裂開數不清的血絲,唯有瞳仁裡流轉著情欲與懺悔複雜交合的光芒。

  一張濕潤的唇綺麗勝似四月紅櫻,可卻磕磕絆絆地說道:「你想……怎麼懲罰我、都可以……我、我都接受……」自行拗斷體內的那根錚錚脊骨,他這輩子第一次向人低頭,「就是請別把我、把我交給別人……好嗎……」

  辜驍略有所思看著他,半晌,才道:「記住你說的。」

  他並非什麼睚眥必報的小人,只是回想起那一次次心軟妥協的救助,那一場場肌膚相貼的交媾,自己無保留給予的好意和責任,對方總是發揮得恰到好處的嬌蠻與示弱,混雜了太多說不清的滋味和體會,他把人抱出浴室,狀似隨意地補充道:「做好準備。」

  盧彥兮被沉重的濕發拽得後仰,他是一條從濃霧海洋裡打撈出水的美人魚,蛻變成雙腿的魚尾虛軟無力,王子抱他上岸,告訴他,接下去的每一步,你將走得痛如刀割。盧彥兮分明怕又要裝作不怕,硬是擠出一個模糊的笑來,輕輕地說道:「只要你能消氣……我、我……」他的白眼快於他的宣言到達戰場,被欲念之魔深度啃食的肉體,已經透支了。

  微微凹陷的白色腹部淌滿了自溢流出的精液,盧彥兮生生硬挨過了第一波發情期,但他付出了大代價,辜驍幫他吹幹長髮後發現他已高熱燎原。

  沒有抑制劑和Alpha愛撫的Omega在發情時會滿地打滾,苦澀呻吟,自給自足做些淫猥的舉動,但卻像是隔靴搔癢般無力,還容易傷害到自己。生命的長度,即在這份無望的煎熬中慢慢縮減。

  盧彥兮再次轉醒時,發現辜驍在給他戴手銬,雙腕合併,拷在一側的床頭欄杆上,他兩臂細長,伸展越過頭頂,就像一株盛開的百合花,臉頰上堆積的坨紅宛如成熟的心蕊。他因這個姿勢,全身都側翻至一邊,雙腿蜷縮,後臀外翹,神似一隻煮熟的蝦子。

  「開始……了嗎?」他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眼睛迷離地黏在身前的白色影子上。

  辜驍裹著賓館給的浴袍,臉上分不清水還是汗,他見盧彥兮又醒來,知道第二場折磨不久將至,低聲道:「 害怕了?」

  盧彥兮搖不動頭,唔唔了兩聲:「不……留口氣、就行……」

  辜驍怔愣一秒,隨即心裡發笑,真把他當做什麼喪心病狂的性虐變態狂了?他把擱在腳邊的一隻四十公分寬的皮箱拎起來,攤在床頭櫃上打開,裡面的幾排器具威風凜凜地亮相,造型各異,功能齊備。

  他的行為顯然不是什麼紳士作風,盧彥兮見他從箱中取出一個乳白色長條形的圓筒塑膠套子,而後扶住他胯間已然勃然淌水的陰莖套了上去,柱身挨挨擠擠地鑽進這個沒有溫度的殼中,半透明的塑膠殼能透出陰莖嫩粉的顏色,幾條青澀靦腆的經絡被擠壓在殼壁上,顯得有些局促委屈。

  「啊……嗯啊……」盧彥兮被辜驍的指尖拿捏住敏感的性器,觸電似的顫慄感一陣一陣地刺激著他的下腹地帶,馬眼裡外湧的淫液已經把塑膠殼套的頂部空隙填滿了。

  辜驍按下振動開關時,盧彥兮才知道這傢伙的厲害,因為這個殼套會自主地收緊,就像一雙鉗制在人頸部的魔爪,直掐得人瀕臨窒息。

  淺粉色的陰莖慢慢地脹成了赭紅色,具有收縮功能的殼套殘忍地壓榨著性器的生存空間,盧彥兮登時慟然,嘴裡嚎不出半句,但眼淚已經無預警地掛成兩行。他想這處罰也太狠了,下面會不會就這樣廢了?他開始周身抽搐,鐐銬丁零噹啷作響,辜驍摁住他的雙腳,逼迫他接受駭然的快感剝削。

  「我要……我要……死了……」盧彥兮嗚咽著蜷起腹部,陰囊裡的兩枚卵丸開始瘋狂抽緊,這是要射精的前兆,「停下……嗚……好痛、好痛……」

  辜驍置之不理,反而加大了震盪力度,盧彥兮猛地雙腿一蹬,再一縮,馬眼裡的精液如泉水般噴濺,但礙於殼套的束縛,所有的精水都只得改道下流,深紅的莖柱上爬滿了淡白色的汁液,宛如草莓冰淇淋的尖端淋上了奶油醬汁,融化的汁水蜿蜒地流下雪峰。

  短時間內被強逼著來了一次大釋放,盧彥兮射完後累得都睜不開眼,辜驍幫他脫下殼套,滿溢的精液淋了他一手。

  「等下再來一次。」辜驍用紙巾大略地擦去黏糊的液體。

  盧彥兮欲哭無淚了:「不要……換一種……我下面、好痛……」

  肉欲的傾瀉適度地改善了體內瘙癢的難耐感,但盧彥兮依舊空虛難填,他的後穴就在陰莖射精的那刹那間,也自行排擠出過多的腸液,他的臀部整個是濕淋淋的,身下的床單泅出一大灘暗色的形狀。

  辜驍左手拿起一根模擬的陰莖棒,右手舉起一截長約二十公分的珍珠串,問:「自己選一個。」

  盧彥兮半闔著淚眼望他:「可以不……不……」

  「不行。」辜驍斷然拒絕,「選不出就一起用。」

  他不顧Omega怯懦的瑟縮,直接扯過其一條大腿,像是檢查一顆嶺南運來的荔枝有沒有壞透,用拇指剝開了層層皮肉,肛口處收縮的嫩肉已簇擁成一朵豔色的肉花,它看似團得緊致,但陰莖棒稍一用力向內頂入,它便啊嗚一口,順滑地吞吃了這根絕不算普通尺寸的假物。珍珠串頂端的那顆是最小巧的,但也有小拇指甲蓋大小,越往後顆粒越大,也越難塞入肛口。辜驍半垂著眸,竭力掰開盧彥兮飽滿的臀肉,將十來顆珍珠依次嵌入噗噗冒水的後穴,每一顆看似不可能擠入的珍珠都在淫水的助力下,嗖一下地隱沒在褐紅泥濘的窄口內。直至肛口外留下最後一顆倖存呼吸的特大號珍珠。

  陰莖棒震動起來時,盧彥兮哭得不能自已,他儲蓄了一些力氣,全擲在了掙脫手銬的行動上,但這無疑是蜉蝣撼大樹,辜驍順勢把他的雙腳也捆了起來,摁著他的腰勸慰他:「再扯手會脫臼,忍著點。」

  盧彥兮完全不聽他的,活像一條剛出水的鮮魚,拼死躥跳,身下這張結實的大床也不堪其擾發出哀嚎。辜驍只能把振動停了,盧彥兮的身體被這些死物件鑿得千瘡百孔,但瘙癢更甚,能將他從情欲監牢拯救出來的,從不是這些沒有靈魂的道具。

  「我……我要你……」他奄奄一息似的,低喃,「我不要這些……」

  辜驍又扯了些紙巾,替他擦去眼淚鼻涕,道:「你說隨我懲罰,這麼快就反悔了?」他蓋著紙巾擰了一把他紅彤彤的鼻尖,把黏稠的鼻水揩去,「我要拿你怎麼辦?」

  盧彥兮一口含住他的小拇指,放在自己嘴中吮吸,迫不及待的模樣像繈褓中懵懂的嬰兒。辜驍知道他在笨拙地挑逗自己,就是從這次發情起,盧彥兮似乎變了個人似的,不再是極力抵觸情潮撲來時的衝動性欲,他之前總不情不願,非被本能逼到牆角,才不再嘴硬,願意放下身段迎合欲望的協議。

  「為什麼來草堂找我?」辜驍問他,但缺愛的嬰兒置若罔聞,還在賣力地啜吸著美味的指尖,「又找錯人了?」

  盧彥兮似乎聽到了,愣了愣,皺了皺鼻子,牙齒咬著指頭,含糊道:「不是……」他說了半截,無心回復辜驍,複而想再吞食幾根指頭,辜驍不能如他的願,全員抽離,又打開了陰莖棒的開關。

  「啊啊啊……啊唔……不……嗯啊!啊!……」

  陰莖又一次迸射出一片稀水,塞滿假物的後穴幾番纏絞,倏地向外排出一截陰莖棒和幾顆渾圓的珍珠,被勾出來的腸肉上混合著厚厚的一層腸液,高潮過後的肛口狼藉而淒涼。辜驍把珍珠一顆一顆拉出來時,盧彥兮的腰就像裝了彈簧,總在不自覺地抽動,他的會陰上糊滿泡沫狀的白濁,整個陰部污穢而淫靡。

  第二波情潮短暫地來過,又快速地離去。盧彥兮被解開了枷鎖,但他除了轉動眼珠子,再也挪不動半毫米。辜驍拿毛巾擦去他的體液,淡定得像電影中常有的變態怪醫,殺人後還能冷靜地分割屍體、清洗工具。

  「懲罰,結束了嗎?」

  辜驍屈起他的膝蓋,打開他的雙腿,泰然地抹去他陰部的污濁:「你覺得呢?」

  「辜驍……我真的、真的知錯了……」盧彥兮懊悔當初,「我、我……我沒你不行……」Omega在發情期時太過脆弱,他們的眼淚不要錢似的掉。

  「是沒我的錢不行吧。」辜驍擦拭完畢,直起身來,他心中壓著一塊莫名的磐石,在他「有模有樣」懲戒過盧彥兮後,竟也輕鬆起來,「我不喜歡被騙,這代表你不信任我。既然互相不信任,就不必同行。」

  「可你……為什麼要悄悄走?連聲招呼也不打。」盧彥兮忍不住質問他,「你就是不願意帶我,可我……我暫時離不開……」他沒底氣地嘟囔,「離不開你……」

  他的嘴硬,也不知在哪一刻土崩瓦解,是在辜驍給他號碼叫他有空去流產時嗎?是在草堂目睹對方溫柔安撫別的Omega時嗎?還是對方去而複返來公廁找尋他時呢?

  他費力地抬起手拽住了辜驍的浴袍帶子,嘴角帶過一抹淒苦的笑,凝望著對方:「你看我這個樣子……我怎麼、怎麼離得開你?」

  他的裡裡外外,被辜驍摸透了,他把他當成救命稻草。

  辜驍的浴袍被扯松了,他的衣襟散了開來,盧彥兮看見他微微勃起的陰莖垂在那兒,似乎方才的駭浪無法勾動這個Alpha的情欲。盧彥兮一時百感交集,說不清是澀還是苦,辜驍見他悵然地傾塌下兩片眉毛來,不由得再解釋道:「我標記了別的Omega,你的資訊素暫時對我無效。」

  曾混沌中大呼別標記別人的盧彥兮再難無理取鬧地重複那些可笑之言,可他蜷起了十根腳趾,難捱地道出心底真言:「我還是……裡面好、好難受……我想要你……進來幫幫我、幫幫……我只有你……」

  越想擺脫,越是纏緊,盧彥兮在舔一把塗了蜜的毒刃,且欲罷不能。他不可遏制地墮入了他最想逃離的牢籠。

  這出乎辜驍的預料,他採用了一系列情趣道具,意欲紓解盧彥兮的欲念海潮,但現在看來,這浪拍打不息,甚至有重重壘高的趨勢。他只得重新拿起手銬,遺憾地告訴盧彥兮:「我把你繼續拷上。」





第四十二章

  送餐門鈴被摁響四次,再隔一分鐘,辜驍才披上浴袍向門口走去,他從貓眼裡探望一眼,發現門外只有一輛裝著菜肴的餐車,才放心開門。

  只不過門縫才打開一拳之大,辜驍就立馬想重新將它闔上,但一隻腳眼疾手快已經卡在了門與框之間,一張笑中帶著痞氣的臉立即貼了上來,忙打招呼:「欸欸,兄弟,別急著關門呐,咱聊一分鐘行不行?」

  辜驍的眉宇間還散不去一些少眠的陰冷怒氣,他覷著蔣文鳴,道:「一分鐘。」

  在守株待兔三天后,蔣文鳴終於得以和辜驍正面交流,他敲門沒人應,反倒是賓館服務人員跑上樓警告他,別騷擾其他住客,否則即刻報警,他隨餐車蹲在門外數次,腳都蹲麻了,喪氣地回房間後,下一秒辜驍就開門把餐車拉進了房間。

  此類遊擊戰打多了,蔣文鳴真快乏了,他還從沒見過辜驍這樣聰明的人,此刻他逮住了談判機會,疲倦的臉上總算有些喜色:「兄弟,聽我一句吧,把人交出來,你拿錢走人,害不了你。」

  辜驍抬抬眼皮,問他:「說完了?」說罷又要關門。

  蔣文鳴忙阻攔,乾笑:「別啊,我還沒說完,今天是我老婆這個月的發情期,我還急著回去抱他呢。你現在霸佔著別人的未婚妻,是不是不太好?我知道你還沒標記他,你身上沒他的味兒,就算是見色起意,玩了這些天也差不多得了,人家陸少的寶貝物件被你搞過了,小心他……嗐,別硬碰硬,你哪有人家硬?聽哥們一句勸吧。我做人信守承諾,把人交代後,兩百萬絕對第一時間打你卡裡,怎麼樣?」

  真要報警,辜驍指不定得落個「非法拘禁罪」,他這幾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把盧彥兮鎖在特需房內,用手銬和皮制工具將人捆綁,把那一箱子東西用了個遍……

  軟硬兼施,蔣文鳴見辜驍悶聲不語,還以為對方在考慮自己的提議,心中略有雀躍:「我說話算話,怕我賴帳,就把我身份證押給你?你放心,他們有錢人更加不會賴帳,榮耀廣場值多少錢,咱心裡都有數撒!」

  辜驍深深地吐了口氣,道:「麻煩你讓一下,我把餐車拉進來。」

  蔣文鳴以為他鬆動了,還用了敬辭,愉快地挪了位,辜驍把餐車推到了房內,蔣文鳴背著手打算一齊進屋磋商事宜,豈料辜驍轉身猛地往他肩上推了一把,又抬腳對著他屁股助了把勁兒,直接送他回到了走廊上。

  「哎喲我操——」

  蔣文鳴因著韓若飛的發情期臨近,心緒不寧,力氣渙散,少了平日裡的精明,竟主動鑽進如此低級的圈套,被辜驍隨手擺了一道。他氣得直捶地板,而後抬手摁住越跳越快的心臟,無奈之下,他選擇不甘心地退場。韓若飛今早打他電話,告訴他自己已回到成都家中,因他察覺發情期將至,不便再留石經寺中。自家Omega的欲火,還得自己來滅,誰都代替不了。

  門關上後,辜驍整個後背都砸在門板上,他摸出浴袍口袋裡的手機,在搜索框內打下「陸時騫」三個字,隨後頁面上跳出百萬條搜索資訊,陸時騫這個人似乎是360°無死角曝光在大眾視野下生長的,他的百科資料詳實到每一年的每個月出席什麼活動都有。他的家世不是秘密,父親一族為官,母親一族經商,他是真正含金湯匙出生的貴公子,全國鑽石王老五榜單永遠的前三名。

  只不過他的私生活很低調,沒有正面承認過的交往物件,與他同進同出過的Omega都被寫進過八卦報導,甚至還以此為榮。一連串緋聞名單中,並沒有盧彥兮的名字。辜驍特意點開了一篇盤點陸時騫歷任緋聞對象的文章,裡面的Omega不是名門之後就是美豔明星,盧彥兮要是排進去,也並不能豔壓群芳。

  關掉搜尋網頁面,辜驍靜默地站了會兒,也不知想些什麼,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推著餐車靠近那張寬闊的雙人床。床上的人面朝下背朝上趴在卷成毛巾蛋糕似的被褥上,腰腹被高高地墊起,腰窩下凹臀部上翹,兩條細白的腿微微分開,陷在柔軟的床褥裡。他的臀瓣像兩團撒了過多酵母粉發酵後的白麵團,挨擠地簇擁在一起,但麵團中間卻悍然插著一根臂腕粗細的橡膠棒,整根棒子隱沒在棉花團似的股縫間,奶白色的黏液以一種固液態的形式掛瀝在會陰間,仿佛一條冰凍解封後又流動不暢的溪流。

  橡膠棒沒電了,死氣沉沉地杵在盧彥兮的穴內,它渾身長滿凸粒,照理極其有能力刺激敏感的內壁腸肉,但享用它的人卻似乎毫無知覺,走近些才能聽見細微的呼吸,帶著些濕漉漉的鼻息聲,辜驍站在床尾流覽盧彥兮裸露的背脊和腰臀,越是白皙的膚色越是能透出傷痛的烏褐色,分佈全身的烏青有些是在重慶那會兒便留下的,有些是新晉來的,有些是被惡意踹傷的,有些卻是他自己掐出來的。盧彥兮趁辜驍鬆開他手那陣,非要用手去摳挖自己瘙癢難忍的後庭,結果是力道不當,把自己屁股肉都給掐紫了。

  他尾椎上盛開的蓮花也被指甲劃破了,可這朵被欲望滋養的孽之花開得更加妖冶,辜驍輕輕地拔出深插在盧彥兮體內的橡膠棒時,不小心帶出一串淫水白沫來,豐盛的沫兒成了點綴青蓮的土壤。

  「啊……」盧彥兮貓兒似的輕哼了一聲,他對此種器具作用於他的身體已無太大反應,情潮反反復複地撲來,辜驍用遍了道具,結果只能是收效越來越甚微,到最後就離麻木一步之遙。

  盧彥兮連翻身的力氣也沒有,手銬取下來很久了,但他失去了自慰的動力。也記不清這些天是如何熬過來的,他求天求地求菩薩也不再求辜驍抱他要他,因為對方對他根本沒有反應,明明嗅得到那股令人心安的竹香,卻無法再勾動對方的情欲,如霧裡看花終隔一層。

  盧彥兮幾度因空虛的獨立性高潮而暈厥,但射再多,他也排解不了那波深藏欲望之海的潮湧,情潮的暫歇期短則兩三個小時,長則六七個小時,每當辜驍以為他的情潮應該褪盡了時,浪潮複而又來襲。

  他守信沒有把他交出去,但也救不了他的發情病症,這三天兩個人過得都很煎熬,盧彥兮短暫清醒時,能察覺到辜驍似乎並不是在懲罰他,而是在幫他,因為當他怎麼也射不出難受得連眼淚都擠不出時,對方會假意含住他的腺體,舔弄他身體最敏感的部位,助他達到再一次的性高潮。

  中途有一次,盧彥兮什麼也射不出來,最後還尿了出來,把床單弄濕了,他羞恥得埋首大哭,還不肯辜驍碰他,但辜驍仍是抱他去沖洗了一下,又叫了賓館服務,親自換了新床單。辜驍重新抱他回床上時,他的眼睛跟紫葡萄一樣腫,噘著嘴啞啞地哭訴:「我不是尿床……我不是……」

  辜驍什麼也沒說,把客服推來的餐車上的食物逐一喂給他吃,但盧彥兮吃不下什麼,也沒力氣咀嚼,辜驍就喂了些粥給他,自己喝了杯純牛奶。盧彥兮扒拉他的衣角,渴望地看著他:「我也想喝……牛奶……」但沒有吸管,他的嘴好像漏的,灌一口流出半口,辜驍就說:「下次叫服務生送吸管來,你再喝吧。」

  盧彥兮的眼睛又開始蒙上一層水汽,他的瞳仁裡倒映著辜驍年輕堅毅的臉龐,耳邊是對方低沉磁性的聲音,天地都在頃刻旋轉,他在溺水的湍流中抓住了這根粗繩,且不敢輕易鬆開,可能他的理智不承認,但他早已敗給強大的本能,辜驍是本能賜予他最好的解藥,他在毒發時,用他續命。

  「能不能……用嘴喂給我喝?」

  他如此懇求道,辜驍聞言,倏地撐大了眼眸,眼中飛過不可思議的情緒,但又極快地遮掩過去,他八成是覺得Omega被情欲擊昏了頭腦,因此有了異常的發言。他是一名志願者,安撫發情期的Omega是他的職責,辜驍永遠用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堵住自己的嘴。

  於是他抿了一口牛奶,把Omega攬在懷裡,用手托住對方纖細的下頜骨,使他仰面抬高,繼而壓下脖子去,把嘴覆在了對方柔軟的唇上,摁著下巴頦的大拇指用點力往下一掰,盧彥兮便張開嘴喝下了從辜驍嘴中渡來的溫熱牛奶。為了不使牛奶滴漏,辜驍親得很深,幾乎是把盧彥兮的雙唇含在自己的嘴裡。

  灌了幾口之後,盧彥兮意猶未盡地伸舌舔了舔嘴角,辜驍看著他肉粉色的舌尖探出來擺動,像怕生又好奇的倉鼠。

  「辜驍……」盧彥兮喃喃地叫他。

  辜驍以為他又有什麼古怪要求,便側耳俯首去聽,盧彥兮見他低下頭來,也使點勁兒拗起脖子,伸出舌頭一口舔去了他嘴角殘留的牛奶漬。辜驍只覺有什麼熱熱軟軟的東西掃過了他的嘴邊,用眼掃去,就見盧彥兮的臉近在咫尺,兩個人的呼吸啵地親在一起了。

  盧彥兮確實不是陸時騫眾多緋聞對象中冠絕群芳的那個,但他有令人為之著迷的特質,辜驍無法形容,他本該還生著對方的氣,但這股怒火何時消失無蹤的,他也沒留意到。

  「辜驍……」他又黏糊地叫他,「原諒我吧……別生氣……」

  他幫他舔掉那口奶漬,就明目張膽要求原諒了?辜驍把他擱回床上,起身收拾餐車,並不肯正面回答他的道歉。

  自此之後,所有的牛奶和水,都是辜驍用嘴喂的。這一次也不例外,辜驍離開盧彥兮的嘴唇,下意識幫他擦去嘴角流淌下來的水漬,但腦海中卻浮現出一幅剛剛搜八卦看到的,陸時騫和某Omega明星聚餐並用餐巾為對方擦拭嘴角的照片,狗仔怕是埋伏很久了,圖片拍得極其清晰,陸時騫溫柔俊朗,笑得如沐春風,是多少Omega甚至是beta心中的白馬王子。

  盧彥兮暫歇在自己的肩頭,慵懶得像只樹袋熊,他到底遭受了什麼挫折,致使他寧可放棄如此優質的Alpha未婚夫,跑來這西部的山區寺廟裡,找什麼跳脫凡塵的出家秘技。辜驍意識到自己想對盧彥兮一探究竟,不由得慌了下神,忙拂去這些無關緊要的聯想。

  他把餐車推到房外,發現蔣文鳴不在門外了,恰巧袋裡的手機響了,他一看來電顯示,詫異得抖了抖眉,差點忘了正事:「喂?」

  「喂!老辜!!你還活著呢!!!」大嗓門直接喊得手機擴音器破音了。

  辜驍把手機拿遠些:「你別吼,好好說話。」

  「前兩天為什麼手機關機啊?我和小薇等不到你,只能把包車取消了。然後小薇又到發情期了,我倆就在酒店裡待了三天,每天給你打一個電話,你就沒接過,我都打算報警了!」那頭的人埋怨起來滔滔不絕,「我們在成都吃了兩天火鍋和串串,菊花都噴火了!我還得裹著一肚子辣火陪小薇過發情期,我容易麼我……」

  辜驍本來還有一毫克愧疚,在黃冕之姑婆般的碎嘴中消磨殆盡,只道:「抱歉,我這邊有突發情況,解決了就聯繫你們,不會很久。」

  「喂老辜——」

  辜驍掐斷電話,有些懊惱,開機後也沒仔細查看記錄,他居然把黃冕之和龍薇兩個人忘了,約好一起去九寨溝寫生,他在回頭找盧彥兮的那刻起,忘得一乾二淨。九寨溝是他的最後一站,也是他母親曾經心心念念想去的一處地方,黃冕之對辜驍的畢設之行並無興趣,但他的愛人龍薇想去九寨溝很久了。

  辜驍算好時間,四天前他到了成都,參觀完草堂的第二天就應該和黃冕之他們包車去九寨溝,只不過人算不如天算,他為了救一個患有發情期紊亂綜合征的Omega,極其沒良心地忘了和朋友的約定。

  辜驍明白再也不能拖了,他不該放任整件事走向不可控,於是他給聖慈寺打了個電話,得知住持外出遠遊,他又稱自己想請住持做法,需迫切瞭解住持歸期,對方才告知他說,慧生住持去了色達講學,歸期嘛……對方委婉地請他另尋他寺做法吧。

  原來如此,辜驍似乎並沒有非常意外,盧彥兮回頭找他時,他心中已有些猜想,如今猜得八九不離十。盧彥兮說離不開他,或許是真心的,沒有自己的幫忙,他可沒法徒步走去色達。既然如此,送佛送到西,辜驍也認了,再多幫一次也沒差了。

  進餐後沒多久,盧彥兮又陷入了新的一波發情熱,他看見辜驍走來,扭頭側趴著對著辜驍露出一個繾綣的笑容,用一道飽含依賴的嗓音軟綿綿地喚道:「辜驍……」

  他在勾引他。

  甚至無意識地扭動著自己的胯部,青色的蓮在肌膚上搖曳,他的饑渴與無助隨著他旺盛的資訊素分泌在閉塞的房間裡。那朵蓮像極了母親臥室牆上掛著的那副畫,畫的是寒冬中湖裡的殘荷,蕭瑟的美,凋零的美,比盛放時更揪人心神。

  盧彥兮虔誠地望著那道身影走來,他注視著白色的衣擺,似乎有什麼肉色的棍物頂開了開叉的浴袍,他又聞到了久違的翠竹清香,這縷懾人魂魄的香,催使他更用力地晃動後臀。





第四十三章

  Omega在Alpha懷裡醒來,是一件稀鬆平常且全社會認可的事情,但這對於盧彥兮來說,是前所未有的體驗。他在一個Alpha溫暖寬闊的臂彎裡蘇醒,睡得香甜,醒得自然。這是他近些日子來,睡得最美滿的一次,睜開眼的那一刹,他恍惚置身溫柔大海,再細瞧,才發覺自己是枕在一片赤誠的胸膛上,耳下埋著一顆時刻跳動節奏有力的心臟,他靜靜地聆聽了半晌,差點又跟著規則的律動催眠睡去。

  他的發情期就這樣過了,盧彥兮此刻腦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他也沒有失憶去刻意忘卻過去幾天內發生的點滴,他記得那些道具,那次次高潮,那雙遊走在他全身的大手,他微微仰頭,能看見辜驍冒著青色胡茬的側臉,灰黑的陰影掛在他的眼下,他幾乎每夜都有半數的時間在撫慰在情潮中狂亂不已的盧彥兮,他的自持來源於他先前臨時標記過他人,故而能坐懷不亂,但昨夜一切封印都鬆動了。

  辜驍先是扯下了身上的浴袍,他走到床邊,一條腿跪上床沿,再彎腰拉起床尾堆疊的薄被,向空中一揚,被子像高空猛地撐開的滑翔傘,張開巨大的羽翼,辜驍俯身壓上盧彥兮,恰巧被子也滿滿當當地落下,將二人攏蓋起來。

  盧彥兮怔愣於頃刻的變幻,他只覺有什麼重物緩緩地壓到自己的身上,皮肉相觸的暖意和好聞的資訊素味道鋪天蓋地砸下來,他瞪得大大的濕潤的眼睛裡飛過一片黑影,辜驍躲在隱蔽的被窩中,兩手各一側掐住盧彥兮窄細的腰,有什麼物件蹭過濕滑的臀縫,找到一處軟爛的小口,不費吹灰之力,就這樣挺胯一頂——

  「啊……」盧彥兮像是被生生劈開一樣,跪趴的雙膝一軟,腰部直接貼在了床面上,他的雙手抓扯著床頭的白色床單布料,似要將其撕得粉碎。辜驍全然沒入盧彥兮的身體後,無聲地長長地喟歎了一聲,他閉起眼,似乎將心中壓抑許久無處發洩的積欲都傾瀉出來了。

  這個溫暖的巢穴似乎是認識他的,不停地收縮討好他,盧彥兮被插得沒了骨頭似的軟,他竭力地吃著辜驍的陰莖,深深地認識到真假美猴王的區別,他要的就是這根活生生雄赳赳的巨物插透他內裡的飽脹感,而不是那些機械的沒有溫度的死物。天差地別,無法比擬,他甚至因為意識到這點,而又開始流淚,這次是感謝的淚水,他可以將「再生父母」這個不恰當的榮譽頒給辜驍。

  鼓得像蒙古包似的被窩開始翻湧抖動,Omega哭哭啼啼的呻吟斷斷續續地落在房間的角角落落。只有一雙白得發光的手和柳條枝似的長髮露在外頭,其餘的一切沒人能窺伺到,你只能聽到一聲突如其來的重重的嚶嚀從被窩中爆發出來,隨後是Alpha咬牙切齒的悶哼,於是我們知道這是Alpha在Omega的生殖腔內成結了,他們又一次牢牢地嵌合在了一起,血肉與精液,資訊素與迷魂劑,還有一些別的,暫時不得而知。

  辜驍這一夜在盧彥兮的生殖腔內成結三次,他一次比一次待的時間久,盧彥兮不知是否是故意的,遲遲不肯打開生殖腔放行,最後辜驍只能低頭埋在他的頸側,不停地舔弄他鼓脹起的燙人的腺體,刺激他打開穴腔。盧彥兮好像根本捨不得他走,一直哭著喊不要,辜驍第三次時腰都直僵了,只好把盧彥兮抱到自己身上,採取了騎乘式,可惜Omega騎不動,還得他自己挺腰,粗大的陰莖插得太深,每次抽出來就露出一點點,但盧彥兮似乎已吃不消這般的頂弄,他第三次時很快泄出,雖然就射出一片稀薄得像白水似的液體。

  「我……我好脹啊……」他琥珀色的眸子癡癡地望著辜驍,臉上要哭不哭,「我的肚子……要爆炸了……嗚……」

  他的傻話令辜驍哭笑不得,只能替他揉揉軟糯的鼓起弧度的白肚皮,啞聲道:「不會炸開的……我揉一下就好了。」他也不知道為何自己能調動出這種「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的語氣。

  盧彥兮的汗一滴一滴滴在他的胸膛上,匯成炙熱的瀑布流進他的心裡,辜驍把人緊緊地勒在懷裡,嗅著使人頭暈目眩的荊花蜜香氣,再次狠狠地往上一頂,操進了比火焰山更加滾燙的生殖腔內。

  他們纏綿的性愛細節歷歷在目,盧彥兮在心裡坦白了這種感覺,他承認他嘗到了與Alpha交融的快感,他被辜驍在做愛時的體貼和呵護征服了,這意味著什麼?他愛性交?

  不……他愛的不是性交,他愛的是——

  辜驍翕動了一下鼻子,慢慢地睜開眼,視線還未聚焦,但入眼的輪廓提醒他目前狀況,懷裡的人輕輕地動了動大腿,已經偃旗息鼓的性器害羞地蹭了蹭他的腿側,辜驍一激靈,又清醒了三分。

  「你……還好嗎?」

  盧彥兮直勾勾地對視他,嘴角微微勾起,幾不可聞地應聲:「嗯。」

  忽然氛圍就祥和得像是在舉行開國大典,原本兩人總會有劍拔弩張、嘴上不饒人的時候,滾在一床被窩裡後,竟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辜驍不自然地移開視線,輕咳了一聲:「好……就好。」他本就用語匱乏,當下是直接詞窮。

  他放開懷裡的人一屁股坐起來,薄被從他胸口滑下去,盧彥兮也露在了空氣中,他渾身都是見不得人的愛痕,乳頭上痕跡斑駁,瘀點滿布,這不是道具製造的,是辜驍啜咬出來的。昨晚他肯定是瘋了,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資訊素解禁後的第一場歡愛,瘋透了。

  隨後起床穿衣洗漱點餐,他都沒再吭聲,辜驍在浴室待了很久,端詳鏡子裡的自己,面色鐵青,但似乎有哪裡改變了,是面容?氣質?神態?似乎都不是。但他總覺得自己的眉宇間透出一股先前沒有的氣色來。可能是他來到川渝後,三番幾次品嘗到了性愛的滋味,這與簡單的臨時標記不同,當你大面積接觸他人的身體時,你對一個人的感知會更加深入。

  臨時標記,只能體會到他人資訊素的味道,但插入一個Omega的生殖腔,則代表你觸到了這個生物最柔弱最脆弱的靈魂。

  辜驍再洗了把冷水臉,就從浴室走出來,他看見盧彥兮仍是無力地裹在被窩裡,就問:「餓嗎?」

  盧彥兮從棉花堆似的被窩裡露出小半張臉,無精打采道:「餓……我真的、真的好累,這幾天好像沒吃過一點東西。」

  辜驍道:「你喝過牛奶也吃過粥。」

  「我知道,我就是打個比喻。」盧彥兮不悅地剜他一眼,但他似乎是少了幾分力氣,白眼翻出了嬌嗔的味道。辜驍無師自通悟出了「嬌嗔」一詞,瞬間膽寒了一下,又道:「你還去色達嗎?」

  盧彥兮本還沉浸在慵懶的餘韻中,聞言頓時一僵,嘴角釘在了一個不上不下的角度:「你……你都知道了?」

  「嗯,我打過電話。」辜驍也不隱瞞,「如果是缺路費,我可以借你。」

  「……」盧彥兮沉默了。

  「我也可以幫你聯繫包車,成都去色達很遠。」辜驍又道。

  色達在四川的西北部,與青海毗鄰,海拔高氣候寒,完全符合「山高路遠」這個形容詞,這裡不通火車更不通飛機,只有崎嶇的山路連接外界。不用辜驍多科普,盧彥兮也明白去色達有多麻煩。且不說顛簸時長,就說這一路上他的綜合征還會不會突然發作……

  送餐的門鈴打斷了兩人的談話,辜驍去開門把餐車拉進來,盧彥兮聞到了香味,艱難地坐起來。辜驍遞給他一瓶溫熱的牛奶,道:「送餐員忘了給吸管……」他一頓,後知後覺道,「呃,你現在也用不著了。」

  盧彥兮自然記起了某些細枝末節,他抬眼瞅了一眼辜驍,對方欲蓋彌彰地垂眸去拿餐具。

  有什麼東西真的變質了,盧彥兮想,辜驍很奇怪,但自己似乎更奇怪。他現在能自理了,但腦子裡全是一些不能自理的畫面。

  辜驍坐在床邊一邊喝牛奶一邊看手機,Omega一邊喝牛奶一邊看他。他知道他在看他,但他假裝不知道他在看他。

  吃完早餐後,辜驍擱下碗筷終於開口了:「我現在有事要出去一趟,晚些回來。」

  你去哪兒?盧彥兮想問,沒敢問,只點點頭:「那我睡會兒。」

  誰也沒繼續餐前的話題,辜驍關上門走了,盧彥兮躺回了充滿著Alpha氣息的被窩,他深吸了一口,活像個癡漢變態。可這股味道使他心安,他離不開竹葉的香氣,好想、好想一輩子被這片味道包圍……

  盧彥兮倏地瞪圓眼睛,心下暗暗驚愕,自己剛剛在想什麼?!

  他的心好亂……為什麼要這樣想?!為什麼、為什麼……他一遍遍逼問自己的內心,是從哪一刻起,自己有了這種違背原本信念的想法?!

  他不想做那種被Alpha擺佈被當成性愛玩物的角色,可他剛剛在想什麼,他在想,想一輩子擁有這種體驗……

  聖慈寺背後就是榮耀廣場,這件事讓沒細看成都地圖的辜驍詫異不已,他花了三十塊錢打車到尊榮大酒店,結果下車發現這就是幾天前他放下盧彥兮的聖慈寺大門口,的士師傅告訴他尊榮門口在修路,所以從後門放下了他。

  這裡是成都的市中心,尊榮大酒店入駐于榮耀廣場內,辜驍在酒店大堂等了十分鐘,總算把黃冕之和龍薇等了下來。

  這兩人春風滿面,果然是暖飽淫欲皆有後的模樣,相比較起來,辜驍確實顯得憔悴落拓了些。

  「老辜!我的老辜!」黃冕之上來就是一個熊抱,但他聞到了一股味道,轉而蹙眉問,「什麼味兒?嗯?」

  龍薇展開一個得體的微笑:「辜驍,你怎麼回事,到了重慶後就根本不理我們了?」

  辜驍對此一言難盡,只道:「找個地方坐下慢慢說吧。」

  尊榮的自助餐是出了名的,但也貴得離譜,599RMB一位,幸好黃冕之是尊榮的VIP,四人內即免單。他和龍薇夜夜笙歌,剛剛才起,自然餓得不輕,辜驍旁觀他倆大快朵頤。

  龍薇的吃相還算是優雅,她抿了口咖啡,問道:「說吧,你身上這資訊素味道是哪個Omega的?」

  辜驍簡練地描述了一下他近一月來的遭遇,重點說了盧彥兮的病症,龍薇越聽越驚奇,黃冕之則是把嘴裡的蛋撻掉了出來。

  「老辜,你居然不是處男了?!」他大吼一聲,周圍的食客都回頭來看。

  辜驍扶額:「你安靜點。」

  龍薇道:「你這志願者的服務是不是太到位了?小心那個Omega纏上你,你不是不願意標記嗎?」

  黃冕之打斷道:「小薇,你此言差矣,要是這個Omega很不錯,老辜就此從良,不也挺好?」

  龍薇沒他想得樂觀,雖然黃冕之是辜驍的同學兼室友,但自己才是和辜驍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她知道更多的內情,辜驍現在的情況很不妙。

  「那個Omega有叫你負責嗎?」

  辜驍想了想,搖搖頭:「他有他要做的事,他想……」算了,他想出家還是回家,都跟自己無關,今天最重要的事情還沒聊到,「龍薇,你能幫我個忙嗎?」

  「你說。」

  桌上的美食一口也沒動,辜驍似乎有些焦慮,他兩手交叉在身前,竟是有些恥於說出接下來的話:「我想托你……幫我買一份避孕藥。」

  黃冕之這下又把剛塞入嘴巴的披薩吐了出來,怪異地雞叫一聲:「你他媽沒戴套內射了?!」

  他的表現著實不像尊榮的VIP顧客,辜驍傷腦筋地捂住了臉。

  吃完自助餐,龍薇陪著辜驍去附近的藥房買了避孕藥,她想不通辜驍為什麼會內射成結,這不像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排斥所有Omega的冰山系草。年少時,或許自己也曾對辜驍產生過一些美麗的幻想,但這種念頭很快打消,龍薇目睹了辜家的不幸,眼看著辜驍從一個可愛的男孩長成了冷漠的男人。

  他不會愛任何人,龍薇走在辜驍和黃冕之中間,她更喜歡熱情體貼的愛人,黃冕之比辜驍好太多了。

  之後他們仨又順便去了市中心一家旅遊公司,訂下了明天去九寨溝的包車,同時辜驍還要了一份接待員的聯繫方式。黃冕之走出大門不解地問:「車都訂好了,你怎麼還問另外一個接待員要號碼?」

  「可能還會訂另一台車。」辜驍如此模糊地解釋。

  三人在春熙路的地鐵站口分道揚鑣,黃冕之和龍薇繼續住他們的尊榮,而辜驍則揣著一張名片,坐上了地鐵。他靠在一處角落,隨著車速搖晃,中途有Omega想上來搭訕,但一靠近聞到他身上的信息素,就尷尬地退開了。

  Omega的氣味如影隨形,辜驍好像被敲上了一枚標籤,上頭寫著「盧彥兮專屬Alpha」,他被擁有,被束縛,這種感覺讓他有些恐懼,直到回到賓館樓上,他還是有點心顫。

  推門進入後,他看見盧彥兮還在熟睡,於是把手機、聯繫名片還有那顆避孕藥放在了床頭櫃上。他去浴室洗澡的當兒,盧彥兮被一連串手機的振動聲吵醒,他蹬了蹬腿兒,悠悠轉醒,順手撈過手機想查看消息,但發現密碼輸入錯誤,逐漸清醒過來才發現這部手機不是自己的。

  側耳一聽,浴室有水聲,他知道辜驍回來了,忍不住兀自笑了笑。但他扭頭一看,發現床頭櫃上擺著一顆眼熟的東西,他呆呆地盯著看了好幾秒,眼中的溫度逐漸退去……





第四十四章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他好嗎,好像他是渣男似的。

  頂著毛巾擦頭髮的辜驍從熱氣騰騰的浴室內趿拉著塑膠拖鞋走了出來,他不敢走得離床太近,怕吵醒還在睡覺的盧彥兮,但當他從遮眼的毛巾縫隙中突然瞄到一雙漆亮的眼睛時,他知道自己的判斷失誤了。

  更讓他措手不及的是,那雙眼有話要說,它先直直地注視著毫無戒備的Alpha,然後垂下去端詳手指間捏著的藥丸,停頓數秒,複而又抬起眼來,換上了一種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的眼神,克制中帶著委屈,委屈中帶著震驚,震驚中又飽含疑惑。

  這有什麼好不解的?辜驍被他看得背脊發毛,莫名心虛了起來,但他不動聲色地壓制住扭頭開溜的心情,清了下嗓子道:「要水嗎……我幫你倒杯熱水。」

  這顆藥捏在指間有一時半刻了,再不吃下去,怕不是被捏碎就是被融化,盧彥兮該誇這個年輕人行動迅速嗎,出個門藥都買回來了。

  「你……你要我吃嗎?」

  這是什麼話,辜驍聽不懂,只道:「不是‘我要你吃’,吃不吃你自己決定。」他雖然嘴上非常民主地說著,但又忍不住補充一句,「我答應幫你,你不需要再靠這個威脅我。」

  盧彥兮聽見「威脅」兩個字,慚愧地低下頭,他就是那個放羊的小孩,失去了做人的信譽,原本滿腹的怨氣突然也不敢再外露出來,他囁嚅道:「你會幫我?」

  「櫃子上有一張包車公司的聯繫名片,他們提供成都去色達的包車服務。我會把我的信用卡留給你,你隨意用。」辜驍一口氣說完,「明天我會早起離開,你可以留到12點再退房。如果想吃早餐,牆上的電子屏可以點餐,免費的。」

  他的安排不可謂不仁至義盡,就差親自牽起盧彥兮的手把他送上車了。可他的周到和無微不至,卻讓盧彥兮的心越來越涼,仿佛自己是街邊一隻淋雨流浪的瘦弱小貓,好心人給自己喂了食擦了毛卻還是頭也不回地離開,絲毫沒有收養的意思。

  「你、你不願意陪我去嗎?」盧彥兮倉皇地很沒有底氣地但還是厚著臉皮問了出來,「不可以陪我一起去嗎?我怕……要是路上……不可以嗎?」

  辜驍有些受不了他不知是真的還是假的的可憐模樣,心下不由升騰起一股煩躁情緒,他扯緊了自己的眉頭,語氣逐漸變差:「我已經和朋友約好了去九寨溝,不可能拋棄朋友陪你去色達。你去出家,我去幹什麼?我是陪你取經的孫悟空嗎?」

  「不是……」盧彥兮似乎被他質問得有些抬不起頭,「不是這樣。」

  「 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目標嗎?」辜驍咄咄逼人,「成都到色達,十幾個小時也就到了,沒人陪就不敢去了嗎?」

  盧彥兮嗅到了苦澀味道的資訊素,那是從辜驍身上飄出來的,對面這個Alpha不知為何,竟開始用資訊素壓制他,責問他,迫使他直面現實,掏出恐懼最深處的污穢。

  「我是不敢,對,不敢!」盧彥兮一手勉強撐住自己的前額,一手抓緊了身上的被子,「這幾天我被發情期折磨得死去活來,我真的很想擺脫這副時時刻刻都想著被人操的身體!我真的很想!但是——」盧彥兮痛苦地哽咽了一下,「我也不想否認,我被你進入後的快感,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比得上這種感覺,我心裡再排斥,可是我的身體為什麼這麼誠實?!」

  他嘶啞著咆哮,就像失去配偶而傷心過度的郊狼,辜驍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像是聽呆了,盧彥兮深陷抉擇的泥沼,仍在不斷地苛責自己:「我一開始沒有別的辦法,我只能按照約定好的計畫去找慧生大師,我不逃,就要被抓回去做某些Alpha的附屬品、性愛玩物,我有的選嗎?我只能相信大師能救我!後來看見石經寺裡的那群和尚,我怕過,但是我安慰自己我沒有被標記過……好,說回來,我不是傻子,我難道沒懷疑過嗎,出家就真的能擺脫這種困境嗎?要是發情期還發作可怎麼辦?怎麼辦……我是怕了……我也好累,發情時我有想過,就這樣被你標記吧,做你的Omega也好,辜驍,你人很好,或許成為你的附庸,比我去做某個卑鄙無恥的混蛋的性奴好一點……」

  他喋喋不休地發洩著最真實最無助的自己,辜驍的心臟就像一面鼓,被他捶得咚咚作響。原來盧彥兮發情時要他標記他的話,並不全是胡言亂語,其中包含著真心成分,當然是真心要他標記,而不是其他涉及情啊愛啊的虛妄縹緲的東西。

  辜驍很感謝盧彥兮看得起他,算是對他人品上的褒獎,但這種讚賞多一個人說已不嫌多,值不了太多錢,於是他只好委婉感謝:「謝謝你的信任,我其實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我……不想標記任何一個Omega,這我之前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被無情發了好人卡的盧彥兮輕輕一顫,十分牽強地擠了擠自己的蘋果肌,卻展露不了半個自然的笑容,他的聲線抖得像根被撥動的琴弦:「是……是,我當然知道,你不想標記任何Omega,但是你,有沒有哪怕一秒……想要標記我的衝動?」

  擦發的毛巾倏地落到了地面,辜驍也不知為何自己沒抓住,他慌忙蹲到地上去撿,腦袋朝下撿拾的當兒,隨口回應了一句:「沒有。」他撿起了毛巾,轉身回浴室去搓洗,看也不看一眼原本眼中盛滿易碎的期待的盧彥兮。

  水杯裡的白水是燙的,辜驍倒完後就繞到另一邊,掀開被子睡下了。盧彥兮靜靜地靠坐了一會兒,把快要捏化的避孕藥重新擱回了床頭櫃,同時伸手熄了房間的燈,夜瞬間吞噬了一切。

  辜驍這夜幾乎是沒怎麼睡,原因說出來都有些可笑,他心懷愧疚,就因為他合情合理地拒絕了盧彥兮的請求。這事宛如借錢,欠債的人心安理得,要債的人反而抹不開面子。每每他要閉起眼睡了,眼皮子上就跟西洋鏡放拉片似的,不斷回閃盧彥兮糾結痛苦的神情。他揮之不去那鑽進腦海的每一個字,導致他在洞察到窗簾縫外漏進一絲光亮時,忍不住起床了。

  盧彥兮熟睡著,他並不知道有個人在他床頭櫃上放了張信用卡,然後躡手躡腳地離開了賓館。辜驍奔到大馬路邊才松了口氣,作孽,他活像是吃幹抹淨跑路的負心漢,生怕對方要他負責,腳底抹油跑得那叫一個快。

  成都的清晨在灑水車唱著歌中開啟,辜驍去了趟最近的農貿市場,又兜去一家專賣繪畫材料的文具店,最後等到草堂服務中心開門把他寄存在這兒數日的背包取出,忙碌的早晨總算結束了。他的腳邊壘著兩筐瓜果蔬菜,原本乾癟的背包又因吃了一堆顏料罐而鼓起。

  辜驍一看時間,離八點還差五分鐘,他遙望著對街那塊賓館招牌,不自覺地背過身去,有種掩耳盜鈴的意味。直到聽見一聲急刹,他才轉回身,一輛六座的商務車穩穩當當停在他跟前,車身側面噴著廣告標語:蜀都旅遊,安行天下。

  辜驍沒多想,直接上前把後門給拉開了,他看見黃冕之和龍薇正襟危坐齊刷刷地看著他,便道:「後座有空間嗎?我有東西要搬上來。」

  黃冕之頓了頓,神情古怪地笑了笑:「有……本來是有的。」

  辜驍狐疑地看著他:「本來?」

  龍薇撈了下前額的劉海,聳了聳肩,道:「對,本來有地方,但是現在被你的Omega占去了。」說罷,她歪到了身子,露出了最後一排的位子。

  那本來該空空如也的座位上,此刻安靜地坐著一位長發落肩面如白雪的男孩,但他只是看起來像個十八歲的少年,骨子裡卻是個已飽經28年風霜雨雪的成年男子。

  他賣可憐,全世界99.99%的人都吃他這套,唯有和他一起上過床的辜驍心底跟明鏡似的,他是裝的。

  「你為什麼在車上?」他前腳還在感愧,後腳人反倒先他一步登上了這台目的地不是色達的車,「這輛車,不去色達。」

  盧彥兮羞愧地低下了頭,但是不肯回答辜驍的問題,車子只能臨停路邊,司機催促他趕緊上車,無奈下辜驍只能把他的箱子和背包扔在了副駕駛座上。黃冕之和龍薇擠成一團給他讓道,他不得不矮身鑽到最後一排和盧彥兮並坐著。

  對方見他壓過來,可憐兮兮地往角落裡縮了縮,弄得像被惡霸欺負了的小媳婦似的。這無聲無息就反打了自己一耙的操作,弄得辜驍怒火燃起,又忍不住開腔:「你不是要去色達?再不下車就來不及了。」

  盧彥兮抿了抿唇,鼓起勇氣道:「我能跟你走嗎?我想……弄明白一些事情。有些東西,我想驗證一下。」

  辜驍實在猜不透:「你想驗證什麼?」

  盧彥兮靜默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我沒有吃那顆避孕藥。」

  「謔——」黃冕之作為吃瓜群眾不稱職地低呼一聲,然後就被龍薇拍了記腦門。

  辜驍怔愣了一下,道:「什麼意思,又來這套?」

  「這次是真的,我想作為一個Omega,驗證一些事情。」盧彥兮沒法當著他人的面,說太多私密的語言,只能模棱兩可,「我想——」

  「抱歉,我不想知道。」辜驍乾脆地打斷他,擺擺手,「你吃不吃,我無所謂。你走不走,我也不在乎。你想驗證就驗證吧,我不會管你。」

  龍薇聽得心驚,說出這話的人是姓辜名驍的小子麼,她從來沒見過辜驍用這種語氣對誰說過話,他平時是冷淡,但對誰都彬彬有禮,活得像個道德楷模。而此刻面對這個Omega的辜驍,更像是……和伴侶因瑣事爭吵的丈夫。

  氣氛一時間是寒如北極天,黃冕之在手機上打字跟他的愛人聊八卦。

  【完蛋了,完蛋了,老辜居然也有風流債了!】

  【他栽了。】

  【你怎麼看出來的?】

  【有眼睛的就數你看不出來。】

  龍薇放下手機,從包裡掏出一個麵包,轉身遞給盧彥兮,道:「餓不餓?拿著吃。」

  盧彥兮不好意思地接過,小聲道:「謝謝。」

  「弟弟,你叫什麼名字?」龍薇笑得親切,「你別怕,辜驍不管你,我們也會照顧你的。」

  盧彥兮靦腆地笑笑,剛想說話,辜驍就冷冷地插話進來:「他今年快28歲了,你是他妹妹。」

  龍薇嘴角抽搐一下:「哈?」

  黃冕之不敢哈出聲,趕緊捂上嘴,他怕自己把「天山童姥」四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這個Omega竟然快28歲了,駐顏有術啊,在生活中其實很難見到快三十還沒被標記的Omega,今天也算開眼了。

  商務車離開了成都市區,駛上了去九寨溝的漫漫長路。辜驍因整夜無眠而靠背睡去,盧彥兮則和龍薇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了很久。他缺了十年發情期的事情令這位女性Omega驚奇不已,而他突然得了發情期紊亂綜合征的事,更是聞所未聞。

  「我很感謝辜驍這一路對我的照顧,但我脾氣不好,總是差使他,惹他生氣。」盧彥兮憂愁地垂著他纖長如扇的睫毛,語氣中滿是懊悔,「我想報答他,但他叫我走,我現在死皮賴臉地不走,是不是很丟人?」

  「怎麼會!」黃冕之差點一躍而起撞到車頂,他也不管辜驍聽不聽見,義憤填膺道,「我支持你死賴著老辜,他走狗屎運能遇上你這麼好的Omega!他說他這輩子不打算標記誰,怎麼,真做和尚啊?遇到好的就要把握住了,別再做什麼勞什子志願者了,小薇,你說是嗎?」

  他含沙射影地感慨陳詞一番,口乾舌燥想喝水,龍薇幫他滿地找那瓶滾來滾去的礦泉水。車子在盤山公路上繞彎,司機的車技令盧彥兮想起了鄺豪,那時他躺在辜驍的懷裡,享受著VIP級別的掐蚊子包待遇,辜驍耐心細緻地幫他掐完所有癢得要命的腫塊,反束著他的手不讓他瞎撓。

  從來沒有人幫他掐過蚊子包,盧彥兮想,只有這個男人做過。

  他挨著辜驍,凝視他的睡顏,車子突然來了一個神龍擺尾,一車人統統被甩到右側,盧彥兮一頭撞進了辜驍懷裡,他暗道糟糕,這下肯定把人吵醒了。

  正當他手忙腳亂想爬起來時,耳側響起一道陰惻的低語:「你戲演夠了麼?」





第四十五章

  我沒在演戲,很想坦蕩地對著辜驍的眼睛說出這番辯駁的話,但臨到了喉嚨口卻卡住了,盧彥兮忽然覺得沒趣,他說再多,辜驍也不會信他,這廝正在火頭上,把自己看成道貌岸然的小人,盡會逮著他這只純良的小羊薅毛。

  辜驍肯定覺得自己都快把他薅禿了,怎麼還不肯放過他?

  車子又朝左側來了個更強力度的甩尾,辜驍剛直起身又猝不及防地把盧彥兮撲倒了,兩個人在後座抱成一團,像兩塊不同色的橡皮泥雜糅在了一起,盧彥兮的一條腿插在辜驍的兩腿間,他一彎曲膝蓋,猛地頂在了辜驍的襠上,只聽得某人一記悶哼,手裡一把揪住盧彥兮的長髮,咬著牙告誡他:「你別亂蹬好嗎?」

  盧彥兮眼裡噙淚,無措地咬著下唇:「我不是故意的。疼不疼?我幫你揉揉——」

  辜驍摁住他的手:「不用!你……離我遠點坐。」

  黃冕之經過山路十八彎後,有點暈車想吐,他捂著腦門就聽見了最後一句,不滿地回頭教訓辜驍:「這麼凶幹嘛啊老辜,人家一柔弱的Omega能礙著你什麼事?後座這麼寬敞,你心稍微也寬敞些行嗎?」

  盧彥兮乖乖地爬起來,貼著車窗坐好,他的長髮剛剛被辜驍掰扯過,頭皮一陣陣的麻痛,因此他忍不住拿手掌貼著頭皮,輕輕地按揉了幾下。這看在辜驍眼裡,活像是自己方才狠狠地淩虐過他,這要哭不哭的表情,和他之前怒吼著罵他是混蛋是禽獸完全判若兩人。

  演技派,不拿個影帝都愧對中國影壇。

  辜驍何曾被誰真正氣到過,也就盧彥兮有這本事,有句俗語叫恃靚行兇,講的大約就是這種生物。總之黃冕之和龍薇很吃他這一套,一路上噓寒問暖,重色輕友,把人類膚淺低智的一面表現得淋漓盡致。

  下午二時左右,商務車開進了九寨溝景區,龍薇和黃冕之各開一側車窗,大呼小叫的驚歎聲此起彼伏,辜驍恍惚自己坐在一輛耍猴戲的馬戲車裡。九寨溝的美景太難用語句來勾勒,非得親眼一睹才知天堂為何,仙境哪般。盧彥兮趴在全開的車窗沿兒上,任九寨溝清甜的夏風吹拂過蒼白的臉龐,他的髮絲就像斷線的鳶尾花,騰空搖曳,辜驍的手臂上纏滿了他肆意舞動的青絲。

  司機是個老導遊了,他每到一處就為車上的外來客簡略地介紹一下景點的特色,商務車駛過五花海、熊貓海、箭竹海,開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達天鵝海,這一片新開發了一座豪奢酒店,黃冕之在網上查到這處時,驚喜地蹦了起來,誰叫他就是這家酒店尊貴的VIP 會員呢。

  商務車穩當地停在尊榮大酒店九寨溝分店門口,四名著裝筆挺的門童即刻上前來迎接,黃冕之本就坐車坐得有些頭暈,下車時一個踉蹌,恰好被門童扶住,他滿意地點點頭道:「多謝哈。」

  「先生,歡迎入住咱們尊榮大酒店,請問需要幫忙提取行李嗎?」

  龍薇在後頭踹他一腳,道:「你快去後備箱拿行李。」

  他只得忙不迭遵從愛人旨意,和門童一起去車屁股後卸下四大箱行李。辜驍從後座鑽出來,他身量高,縮在車裡大半天,顯然是四肢都快躺殘廢了。他看見黃龍二人的行李浩浩蕩蕩被服務生推進酒店,無語地撇撇嘴,龍薇說要來九寨溝歡度半個暑假果然不是瞎吹的。自己年前在宿舍裡上網查攻略,恰好被黃冕之看見,隔天偶遇龍薇,對方就提出一同前往九寨溝切磋畫藝的請求。

  龍薇和他,顯然是他們油畫系最有希望的明日之星,她以為他來九寨溝是練習色彩技法,殊不知辜驍另有目的。黃冕之是他們油畫系最廢柴的關係戶,偶像是畢卡索,幻想用解構技法蜚聲畫壇。

  尊榮大酒店面對著一池翠海彩林,地理位置優越,建築外觀極簡高雅,毫不違和地融合進了這片天然之境。盧彥兮坐得屁股發麻,他最後一個下車,看見黃冕之又在和龍薇耍嘴皮子:「鄭氏集團真的牛逼,這設計,這服務,活該賺大錢!」

  龍薇一直納悶,她的富二代男朋友為何總表現得像個鄉巴佬,她提醒道:「你不是和鄭家的公子吃過飯?你倆算平起平坐,別老是像條舔狗好嗎?」

  「陸時騫從小到大都是風雲學長,人家是這個,我是這個嘛,沒辦法比的。」黃冕之自謙地搔搔頭,豎了個大拇指,又舉了個小拇指。龍薇翻個白眼道:「算了,你要是跟陸時騫一樣牛逼,我也配不上你。」

  「小薇,你這話怎麼怪怪的?」黃冕之感覺自己被內涵了。

  辜驍從副駕上搬下自己的物品,他走過來恰好聽見黃冕之的牢騷,又順勢瞧了一眼怔立一旁的盧彥兮,發現對方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我有事先走了,你們好好玩。」辜驍冷不丁打了個招呼,隨即雙手抬著滿滿當當的兩箱果蔬轉身就走。

  盧彥兮像被驚雷炸到,猛地扭頭,他看見辜驍大步流星地走下尊榮的臺階,倉皇中不由自主地趕緊跟了上去。

  「你去哪兒?!」他喝道,嗓子還有些破音。

  辜驍頓了頓腳步,並沒有回頭看他,只說了句:「你跟著黃冕之和龍薇吧,他們會照顧你。」

  盧彥兮不敢置信地望著他決然的背影,道:「我是問你,你去哪兒?」

  「……一個你去不了的地方。」辜驍說罷,又邁開長腿往前走去。

  盧彥兮怎麼肯任他離開,那他還找誰去驗證他要的答案?於是他只能步履匆匆地做個跟屁蟲,黏在辜驍的身後跟著去了。

  黃冕之走到酒店的旋轉門前,才驚覺不對:「咦,老辜呢?盧哥呢?」

  龍薇道:「你是沒長耳朵嗎?辜驍說他有事要走,他的Omega當然也跟著他去了。」辜驍有他的私事要辦,具體何事,龍薇也沒多問。這是她之前試圖跟辜驍討教來九寨溝該帶哪類畫具時,無意聊到的,她知道辜驍要在九寨溝作畫,但卻不是對著這滿眼的疊翠風光。

  黃冕之頗有些喪氣:「辜驍又跟你聊什麼了?你總不告訴我,我吃醋了啊。」

  「我都是你的人了,你吃哪門子醋啊,傻瓜。」龍薇戳了戳他的腦門,挽著他走進了嶄新富麗的尊榮大堂。

  九寨溝有一片廣袤的原始森林,但政府只開發了一小片區域,用木板鋪就的棧道年久腐朽,縫隙間還有菌類冒頭生長。光是走進這片佈滿參天大樹的林子,辜驍就徒步了近一個小時,他也是血肉之軀,也會累,手裡的箱子必須暫時擱下,釋放一下兩條酸痛的胳膊。

  「呼、呼呼——」

  身後的急喘聲驚飛了林間的鳥類,辜驍扭頭看到一個趴坐在階梯間的病秧子,直言道:「你不要再跟著我了,你跟不上的。現在回去,天還亮著。」

  盧彥兮艱難地吞了口口水,潤了潤嗓,粗喘著道:「我不走回頭路,我盧彥兮從來不會回頭。」

  「……」辜驍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隨你。」

  「等等——」盧彥兮突然連滾帶爬撲過來,摁住那兩箱果蔬,道,「我幫你抱一箱,替你分擔一些。」

  辜驍蹙眉:「你別鬧了,可以嗎?」

  盧彥兮像是抱住自己懷胎十月誕下的孩子般緊摟著箱子,倔強道:「讓我幫你,我要證明自己……也不總是在拖你後腿。」

  辜驍拿手背貼了貼他汗津津的額頭,心情複雜道:「你腦子還正常嗎?在想什麼?」

  盧彥兮有一雙風情的眸,眼尾長而翹,被他深情地注視著不動,少有人能克制心臟不加速狂奔。辜驍怕他再盯著他瞧,那雙眼就又要滾落出淒然的淚水來,因此他只能退一步海闊天空,把第一層的果蔬箱子搬起,留給盧彥兮第二層。

  遊覽原始森林的遊客不多,多數人來九寨溝都是看海看瀑,正值傍晚時分,一些遊客沿著棧道從高處往下走,路遇一對奇怪的伴侶,Alpha一臉淡漠地往前走,Omega咬緊牙關抱著箱子吃力地跟著他。有老當益壯的大爺忍不住出言規勸:「小夥子,你咋不懂憐香惜玉呢!」

  辜驍顫了下肩頭,深深地呼出口氣,繼續往前走,盧彥兮倒是上氣不接下氣地跟大爺說:「沒、沒事,我、我很好……呼……很好……」明顯就是不太好,他眼見著辜驍越走越遠,心下更急,腳上多邁幾步,手臂卻軟得跟麵條似的,一下子卸了力,滿箱的果蔬瞬間傾翻出來,圓滾滾的番茄和小南瓜順著陡坡一路往下賓士。

  「不、等等——」盧彥兮急忙去搶救,但是他哪有番茄和南瓜滾得快,腳底踩著樹根上的青苔,一個腳滑,頓時四仰八叉摔翻在地,「啊……」

  幸好參天古木的樹根暴突在外像個搖籃,把盧彥兮盛住了,他全身蹭得青一塊黑一塊,狼狽至極。一道黑影突然罩在他的頭頂,盧彥兮疼得直眯眼,從眼縫裡看見了辜驍黑沉沉的臉,他顧不上喊疼,直告饒:「我不知道、它們滾這麼快……我沒抓住……對不起……」

  辜驍的手攥成拳頭擱在腿側,盧彥兮以為他想掄拳揍人,又喊道:「別打我!我會賠給你的——」

  「你……」辜驍蹲下身,一把揪起盧彥兮的衣領,老鷹抓小雞似的,「你不要命了?你這樣追個南瓜,滾到山下去怪誰?」

  盧彥兮直癟嘴,忍不住口吐真言:「怪誰?怪你啊,你為什麼要走到這裡來?」他見辜驍的臉更黑了,忙補救,「好嘛,我不說了。別趕我走。」

  果蔬翻了一小半,辜驍撿拾歸置,重新壘到了自己的箱子上,他顧慮到盧彥兮體力不支,難得體貼地陪他坐在石頭上暫歇。盧彥兮摔得不輕,屁股墩子隱隱作痛,他倚在辜驍肩頭,哼哼唧唧,彰顯自己的可憐。辜驍一臉生無可戀地由他造作,實在是煩不勝煩,問道:「你到底要驗證什麼?」

  「嗯?」盧彥兮聞言,停止了哼唧,「你想知道啊?」

  「隨便你說不說。」辜驍懶得遷就他了,他發現這廝挺會給自己找存在感。

  盧彥兮抬起一隻手來,這只手的手心裡還有原始森林裡最古老的泥巴,他用手指捏住辜驍的下巴,迫使人扭過頭來,斜視著自己的臉,說道:「我想驗證,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你。」

  「什麼?」辜驍臉上的震驚一覽無餘。

  盧彥兮到底是個快滿28歲的成熟男人,他並不是那種連愛為何物都辨不清的小屁孩,他只是不確定一件事。

  「我是因為依賴你,才喜歡你,還是喜歡你,才依賴你。」

  辜驍此刻臉上顯示不出任何一種單一情緒,他很混亂,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反駁盧彥兮的「驗證理論」,千頭萬緒中,他只抓住一個要點:「你不是不相信AO之間有愛情嗎?」

  對此,盧彥兮誠實地點點頭:「對,我從來都不相信。」

  「我是一個Alpha志願者。」辜驍善意地提醒,他的言下之意是,他純然是因為資訊素和職責的緣故,才會跟盧彥兮發生關係。

  盧彥兮何嘗聽不出來,他贊同道:「是,你是Alpha,我是Omega,我本來不相信AO間會因為性愛產生感情,但我很清楚一點,那就是我對你好像有了不一樣的感覺,這種感覺不止是在性愛中,在你和我都好好穿著衣服的時候,它也存在了。」盧彥兮摸了一下辜驍的腺體,對方陡然一顫,他繼而道,「我想騙自己,可我騙不過,因為心真的會痛,原來心痛是這種感覺,好神奇……也好痛。」

  辜驍僵坐著不敢動彈,他不是第一次聽見有人對他剖露真心,但卻是第一次被誰的表白嚇得手足無措。他失了方寸,心想盧彥兮這人可真會故布疑陣,他一直強調自己要追逐獨立自由,厭惡AO間的束縛,結果到頭來,他重走世人老路,毫無新意。

  可自己絕對不同,立場堅定,辜驍不由得第N次強調:「我……我不會標記任何人。」

  盧彥兮拿指尖揩去他脖頸上的泥點子,輕笑一聲:「我知道了,小弟弟。」

  他們又重新啟程了,山腰上沒了木板棧道,只有一條彎彎曲曲的石頭路,一旁豎了標語:野獸出沒,注意安全。辜驍拿出一張地圖,是他手繪的,稍加研究他便定了方向,繼續朝山頂爬去。這座山海拔不算頂高,兩個人在山中跋涉近兩個小時,終於爬到了植被稀少處,一陣寒風刮來,盧彥兮打了個寒戰,才發現山頂這般冷。

  辜驍的目的地到了,山頂竟矗立著一座典型的藏傳佛教式的寺廟,白牆金頂,四四方方,但由於缺少維護,這座廟顯得很是破舊,白牆的漆皮剝落半數,金漆的屋頂灰頭土臉。這座廟只這一棟建築,盧彥兮跟著辜驍跨入門檻,看見一座龐然的金佛,但這座佛像不小心露出了本尊面目,木質底芯。

  供桌上也無新鮮祭品,只有兩根紅燭和兩盤線香在幽幽燃燒。四條從樑柱上掛下來的五彩幢幡也是蛛網密佈,久未打掃。辜驍擱下箱子和背包,朝著佛像拜了拜,盧彥兮趕緊學他一拜,這處廟宇實在是不像有活人居住,也不知辜驍如何找到的。

  佛堂兩側有隔開的小房間,一處鎖著門,另一處是灶台,看見木桌上有兩副碗筷,盧彥兮才打消疑神疑鬼的念頭。他聽見灶台後有嗶嗶啵啵的燒火聲響,探頭湊過去,發現一團黑影縮在灶後,露出半張被火光打亮的滿是溝壑和皺紋的臉。

  「辜驍——」他低呼救援。

  Alpha聞聲沖進灶台間來,他把盧彥兮攔在身後,大膽上前探問:「請問是戴紅梅阿姨嗎?」

  那團小小的身體蠕動了一下,似乎有些怔忡,她眨眨眼抬頭望來,不似清楚:「是誰?」

  盧彥兮聽見一個很蒼老的聲音,但辜驍叫她阿姨,還很耐心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封折疊的信,走過去蹲在那人跟前,把信展開給她看。

  「紅梅阿姨,我叫辜驍。您看看這封信,是不是您寫的?」辜驍輕聲細語地問她。

  戴紅梅視力欠佳,她眨出了淚水,才把信看清楚,她一時間不可置信,顫巍巍地握住辜驍的手:「孩子,你是、你是……」

  「我是辜碧枝的兒子,我叫辜驍。」





第四十六章

  親愛的碧枝:

  展信佳!

  許久未給你寫信,你最近過得還好嗎?我猜,你應該過得很好,有一個聰明懂事的兒子和一個愛你寵你的丈夫,夫複何求!這兩年裡,我幾次提筆想給你寫信,又哭著放下,近日我再次鼓起勇氣,終於下筆寫下了你的名字。

  首先,很抱歉地告知你,你若是來九寨溝,應當沒機會看見格來了,他兩年前已入了輪回,這就是我為何不敢寫信的原因。我和丹巴在這片雪域高原上為他祈福,想他年紀尚輕,業力微薄,不求轉世入天道,只要不去三惡道,我們即心滿意足。但丹巴告訴我,輪回命數且看三世業力,這一世格來沒有作為,我也不知他前世又在何處。如此多愁,身體便一再得病臥床,久養不愈。最嚴重一次,我已覺閻魔勾魂,是丹巴連夜背我下山求救,這才保住一命。

  丹巴曾勸我回杭州,但他也明白,我是無法離開他半步的。曾經我因你草率與人定了終身而出離憤怒,遠走散心,說好了這輩子不向本能低頭,而你卻先昏了頭。直至我遇上丹巴,我才知道你並未有錯,愛情來的時候,你是能清晰感知它的形狀和滋味,本能是一道障眼法,真愛需要破除迷障才能獲得,我們如果懼怕本能的威嚇,就很難找到真正的愛情。

  ……

  不知你還記得嗎,當我與丹巴相愛後,我豁然開朗,寫了第一封信給你,求你與我和解,你原諒了我,也恭喜我,說要為我和丹巴畫一幅新婚像,就面朝這片雪峰和茂林,背倚天昭寺,以天地日月為見證。這些年,你忙於家庭和工作,我不好意思提起,但眼下我一算,你的孩子快要上大學了吧?我想趁著8月15日我的生辰,請你們一家來九寨溝做客,不知你是否抽得出空閒?

  盼你早日回信,我可愛的吱吱!

  你的紅梅

  2XXX年5月19日

  當戴紅梅拉扯著辜驍的衣袖嚎哭時,盧彥兮撿起了掉落在一旁的信紙,他眼睛怕是煉丹爐裡淬煉過的,一目十行就把人的信給看完了。寫信的日期在四年前碧枝過世的前一個月,一個盼了四年回信的人怕是難以相信她等的人早已離開這個世界,成為一朵敗落在西湖裡的枯荷。

  碧枝離世後,她的作品被畫廊高調處理,打的旗號是「曠世遺作」,這時世人才知道一代杭城才女畫家竟淒然離世,關於她的死,坊間流言四起,盧彥兮特地趕去杭州的明心畫廊搶下了最後幾幅作品。畫廊老闆對他透露了一二實情,唏噓不已,盧彥兮那時也正值人生低谷,他與家人不睦,情緒低落,在西湖邊漫無目的地繞了好幾天,盧中柏打電話來叫他回上海,不回就停他的卡。

  他買畫的錢是預支的,因此不得不向金錢低頭,窩囊地回家去。他把碧枝的作品掛在房中,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在畫前踱步、端詳、思索,他甚至把碧枝悲慘的一生看作是自己未來的警示。

  天昭寺門外的夜徐徐降臨,蹲坐在門口的盧彥兮環抱住雙臂,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轉頭一看,是辜驍攙扶著戴紅梅出來了。盧彥兮還是很難相信,這個貌似耄耋的老人是與碧枝同輩的阿姨,她哭得太累了,被辜驍扶到蒲團上坐著。

  「驍驍,這位是?」

  辜驍張張嘴,還沒想好怎麼介紹這塊甩不掉的牛皮糖,就聽盧彥兮主動說道:「我是他的Omega,我叫盧彥兮,叫我小盧吧,阿姨。」

  戴紅梅微微一詫,隨即欣慰地笑了:「多漂亮的孩子,驍驍好福氣。」

  辜驍懶得費唇舌辯駁,只抿下嘴,道:「紅梅阿姨,今天晚飯我來燒吧,我們帶了新鮮的菜上來。」他說著把牆角堆著的兩箱菜拖出來,拿起幾樣展示,「黃瓜、茄子、土豆……還給您帶了蘋果和香蕉。」

  戴紅梅直拍膝蓋:「哎呀,破費了,這孩子啊,你們抬上山都要命了!」

  辜驍擺擺手,隨即搬著兩箱果蔬進了灶間,戴紅梅朝盧彥兮招招手,笑道:「漂亮娃兒,陪我說說話吧。」

  盧彥兮乖巧地坐過去,他聞到戴紅梅身上只有一股柴火味,便問:「阿姨,您是Omega嗎?」

  戴紅梅一愣,尷尬地笑笑:「我瞧著不像,是吧?」

  「對不起,我沒有冒犯您的意思——」

  「沒事兒,沒事兒,娃兒,我可比自己原來預期的,活得久嘞。」戴紅梅似有秘密般湊到盧彥兮耳邊,悄聲道,「我原本沒打算活過三十歲呢。」

  眾所周知,不被標記的Omega壽命很短,戴紅梅和辜碧枝曾經就是口出狂言的一對好友,尤其學畫的辜碧枝,天生傲性,瞧不起屈服於本能被Alpha駕馭的Omega,她和戴紅梅相約三十歲那年一起投湖明志。然而她卻在讀大學時,意外結識了一個Alpha,並光速與其戀愛生子,戴紅梅一怒之下離開杭州,遊歷祖國,她在九寨溝遊玩時,不慎在原始森林迷路還崴了腳,是山上的僧人丹巴救了她。她比辜碧枝還要瘋狂,愛上了一個佛門中人。天昭寺是古寺,丹巴是唯一的僧人,他雖是Alpha,但立志投身佛門,不理俗世,戴紅梅住在山上多年,兩人幾番糾纏,終究逃不過情愛的折磨。

  許是條件艱苦,戴紅梅三次生子,無一不夭折,丹巴心懷對佛祖和妻孩的愧疚,已於前年逝世。他的屍首遵循了天葬,獻給了這片雪域高山,沒有Alpha滋養的Omega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

  戴紅梅握住盧彥兮的手,淚水漣漣道:「……碧枝怎麼就先我一步呢,她和丹巴都在下面等著我呢,孩子,我見到你們,也就再無牽掛了。」

  盧彥兮望著她皺紋細密的黝黑深紅的臉,一時間竟說不出任何有力的安慰之語,這是絕大多數Omega的歸宿,切斷了Alpha給予的供養,Omega的生命線猝然縮短,往往十年間便會走到盡頭。

  盧彥兮問她:「阿姨,如果一個Omega還沒被標記就出家頌佛,他有可能就此脫離本性,成為一個beta嗎?」

  戴紅梅沒有嘲笑他的問題,甚至認真思索了一番,才道:「無論出世入世,你就是你,當苦難來了,就去承受,當幸福來了,就去接納,佛祖更願意見到本真的你,而不是逃避的你。丹巴曾對我說,他苦修二十載,怕標記了我,對不起佛祖;後來有一日,我夜半不辭而別,想成全他的心願,他卻追下山來告訴我,佛祖容不下欺瞞本心的人,所以他願意直面自己的感情,接納我。」

  「如果感情會變呢,是虛假的呢?」

  「誠實地面對當下的自己最重要,今後若是變了,假了,也請不要逃避,做人要有一份擔當。」戴紅梅看見了他頸側完好的腺體,似乎了然,笑了笑,「年輕人害怕走錯很正常,但是不去奮力一試,怕是抱憾終身。人的一輩子最怕的不是試錯,而是不試。錯沒有那麼可怕,可怕的是你心中怯懦的魔障。」

  佛堂裡的一支蠟燭被外頭的冷風刮滅了,盧彥兮起身去關門,他看見滿天的星辰璀璨如鑽,反觀自身是何其渺小,他一直把解脫當做自己的終生目標,蹉跎到28歲了才發現,這個世界他竟不曾真的去探究過,他的天地太小,戴紅梅的一席話已讓他慚愧不已。

  辜驍舉著鏟子喊他們吃飯,桌上五個菜各個色香味俱全,戴紅梅直歎太久沒吃過如此豐盛的一頓飯了。政府每半月會差人上山送食物,但一些保質期短的食材往往兩三天就得吃掉。飯後辜驍切了一個巴掌大的迷你西瓜,遞給戴紅梅半個,他和盧彥兮分食半個。實際上都是盧彥兮在吃,吃到最後一口,這廝良心發現,舉起勺子道:「喏,我喂你啊。」

  辜驍瞥了一眼旁座的戴紅梅,有些面熱,接過勺子道:「我自己來。」他把瓜皮愣是鏟成了紙片般薄,最後汁水淌了一手,盧彥兮忙拿一塊硬邦邦的抹布去擦。

  天昭寺的一切設施都很陳舊,這裡遠離景區,開發景點性價比太低,礙於這座寺廟是國保單位,政府只得養著。戴紅梅搬出丹巴生前睡的鋪蓋,鋪在佛堂中央,又翻出兩身藏袍,給辜盧二人禦寒。雪域的夜直降個位數,盧彥兮穿上丹巴的袍子,就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童,反而是辜驍穿上,抬頭挺胸頗像模樣。戴紅梅看了他一眼,掩面進了臥房,怕是想到愛人難以自已。

  一支孤燭燃著,兩人擠在一個被窩裡,盧彥兮縮著腦袋還在喊:「好冷……夏天還能這麼冷啊……」

  辜驍往上扯了扯被子,道:「你跟著龍薇他們,今晚睡的就是五星級客房。」

  「呵,我要是不跟著你,我又怎麼會知道碧枝是你的母親。」盧彥兮開始翻舊賬,「那會兒在重慶美術館裡,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辜驍覷他一眼:「知道了你是不是要可憐我?」

  盧彥兮一撇嘴:「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可不可憐,取決於你自身的態度,我看你活得很堅強,並不需要同情。」

  一些駁斥的話在舌尖翻滾,但辜驍還是沒能肆無忌憚地倒出口,盧彥兮瞧他隱約有憋悶之色,倏地笑了:「你分明要人安慰,還裝作不在意,耍彆扭呢,小朋友。」辜驍一把捂住他的嘴,可惜話已經說畢:「你別自以為很懂。」

  盧彥兮伸出舌尖舔了一口他乾燥溫熱的掌心,嚇得他立即收回手掌:「我不懂,你告訴我好嗎?」辜驍攢著手心抵在胸口,他與盧彥兮僅一公分之隔,兩個人的資訊素不可避免地互相纏打,昏黃的燭光有柔和面部的奇效,一切帶著朦朧的美感,融化雪峰的冰寒。

  Omega主動湊近,縮短了身體間的空隙,他的香氣就像掛在瑤池上的飛瀑,直面朝人襲來,連一絲躲避的機會也不給人留下。辜驍下意識要後仰,但盧彥兮揪住他藏袍的斜襟,把手摸進袍子內去取暖,緊接著他的腦袋也挨了上來,辜驍的鼻尖埋在他芬芳的發間,嘴唇抵在了他的額間。

  他們親密依偎,宛如一對情深愛侶,盧彥兮摁住他的左心房,道:「你的心跳得好快,一、二、三、四……太快了,我數不過來。」

  辜驍按住他的爪子,忍無可忍道:「你用信息素勾引我。」

  「我沒發情,怎麼勾引你?」盧彥兮語氣輕快,「你看我,神智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難道你不明白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

  辜驍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險些波瀾滔天的情緒,他知道盧彥兮在試探他:「你要的答案,我給不了,你別再試了。」盧彥兮歪頭去吻了一下Alpha的腺體,對方遽然一顫,立馬一把將他推開,怒喝道,「你幹什麼?!」

  面色嫣然的Omega抬起淚光盈盈的眼睛,似驚懼似得意地看著他,道:「你承認會怎樣,膽小鬼。」

  「神經病。」辜驍翻出鋪蓋,一個人滾到冰冷的地磚上,團成一隻刺蝟,不再理會這個瘋子。

  那支孤燭突然滅了,佛堂陷入了深沉,有一人偷摸著夾緊了腿間的硬起。





第四十七章

  久違的新婚像時隔十數年姍姍來遲,丹巴只能在照片中與妻子依偎在一起,坐在天昭寺正門外,朝著一方遼闊高原和無垠天際,為他們作畫的人由辜碧枝改為了她的兒子辜驍,戴紅梅望著這張似曾相識的臉龐,不禁潸然淚下。

  辜驍剛要提筆勾勒草稿,卻見戴紅梅一手抱著丹巴的彩色遺像,一手捂著眼抹淚。他頓了頓,垂下畫筆,道:「紅梅阿姨,您還好嗎?」

  戴紅梅支吾著,想說自己還好,但哽咽得接不上話,她緊摟丹巴的遺像,像是要把這個已故去的人的靈魂摁進身體裡。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來,悄悄地遞出一張紙巾,說道:「阿姨,這是好事,您該笑才對。」

  戴紅梅漸漸止住哭泣,抬眼看見盧彥兮笑盈盈地望著她:「娃兒……」

  「我想,丹巴叔叔是希望您笑著的。」盧彥兮用紙巾輕輕地吸去戴紅梅滾落的淚痕,「畫像和照片是不同的,照片可以捕捉一瞬間的表情,笑可以是假裝的,但是畫像是一件長久的工程,您的情緒是慢慢滲透給畫師的,如果您不是真心地快樂,畫師也很難偽造一個虛假的你。」

  這番見解是獨到的,辜驍也是頭一次聽一個不作畫的人如此頭頭是道地講述作畫氛圍的內涵。戴紅梅顯然也被盧彥兮的這套說辭說服了,她接過紙巾忙把剩餘的淚漬擦乾,將遺像翻過來面對自己,揚起一個真誠的笑容,對丹巴說:「我不哭,我要笑,你說過最喜歡我笑,我怎麼就忘記了呢。」

  盧彥兮站到辜驍身旁,狀似乖巧地背著手,道:「我觀摩一下,可以吧?」

  辜驍瞥他一眼:「隨你。」從昨夜不歡而睡後,這是兩人的第一次對話,盧彥兮裝得跟沒事人似的,他根本不會知道昨晚辜驍為等身上那團無名欲火消下去,熬了多久,腦袋磕在陰冷的地磚上,早上醒來時頭痛欲裂,身上倒是憑空多了條被子。戴紅梅笑他怎麼還跟娃娃似的睡相如此不老實,竟一覺滾出鋪蓋老遠。

  辜驍心中叫苦不迭,真該慶倖自己身強體壯沒因此染上風寒,他花了半上午,利用廟裡的廢物邊角料做了一塊畫板一副畫架,木工器具都是丹巴留下來的,廟裡的物件除了銅鐵類的,都由他築造或修繕。

  戴紅梅搬了兩把落了漆的木椅到廟門口,雖然丹巴被她捧在手裡,但身旁多放把椅子就好像丹巴真的還坐在她身邊一樣。她絮叨了許多曾經清貧卻幸福的日子,那些只屬於她和丹巴的甜蜜回憶。說著說著,她越笑越多,辜驍握筆的手出現了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一面由衷地羡慕戴紅梅的婚姻生活,一面又產生了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情緒,她和自己的母親是至交好友,為何兩個人的情感道路竟是如此天差地別。

  母親死後,辜驍在一處角落翻到了戴紅梅的來信,十幾年間也就二十來封信,但每一封都有扎實的內容,戴紅梅的生活、情感、思想,毫無保留地展示給了辜碧枝,她過得並非一帆風順,但她最終收穫了此生摯愛,再無遺憾。她與丹巴的點滴辜驍早已清晰,那些信他翻來覆去地看過好幾遍,最後一封信,戴紅梅邀請他們一家來九寨溝做客,辜碧枝沒有回信,沒多久,她便在極度痛苦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母親是一個騙子,她無顏見自己的好友,因為她根本沒有幸福的家庭,若是戴紅梅來了杭州,那麼她就會驚訝於四十多歲的辜碧枝,已經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辜驍來為母親贖罪,她欠下的畫由兒子來償還,戴紅梅並不知道辜碧枝真實的死因,辜驍只說母親是得病去世。

  丹巴從出生便是佛門的人,他虔誠地侍奉著佛祖,從未想到有一日他會違背自己的信仰,在戴紅梅睡在寺中的那些日夜,他總是夜半起身頌佛念經,企圖摒除腦海中的妄念。戴紅梅是帶了抑制劑來的,但她發情時仍會有輕微的症狀,僅一牆之隔的丹巴控制得了身體的躁動,卻克服不了心中的地動山搖。

  戴紅梅講到了她和丹巴的初次,話語一頓,害羞地撇過臉去:「啊呀,這事兒還是不說了……」丹巴將她從山下追回,表露心意,隨後的那個月戴紅梅便沒有使用抑制劑,他們的初次也即完全標記,愛與性同時到來的感覺實在是再好不過,丹巴的自我約束和戴紅梅的尊重隱忍共同成就了他們的愛情。

  盧彥兮抽了抽鼻子,辜驍側首覷了他一眼,兩道目光默契地交觸在了一起,一個眼中滿是坦蕩,一個則是故作漠然。這一瞬間,他們各自想到了很多,盧彥兮想告訴辜驍一些話,但對方突然蹲下身去削炭筆,久不肯起身。

  日頭直懸高空,該是午飯時間,盧彥兮把話咽了回去,徑直走回了寺中,他想那就等辜驍收工後再說吧,也不差這一時半刻。作為一個拖油瓶式的人物,他該先找點事來做,證明自己的些許價值,因此他初生牛犢不怕虎地瞄準了灶台。

  半小時後,寺廟外的辜驍和戴紅梅突然聽見一聲淒厲的大叫,一個嚇得來不及擱下遺像,一個嚇得端著顏料盤就沖進了灶台間,只一猛子紮進去,瞬間被濃煙包圍,淚溝裡唰地被熏出兩道生理性淚水。

  辜驍捂嘴猛咳,蹲在地上喊著:「盧彥兮!?盧彥兮——」

  「咳咳、咳咳……我在這兒……」一個虛弱的人影兒從灰白色的煙氣裡匍匐著爬出來,他拉住辜驍的褲腳,奄奄一息似的,「救我……我錯了……」

  起初辜驍以為他被煙熏傻了,又是求救又是認錯,等戴紅梅把窗子推開散了這滿屋子濁氣後,辜驍才發覺,灶上的油鍋裡有一堆漆黑如碳的方塊,一旁的灶臺上還擱著切了一小半的南瓜殘骸。

  「鍋裡是什麼?」

  盧彥兮縮著腦袋,站得很遠很角落,他囁嚅著:「炒黃瓜……」

  瞧這個頭,怕是爆炒黃瓜塊兒,從沒見過刀工如此粗糙之人,他是比劃著一根手指的長度來切的麼?辜驍一回頭,不幸又在桌上發現了一盤成品,不,殘次品,不不,這是一盤毒藥。

  戴紅梅一瞧,被逗樂了,笑道:「娃兒啊,你這是廚房殺手呀。」

  盧彥兮到底是個少爺,他這些日子吃的苦並不能轉化為後天廚藝,亮一手徹底淪為笑柄,他頗為不甘:「我以後會——」

  「沒有以後,」辜驍打斷他,「你浪費了這麼多食材,本來還夠吃上兩天。」

  盧彥兮自知理虧,但他就不是那種任人挨打的個性,就道:「我下午下山去買菜,都賠給你。」

  「九寨溝哪有買菜的地方呀,算了算了,咱們將就些吃就行,我還有些囤菜,你們可別嫌棄不新鮮。」戴紅梅出來打圓場,拍了拍辜驍的背,「驍驍,你別怪小盧,他就想給你做頓飯,人家對你好呢。」

  盧彥兮本來慘白的臉上浮出一片淡紅的圓暈,他順著戴紅梅的話往下說:「是啊,我想做飯給你吃。」

  從來沒人說過想特意為自己做飯,盧彥兮是第一個,但他的廚藝真的不敢恭維,辜驍清退了這個不合格的廚房炸彈,自己卷袖子快速地整合了剩餘的食材,交出了一桌高分午飯。那盤焦炭黃瓜被擱在盧彥兮的眼皮下,時刻提醒他莫要再下廚房危害蒼生。

  但辜驍的用意被這廝全然領悟偏差,盧彥兮當他拿這盤黃瓜警告他,說好的賠菜可別忘了。故而飯後他換下輕裝,說要即刻下山買菜,還恬不知恥朝辜驍借了手機錢包。

  「你一定要去?認路嗎?」辜驍無奈地看著他。

  「小瞧我?路是人走出來的。」他自作聰明地捏著手機,活像一位逃進森林的白雪公主,他的長髮隨風揚起,不多時便隱沒在山間密林中。

  即便身後沒有邪惡的皇后派人追殺,白雪盧也跑得飛快,其間因腳滑摔了四次不作數,他還是很快地穿出了整片原始森林,耗時一小時十五分,等他氣喘吁吁跑到尊榮門口時,不出意外被攔了下來。

  門童見他邋遢的著裝,有些為難道:「先生,請問您有什麼事?」

  盧彥兮在鋥光瓦亮的酒店玻璃倒影裡瞧見了真實的自己,霎時驚了一跳,尷尬道:「我找人,一位叫黃冕之,一位叫龍薇。」

  門童安排他坐到大堂的休息區,隨後去核對資訊,只十分鐘後,黃冕之就匆匆下來,熱情地握住盧彥兮的手:「小盧哥你回來了!老辜呢?」

  盧彥兮說明來意,黃冕之露出費解的神色:「你要菜啊?什麼菜呢?這樣吧,我叫服務生送一車來房間,你慢慢挑。」他拽著盧彥兮上了樓,作為尊榮的頂級VIP,選的房間自然是配置風景最一流的。龍薇在寬敞的露臺上作畫,黃冕之沒敢打擾她,獨自下樓接的人。

  髒兮兮的盧彥兮進了如此整潔的總統套房,竟覺格格不入,他跟著辜驍粗糙慣了,都快忘記自己以前比這更愛清潔。龍薇聽見動靜,回頭看見了他,驚喜地招手叫他過去。盧彥兮邁進露臺,發現這裡正對著九寨溝的某個瑤池翠湖,漫山遍野的林木或紅或金,襯得湖面如一塊湛藍寶石。龍薇才畫了一小片,她笑道:「我正糾結調色呢,想畫好這片美景,不容易。」

  盧彥兮道:「用色取決於你的感悟和心境,有時候肉眼所見的顏色,並不一定是你心中想呈現的,如果你是一比一寫實派,那就當我沒說。」

  龍薇道:「你很懂畫?」

  「略懂。」盧彥兮謙虛道,「我有鑒畫的愛好。」

  「那你最喜歡哪位畫家?」龍薇饒有興致道,「不會是辜驍吧,哈哈,開玩笑。」

  盧彥兮經她這麼一提,想起些什麼,道:「我喜歡的畫家,和辜驍有些關係,是他的母親。」

  龍薇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啊……是碧枝阿姨。」

  「你認識他的母親?」盧彥兮看出些端倪,「辜驍不願提他的家事,我也不好問。碧枝過世的原因我有耳聞,但不知道內情。辜驍他……似乎被父母親的事傷得很深,他一直在害怕標記這件事。」

  「是,他就是因為碧枝阿姨的事變成這樣的。」龍薇擱下畫筆,凝重地看著盧彥兮,「我和他自小是鄰居,但他家的事,我也只能看個大概,並不是完全知情。」

  碧枝住在湧金門外的花語巷內,她生完孩子後一直深居簡出,鄰居們難得見她一次,倒是她的兒子老是在巷內獨自玩耍。碧枝的Alpha據說很忙,做大生意的,行蹤更是難覓。龍薇有一日放學回來,看見巷子口停著一輛非常豪華的轎車,她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匆匆忙忙從花語巷走出,邊走還邊在扣襯衫扣子。轎車的後門突然就開了,一雙纖長的美腿從裡面露了出來,龍薇聽見一個千嬌百媚的聲音說:「哼,這次比上個月快了五分鐘,算有進步吧。」

  男人乾笑:「寶貝,我畢竟是她的Alpha,搞這麼快,我也吃不消的呀。」

  「呵,叫你當初鬼迷心竅標記她!你活該!」女人凶蠻地罵他,但男人嬉皮笑臉地壓了上去,順便把車門帶上了。

  車子開走了,但這件事在龍薇幼小的心靈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尤其當她拐進巷子,發現辜驍就站在兩座房屋的夾縫裡,陰鷙地盯著外面的世界時。

  目睹父親像是完成任務一樣每月回家來紓解母親的發情期,辜驍看似沒有崩潰,所有人都當他是學習榜樣,乖乖小囡,只有龍薇知道,這個人的內心是腐爛的。幾年間,辜家總是傳來或歇斯底里的尖叫或影影綽綽的哭泣,弄得花語巷雞犬不寧。大家都知道這個名聲很響的年輕女畫家,可能瘋了。

  辜驍高考完那天回到家,發現母親整個人掛在房梁上,就像一串雷峰塔簷上的風鈴,隨著窗外的微風徐徐搖擺,再也不會說話。

  盧彥兮聽完龍薇的故事,整個人不住地顫抖了起來,他似乎能想像到那幅畫面,絕望和恐怖從此鑽入辜驍的夢境,再也不肯出來。如果盧彥兮不認識辜驍,那麼辜碧枝的不幸事件對於他來說,只是個欷歔的見聞,可他和辜驍真真實實地處在一起,瞭解這個人的品性和脾氣,才知道他該是花了多少力氣,不至於讓自己成為一個社會的棄兒和痞子。

  黃冕之在後頭聽得淚流滿面,不禁嚎啕:「我的老辜,你咋這麼慘啊,嗚嗚嗚……」龍薇忙賞了他一腳:「你別透給辜驍半個字,否則——」

  盧彥兮背著尊榮特製的小竹筐回程了,但他和龍薇聊得太久,走進原始森林時,天已經半黑。尊榮特供的果蔬每一個都頗具分量,因黃冕之出面,這筐菜沒花盧彥兮半個子兒。可就是太真材實料,盧彥兮背一段歇一陣,天黑透了,他還在半山腰轉悠。

  最後他不得不承認,他迷路了。

  辜驍的手機也沒電了,手電筒功能就此over,盧彥兮硬著頭皮摸索路線,他聽見山間有野物怪叫,既像猿猱又像飛鷹,生怕突然來個襲擊,把他腦袋抓爛。他貼著一棵樹坐下,滿腦子都是龍薇的話,這時靜下來一想,他才發覺比起辜驍,自己父母健在,倒也不是最慘的。但他又想起丹巴來,信仰和欲望,到底哪邊才是正解?選對了,可能就如戴紅梅,選錯了,可能就是辜碧枝。

  愛情的保質期,到底有多長?

  盧彥兮知道這個問題當下無解,可他就是忍不住會想,他暫時放下了出家的念頭,想尋一個情愛的答案,到底值不值得呢?

  正當他冥思著,一隻黑影猛地從樹梢間竄下,一把撈起他竹筐裡的食物,尖嘯一聲,又竄走了。盧彥兮被嚇得天靈蓋都悚然炸開,立馬站起來狂奔,可他如無頭蒼蠅,在林子裡瞎打轉,那只野物盯上他了,左蹦右跳伺機從他筐裡奪取食物。盧彥兮抱頭大叫:「別搶啦!別搶我的東西!走開!要吃你自己去買!」

  盧彥兮恨竹筐上沒有蓋子,他心疼這筐千辛萬苦背上來的果蔬,林子裡回蕩著他瘋了似的叫喊和野物挑釁的譏叫,一群休憩的鳥兒也被驚飛了。盧彥兮以為它們是來攻擊自己的,立馬抱頭鼠竄,結果腳下一滑,直接從陡坡滾了下去,最後胡亂地攀住了一根粗壯的樹根才停了下來。

  他掛在斜坡上,腳下沒有大塊的著力點,說不定明天早上有遊人就會在山溝裡,發現一具長髮男屍,臉被群鳥啄了個稀巴爛。

  越想越瘮人,盧彥兮絕望地呐喊了兩句:「辜驍——辜驍啊——嗚……救我……」

  呼救聲來回飄蕩在林間,山頂的辜驍怎麼會聽見呢,呵。

  靜默了一分半分後,遠處飄回一道回答:「盧彥兮——你又摔哪裡去了!?」





第四十八章

  一隻大掌伸下來,盧彥兮借著微弱的月輝光亮毫不猶豫地握了上去,隨即一股遒勁的力量將他整個人往上一拔,身體竟是輕盈地脫離了陡坡險境,翻到了樹根之上,砸在地面上時,底下還有一道熱乎的肉墊子為他鋪著。

  辜驍扣著他的腰,仰面倒在凹凸不平的山地上,沉聲道:「你起來。」

  盧彥兮低嗚了一聲,埋在他的頸側,嗅了嗅他清淡的竹香:「不……」

  「受傷了?」辜驍當他把手腳摔壞了,「哪裡痛?」

  盧彥兮搖搖頭,披頭散髮趴在人胸上,活像一隻吸取陽精的蜘蛛精,他驚魂未定,仍沉浸於被未知野獸追逐襲擊和滑落斜坡的恐懼中,但辜驍就像一枝射破夜幕的黎明之箭,帶他穿越可怖的死亡海,來到堅實的陸地表面。

  辜驍循著他的胳膊和腰四處摸了摸,發現盧彥兮並未喊疼,猜是沒有大礙,於是就把人扶起,從地上拖起來:「自己能走嗎?跟著我。」他把手鬆開了,一股溫暖的氣息離開了盧彥兮。

  「別——」盧彥兮著急忙慌地把手遞出去,試圖塞回辜驍的掌心中,「別鬆開我!」

  辜驍一怔,低頭看見那只極度自來熟的手掌已經五指分開,自發地插入自己的五道指縫中,形成了一道環環相扣。這是最親密的牽手樣式,辜驍認為他們兩個還達不到這種程度,想甩開,盧彥兮扣得反而更緊。

  「你……」

  「我怕,你牽著我。」盧彥兮掂了掂背上輕了太多的竹筐,惋惜道,「我看不清路,再摔一跤,菜就全掉光了。」

  辜驍想到他是下山買菜,也算是為了大家而不幸遭罪,手上想掙脫的力道也弱了,只道:「你這麼晚進山,不如在尊榮住一晚,這個季節山間野獸多出沒,你膽子太大了點。」

  盧彥兮從他略帶責備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關心,方才的驚惶也消散了些,五指捏得更緊了:「我說了要跟著你。」

  辜驍的掌心和指間佈滿發硬的趼子,這是一雙工作的手,他觸到盧彥兮柔軟且細嫩的皮膚,心中有些觸動,委婉地表示:「跟著我沒什麼好處,只會讓你過得像這樣,辛苦。」他本想說艱苦,又覺得這個詞太重了,起碼他這些日子來沒讓盧彥兮去要飯,但也就僅限於吃飽穿暖,再多也給不了。

  夜越深,山裡越涼,辜驍是認路的,他牽著盧彥兮往崎嶇的山坡上爬,基本上就是他使勁兒,盧彥兮被提拉著走,如果他不尋來,盧彥兮這廝九成九是要凍死在這荒山郊野裡的。半道上盧彥兮氣弱地提出要休息,辜驍同意了,兩人倚著一棵參天大樹坐下,盧彥兮卸下竹筐,又自然地把手塞進辜驍的手心裡。

  辜驍一愣,道:「你還要牽著幹什麼?」

  盧彥兮輕喘著,他呼出的氣變成了朦朧的白霧,在山林間消逝,心神鎮定了幾秒,他才說道:「你的手好大,我牽著有安全感。」他不僅牢牢抓住辜驍的手,還將其牽引到自己的胸口,把他的手背摁在上頭,道,「好冷啊,借給我取個暖。」

  辜驍觸摸到了盧彥兮鮮活躍動的心跳,仿佛親眼見到了那無數根血管和經絡不舍晝夜地運作,撐起了一具新鮮生命,他對生死的認知原本是木然的,他很少真正地關心除了自己以外的生命體,當初選擇考志願者也是意識到他對生命實在是太過於冷漠和隨意,幾乎要脫離正常人的感知水準,尤其在母親過世後,他的情感閥門已經生銹了,導師曾勸導過他,說作畫是一項靈魂事業,若是沒有超乎常人的情緒感知力,就很難持續下去,於是幾番權衡下,他決意去考志願者,試圖閱盡百態人生,但又不至於完全拋棄自我的底線原則。

  盧彥兮見他一直沉默著,便只好深吸一口氣,主動開腔:「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來聊一聊吧。」

  辜驍莫名地瞥他一眼:「聊什麼?」

  「你對我有感覺,是不是?」盧彥兮開門見山地問道,他倒不是盲目地自大,只是從點滴中提煉出了一些真相,「有一點點也算有,你誠實地回答,志願者可不能撒謊。」

  他太像一朵由月光滋養長大的妖蓮了,純白無瑕卻又妖冶鬼魅,辜驍心想,自己恐是要被蠱惑了,對上他的眼睛,就很難說謊,況且自己本身就不是個擅長編織謊話的人。

  「我……」他的心鼓噪著,幾乎要撕開胸膛蹦出來,「我……對你……」

  盧彥兮用期盼的眼神望著他,似乎在等待那個已然存在的答案破肚而出,他把辜驍的整只手裹進雙手的掌心,埋在單薄的胸膛上,雙唇微微開啟,仿佛想引導對方馬上說出真情的告白。

  「辜驍……」黏糊糊地催促。

  Alpha被他深切的一聲呼喚砸碎了隔膜的玻璃,心中的防禦碎成了一片渣滓,最真的真心話隨之傾瀉而來:「我對你……有一點點,那又怎樣?」

  盧彥兮先是聽到前半句話,登時喜上眉梢,而後半句話,卻又立即將他捶下九重天去——

  「有一點點,就、就很好,我們可以——」

  「沒有我們,你是你,我是我。」辜驍制止他繼續往下幻想,「你和我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如果你不打算出家,就該回家去。我想你家應該是非富即貴的那種大家庭,而我只是一個靠畫畫過日子的窮學生,我們不配。」

  盧彥兮不曾料到辜驍會說出這種話,難以置信道:「都什麼年代了,你還有這種門第之見?」

  「門第之見從未消失過,你感受不到,只能說明你一直在門第之上。」辜驍不自在地想把自己的手從Omega的包裹中抽出,但他失敗了,「你跟著我,會後悔的。既然你是陸時騫的未婚妻,想必家世也很好,你家不會同意讓你跟著我這種無名小輩。」

  盧彥兮聽呆了,這番熟悉的論調先前一直掛在蘭珊和盧中柏嘴邊,沒想到這次竟是從辜驍嘴裡說出來:「難道這個世界除了金錢、權力、地位,就不配存在一些純粹的情感和自由嗎?」

  「只談感情,會餓肚子的。」辜驍終於把手抽了出來,「我不是陸時騫,給不了你無憂無慮的生活。你跟著我,只能住在簡陋的賓館裡,吃速食,吃隔夜飯菜,還要徒步走這種荒山野嶺的小路。」

  盧彥兮忙把他縮回去的手抓住,又奪了過來,搖頭道:「但是你尊重我,一個Omega要獲得一份真正的尊重,有多難?你嘗過那種被至親當做交易品的滋味嗎,那種失去尊嚴和自由的痛苦。」

  百里曠野,寒涼入體,盧彥兮終於戰戰兢兢地講起了那段他根本不想提起的回憶。十八歲之前,盧彥兮在校園中驕橫跋扈,他的父母是商界鼎鼎有名的恩愛夫妻,人人都豔羨他生在如此美滿的家庭中,上海街頭的大屏上,總是會播放盧中柏和蘭珊的雙人採訪,他們郎才女貌,無人不知,盧彥兮亦是眾星捧月的Omega少爺,誰都告訴他未來他也會擁有一段和他父母一樣完美的愛情。

  直至十八歲生日宴那晚,盧彥兮撞破了盧中柏的婚外情,所有的幻夢當即破碎,他跑去質問母親,蘭珊沉默了半晌,告訴他她和盧中柏之間從來都只有利益和性,私底下各玩各的。她知道盧彥兮長大了,總有一天會識破恩愛的假像。

  生日宴後,盧彥兮大病一場,本該是發情期覺醒的年紀,他卻失去了發情的資格。盧中柏知道兒子撞破了真相,反倒是坦蕩地承認了一切,畢竟演戲很累的。但他和蘭珊仍有為人父母的自覺,那就是操心盧彥兮的婚事。他們用盡手段給盧彥兮牽線搭橋,一直強調對方Alpha的家世如何的好,努力幾年,那些Alpha不是因為盧彥兮沒有發情期而婉拒,就是因為盧彥兮態度冷漠野蠻而告辭。直到有一日陸時騫偶然來盧彥兮工作的畫廊對其一見鍾情。

  他起初偽裝得不錯,套近乎失敗也笑得彬彬有禮,盧彥兮那時一心想出家,再優秀的富家公子于他也如浮雲。當陸時騫大搖大擺進門時,他才後覺不對,盧中柏和蘭珊默許了陸時騫的為所欲為,當這個衣冠禽獸把盧彥兮強推進臥室時,名流紳士的虛偽面具就此碎裂了……

  盧彥兮顫抖地抱住辜驍的胳膊,宛如即將溺斃之人尋求救命稻草,他不想回憶這段屈辱的過往,但是他必須說出來,否則辜驍不會明白,他踏上滬渝火車時的那種重獲新生的喜悅有多寶貴。

  「他撕開了我的衣服,然後瘋狂地撕咬我……還掐住我的喉嚨,叫我乖乖地聽話!」盧彥兮咬緊了兩排牙齒,直打寒顫,「他要標記我,說要我做他的奴隸,我是他心儀的獵物,他想耍弄我一輩子……他的牙比刀子還要尖,就這樣一口咬了下去!我痛得大叫,可是沒有人救我!他脫下褲子要進入我……他要進入我……」

  辜驍立即攬過他的肩頭,把他摁在自己的肩上,阻止他繼續往下說:「別說了,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說下去。」

  「讓我說——」盧彥兮固執地拗起頭顱來,他蜷縮在辜驍的懷中,卻仍是遍體生寒,「我反抗,他就毆打我,這種人上人習慣了被捧著的感覺,他只是覺得我難以馴服,很有難度,我越是抗拒他越是興奮,即便我不做他的Omega,他也不會放過我——」

  辜驍很後悔開啟這段爭論,他無意勾起盧彥兮如此痛苦不堪的經歷,這些淬毒的針只有紮在自己身上才知有多痛,旁人共情再強,又感受得到幾分之幾?

  「你不要同情我,可憐我,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要什麼榮華富貴,我要尊嚴和自由。」盧彥兮跪在辜驍的腿間,與之對視,「他沒咬對地方,也沒有進入我,管家不忍心我就這樣被侮辱,打暈陸時騫救出了我。我只收拾了一點東西,就逃了出來,我以為陸時騫就是我的劫數,那我劫後餘生了也該找慧生大師出家了。」

  辜驍忍了忍,沒忍住,說道:「慧生大師在色達等你,你想要的尊嚴和自由,只有他能給你,不是我。」

  「一點點喜歡太少了,是嗎?」盧彥兮苦笑一聲,「不足以讓你下定決心標記我。紅梅阿姨說,活在當下最重要,將來要是後悔,自己擔得起就行。不過你在猶豫,我不能逼你,一廂情願還有什麼意思?」

  夜深透了,回到天昭寺,戴紅梅已經睡下了。盧彥兮的竹筐裡剩了三個土豆兩個洋蔥一個南瓜,成果凋零,來回一趟連成本就撈不回來。就著快燃到底部的蠟燭微光,辜驍發現盧彥兮掛彩慘烈,滿身的擦痕,手肘幾處的皮膚還往外滲著血絲,叫他撩起衣服來一看,謔,腰側還有一大片刮痕,隔著衣料,樹枝照樣能刺破皮膚的表層。

  「把衣服脫下,我替你清理一下傷口。」

  兩人面對面盤腿坐在佛堂中央的鋪蓋上,盧彥兮在山裡受寒,不覺得疼痛,反倒是進了屋,體溫一高,破開的皮膚處開始辣辣地痛。

  「我舉不起胳膊了。」他無奈地看著辜驍。

  於是對方只好替他更衣,這件久經沙場的T恤髒汙不堪,已在報廢邊緣,盧彥兮被剝下黑乎乎的外衣後露出瑩白的軀體,雖肌膚上遍佈淤青傷痕,但柔和修長的身體線條仍昭彰了Omega優於常人的體態。他就像一條深海裡躍起的銀魚,晶瑩而耀目,辜驍就像一個貪婪捕食的漁夫,眼中閃過一絲深邃隱晦的光芒。

  盧彥兮慢慢地懂了這種目光的含義,動情總在識愛之前,點破起初的混沌,守得雲開,很多縹緲的東西都有了自己的名字。至此他終於敢承認,自己就是欣賞辜驍的正直、善良和溫柔,還有他的才華,他的成熟和獨立。

  「啊……」傷口被擦痛了,盧彥兮輕輕地呻吟了一聲。

  辜驍立馬停下動作來,但不敢抬眼,只問:「我擦重了?」

  盧彥兮去拉他的手:「你繼續,別管我叫不叫。」

  於是他繼續擦,把血跡和泥土揩去,鮮肉外翻的傷口冒著血腥氣,還帶著馥鬱的荊花蜜香氣,盧彥兮被他碰一下,叫一聲,身體喘息起伏,香味驟濃,他的乳尖俏生生地立起來,單褲下的性器也藏不住似的撐起了一朵小帳篷。

  辜驍猛地頓住,問道:「你發情了?」他一嗅,並沒有那麼濃,只是這股資訊素的甜度超過以往他救助過的所有Omega的味道。

  盧彥兮尷尬地用手臂虛掩了一下自己的胸乳,假咳道:「咳,我沒有發情,只是……你這樣碰我,我會有感覺。」

  非發情期的情欲是可控的,如果你不想做,誰都沒法逼你。盧彥兮此前怕是最性冷淡的Omega了,他對情事毫無嚮往,甚至排斥,有Alpha靠近他只會厭惡。辜驍只是規規矩矩幫他清理傷口,他卻有了反應。

  由心自發地想要做愛的話,資訊素自然是樂意出馬為主人效勞,它像飛天神女的飄帶,嫵媚地纏繞著辜驍,無聲地替主人求愛討好。盧彥兮起身伸手將自己的單褲連同內褲褪了下來,剝到一旁堆著,他的陰莖秀氣乾淨,生氣勃勃地翹著,龜頭飽滿鮮嫩,馬眼裡潺潺地流出透明的白水來。

  將一縷長髮勾到耳後,盧彥兮又跪回了辜驍跟前,他渾身赤裸,雪白的胴體既聖潔又情色,滲血的傷口更是襯得他有一種破碎殘酷的美。辜驍不易察覺地滑動了一下喉結,手裡的毛巾快被捏爛了。

  「你對我……有感覺嗎?沒有發情期的干擾,我的身體對你有吸引力嗎?」盧彥兮問得直白,好像在向老師請教,一加一是不是等於二呀,「你是我第一個有感覺的Alpha,我不是指資訊素的作用,是我從心底裡不排斥你,你碰我,我就起了反應,想被你……進入。」

  辜驍瞥了一眼自己的褲襠,他回答不了盧彥兮的問題,只能選擇不答,可是對方明知故問就是不肯放過他,還把手摸過來搭在他的大腿根上。

  「生殖腔沒開,你不會成結的。」他晦澀地暗示著,然而,辜驍聽懂了。

  「你願意試一試嗎?」邊解人家褲腰邊假模假樣地詢問,盧彥兮狡黠地沖人一笑,「說不定你的一點點喜歡,會再多一點點呢?」

  他循循善誘,哄騙三歲孩童似的,但孩童要的只是糖果,而辜驍要的卻遠不止一點甜頭。盧彥兮跪在蒲團之上,身後有一把利刃捅進內裡,掉漆的金裝佛祖慈悲地凝望著這對夜半媾和的凡人螻蟻。

  盧彥兮第一次在性交中如此清醒,他把毛巾塞進嘴裡,防止叫得太過大聲而把隔壁的戴紅梅吵醒。尾椎的青蓮妖嬈地綻放著,辜驍不願多看,把他翻了過來,一把扯去他的口物,邊聳著胯邊用嘴堵住他即將破口而出的淫叫。那根巨物搗弄著門扉緊閉的生殖腔入口,直杵得盧彥兮穴腔裡一陣陣地酸軟,腸道分泌的液體雖沒有發情期時那麼洶湧,也足夠把辜驍的陰莖泡得發燙滑膩,愈發順暢地進出Omega的秘道。

  盧彥兮被換了好幾個姿勢,射了兩次,他雙手扯住兩旁的被褥,整個人一顛一顛地在欲海裡沉浮,眼中含著琥珀色的淚,辜驍在將射之時從裡面拔了出來,大量滾燙的精液澆在盧彥兮的腹部,一串淚也在刺激下倏地滾落。辜驍射完後悶聲粗喘,他看見脫力的Omega如狂風中被折斷的花莖,殘破地歪倒在淩亂的鋪席間。

  「有沒有……多一點點喜歡?」盧彥兮勉強笑了笑,累得睜不開眼。

  辜驍端詳他半晌,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淚漬:「……嗯。」

  如果這樣的喜歡每天都多一點點,那麼Omega或許能夠在他28歲生日之際,改變他後半生的軌跡,當然,這一切總會被什麼給毀了。





第四十九章

  一晃眼,戴紅梅的生辰到了,掐指算下,盧彥兮陪著辜驍在山上住了也有半月餘,澡沒洗過一次,頭髮也就在水裡搓過兩回。8月15日那天,他起了個早下山去,直至傍晚時分才回來。辜驍恰好燒完一桌豐盛的晚宴,戴紅梅和他倆齊聚一桌,過了丹巴走後的第一次生日。

  盧彥兮把自己從山下提回來的蛋糕拿出來,包的是尊榮大酒店特製的蛋糕盒,外觀精緻奢華,但一掀開盒蓋,裡頭露臉的蛋糕真容,卻令人大跌眼鏡。純白的蛋糕胚子上點綴了一圈東倒西歪的裱花,鑲嵌在側面的水果片厚薄不均,貼得也是不太工整,更遑論「祝紅梅阿姨生日快樂」這幾個字寫得連小學生都不如。

  「……」戴紅梅和辜驍一時間竟無從發表見解。

  盧彥兮料到了他們的反應,不自然地摸了摸下巴,道:「這是我第一次做蛋糕,還是師傅一步一步教的,沒有天賦,賣相確實醜了點。」他把蛋糕往前一推,深覺是獻醜了,「裝飾不太好看,但是蛋糕芯子烤得還可以,酒店大師傅還誇了我……呃,要嘗嘗嗎?」

  戴紅梅反應過來,隨即站起來,腿腳不利索地挪到盧彥兮跟前,一把抱住他,連聲喚他:「好孩子,好孩子,你的心意太貴重了,阿姨不知說什麼好了,謝謝你,用心了……」

  辜驍沒說話,只坐在一旁看著他倆,他的目光下移,定格在盧彥兮扶著戴紅梅後背的手上。許是察覺到了犀利的打量,盧彥兮稍稍瞄了一眼他,就有些僵硬地把手縮了回去。

  戴紅梅十多年不吃蛋糕了,她年輕時愛趕時髦,是先鋒女青年,隱居九寨溝後,便脫離了世俗的紛擾,拂去了對物欲的追逐。每年生辰,丹巴會給她煮壽麵,再做一些特色的藏族食物。一口奶油蛋糕入嘴,當即化了,她想起許多年輕時的故事,不禁淚濕眼眶。等辜驍把她和丹巴的新婚像捧出來送給她時,她更是情難自已聲淚俱下。

  「這就是丹巴的樣子,太真了,一模一樣……」她凝視著半米寬的畫像,不住驚歎辜驍的妙筆神工,他只是見過丹巴的人像,就可以把他栩栩如生地從畫中請出來,描繪成璧人相偎的場景。

  盧彥兮安靜地站在戴紅梅身後,欣賞著這幅寫實畫作,全然不同辜驍先前的風格,這幅畫的筆力體現了辜驍扎實的基本功,無論是人物還是背景,寫實到了一個程度,纖毫畢現,宛如相片。要在半月內趕出這麼一幅作品,耗費的心力可想而知,不少畫家一兩年才畫出這麼一幅,辜驍是難得的天才。

  晚飯後,戴紅梅被兩位小輩推進了臥房,今日她是壽星,自不必清掃後續,辜驍在灶台間洗碗收拾,盧彥兮則把卷起的鋪蓋拖出來,又鋪回了佛堂的正中央。展開鋪子,他發現有一塊掌心大小的淡黃色斑漬印在了褥子上,摸了摸,觸感是硬邦邦的,他當下便是生出幾分羞赧的情緒來,這不知是他還是辜驍射出來的精液,不小心流到了褥子上,風乾成了污漬。又或許這是他倆共同的傑作,瞧這面積,量不會少。

  他與辜驍這半個月夜夜會做,都是在熄了蠟燭後,他摸進辜驍的藏袍裡,窸窸窣窣的,他從胸膛的起伏程度判斷,背著身睡覺的人其實還醒著。Omega性淫,教科書上寫得確鑿,在信息素被塵封的十年間,他清心寡欲,對身邊所有為性癡狂的Omega嗤之以鼻,而當他將性欲的陳釀從地底下挖出來後,他才嗅到了這股強大醉人的芬芳。

  突然發情,隨後被路過的陌生Alpha標記,這類的事其實在生活中極少,多數人都是在頭腦清醒時,考量著身邊潛在的配偶,性吸引只是一小部分。就像盧中柏和蘭珊的結合,他們把性看成交易,發情期時的交合只是一種義務行為,與愛無關。

  盧彥兮正因此,無法把性愛看做是一種AO間正常的情感交流,他一度覺得骯髒。在他未成年時,他對愛情抱有極高的期待,但父母的欺瞞給了他狠狠的一記耳光,他的自尊心和純真一度覆滅。

  然而遇見辜驍後,他因這個古怪的病症逐漸有了變化,性愛是不可抗拒的,是銷魂蝕骨的,也是甜蜜多汁的。最後一點,他明白得很晚,是辜驍將他銬起來,幫他無償紓解情欲時才領悟的。

  盧彥兮一直在思考他曾經的想法到底是對是錯,算不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把出家這顆種子種在心中太久,一時間惶惑著,幸好他不是止步不前的那種性格,願意為自己的想法勇敢前進,大膽探究。

  他脫下辜驍借他的衣褲,準備把睡覺穿的藏袍套上,雖然十成概率還會再被剝下一次。今天借尊榮西餐廳後廚做蛋糕,不慎摸到了滾燙的烤盤,將十指燙出了一串燎泡,雖經過冷水沖洗,但指甲蓋大小的水泡還是如雨後滋長的浮萍,一個個冒出了頭。他今天幹什麼都蜷著手指,害怕被戴紅梅和辜驍瞧出異樣。

  藏袍沉重難穿,盧彥兮滿手的泡,都不知怎麼提起袍子披身上,就在他束手無策時,身後沒上來一道黑影,一隻手替他拎起袍子,問:「怎麼還不穿上,小心著涼。」

  「我……」盧彥兮欲蓋彌彰地把手心貼在屈起的膝蓋上,局促抬眼,「我其實有點熱,呵呵,散熱呢。」

  辜驍把泡過水的冰手貼到他背上,激得他猛一顫,啊地叫出聲來。

  「要散熱,我可以幫你。」辜驍假意好心提議,「我倒是很冷。」

  盧彥兮忙擺手,身上的雞皮疙瘩早已排排豎立,他舉起手想去拿辜驍手裡的藏袍,一時間忘記了遮掩,就這樣藏了半天的秘密被輕易揭穿。

  「你的手?」辜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仔細察看,「怎麼回事?」

  盧彥兮猝不及防被抓包,面上窘然:「這……我不小心燙到了,烤蛋糕胚的時候,不是大事。」他是自願想給戴紅梅做個生日蛋糕,刻意賣慘就太做作了些,於是他試圖把事情說得風輕雲淡。

  辜驍一時間滋味百般,心裡竟有些發堵:「你沒問龍薇他們要燙傷藥膏嗎?」

  「擦了藥膏還怎麼提蛋糕?我總不能用嘴提吧。」盧彥兮想把手抽出來,但辜驍抓得很緊,他的眉頭皺得像兩條毛蟲,嘴唇抿得像一扇緊閉的閘門,總之臉色很臭。盧彥兮忽的福至心靈,心中豁然開朗,悄麼聲湊近,問他:「喂,你是不是心疼我啊?」

  「誰——」辜驍忙鬆開他的手,「誰心疼?」

  盧彥兮不要臉地靠進他懷裡,把手舉到他的面前,用一種黏膩的嘀咕聲發言:「其實我的手痛了一天,但是我不敢跟你說,怕你有負擔,蛋糕是我自願給紅梅阿姨做的,她待我這麼好。」他僅套著一條內褲,跟條褪過皮的白蛇似的,纏繞在辜驍身上,「我知道,你一直覺得我是那種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少爺,跟著你委屈,但其實,我反而要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把我從江裡救起來,我就不會發現這個世界比我想像中還要精彩。」

  辜驍聽他一番誠摯的肺腑之言,霎時竟也覺得,當初的多管閒事,也不算是「閑」,諸事峰迴路轉,居然有了別樣的遭遇。

  眼前這雙被燙得通紅的手,當初扇了他多少個巴掌,這是不是業報?

  「明天我下山幫你去買燙傷藥膏,你別把泡戳破,會感染發炎。」辜驍把袍子披回他的肩頭,「很晚了,睡吧。」

  盧彥兮一抖肩,把袍子抖落到地上,直直地站著:「我睡不著……你看。」他低頭,引辜驍的視線來到自己胯下的私處,寬鬆的內褲裡支起一鼓包,像是夜夜笙歌後的慣性反應。

  辜驍頓時無言,他還沒躺進被窩呢,盧彥兮又開始了,也怪自己默許了這類事情的發生,他明明可以在每個漆黑夜裡不留情面地推開盧彥兮的求歡,但他鬼使神差般不拒絕、不主動,這就足夠了,盧彥兮的味道是催情的迷魂劑,辜驍從來沒有對哪一種Omega的資訊素味道這麼觸動過,他知道醫學上對於資訊素的匹配度有不少研究。據說極少數的AO間有高達99%的匹配度,這也意味著,他們是天生絕配。但多數人的匹配度都在50%-80%,這也解釋了,A與O之間為何容易吸引也容易變心,因為可選擇的人太多了。

  辜驍不相信他和盧彥兮會有99%的匹配度,他只承認盧彥兮的資訊素吸引力高於先前他遇見過的所有Omega,已經到了難以自持的吸引程度。因此他就這般輕易地被這個Omega擊破攻防,予取予求。

  盧彥兮不再是之前那個抗拒做愛一心只想求佛出家的瘋子了,他嘗到了被粗大性器頂磨穴心的至高快感,在他的生殖腔不肯開門營業期間,辜驍有那覆雨翻雲的本領,叫他沉湎在性愛的蜜糖池子裡無法自拔,幾欲窒息。

  Alpha對他很溫柔,但也很殘酷,他沒有資格選擇被抽插的姿勢和時長,但他可以哀求Alpha插得慢些,他的肉道被磨得過燙了,好似要著了火,他的肚子時常被龜頭頂出凸起,盧彥兮試過把很多物件塞進嘴裡,想抑制淫穢得太不像話的呻吟,但總有點點滴滴的洩漏,他偶爾睜眼,看見佛祖對著他笑,他就又羞恥又快樂。冒犯大抵是人類內心深處最黑暗的快感,盧彥兮曾有求於佛,如今卻為了一個男人,褻瀆了佛的慈悲。

  鑒於滿手都是燎泡,盧彥兮沒敢把手抵在辜驍的胸膛上,而是八爪魚似的張牙舞爪著,辜驍壓在他身上不停地頂弄他,瞧著這雙慘兮兮的手老在眼前揮舞,他忍不住抓過一隻來,伸出舌頭一口舔在了圓滾滾的水泡皮上。

  「啊啊啊……」盧彥兮猛地絞緊濕軟的後穴,腹下一抽,射得一乾二淨。

  口水從嘴角淌下,他早忘了不該如此肆意的叫嚷,辜驍見他如此敏感,又舔了一口,盧彥兮整個人過電似的抽搐了一下,他狂亂的模樣令Alpha心生憐愛又冒出幾分淩虐的快感。於是他把Omega的雙手吊起來,細緻地舔過每一寸掌中的紋路,燎泡們像富有彈性的小皮球,在辜驍舌尖抖動。

  盧彥兮抖如篩糠,他是被漁夫捕撈到的人魚,只等待價而沽。慢慢地,他發現這個漁夫並不想售賣他,而是想把他囚禁起來,只供他一人享用。辜驍把盧彥兮托起,教他坐進懷裡,陰莖囫圇地插到了底,盧彥兮一下子哭了出來:「你別這樣……嗚……要被你、被你插壞了……」

  辜驍箍著他纖細的腰,撫著他脊骨單薄的背,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耕耘:「今天怎麼不問了?呼……嗯?」盧彥兮迷亂地攀著他的肩膀,努力適應著肛口被撐大後的緊繃感,再多的話是半句也說不出來了。

  翌日在山下的尊榮大酒店裡,龍薇一下子便瞧,不,聞出了端倪,她問道:「都這樣了,你還沒標記他呢?」

  辜驍接過塑膠袋,打開看了看,一瓶燙傷藥膏,一盒感冒藥,一盒消炎藥,他清點完畢,複而抬頭嗅了嗅衣袖,問道:「這麼明顯嗎?」

  「別嗅了,他的味道已經揉在你身體裡了,你是怎麼忍住的?」龍薇因著盧彥兮幾次下山與她深聊作畫,對其十分欽佩,「昨天他把手燙傷,我就叫他把藥膏一起帶去,他說不想讓你看出來,怕你擔心。如果你對他有感覺,就別逃避了。」

  黃冕之從門外進來,聞言道:「老辜,說不定這次開學回校,你就是名草有主了!這得傷多少小O們的心呐!」

  辜驍被他倆催逼著,一時有些心煩意亂,道:「他是個少爺,現在跟著我,只是新鮮勁沒過,以後他就會明白,他還是喜歡那種養尊處優的生活。」

  「這話你問過他沒?」龍薇質問他。

  「……」這話恰好昨夜盧彥兮親口辯駁過,他說他喜歡這種開眼世界的生活,但辜驍很怕他只是一時興起,陷在迷局,若日後撥開雲霧,他驀然回首,發覺還是少爺生活更好,那屆時兩人又該何去何從?

  龍薇看著沉默不語的辜驍,似乎聯想到了什麼,道:「你是怕他和你父親一樣,是嗎?」

  辜驍一顫,眼神快速地瞥了一眼龍薇,又撤開,龍薇了然,道:「既然你怕,那就更應該去努力改變這種可能性,你這麼有才華,為什麼不自信一些?你可以憑藉自己的本領帶給他更好的生活。他跟我們說過,他就是很欣賞你的正直、堅韌和獨立,你很優秀,辜驍,試著去挑起責任的擔子,他需要你。」

  黃冕之聽得熱血澎湃,激動道:「老辜!你就是這麼優秀,別懷疑!小盧哥這麼好的Omega,你錯過了再去哪個村找啊?」

  世界上只有一個盧彥兮,他脆弱、刁蠻、堅強、嬌氣、認真、精怪……他是如此鮮活的一個人,如此獨特的一個Omega。其實自始至終,自己對盧彥兮一直都是特別的,這份原因無法究極,說是被皮囊迷惑也好,說是受資訊素蠱惑也罷,總之辜驍一直在害怕,他怕自己會陷下去,違背他恪守的原則。

  山林間突然飛出許多鳥類,盤旋尖嘯一陣後,朝遠方的天際飛去。一想到盧彥兮還發著燒,辜驍就不禁加快回程的步伐。林子裡竄過數不清的小動物,都朝著山下奔去,辜驍心中竟有了一些不太好的預感。

  昨夜他要狠了盧彥兮,導致Omega出了身大汗後著涼,早醒時摸出了熱度,才後悔莫及。盧彥兮被抱到戴紅梅的床上,身上壓滿了藏袍,他難受地拉著辜驍的手,求他別走,陪著自己。辜驍看他燒得特別厲害,知道不吃藥不行,遂趕忙下山。

  天空逐漸變成了灰藍色,就像電影中描繪的世界末日來臨時的樣子,天邊劈下一道可怖的雷,裂開的紋路像人體的神經元組織,爬上山頭,大風呼嘯而來,差點把人吹翻。辜驍已經鑽出了密林,他瞧見了天昭寺的屋頂,但腳下還沒走幾步,竟覺得身體喝醉酒似的搖晃,一些石塊順著斜坡往下滾去,辜驍一個踉蹌,摔倒在土坡上。

  一記怒吼聲從蒼穹頂上瀉下,全世界都開始地動山搖,辜驍趴在地上難以直起身來,這時他才敢確定——

  九寨溝地震了!

  強烈的震感撼動著這片山脈,耳邊全是轟隆隆的滾石裂土聲響,好像有什麼怪獸要從地底下鑽出來作惡似的。

  咵嚓——

  辜驍只聽得一記脆響,再抬眼,天昭寺竟坍塌了一半!

  「不——」

  辜驍奮力地朝寺廟爬去,舉步維艱,山體在分裂,他被碎裂的土石沖到下方,一直在做無用功,直至五分鐘後,震感減弱了,他才抓著那袋染滿灰土的藥劑沖過去。

  「紅梅阿姨!!!」辜驍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跪趴在寺廟前頭的操場上,趕忙過去扶人。

  戴紅梅也是走運,她出來劈柴,打算給盧彥兮燒些白粥喝,沒想到一片柴火還沒劈,斧子直接震掉了。

  辜驍叫她待在原地趴著,自己則是沖進半塌的廟門,想把盧彥兮帶出來,灶台間已經塌了,另一側的臥房也沒好到哪裡去,辜驍跨過一地的雜物,看見盧彥兮滾到了地上,一根木梁恰好斜在他和土床的上方,死裡逃生。

  「盧彥兮!盧彥兮!」辜驍貓著腰翻過坍塌的橫樑,把燒得迷糊的Omega攬進懷裡,「盧彥兮!醒醒!」他青筋橫暴,大喝著。

  盧彥兮吃力地睜開眼,還笑笑:「你來了啊……你這個、混蛋……丟下我……」

  辜驍的雙臂克制不住地顫抖,他還得故作鎮定,不能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我來了,我帶你出去。」

  他背起盧彥兮,仿佛在參加哪個軍營的鐵人三項,披荊斬棘,橫穿火線。好不容易鑽出了臥房,來到了佛堂正殿,豈料腳底下又開始搖晃,餘震來得又快又猛!背著人的辜驍根本沒法走,盧彥兮在他耳邊喘氣:「放下我……你走……走啊……」

  他怎麼會聽?辜驍把盧彥兮擱到地上,覆在身下,像個護犢子的老母雞,祈求餘震快些過去。

  嘎啦。

  有什麼東西裂開了?!辜驍眯著眼透過滿天飛塵,只見腐朽的金裝佛像朝著他們傾覆而來,滅頂之勢洶洶。

  「啊——!!!」辜驍發出咬牙切齒的低吼。

  木質的塑像也有數百斤的重量,辜驍用小臂和大腿強撐著,把盧彥兮護在身下狹窄的一方小天地裡,而自己則背負著佛像的沉重。第三波餘震來臨時,天昭寺塌了個徹底,辜驍和盧彥兮直接被埋在了廢墟堆下,吃盡灰塵。

  盧彥兮再迷糊也得強打精神,他摸了摸辜驍的臉,直喊:「你還好嗎?怎麼、怎麼樣了?」

  此時被佛像壓得結實的辜驍動彈不得,說話的力氣也快沒了:「我……沒事……藥、在我手裡……快吃!」

  盧彥兮與他周身緊貼,唯有上半身能自由動作,可他沒去摸那袋藥,而是撐起手去探了探頭頂的佛像:「很重……很重是不是?你要緊嗎?辜驍、告訴我,你怎麼樣了?」

  「你從我下面,爬出去,試試,快……我要撐不住了……」

  盧彥兮哽咽了一下:「你非要跑進來救我幹什麼?你傻啊,逃命最重要,你管我幹什麼……」

  辜驍埋在他頸側,大喘氣,似乎真的快要不行了:「快爬……我怎麼可能不救你?我做不到……」

  盧彥兮昏昏沉沉,哭得滿臉泥灰:「要死一起死,你讓我苟活,我也做不到!你這是、叫我記你一輩子,我不答應!」

  辜驍哭笑不得,輕輕地吻了一下盧彥兮滾燙的腺體,低吟:「我救你這麼多次,不差這一次了,快……別鬧了,我真的、真的——」他膝蓋一軟,佛像直接壓住了他的兩條腿,牽一髮而動全身,四周的磚石也再次滑落,砸在了佛像上,增加了重量。

  「不要——」盧彥兮聽見他痛苦的悶哼聲,開始瘋狂地去推那座佛像,但是佛像上還壓了不少樑柱,他的舉動無疑是杯水車薪。

  「別推了,盧彥兮。」辜驍壓著他,好像累得說不動話了,「我有個問題問你。」

  「你問……」

  「昨晚為什麼沒問我那個問題?」

  盧彥兮一怔,更是悲從中來,罵道:「你居然還在想這些?!」

  「這、很重要。」辜驍的鼻尖抵在他鼓鼓囊囊的腺體上,「你再問我一遍。」

  盧彥兮的腺體因他的挑逗而愈發敏感,分明不是時候,Omega卻仍舊情動難耐,他用哭啞的嗓子問道:「辜驍,那你今天有沒有……多喜歡我一點點啊?」

  隻身撐起一座大佛的Alpha頓了頓,在他耳邊給了他一如往常的回答:「嗯。」





第五十章

  九寨溝突發7.9級大地震,恰逢暑期旅遊高峰,近十萬人受困于景區,舉國高度重視,救援行動如火如荼。

  黃冕之此刻神情疲憊但能身體無恙地坐在成都第一醫院的住院部走廊上,多虧了尊榮大酒店建造時採用了先進的防震技術,整個景區只有尊榮的客房一間沒塌,只是碎了些水晶燈而已。地震發生時,他和龍薇正在室內泳池游泳,一個強震襲來,他倆還以為是酒店特製的海嘯模式。鑽出水面時,才聽見刺耳的警報聲,頓感大事不妙。

  酒店安排直升機送客人撤離,但他倆不肯,非要聯繫政府救援隊,說是原始森林的山頂上還住著兩位朋友,現在凶多吉少。耗費四個多小時,救援隊的直升機總算把辜驍和盧彥兮從山上運了下來,龍薇一見他倆的模樣,就捂著嘴哭了出來。盧彥兮滿臉灰土,不省人事,像個爬煤堆的流浪娃,他的長髮裡摻滿了碎石土屑,渾身燙得要命。而辜驍比他更甚,手腳似被抽筋拆骨,如斷線的提線木偶般垂下,隨行的醫護人員判斷他可能大面積骨折。

  黃冕之一路上渾渾噩噩,他真怕辜驍突然停止呼吸,車子開到成都時,第二天的朝陽都升起來了。龍薇照顧盧彥兮,黃冕之則陪辜驍去做手術,將近六個小時的手術後,主刀醫生才出來,跟黃冕之說病人脫離危險了。

  辜驍右腳腕粉碎性骨折,左手臂骨折,做了全麻,他是特殊情況,因此沒叫家屬簽字。黃冕之想給他和盧彥兮安排VIP病房,但得知整個醫院病患負載,天王老子來了也只能住普通病房。

  成天享樂的廢柴公子黃冕之哪兒經歷過這番刻骨銘心的磨難,龍薇就哭了一回,他倒在走廊上哼哼了好幾次,然後他許久沒進食的肚子也哼哼了起來。龍薇起身去給他買飯,一走就是半個多小時。

  黃冕之又困又餓,醫生叫他們少進病房,怕打擾病人休息。走廊上車水馬龍,擠滿從九寨溝救出來的群眾和家屬,黃冕之無意間一個回頭,看見龍薇從走廊盡頭的電梯間出來,拎著兩袋盒飯,而她身後,突然出現了一群穿黑西裝戴墨鏡的壯漢,像是護著她前行。

  龍薇幹嘛雇保鏢啊?

  黃冕之一頭霧水,正當他納悶,龍薇身體一偏,這才露出了壯漢們真正的雇主,一位穿著銀灰西裝的年輕男人正快步走來,他身形高挑,面容瘦削英俊,眉宇間是養尊處優下才有的柔和。不過他此刻不夠從容,嫌龍薇擋路,還抬手打了個招呼:「小姐,不好意思,請讓一下。」

  他嘴上有禮,龍薇也不能發作,只能倉促避開,眼瞅著一群人像演黑社會似的壓過去,路人們都識相地躲遠些,唯有黃冕之恍惚著站起來,不可思議道:「學長……?」

  陸時騫站停在他面前,也是頗感意外:「冕之?你怎麼在這裡?」

  「我……我和朋友去九寨溝旅遊,然後他受傷了,我們現在陪著他。」黃冕之搔了搔後腦勺,他知道自己現在肯定很邋遢,鄭家和黃家有生意往來,自己又和陸時騫同校,因此還算說得上幾句話,但也僅限於此。

  陸時騫並不在意他的話,只點點頭:「這樣,嗯,我來找一個人,他好像也在九寨溝。我在新聞裡看見他了。」其實,也不算他自己看見的,是手底下的人看地震直播時,見那前線女記者激動人心地喊著人從山上救下來了,鏡頭立即掃給昏迷的遊客,不過五六秒,可盧彥兮的容貌太過出挑,即便是塗著一層灰,照樣也是難掩光芒。

  「大少,應該是這間。」一個長相平凡的男人忽的從路人堆裡擠上前,在陸時騫耳邊依附道。

  陸時騫點點頭,直接擰開門把手走了進去,黃冕之連喊慢著的機會都沒有,龍薇湊到他身邊,低語道:「什麼情況?」

  「我哪兒知道?」黃冕之真覺得魔幻,陸時騫的駕臨仿佛古時皇帝出巡,突然路過農家,說是想進去嘗嘗粗茶淡飯。

  病房裡有三張床,最裡面是一位接著呼吸機傷勢嚴重的老爺爺,中間躺著做完手術麻藥未醒的辜驍,靠近門口的恰是看似沒傷著磕著但一直昏迷不醒的盧彥兮。他的臉由龍薇擦淨了,身上的衣服也換下了,因遲遲不退燒,醬紅色的圓暈囤積在臉頰兩側,看著又是可愛又是可憐。

  陸時騫使了個眼色,一名手下就繞過第一張病床,把辜驍和盧彥兮之間的簾子給拉上了。另一名手下則是把牆角的板凳搬過來,貼心地擱在他的腿後。陸時騫一屁股坐下,然後撈起盧彥兮無知覺的手捧在心口,輕聲道:「把主治醫師叫來。」

  「是,大少。」

  黃冕之和龍薇都看呆了,兩對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掉出來,兩人面面相覷,臉色千變萬化。陸時騫才懶得理會旁人目光,他又抬手摸了摸盧彥兮滾燙的臉頰,低喃:「瘦了……跑這麼遠,太倔了,小傻瓜。」

  黃冕之心裡翻起滔天巨浪,磕磕巴巴地問:「呃,學長,那什麼,這位是您的?」

  「嗯?他是我的未婚妻,我們馬上要訂婚了。」陸時騫回頭笑了笑,但下顎的胡茬出賣了他的奔波辛勞,「你朋友呢,冕之?」

  「就……隔壁那位。」黃冕之顫巍巍地伸手一指,「那什麼,簾子拉上了。」

  陸時騫微詫,馬上揮了揮手,下屬心領神會,又把拉得嚴實的屏障給掀開了,面色蒼白如雪的辜驍又出現在了眾人視線裡,他手腳俱被繃帶緊裹,包得像粽子一樣,由於手術倉促,身上的髒衣服還沒換下,褲腿被剪子剪成了碎布條,整個一打架鬥毆慘遭敗北的小混混模樣,這與衣冠楚楚的陸時騫形成天差地別的對比。

  陸時騫就瞥了辜驍一眼,不甚在意,繼續心疼他未過門的Omega,龍薇拉著黃冕之出病房,趁飯菜還熱乎,催他快吃。黃冕之哪有食欲,他咬著筷尖兒,儘量壓低驚訝的語調:「我的天啊,根本沒聽過陸時騫要訂婚好嗎!小盧哥是他的未婚妻?開玩笑,他和老辜都——」

  「你小聲點!」龍薇往他嘴裡塞了塊肥肉,「你想讓全世界都知道辜驍拐了人家的未婚妻?!」還就差一步標記,辜驍就徹底霸佔了鄭氏集團大少爺的人,小說都不敢這麼寫,電視劇拍了都得被臭駡。

  當然遭罵的必然是辜驍,陸時騫和他一比,哦,不能比,那是侮辱了人家陸大少,龍薇承認辜驍是非常優秀的Alpha,有樣貌有才華有美德,但這些陸時騫也有呀,關鍵人家還有太多太多辜驍沒有的東西。

  龍薇想起了自己鼓勵辜驍勇敢去愛時他糾結躊躇的神情,看來那不是裝的,Alpha或許早知道了Omega的真實身份,他倆要結合,不僅得跨越門第難關,還涉及到了道德問題。黃冕之透過玻璃方窗看了一眼病房內,陸時騫還深情款款地拉著盧彥兮的手不放,他渾然不覺自己已綠得發光。

  「太慘了。」黃冕之傷腦筋地歎氣,「我都不知道該同情誰了。」

  龍薇扒著飯,也是毫無頭緒:「能怎麼辦,這事得等他們都醒了再說。」

  主治醫師忙得四腳朝天,竟還得被人架著來病房問話,他看著陸時騫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兒,跟官老爺審犯人似的,頓時不爽:「病人的病情一般不向外人透露。」

  「他是我的Omega,我算外人?」陸時騫語氣有些冷。

  主治醫師看了一眼昏迷的盧彥兮,道:「他還未被標記,不是任何人的Omega。」說著,鼻子一嗅,聞到了一股竹香,看向隔壁床的辜驍,「你是他的Alpha?那這位——?」

  陸時騫覺得莫名其妙:「這位怎麼?」病房裡同時住著Alpha和Omega,氣味亂竄也是正常,因而他並未察覺不對。但主治醫師是單獨會診的盧彥兮,因此聞得出他身上有Alpha的資訊素,且不是眼前這個自封稱呼的人的。

  「醫生,我覺得我們需要聊一聊。」陸時騫感覺他藏著掖著什麼秘密,站起身來,一揮手叫人把主治醫師拖了出去。

  陸時騫實在是太扎眼了,他隔三差五上熱搜頭條,因此醫院裡已有年輕女孩兒將他認了出來,還拍了小視頻發到網路上。從主治醫師的診室裡出來得知這一消息的他,立即改變了回病房的打算,而是差人守著盧彥兮,自己則先回成都的尊榮酒店休息。

  醫生不建議盧彥兮即刻轉院,他還未退燒,又因資訊素水準不穩定,來回折騰易出事,況且……陸時騫忘不了醫生接下去說的話。

  「這位Omega身上已經覆有很濃烈的Alpha資訊素,但不是你的,作為單身Alpha,你還是少靠近他為妙,免得激起他的排斥反應。」醫生並沒有把病情全盤托出,「他的資訊素系統有問題,但具體病情,還需要留院觀察。」

  盧彥兮沒有發情期這點,陸時騫是知道,因此他並沒有把重點落在後半句上,他只是在想前半句話的深意:「阿進,幫我查一個人。」

  「是,大少。」

  麻藥醒後能堅持不叫出聲的人,龍薇只見過辜驍一個,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問盧彥兮的情況。救出來時燒到40.2℃,現在是38.4℃,龍薇告訴辜驍,盧彥兮在好轉。痛得只能咬牙不敢張嘴的年輕人點點頭,他的眼睛似乎在說,那就好。

  黃冕之焦慮地站在床邊,他都不知該不該告訴辜驍,陸時騫,盧彥兮的正牌未婚夫,已經來過了,還派人守在門外呢。

  龍薇掐了一把他的胳膊,似乎深諳男友的尿性,知道他嘴上沒鎖,拿眼神示意他:人還這麼淒慘地躺著呢,就別雪上加霜了好嗎。

  此後兩天,黃冕之請了護工,得以暫歇,他和龍薇輪流來陪護辜驍和盧彥兮,卻是再也沒見陸時騫來,深覺納悶。辜驍熬過麻藥的痛,精神頭稍微好些,他對自己斷手斷腳的慘狀不甚驚訝,仿佛已比預期好上太多。倒是盧彥兮,兩天后燒退了,卻還是昏睡不醒,醫生也沒給明確診斷。

  辜驍想坐起來看看旁邊床位上的人,黃冕之勸他省點力氣,都四肢殘缺了還急著想搞對象呢。

  「老辜,你突然變成情癡了,我適應不了啊。」黃冕之搖起他的床板,「喏,這樣看看吧,別坐起來了。」

  辜驍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道:「看看他這袋鹽水掛完了嗎?」

  「沒……還有小半袋。」黃冕之特意扭過頭去查看,又轉回來,「你看你自己,渴得嘴都裂皮了。」他拿起水杯,把吸管塞進辜驍的嘴,像個認命的老媽子,辜驍就是他命運多舛的親兒子。這幾日,雖然辛苦些,但好歹有了個兒子,不算虧。

  「能把我的床挪過去一點嗎?」喝完水,辜驍又提過分要求。

  黃冕之駭然:「怎麼,住院還要手牽手啊?」

  他只能滿足兒子的願望,辜驍隔著一個床頭櫃,如願以償摸到了盧彥兮柔軟的手,Omega的手背上紮著吊針,幾日的輸液,手背青紫一片,看著瘮人。劫後餘生,他還能握住盧彥兮的手,竟是這般的喜悅,熨帖的溫度是他們活下來的證據。猶記得躺在他身下的哭包聲嘶力竭地嚷著,辜驍,我們死在一塊兒,下輩子我再做你的Omega,你要我嗎,你敢不要……我就……

  他昏過去之前,沒把話聽全,只想等盧彥兮醒後,再問問他,下輩子真的還想做他的Omega嗎?

  黃冕之看得肉麻:「我要回酒店了,你們的狗糧我不吃,我回去吃小薇給我做的宵夜至尊寶了,拜拜吧。」他走出病房,打電話叫護工上來陪夜,坐在走廊上的一些路人偷偷打量他離開,隨即拿出手機發消息。

  辜驍最近嗜睡,他握著盧彥兮有些冰涼的手,眼皮子開始打架。聽見房門輕微的開啟聲,還以為是護工來了,沒看一眼張嘴就打招呼:「蔡阿姨,您來了。」

  但是護工蔡阿姨沒吭聲,辜驍奇怪地睜開眼,他看見一個男人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牽著盧彥兮的手。





第五十一章

  八卦新聞的描述沒有誇張一分一毫,鄭氏集團大少爺、全國排名前三的鑽石王老五陸時騫,確如照片中那般,英俊挺拔,氣質斐然。如果他沒有突然把腳抬起來,一腳蹬在中間那張病床的邊沿上,愣是把兩張靠得極近的床板給踹開了,那麼辜驍可能還會留幾分虛假的客氣給對方。

  病房裡一時寂靜無聲,那位戴著呼吸面罩的beta老爺爺毫無察覺,此時房間內彌漫著兩股過濃的Alpha資訊素,暗暗較勁,誰也不肯退讓半步。辜驍的手心裡空落落的,剛剛還牽著盧彥兮微涼的手指……他不自在地把手攥成了拳頭。

  陸時騫把腳收回後,用漠然的眼神看著辜驍,開門見山道:「覬覦別人的Omega,這不太符合一個專業志願者的素養吧?」

  辜驍把指甲掐進肉裡,儘量鎮定面對:「他不是任何人的Omega,更不是你的。」末了,他一頓,再補充一句,「你配不上他。」

  陸時騫仿若聽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嗤笑一聲:「那你配?」

  辜驍沒吭聲,他裹在石膏裡的手腳一直在隱隱作痛,特別當下他還想調動些力氣,努力使自己氣勢上看起來不太萎靡些,但他頭髮亂倒,鬍子拉碴,面色如土,未免太接地氣。

  而站在盧彥兮床尾的陸時騫依舊西裝革履,英氣勃勃,他前幾日從國外連夜坐航班飛來成都,美國的幾個case也沒談完,直接做了順水人情送給了盧中柏,那廝直到現在還不知道家裡的獨子已失蹤倆月,蘭珊更是在北歐度假度得不知今夕何夕。他們全然將盧彥兮「贈送」給了陸時騫,這對盧家來說,簡直是天降的幸運。

  「辜驍,冕之的大學同學,是吧。」陸時騫見他閉口不言,譏誚一笑,「今年22歲,杭州人,母親辜碧枝,已故畫家,父親霍天航,在逃金融詐騙犯,而你自己,大一時考出了人道救助志願者證,原本前途光明……」陸大少刻意地拖長調子,為接下去的轉折鋪墊,「可惜,你誘拐侵犯一個沒有發情期的Omega,知道後果麼?」

  辜驍怒目而視:「我誘拐侵犯?這句話該送給你自己,他經歷過什麼,你最清楚。」

  陸時騫砸了下嘴,氣勢略減,道:「他這麼跟你說的?哼,我那天被盧家的人下了藥,喝了一杯春酒,失去了理智。這件事,我已經查清楚了,也問責了彥兮的父親,他家為了撮合我跟彥兮,可謂是不擇手段。不過……誰叫我喜歡彥兮,所以我息事寧人不再追究。」

  誰的話才是真相?

  辜驍一瞬地失神,他還記得盧彥兮躲在他懷裡,瑟瑟發抖地講述這段噩夢般的經歷,但如果真實情況大相徑庭,那麼陸時騫也並非什麼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他也是受害人之一。

  「辜驍同學,你很年輕,犯錯也是正常。」陸時騫明顯感覺到他的資訊素濃度消退下去,「如果不是你一路拐帶彥兮亂跑,我早就把他接回家了。」這幾天,阿進把辜驍的各地消費記錄拉了出來,幾乎每一處都能在他身邊看見盧彥兮的身影。監控很難調取,但沒有陸時騫刷臉辦不成的事。難怪怎麼查都沒有盧彥兮的蹤跡,因為他一直依傍著他人過活。

  正牌未婚夫千里尋人,一往情深,自己又算個什麼呢,辜驍垂下眼簾,陷入了矛盾的泥沼,他想方才陸時騫一腳踹開床板都是輕的,換個修養差些的,可能就直接把拳頭揮上來了。

  「唔……嗯……」陷在被褥裡的Omega不適地哼唧了一聲,難受地想翻身,但手背上紮著針,翻動幅度太大可能會脫針。

  「你別——」辜驍一時忘了自己的殘疾,探出脖子還想出聲提醒。

  反倒是陸時騫眼疾手快,撲過去壓住盧彥兮將要翻身的腰肢,又把人摁了回去,同時小心翼翼地把扎針的手捧起來,重新擱在被面上。辜驍看他做得細緻,一時間也無話可說,一位大少爺緊張成這樣,看來是真的很愛了。

  他沒遇上開竅後的盧彥兮,是他最大的遺憾。但是好飯不怕晚,人家這不又把人找到了麼,如今Omega已經不想再出家,那麼他想擇偶的話,選擇何嘗不多呢。

  就在辜驍胡思亂想的當兒,病房門又被打開了,主治醫師衣袂帶風地跨進來,不客氣地質問:「怎麼回事?病房裡資訊素濃度這麼高?」

  陸時騫站在盧彥兮的床邊,剛直起腰:「我——」

  「你怎麼又來了?不是叫你別靠近這個Omega嗎?」主治醫師沒好氣地數落,「他對陌生的Alpha資訊素有過激反應,你這樣瞎來,還想不想他醒過來了?」

  陸時騫堂堂一大少爺,登時有些下不來台,他快速瞥了一眼隔壁的辜驍,假咳一聲:「咳,我知道了,醫生。但是我是他的Alpha——」

  「你們這兩個Alpha也是搞笑,人都沒醒,就開始爭奪人家的歸屬權了?你們看看牆上的資訊素濃度測試表,已經超警戒線了!」主治醫師呵斥道,「我告訴你們,誰再亂放資訊素,馬上滾出咱成都一院!」

  「可是我——」陸時騫還想有話說。

  主治醫師抬手打住他:「你跟我出來說話,別打擾病人休息。」

  辜驍見那兩人閉門離去,病房裡回歸安靜,唯有盧彥兮十分微弱的夢囈從被窩裡飄出來,這個傻瓜可能還不知道,他幼時懷抱著期望的完美愛情,其實早就降臨在他身邊,只是他渾然不覺。

  蔡阿姨唯唯諾諾地開門進來了,方才她被一群壯漢攔在門外,又見主治醫師風風火火來了一趟,心想這一晚上八百塊的活兒真不是好掙的。辜驍的床此刻是歪的,她費了點勁兒把床推回原位,訕笑道:「小帥哥,要擦身嗎?擦清爽了再睡覺舒服。」

  一院護工緊俏,男性護工更是稀少,黃冕之能找來這位美譽度很高的蔡阿姨已屬不易,照蔡阿姨的話來說,辜驍和她兒子一般大,哪兒需要避嫌。

  「我不用了,你幫他擦一下。」辜驍搖頭拒絕,他指了指盧彥兮,「注意他的手背,不要太用力就好,謝謝。」

  蔡阿姨是過來人,笑道:「哎喲,咋個這麼心疼自己的小寶貝哦。小夥子懂得疼人,要嘚。」於是蔡阿姨打來熱水,仔細地給盧彥兮擦了遍身體,邊擦還邊有感慨,「這娃兒皮膚白嘞,嫩嘞,哎喲,這裡頭怎麼有塊烏青呢,小可憐兒。」

  盧彥兮不知何時會醒,可能等他醒的那天,就是兩人的離別時刻。雖然辜驍腦子裡一遍遍重播著他和盧彥兮相遇相識後的點滴,從雞飛狗跳到刻骨銘心,無一不是色彩斑斕的印記,但是再將感情從這段奇遇中抽離出來,理智便會告訴你,這一切比雲煙還輕,他們抵得過現實的考驗嗎?

  這不是辜驍願不願意把盧彥兮帶回杭州的問題,聽聽剛才陸時騫寥寥幾字概括了他的生平,就知道想從陸大少手裡搶人,太不自量力了一些。盧彥兮此時傾慕於他,可能是這段旅途中,自己是他唯一值得依靠的存在,那麼等回去後,Omega會不會就夢醒了?

  若不是陸時騫說出來,他還不知道霍天航現在混得這麼慘,這個男人他自打母親離世後就再沒見過,成了在逃犯那八成不在國內了。自己只是個在校學生,除去志願者身份,唯一的資產就是那套花語巷的老房和母親畫作賣下來的百來萬。聽著好像很多,但是這筆錢在杭州買一套兩室一廳的商品房都不夠。他讓一個在上海住慣了別墅的少爺,隨他一起住那間雨天滴水夏天生蚊冬天灌風的老破小嗎?

  半殘不癱的辜驍似乎構不成什麼威脅,那晚過後,陸時騫再沒來過,雖然他的耳目一直守在房外。黃冕之不知道那夜的較量,他和龍薇陪了辜驍和盧彥兮近十天,迫於家裡的催促,只能提前打道回府。臨走前,他幫辜驍打探到了戴紅梅的近況,和九寨溝救援後勤部的部長連線了視頻,見到了在臨時營地吃飽穿暖的戴紅梅,辜驍放了心,並且對戴紅梅保證,自己傷好後會再去探望她。

  天昭寺塌了,戴紅梅只求救援隊幫她挖出了辜驍畫的那幅新婚像,地震後,她夜夜抱著畫像入睡。辜驍沒怎麼說話,但是眼睛裡已滲出一層淚光,他匆忙結束了視頻連線。黃冕之遞給他紙巾:「老辜,你就哭吧,我又不笑話你。」他直覺辜驍似乎變了,整個人柔和很多,這個漫長的暑假具有神奇的魔力。

  已經很久很久了,辜碧枝都沒再入過他的夢,不知為何,這夜辜驍竟夢見了她。以往總是夢見她上吊自殺的那一段,這次則不同,他看見母親坐在蘇堤上寫生,西湖裡的荷花開了,柳葉拂過母親美麗的面龐,她轉過臉對他笑:「驍驍,媽媽要你去靈隱寺描一遍佛像,你畫完了嗎?」

  「畫完了,媽媽。」辜驍發出奶音,他驚覺這是很小的時候。

  「媽媽要不是遇見你爸爸,就肯定去靈隱寺出家了。」辜碧枝捏了捏辜驍的肉臉。

  「媽媽,靈隱寺不收女和尚。」辜驍駁斥道,「媽媽不要出家,和驍驍在一起。」

  「驍驍不能一輩子和媽媽在一起,你會找到你愛的那個Omega,你和他過一輩子。」辜碧枝笑道,「你會很愛很愛他,愛到放棄你曾經執著的念想。」

  辜驍忽然就覺得心痛,毫無緣由,他被辜碧枝說中了什麼要害,他本想做一輩子志願者,可是如今他似乎對這個念頭也並不是那麼執著,好像違背自己的諾言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但他的心還是好痛,像有把錐子一直在鑿著他的心窩。

  好痛啊……哪裡都痛……

  「辜驍、辜驍……你醒醒、醒醒啊……」

  臉頰上濕漉漉的,辜驍從夢中掙扎脫身,他看見黑暗中,有一雙落雨的明眸正切切地凝視著他,一雙冰涼的手捧著他的臉不肯鬆開。

  「你……醒了?」辜驍幹著嗓子,開口問道。

  盧彥兮哭得婆娑,整個人穿在松垮的病號服裡空空蕩蕩,他也記不得自己怎就醒了,莫名地眼睛就睜開了,他一醒來就聽見辜驍被夢魘纏住的苦吟,於是赤著腳踉蹌地跑下來查看辜驍的情況。

  「你的手、你的腳……」盧彥兮不敢觸摸裹在厚石膏裡的傷肢,他看辜驍的臉都瘦得凹下去了,「怎麼辦、我害了你……你的手,要畫畫的呀,怎麼辦啊……」

  辜驍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夾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巴:「噓,隔壁的爺爺還在睡。」

  盧彥兮不說了,但他的淚不要錢似的流,辜驍見不得他這樣哭,拿指腹給他抹淚,但無濟於事:「別哭了,你要脫水了。」

  盧彥兮搖搖頭,淚滴灑在辜驍敞開的胸膛上,比蠟油還燙,灼穿他的心臟:「我欠你太多太多了……我這輩子都拿來還你。」

  「……」辜驍說不出好字,他怎麼說,他能怎麼說呢。

  「等你好了,你就標記我吧,辜驍。」盧彥兮拉過他的右手,將指尖觸在自己鼓起的腺體上,「你可以佔有我一輩子,我是你的。」

  「不,你不要這樣說。」辜驍蹙眉,把手抽了回來,「你是你,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盧彥兮,別忘了你要的尊嚴和自由。」

  「那我問你,你標記我以後,會不尊重我嗎?會囚禁我嗎?」盧彥兮認真地看著他。

  辜驍滑動了一下喉結,沉默了一下,才道:「不會。」

  「那不就好了。」盧彥兮這會兒覺著地板真涼,親了一下辜驍的嘴巴,轉身竄回了自己的床上,「晚安,我的Alpha。」

  他又睡了,辜驍卻再也沒閉眼。

  翌日,主治醫師把終於蘇醒的盧彥兮叫去了診室,來了個一對一會診,他拿出一疊檢驗單,也不一一叫人流覽,直接道:「你已經有一個多月身孕了,盧先生。」

  盧彥兮怔愣了幾秒,倒也沒有很驚訝,點點頭:「是的,醫生。」

  「可你還沒有被標記。」主治醫師有些一言難盡,「我拿到了你以前的病歷,才知道你有發情期阻塞症,還是因為心理問題。能冒昧問一句,你的發情期已經回歸了?」

  「是的,兩個月前,我被一個Alpha誤傷了腺體,他沒有標記成功,後來我的腺體發炎了……再後來,我得了發情期紊亂綜合征,被另一個Alpha進行了假性臨時標記。」盧彥兮十分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

  醫生有些棘手:「那你有什麼打算?這個胎兒……我建議是你完成完全標記,生下孩子,流產對你的危害會非常大。因為你的發情期已經很滯後了,這一胎落了,不僅傷害生殖腔,還會影響你的資訊素分泌,導致各類無法預測的副作用……」

  「等他養好傷,我們就會進行完全標記,請放心,醫生。」

  「這……」醫生自然是知道內情,這個Omega似乎還蒙在鼓裡,「這個還是要謹慎考慮。其實你要流產,這個時候也不算晚,比起三個月的時候,風險還是會小很多。」

  盧彥兮笑了:「醫生,你怎麼自相矛盾?到底要我生還是要我流?」

  他背對著診室大門,根本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窺探著裡面,也根本不知道,在他出來面診的短短十幾分鐘裡,有什麼交易悄然達成了。





第五十二章

  走到病房門口,一群人擁著一台移動床架從裡面湧出來,盧彥兮被擠到一側,看著那個戴呼吸面罩的老爺爺淹沒在人海裡,他走進房間,問躺在床上的辜驍:「那位爺爺怎麼了?」

  辜驍似乎在發呆,聽見他的聲音後,才慢慢抬起頭來,道:「出院了。」

  可是那個老人家並沒有轉醒,怎麼就能出院了,盧彥兮滿肚子疑問,再一扭頭,發現自己的床鋪忽然煥然一新,被子被疊了起來,床單也被撫得沒有一絲褶皺,有一種他才是要出院的那個人的錯覺。

  「誰幫我理了床鋪?」

  辜驍又機械地轉過臉去打量了一刻他的床位,道:「護工吧。」

  盧彥兮覺著辜驍很反常,走上前伸出手背去貼了貼他的額頭:「沒燒呀,怎麼一副快要萎了的樣子?」

  辜驍捉住他的手腕,扯開:「別鬧。」他似乎也覺察到自己的低落,便想努力轉移開話題,「醫生怎麼說?」

  盧彥兮想了想,道:「他叫我儘快找Alpha進行完全標記,因為我的發情期來得太遲,身體機能也會加速衰弱,比如免疫力會下降,皮膚越來越糙,嗓子越來越粗,沒兩年,我就變成一個醜老頭了。」

  辜驍對他的玩笑根本笑不出來:「你不怕嗎?」

  「我為什麼要怕?」盧彥兮湊近辜驍的臉,在他耳邊低喃,「你心腸這麼好,捨不得我變成那樣的,是不是?」他深深地嗅了一口Alpha的竹香,又道,「這次換我來照顧你,我要把你養得壯壯的,好有力氣來咬我,你說好嗎,辜驍弟弟?」

  面對Omega的蓄意勾引,辜驍顯然不太淡定,他已經很清楚自己拿盧彥兮沒轍了,儘量克制住自己胸膛起伏的喘息,他推開盧彥兮貼得過近的臉:「你照顧好自己就行了。」

  結果那晚蔡阿姨沒有出現,盧彥兮不知何時摸了他碎了屏的手機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告訴他:「我把蔡阿姨辭了,她要八百一晚,我免費,你用我就行了。」

  辜驍被他的莽給驚得合不上下巴,他一個嬌貴的小少爺,還想充當專職護工的角色,未免太自大了,正想開口諷他兩句,眼角餘光卻瞄到房門的方窗外晃過幾顆腦袋,眯著不懷好意的眼睛正在往裡頭瞎瞅。

  「外面有人?」

  盧彥兮回頭一掃,了然,輕哼一聲:「剛才去醫院的生活超市買東西,有幾個Alpha找我搭訕,被我拒了還跟著我過來。」

  辜驍一時竟無言以對,盧彥兮倒是晃蕩著一身藍白慘澹的病號服,走過去一下子把門打開了,外頭站著的三個人一瞬間尷尬得凍住了,盧彥兮朝裡歪個腦袋,介紹道:「進來坐會兒?有什麼話跟我的Alpha聊吧,我怕他吃醋。」

  斷手折腳的殘疾A板著臉盯著門外的一群不速之客,仿佛在說你們敢踏進來半步,我就算滾下床來也要跟你們打一架。

  現在是文明社會,哪能歧視殘疾人呢,大夥兒擠出一個窘笑,馬上作鳥獸散。盧彥兮重新把門關上,回頭嫣然一笑:「他們都怕你。」

  辜驍歎氣無語:「瘋子。」

  但是再瘋又如何呢,自己已經是甕中之鼈,任人把玩,盧彥兮喂完他晚飯,又提出要給他擦身。病房裡雖然有空調,不至於出汗,但黏在床上睡了幾天也是會新陳代謝搓下老泥來。辜驍見他煞有介事地端出一盆熱水來,擱在旁邊的板凳上,又把自己的衣袖卷高,長髮塞進領子後,毛巾往水盆裡一泡,專業跳大神的架勢。

  「我自己擦前面,你幫我翻身擦一下背就行。」

  盧彥兮摁住他的右手,十分不認可:「你不用動一根手指,全程享受就行。」說著他一顆一顆地解開辜驍的病號服紐扣,遂看見Alpha強健厚實的胸肌還有輪廓分明的腹部,暗暗蠕動了一下舌頭,假裝正經地把衣擺撇開,將其整個上半身裸露出來,又把熱毛巾蓋了上去。

  「嘶——」辜驍的皮膚也不是鐵打的,這毛巾太燙了,燙得他腹肌一縮,肋骨外擴,竟像是要從腹中吐出一顆火球來。

  盧彥兮馬上把毛巾提溜起來,用手去輕拍辜驍被燙到的皮膚:「對不起,我都晾過了還這麼燙,我給你吹一吹!」於是他又鼓起腮幫子俯身扮做春姑娘,企圖給這片土地一絲如沐春風的滋養和撫慰。

  辜驍被那股細細的柔柔的清風搔過腹部,整個腰臀都緊繃了起來,他枕在折疊的床板上,俯看盧彥兮嘟起的嘴唇,宛如水缸裡悠遊吐泡的小金魚,這一聯想愈發催人性命。

  「嗯?」盧彥兮來不及收起嘟嘟唇,就看見離臉頰一公分開外的地方,有什麼東西藏在布料下挺立起來,「啊……」

  他驀地驚歎,辜驍忙拗起腰杆來,笨拙地想把被子扯上來,蓋住自己的下半身。盧彥兮忙擋住他的手,笑將起來:「遮什麼啊,見不得人?」

  辜驍有些惱羞:「夠了,別擦了。」

  「害羞了,辜驍。」盧彥兮偏要一把掀開他的被子,露出那個昭然若揭欲望勃發的部位,「你害羞了哦。」

  證據確鑿,無從狡辯,辜驍不肯應答,但心裡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勃起,他受不了盧彥兮甜膩膩的資訊素滴淋到自己身上的滋味,有時招數不必繁多,一招制敵即可。盧彥兮把毛巾甩進水盆,邁著輕快的步子,把病床周遭的簾子拉滿一圈,將兩人包裹在私密的小天地裡,可謂無師自通的偷情小能手。

  辜驍眼睜睜見著他耀武揚威,卻是束手無策,他已是籠中兔網中魚,執掌生殺的盧彥兮又把衣擺往褲腰裡一塞,裝備再一次升級。他把辜驍的被子卷到了床尾,確保其無法夠到,然後大搖大擺地伸出手來去扯弄松垮的病號褲,這褲子的尺碼是給兩百多斤大胖子穿的,怕的就是太緊勒到傷腳,如今倒是成了盧彥兮逞兇的幫手。

  貞潔危在旦夕,辜驍無路可退,他不想盧彥兮幫他手淫,這事有些折辱這個小少爺,猜他應該是從未替人做過這檔子事情,生澀得很。盧彥兮拉開內褲的一條邊,那根粗壯的肉紅色陰莖就猛地彈出了腦袋,龜頭豔紅碩大,足有小號雞蛋的個頭。

  他不是沒摸過辜驍的性器,只是從沒看得這麼仔細過,Alpha有充足的資本招蜂引蝶,他的資訊素比眼鏡蛇的毒液還要兇猛,一旦釋放,無人生還。盧彥兮知道他忍著,就想這孩子也夠能憋的,確實是專門學過的志願者。

  他堪堪拖了隔壁的一張板凳墊在自己屁股下,因為他的腿軟到站不住,後穴已經有些泛濕了,可今天的主旨不是他要辜驍紓解他的情欲,而是相反。他有本事讓辜驍滿足嗎?懷抱著這樣的期許,盧彥兮把頭往下一壓,直接張嘴含住了那根雄壯的陰莖,只是龜頭頂入口腔後,直接填滿了所有空間,竟是再難有莖柱的容身處。

  「唔……」

  「你!?」辜驍大駭,忙去推他的肩,但是推不動,「你幹什麼?!」

  盧彥兮回答不了他,滿心撲在口交上,他試圖轉動自己的舌尖,去舔弄熱燙的溝縫,把牙齒收好,用唇部去包裹吮吸龜頭。辜驍死咬著後槽牙,把右手握成拳頭,狠狠地砸在床板上。盧彥兮是天賦異稟的選手,他逐漸投入這項事業,努力想讓Alpha滿意,辜驍越是捶床,他越是偷笑,知道自己沒有白努力。

  他時而含在口中深吸,時而捧住粗大的柱身舔舐,足足玩了近半小時,感覺到辜驍要射時,他趕忙把龜頭塞回舌根後,竭力地接住每一股飆射出來的濃汁。他閉著眼,哼哼唧唧的,等咽下了所有精液才把眼睜開,氣喘吁吁地將陰莖吐了出來,辜驍還沒有軟下去,他仰面倒在枕頭上,斷裂的傷口處皆是劇烈的痛感,射精也是一道大工程。

  盧彥兮砸吧了一下嘴,覺得精液確實有點腥,他也裝不出特別喜歡吃的樣子,撐著床沿顫抖地站起來,去拿床頭櫃上的水杯來喝水。

  辜驍緩和了下來,他看著盧彥兮汗津津的模樣,一滴晶瑩的汗珠還掛在他瘦尖的下巴上:「謝謝。」

  盧彥兮一頓,握著水杯看他:「不要跟我裝客氣,以後做完我希望聽你說一句‘我喜歡,你好棒’之類的。」他轉身去端起那盆已經涼透的水,步履緩緩地朝衛生間挪去。

  辜驍看見他的褲襠處濕了一大片,好像小寶寶尿了床似的,但他笑不出來。

  再出來時,盧彥兮換了一身白色T恤和黑色五分褲,這是他在超市的服裝區隨便淘的,再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別有一番感覺,辜驍這回是老老實實接受他的擦洗,其中艱辛過程按下不表,總之,盧彥兮的護工生活就此拉開序幕。

  因地震而住院的傷患們陸續離開了成都一院,辜驍他們病房再也沒人住進來,簡直成了這對狗男男逍遙的自在天地。當然這是盧彥兮單方面認定的,反正他想怎麼來辜驍都反抗不了。

  凡事有一必有二,有二必有三四五六七八,盧彥兮從來都是倔脾氣,認定的理兒不會輕易改變,他說要跟定辜驍一輩子,便是不摻假的真話,他不懂的可以學,他不會的可以練,忽然生活有了另一種盼頭。

  午後,他和辜驍各自睡在病床上,閒聊著,聊他當初迷惘的青春歲月和孤傲生活,聊他偶然遇上碧枝的畫,又如何愛上。辜驍之前還當他是個只想出家的瘋子,又或是過著富庶無聊日子的貴公子,原來他也擁有飽滿的情緒和有趣的思想,只是他不屑於外露。

  盧彥兮把一隻腳翹到天上,憧憬著道:「我去考你們中國美院的研究生好嗎,作為你的家屬,有沒有什麼優惠?」

  辜驍一時間被他牽著走:「什麼優惠?」

  「比如在心儀的導師那兒提前訂個位,我記得閆百川老師是在你們學校授課吧?他是我欣賞的國畫大師,還有魏天星老師也在吧,沈徽植、茹慶海、郭柯……」他報出一串名字,「能替我引薦一下就好了,我都沒要求你泄題給我。」

  辜驍越聽越離譜:「我哪裡有題泄給你?」

  「那我做你學長,又做你妻子,你不會不高興吧?」盧彥兮講到興奮處,又翻身坐起來,「Alpha的自尊心會不會受傷?」

  辜驍抿起唇來,乾巴巴道:「不會。」

  他在幻想兩個人的未來,辜驍本該阻止,但是一句話也沒說。正當兩人聊得起勁,一位護士推著輪椅走了進來:「辜驍,換石膏了,做個檢查,情況好的話,明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休養了。」

  護士把辜驍推走了,盧彥兮靜頓一下,眨巴兩下眼,突然捂著嘴跑去衛生間大吐特吐了一頓,他胃裡反酸,嘴裡發苦,漱口之後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瞧,臉色有一點點蒼白,還好,不明顯。

  他太期盼辜驍恢復好趕緊標記他了,真怕瞞不住自己懷孕的事情。之前他沒吃避孕藥,辜驍不信他,他也就順水推舟沒再提,他怕辜驍以為他又要拿孩子作要脅。這一次,他希望的完全標記,是兩廂情願的那種。

  當然,辜驍也不是傻子,問過他為什麼發情期沒再來了,他煞有介事地解釋,肯定是兩個人在天昭寺裡做太多了,分量暫時夠了,因此發情期延後了。

  不出所料,辜驍恢復得很好,結算住院費時,他掏出了志願者證,護士驚訝地接過,在結算機上一掃,又道:「小帥哥是志願者啊,真厲害。」但她的眼神似乎有意無意地在瞟一旁的盧彥兮。

  護士走後,盧彥兮問他:「以後標記了我,就不能再用志願者證了,捨得嗎?」

  辜驍坐在床沿上,整個人有些疲憊,似乎被什麼念頭折磨了許久,他靜默了片刻,道:「你被我標記後,就再也不能出家了,捨得嗎?」

  盧彥兮沒料到他會提起這個,頗為詫異:「我不出家了。」

  「在回杭州前,我想你應該再去一趟色達,去見慧生大師,和他好好聊一次。」辜驍還是把他的顧慮說出來了,「你真的不想出家,真的想做我的Omega?我想你應該徹底做個了結,不要留遺憾。」

  雖然盧彥兮很想回答他: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我不想出家了,我想做你的且只是你的Omega,我不後悔,我沒有遺憾。

  但他看見辜驍糾結委頓的模樣,知道想去色達的人其實並不是自己,而是辜驍,要一個明確答案的人也不是自己,是辜驍。

  「好,那就去一趟色達。」





第五十三章

  車子開到康定縣城,不得不停留一晚,盧彥兮率先拉開車門,跑到折多河邊上吐了個昏天暗地,他午時吃的一碗清粥小菜統統歸還給了大自然。折多河的水流極其湍急,刹那間便帶走了他不文明的穢物。

  由於九寨溝地震,四川北部多處公路塌方在修,包車司機提議多走一天,繞路康定再北上色達,盧彥兮本不同意,他怕辜驍吃不消長時間坐車,怕曲折的山路磕絆到傷手傷腳,豈料首先吃不消的人竟是他自己,從坐上車伊始,他就氣悶,忍了一路,硬是強撐到康定城裡才完全破功。

  司機老張把車停在路邊,下車點著一支煙,走過來詢問:「小夥子,沒事兒吧?」

  盧彥兮吐得徹底,胃酸都湧上來了,他的眼睛還糊著淚花:「沒、沒事……暈車……吐了、舒服了……」

  老張感歎一聲:「現在小年輕的身體素質不行呀,到色達怕是還要有高原反應吧。」

  盧彥兮聽他絮叨,也不回話,腦袋紮在折多河的上方,水霧撲在臉上,倒是給了一劑提神醒腦的良方,他自覺緩了過來,撐起身來問老張:「師傅,您常來康定,給我們推薦家好吃的飯店吧。」

  老張打了個響指:「小意思咯。」

  康定縣城依山而建,傍河而居,建築物呈長條狀分佈,這裡比起成都自然是遜色太多,但愜意的慢節奏生活卻是大城市羡慕不來的。辜驍甫一入阿麗飯店就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他右手拄拐,左手倚著盧彥兮,身殘志堅還外出消費吃飯的精神感動了一干路人食客。

  老張顯然是常來,問了辜盧二人的忌口後就熟絡地去櫃檯點菜了。飯店裝潢老舊,牆壁和天花板上全是朦朧的油煙質感,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邊和老張說笑,邊記下了菜單,隨後扶著腰杆去後廚下單。

  辜驍看見盧彥兮望著收銀櫃那頭發呆,便問:「你現在感覺還好嗎?」

  盧彥兮訥訥地回頭,臉頰是凹的,仿佛吐光了一年的飯食,他的嘴唇乾得起皮,辜驍單手拎起桌上的茶壺給他沏了杯茶,道:「先坐下喝杯茶,我看你不太好,等會兒去縣醫院掛個急診看一下吧。」

  聽見醫院二字,盧彥兮總算是回神了,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忙擺手:「不了,我就是暈車,現在好多了,我出去買個暈車藥吧,哦,對了,我還想吃點葡萄,還有柳丁……」

  辜驍從兜裡掏出手機,示意他不必往下說:「開機密碼、支付密碼,你都知道。」姿態闊綽得像一個千萬富翁,其實他的手機錢包裡也只剩幾千塊了,他的旅遊成本可比他出發前預估得超出太多了,但其實不僅沒怎麼獲得享受,還多伺候了一位姑爺爺。

  盧彥兮拿起手機,握在胸口,揚眉一笑:「謝謝大佬。」

  他走後,老張又回來落了座,問道:「小夥子,你對象人呢?」

  辜驍答:「他去買東西了。」

  「都是學生?」

  「快畢業了。」辜驍按照自己的情況作答。

  老張點點頭,老生常談:「畢業就好結婚生娃咯,趁年輕多生幾個,家裡熱鬧。你瞧這店的老闆娘,她都第三胎了,Omega的生育能力到底是厲害啊,我每次來康定,這老闆娘阿麗肚子就沒小過。」

  辜驍循著望去,阿麗雖大腹便便,行動緩慢,但臉上一直帶著淡淡的微笑,時而算個賬,時而撫摸一下渾圓的大肚皮,儼然泡在幸福的蜜罐裡。於是年輕的Alpha不可遏止地進行了思維發散,其實盧彥兮第一次騙他有孕時,他是又驚又怕,在石經寺那晚做了個夢,後半段他說了出來,但前半段他難以啟齒。

  他夢見盧彥兮挺著高高隆起的肚子來上課的教室找他,說要找孩子的爸爸,他氣急敗壞地把懷孕的Omega拖到廁所,質問他為什麼沒打掉孩子,私自把孩子懷大了。盧彥兮哭著說他想要把孩子生下來,所以跑來求他完全標記自己,但辜驍不肯,盧彥兮隨後捂著肚子暈了過去,腳下流出一大攤血……醫院門口,霍天航不知為何出現了,他給了辜驍一巴掌,罵他是懦夫……

  辜驍對這個夢難以忘懷,所以醒後備受煎熬,便得出一個要標記盧彥兮的結論來。他並不排斥新生命的到來,甚至有些新奇和期待,但他內心的恐懼掩蓋了這些美好,他怕盧彥兮成為霍天航第二,終究忍受不了平淡普通的日子,選擇重回紙醉金迷的懷抱。

  阿麗親自把菜端了上來,算是給足老張面子,她嬌笑道:「喲,張大哥,這次當小帥哥的導遊啊,唷,小帥哥,你怎麼啦?」

  老張哈哈一笑:「阿麗我跟你說,這位小帥哥剛從九寨溝裡爬出來,現在又要去色達玩,是不是凶得很?」

  阿麗一驚:「凶,太凶咯。」

  菜上最後一道時,盧彥兮總算從外頭進來了,他看見阿麗擺上菜盤後,扭著胯回到了收銀台。晚上八點過後,康定城裡漸漸安靜下來,阿麗在丈夫的催促下,收拾一下檯面,便離開了飯店。

  辜驍終於忍不住又問:「你已經盯著那個老闆娘看了很久。」

  盧彥兮不知該怎麼說:「她很面熟,但我想沒這麼巧的事情在這裡遇見她。師傅,您知道這店的老闆娘叫什麼嗎?」

  老張搔搔腦袋:「這個……叫什麼佳麗的,好像是,以前聽老闆叫過一回,不過我們都叫她阿麗。」

  飯後,盧彥兮拿著手機去結帳,直接問了老闆,老闆一頭霧水,道:「我老婆叫屈佳麗,難道你認識她?」

  這一瞬,盧彥兮便是呆愣住了,他想真就這麼巧嗎,於是又問:「那請問你還認識趙滿月和郭奇山嗎?」

  老闆道:「趙滿月我不知道,郭奇山我聽說過,他是我老婆的遠房表哥,我們結婚他也沒來,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老天爺冥冥之中在把正確答案悄悄地透露給你,就看你夠不夠機靈,能不能看出端倪,把事情的真相刨挖出來了。盧彥兮進了賓館的房間門還在神遊,他把辜驍架到床上,隨後自己也坐到了一邊,宛如一座思想者雕塑。

  辜驍看他魂不守舍一整晚,終於沒沉住氣,抬手捏住盧彥兮單薄的肩頭,將人掰轉過來,肅穆地盯著:「你在想什麼?」

  盧彥兮很誠實地告知:「阿麗飯店的老闆娘我認識,我以為她已經出家,遠離俗世生活了。」接著便是抖落出自己當年在靜安寺門口的所見所聞,「她為什麼又不出家了?是慧生大師不收她,還是因為她遇見了現在的丈夫?」

  辜驍沉吟道:「想再多,不如明天出發前去問問她。」

  盧彥兮採納他的建議,點頭認同,接著抬眼端詳他的臉色,笑道:「別緊張,我問出了緣由也不會再起了出家的念頭。倒是你啊,快些好吧,我等不及想你咬我了。」

  辜驍狀似赧然地撇過臉去,清了清嗓:「怎麼可能好得這麼快。」

  盧彥兮站起來,當著他的面把上衣給剝了,一頭長髮瀑布似的掬起又瀉下,垂掛在腰際,兩個深陷的腰窩在烏髮後忽隱忽現,他轉過身來,把衣服甩在一邊,雙手合十道:「我線上做法,嘛咪嘛咪哄,辜驍快快好起來。」

  這時Alpha才斷信,這個Omega的心智也和發情期一樣停在了十八歲。

  屈佳麗有了身孕後貪睡,辜驍一行等到了近十點鐘她才來店裡,老張催他倆上路,否則到色達天就黑透了。盧彥兮先把辜驍扶上車,對他道:「給我十分鐘,我問完了就上路。」

  盧彥兮進了阿麗飯店,老張一個人在折多河邊上抽煙,辜驍開著窗,百無聊賴地欣賞街景,看累了,他打算後仰休憩,卻不曾想一道黑影鬼魅般閃到車窗邊,一把揪住他的領口,陰惻惻地低聲警告:「陸少讓我轉告你,記住自己什麼身份,記住你的任務,別耍花招。」

  辜驍全程沒吭聲,漠然無畏地盯著這個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的大高個,老張轉頭看見一個人趴在自己車窗上,便高喊:「喂,你是哪位——」

  那人抬眼一覷,轉身便走,老張快步走來,問辜驍:「這誰啊?」

  「問路的。」辜驍不鹹不淡道。

  盧彥兮攥著一張紙條從阿麗飯店走出來,臉上不悲不喜,矮身鑽進車後,辜驍問他:「問出了什麼?」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盧彥兮還有心情賣關子,「要先聽哪個?」

  「隨你喜好。」辜驍給予他充分回答自由。

  盧彥兮嫌他沒勁,不滿地撇了撇嘴,隨後將紙條展開:「屈佳麗說她不想提起以前的事情,所以我什麼都沒問出來,但是——她給了我郭奇山的聯繫方式,叫我去問他。然後呢,最巧的是,郭奇山現在在色達開旅館。」





第五十四章

  從康定到色達,途徑道孚、爐霍,由南往北,遠處是連綿雪山,近處是牛羊青草,景色美不勝收,但這一切卻是與盧彥兮沒有緣分。他謊稱吃了暈車藥,其實沒吃,剛上路沒一個小時,臉色就隱隱發青,過了午後,他神智渙散,倒靠在辜驍的肩頭,又說要睡一覺,實則一直閉眼忍耐。

  他的胃裡翻江倒海,辜驍以為他睡著了,也沒喊他吃點充饑的乾糧,自己掏出一個冷包子,放嘴裡咬上一口,裡頭的肉餡飄散出了油膩的肉香味,盧彥兮甫一嗅到,便是再也憋不住了,彈簧似的蹦起來,反向撲到車窗邊,拉開窗子將頭伸出去,一頓撕心裂肺的作嘔。

  「哎喲——怎麼了?」老張刻意踩了腳刹車,放緩了速度,就聽見後座有人嘔得似乎要把腸子都扯出來了。

  辜驍馬上收起包子,屁股挪過去一截,輕輕地拍了拍盧彥兮的背脊:「你怎麼樣?還行嗎,要停車嗎?」

  盧彥兮艱難地舉起一隻手,風燭殘年似的擺了擺,意思是不用停車,他又是一頓嘔,聽得人後背發毛,頭皮發麻,像極了某些癌症晚期的病患,躺在病床上對著一個小痰盂,幾乎要把肺子吐出來。

  車速明顯慢了不少,不遠處有一群羊悠閒地吃著草,它們看見有個披頭散髮的生物趴在窗子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忍不住對著咩咩叫起來,似乎在嘲笑他的虛弱。

  盧彥兮嘔得太用力,兩道清淚已經淌過臉頰,成了一掛瀑布,他的嘴角上流著涎水,細聞還有一股酸臭味,真的是把胃酸都嘔了出來。一方紙巾從後方伸出來,對著他的嘴估摸著擦了一把。盧彥兮重新坐回車內,看見辜驍身殘志堅地挺坐著,一手吊著,一手捏著紙巾,皺著眉看著他。

  「還好嗎?」

  盧彥兮接過紙巾,自己給自己抹了兩嘴巴,吃力地開口:「好、好多了……真的……我沒事兒。」

  老張嘖了一聲:「小夥子,你可能有高原反應哦,那不適合去色達嘞。」

  「我沒事,我喘得上氣,真的。」盧彥兮急於表明自己的身體素質,一把坐直,但腦袋重如千斤,一下子又暈了過去,直接砸在了辜驍身上,「啊……唔……」

  辜驍單手攬住他的肩,扶他倒在自己的大腿上,摁住他:「別動了,你要是再不舒服,我們就調頭回去了。我們不去色達了。」

  盧彥兮抓著他的手,忙道:「別……我會好好的,我聽你的話可以嗎,我不動了。」

  辜驍皺著鼻子嗅了嗅,道:「你的資訊素變味了,有一種別的氣味摻了進來……但是我暫時聞不出。」

  他的狗鼻子真是靈敏,盧彥兮臉色僵了一瞬,隨後尬笑:「是嗎……說不定你再不標記我,我的資訊素就發臭了。」

  又在胡說八道,辜驍沒理睬他,只道:「把你的腳收上來,這樣仰躺會舒服些。離色達應該還有五個小時的車程,睡一覺吧。」

  他的大腿健碩有力,枕著像是枕在一塊軟玉上,溫暖而堅實,盧彥兮發現這個姿勢讓他不那麼難受了,他換了個視角看辜驍,發現這個Alpha的骨相著實長得優越,他那鋒利瘦削的下頜骨,挺拔飛翹的鼻尖,還有弧度嶙峋分明的喉結,盧彥兮看得入了迷,以至於辜驍一低頭便與他視線相撞,兩人各懷心思,眼中皆是火花一閃,辜驍不自然地躲開了這道灼人的目光。

  盧彥兮抬起手掐住他的下巴,矯正他扭回來,迫使他低頭看自己,辜驍並沒有真的反抗,順了他的意思,又望向了他,盧彥兮用口型對著他道:別逃,看我。他的鳳眼下邊是因嘔吐過後氤氳出來的一片桃粉,這樣多情的眼眸因盛了愛人的倒影而顯得愈發生動。辜驍驀地拿手心蓋住他的眼睛,輕聲道:「你睡吧。」

  夏季日長,車子開到五明佛學院時,恰逢日落,正值晚上八點,老張看了看紙條上的地址,道:「這賓館在半山腰啊,小帥哥拄著拐能上去?要不你們換一家吧。」

  辜驍搖搖頭道:「我爬得上去,可以的。」

  盧彥兮背著包扶著辜驍的一側充當柺棍,兩人就這樣三步一停兩步一頓地拾級而上。老張看著兩人的影子沒入蜿蜒的階梯裡,頗為感慨:「年輕人玩兒也得有個度呀,都這樣了……」他坐上車,打算向前開,去色達縣城接下一單回程的生意,車子剛起步,就看見後頭又來了一輛車,體積龐大,馬力十足,似乎是個好牌子。

  色達的五明佛學院是世界上最大的佛學院,這漫山遍野的方形紅屋已經由從前的木制改為了混凝土,不變的是它們鮮豔純粹的赤色,白日裡觀賞佛學院全景是一種滌蕩心靈的享受,而在夜裡,千萬朵燈光彙聚成一條璀璨的星河,則是另一種人類與上天近距離交流的行為。

  爬了一半,盧彥兮攙著辜驍坐在了水泥石階上,他不敢置信兩人爬了這麼高,眺望遠處,夜空與大地皆是群星閃耀,窒息的浪漫。盧彥兮喘著氣道:「太美了……我腦子空了,想不到什麼詩句來形容這片夜景。」

  辜驍撐著一條傷腿,道:「那就不要說話,看吧。」

  盧彥兮不再吭聲,兩人坐了很久,夜裡寒涼,他挨不住縮進了辜驍的懷裡:「呼……感覺只有10℃,好冷。」

  「那走吧。」辜驍要起身。

  「不,再看會兒。」盧彥兮拉住他,「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回憶,很珍貴,我要你記住。」來年他們就是一家三口了,這樣的雙人旅程,僅此一次。

  夜景越是美麗,越不敢多看,一塊倒計時的碼錶安插在辜驍的腦子裡,時時刻刻發出嘀嘀嘀的警報聲。這樣的回憶確實很珍貴,但日後回想起來,也會很心碎。盧彥兮渾然不覺地依偎著他,萬籟俱寂,幸好色達的神佛從不會嘲笑凡人的天真。

  奇山旅館是一棟二層小樓,上下共六間房,設施一般,勝在便宜。前臺小弟昏昏欲睡地給兩人辦了入住,還說:「運氣真好,就剩最後一間房了。」

  盧彥兮向他打聽郭奇山,前臺小弟一愣,表情不自然起來:「啊,我們老闆有事出去了,他這幾天都不在。」

  「什麼時候回來?」

  「這個……這個嘛,他也做不了主呀。」

  盧彥兮和辜驍對視一眼,覺得很怪,然而這一天兩人趕路辛苦,不願深想,進了房間簡單洗漱後就睡下了。

  翌日上午九時許,還在睡夢中的盧彥兮聽見不重不輕的敲門聲,眯著眼摸下地去開門,賓館走廊是露天的,色達的日光劍一般刺進來,逼得人把眼掀開。

  「您好,我是這家賓館的老闆郭奇山,聽說您找我?」一個面相斯文的男人站在門外,「抱歉打擾您休息了。」

  盧彥兮走出房間,把門虛掩上,快速地醒了醒臉,朝著郭奇山一笑:「你好,是我冒昧打擾你了。我叫盧彥兮,從上海來。」

  郭奇山顯然不記得他,滿腹疑惑:「啊,我去過上海,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這個男性Omega身上有很濃重的Alpha資訊素味道,盧彥兮不自覺地後退一步,又道:「是屈佳麗給了我你的地址,很湊巧,我在康定遇見了她。其實我和你們,在上海見過。」他簡單地把當年的事複述了一遍,「真的很抱歉,我是來尋個答案,是當年你們的事蹟給了我激勵,讓我想走上這條路的。不過……我現在遇見了我喜歡的Alpha,可能沒辦法出家了,但是他,怕我反悔,就陪我來色達求個明白。」

  郭奇山安靜地聽他說完,神情複雜,道:「你想要的答案……我可以給你看,喏,在這裡。」他說罷,撩開自己的衣領,露出紅腫的腺體,上頭的齒痕清晰可見,似乎才咬上去沒多久,「我剛剛度過了這個月的發情期,這是我的Alpha咬的。」

  為了彰顯佔有,Alpha會在發情期不斷地齧咬Omega的腺體,雖然對方已是他的囊中物,但這個行為就像狗會不停地在自己的領地尿尿一樣。

  盧彥兮沒想到他也被標記了,忙問:「那趙滿月呢?她在哪兒?」

  「你想見她?」郭奇山嗤笑一聲,「來吧,你換身衣服,我帶你去見她。」

  辜驍迷迷糊糊間,聽見有人對話,隨後盧彥兮回房,在床沿上坐著發呆,他便問:「郭奇山嗎?」

  「嗯。」盧彥兮道,「他說等會兒帶我去見趙滿月。」

  「要我陪嗎?」

  「不用了,你待在旅館休息吧。這件事,我一個人去弄明白就行了。」盧彥兮忐忑道,「但是我總覺得,這件事不簡單。」

  辜驍沉默了片刻,用手貼了貼他的脊柱,似乎想給他勇氣:「你已經走到了這步,不需要再顧慮什麼。」

  郭奇山給兩人安排了餐食,吃完後,他便帶著盧彥兮下了山,他在山下主路邊停著一輛三廂小破車,主要是平時用來接送預訂住宿的客人。八月末遊人少了許多,七月剛開過法會,那時人才叫多。

  一路上郭奇山沒怎麼說話,看得出他很疲憊,本該好好休息,卻被拉出來開車,盧彥兮感到抱歉,還說了句「你的Alpha肯定要心疼了」,但是郭奇山轉過頭來,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多了。」

  車子開了不到半個小時,就停在了一處山腳下,隨後盧彥兮又跟著郭奇山爬了一會兒山,來到了一處造有平臺的緩坡上,一道半人高的磚牆隔開了人與山坡的距離,成群的鷲鷹或聚堆或盤旋,一陣陣惡臭從坡下飄來。

  盧彥兮忍不住捂住鼻子,甕聲甕氣問道:「這裡是……?」

  「色達的天葬台。」郭奇山平靜地道。

  盧彥兮臉色一變,他立即就明白了什麼,現在不到午時,據說色達的天葬一般是在午後二時,天葬師會把屍體運到臺上,先把屍體肢解,再讓給鷲鷹們撕咬吃食。這是藏族的喪葬風俗,又原始又殘忍,但也帶著對自然的敬畏。

  「趙滿月曾經也在裡面,現在是看不到了。」郭奇山道,「這是她的遺願,大家也算是仁至義盡。」

  盧彥兮觀察著他的表情,問道:「你恨她?」

  「大家都恨她。」郭奇山諷刺地笑了笑,「但是恨她的時候,總會想起愚蠢的自己。」

  趙滿月原先是個心理醫生,她專為有心理問題的Omega看診,郭奇山和屈佳麗也是她的病人,後來有一日,趙滿月宣稱她找到了擺脫Omega本性的方法,那就是跟著聖慈寺的慧生大師修行,即可逐步削減資訊素的作用,最後遁出於世。一批很信任她的患者嘗試跟她修行,結果發現確實再也沒有來過發情期,很是振奮。

  慧生大師起初當他們是普通信眾,沒有在意,後來四處巡講也沒有加以制止。趙滿月虔誠的姿態令底下的患者對她堅信不疑,直到有一日郭奇山出事,大家才驚覺……

  「那次也是跟著慧生大師來色達開法會,我們坐在下面聆聽,但是我突然感覺渾身發燙下體黏膩,就跑去廁所鎮靜,恰好遇見了一個Alpha紮巴,他受我影響,把我完全標記了。」郭奇山回憶這段酸澀的過往,面帶譏笑,「我出事後,大家才發現,其實我們的發情期根本沒有消失,是趙滿月用催眠手段蒙蔽了我們。」

  趙滿月心細如發,她有詳實的Omega們的資料,每當某位元Omega到了發情期時,她就催眠對方去購買抑制劑,注射完畢後又催眠他忘記發情的感覺。她對外宣稱一對一講佛,待發情症狀完全過後才放人離開,竟無人有疑。這種方式不啻掩耳盜鈴,眾信徒一哄而散,有憤怒者還集結打手痛毆了其一頓,趙滿月失了威信,精神潰散,在房間揮刀自殺,留下一紙遺書,說要舉行天葬。

  屈佳麗那時年紀最小,希望破滅後離開色達,不知所蹤。郭奇山陰差陽錯受了標記,便永遠留在了色達。標記他的那位元紮巴不願還俗,兩人便維持下了這段悲涼無解的關係。

  這件事當年在色達鬧得很大,慧生大師被迫丟了顏面,便是好幾年沒回色達,郭奇山聽說他最近又回來了,欣慰地笑道:「事情終究要過去了,只是我們這些被欺騙的Omega,仍然沒有逃過本能的制裁,有時天意不可逆啊。佳麗後來給我寫信,說她遇見了真愛,我很開心,少一個人少付一份代價,就是好事。」

  天葬臺上日頭漸盛,臭味也越來越濃,鷲鷹們的嘯叫淒厲而曠遠,盧彥兮聽完了這段荒唐中帶著可笑,可笑中帶著哀傷的真相,一時無話,他沒有勇氣告訴郭奇山,他其實也算是這場騙局的受害人之一,信了一個虛幻的障眼法,拼命地掙脫原來的路,在無望的時候,去相信一些毫無科學根據的東西。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當初他聽不進辜驍的勸告,執意尋一個解脫之法,多麼可笑啊。作為Omega,他的路一直以來就只有兩條,一是被人標記,二是孤身赴死。即便他幸運地遇見了辜驍,但一股後怕的情緒還是充斥了他的心臟,他看了看神情恢復淡然的郭奇山,心中卻了然,對方的悲傷和絕望已經習慣性地掩藏起來。

  「準備在色達待幾天?」回程路上,郭奇山問他。

  盧彥兮想了想,道:「想拜見過慧生大師後再走,當年他說我有劫數要度,這次我想問問他,我的劫過了沒。」

  郭奇山笑了:「人的一生其實都在歷劫,就算過了這一劫,還有下一劫,不可以放鬆警惕,也不能自暴自棄。」

  「你沒有自暴自棄。」

  「是的,當初選擇相信趙滿月的我,其實是自暴自棄了,後來被標記了,我才醒悟,把希望寄託在他人身上,多麼可笑,凡事啊,還是要多靠自己。」

  盧彥兮知道他這話很對,但又想,這一路他都在靠著辜驍,關關難過關關過,可見對方是多麼靠譜。

  「你比我幸運,沒有摻和進這趟渾水。」郭奇山感歎著,他突然瞄了一眼反光鏡,「後面怎麼有輛車一直跟著我們?我都讓他了。」

  盧彥兮湊到反光鏡前,看見車後有一輛大吉普,牌照是川字的,似乎並不特別,但它一直拖拖拉拉跟在他們的小破車後頭就顯得怪異了。電光火石間,盧彥兮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倏地一變:「快,郭哥,麻煩你快些開,後面的車是來找我麻煩的。」

  郭奇山見他臉色凝重,立馬油門踩到底:「坐穩了!」

  他們一路飛馳,下車後又一路飛奔上山,盧彥兮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推門進了奇山旅館,恰好見辜驍坐在大堂的舊沙發上。

  「走!辜驍,他們找來了!我們快走!」

  拐杖擱在一旁的辜驍不為所動,手裡捧著個搪瓷杯,喝著劣質的苦咖啡,問道:「怎麼了?」

  盧彥兮跑得心臟都要驟停了,他斷斷續續道:「他們、他們來了……陸時騫帶人來了……」

  辜驍一頓,不可思議道:「你說真的?」

  「是啊,我看見、看見他們的車子了!」

  郭奇山這時總算趕上來了,進來摸不著頭腦道:「是誰追你啊,為什麼我沒看見有人跟上來?」

  「你太敏感了,」辜驍頭一歪,示意他坐下,「他怎麼會找到色達來?」

  盧彥兮該如何解釋,他就是感知到了,可惜他這副惶然不安的樣子,太像精神受刺激的病人從加護病房裡逃出來了。

  「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呢,辜驍!」





第五十五章

  奇山旅館陳舊簡陋的大堂裡有片刻的寂靜,所有人都在盧彥兮的暴喝中沉默了,搪瓷杯裡的咖啡蕩起波紋,Alpha的手不可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我沒有不相信,」辜驍抿了一下苦澀的唇,把杯子擱到一旁的方櫃上,又抬手去摸自己的拐杖,「我們走,現在就走。」

  他突然的乾脆反而使得情緒激動的盧彥兮一時無法適應,愣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郭奇山不知其中原委,只忍不住出聲說了句:「這就走了?你不是還要去拜見一下慧生大師嗎?」

  他這話又點醒了迷霧中的兩位旅人,辜驍看了眼郭奇山,問道:「請問老闆知道慧生大師現在哪裡嗎?」

  「不出意外,應該在壇城邊上的佛堂裡。」郭奇山思忖著道,「但他這次回來,還沒聽說過他要開堂講課,具體的我也不知道了。」

  辜驍點頭明瞭:「謝謝,那我們上壇城找一趟,之後再走。」他直手直腳撐著拐杖站起來,模樣略微顯得滑稽,像是老底子皮影戲裡的皮偶。

  盧彥兮見狀忙去攙扶他:「現在去嗎?」

  「不去?直接走嗎?」辜驍疑惑地看著盧彥兮。

  「不是……你行動不便,我自己去吧。」盧彥兮心下有些歉疚,才來了一夜功夫,就又要馬不停蹄地離開,普通人尚且覺得勞累,何況辜驍還傷著手腳,徒增奔波疾苦。

  郭奇山在一旁看得迷惑,道:「要是有什麼不法分子找你們麻煩,我替你們報警,色達雖說是偏遠地區,但是治安也沒這麼差,佛學院裡有安保部門的。」

  盧彥兮勉強一笑:「謝謝,這事報警沒用。」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諒陸時騫也不敢當眾擄人,辜驍的拐杖一級一級地點著地,盧彥兮邊扶著他,邊時不時朝後張望,盤桓的山道上除了他倆,就只有三三兩兩上下穿梭的修行僧侶,他們光著頭,裹著朱紅色的外袍,神情祥和淡然。誰也不意外有個傷殘患者竟如此勇敢地要來色達拜佛,或許曾經還有人睡在擔架上上山的呢。

  壇城位於色達佛學院的山頂,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廟宇,共三層,第一層排滿了金色轉經筒,是普通信眾轉經祈福的地方。辜驍坐在靠崖邊的長椅上,看著盧彥兮的背影朝遠方奔去,呢喃的誦經聲低沉而溫和地送入耳中,像一潭碧波清水瞬間滌蕩了自己污濁的俗世心靈。無怪乎總有在紅塵活累的人喜歡依靠佛家來尋求超脫。

  壇城寬廣的露天操場上,一字鋪開十數塊長方形木板,有些無人使用,而有些則上居信徒,以虔誠姿態不停地行「五體投地」大禮,一記又一記,不知疲倦。

  辜驍始終是個無神論者,他不信神佛也源自于童年時的灰色記憶,母親有時神智失控時就會抱著家裡的一尊陶瓷觀音,又哭又笑,那模樣過分駭人,連帶著懷裡的觀音也面目可憎起來。

  後來,母親自殺過世,辜驍翻找出不少母親描繪的關於佛教的畫作。上頭還有她提的感悟,細細讀完,才知這一切並非是佛祖袖手旁觀惹的禍,凡塵的骯髒事,哪位神仙也管不了。他的畢設主題最後定了「佛與山河」,存了不少私心,想替母親走出杭州,再多瞧一眼世界。

  簷上的銅風鈴叮噹作響,辜驍從自己的沉思中醒來,一道陰影貼近,他還當是盧彥兮回來了,抬眼一看,卻登時變了臉色。

  「事情辦完了?」那人長相平平,和四周任何一名普通遊人無異,「陸少想提醒你,速戰速決,他可沒那麼多時間再給你。」

  辜驍悄悄地捏緊了拐杖的頭部,沉聲道:「還有最後一件事,他去找慧生法師了。」

  那人不耐煩地追問:「需要多久?」

  「人還沒回來,我不能保證。」辜驍儘量勻長自己的呼吸,「你們要怎麼帶他走,不能傷到他。」

  「放心,傷他一根頭髮絲,陸少卸我們幾條胳膊。」那人嗤笑一聲,「輪不到你來指揮我們。」這樣的人是做黑事的一把好手,分明是再平平無奇的五官了,說起狠話來,那對小而渾濁的眼珠卻能透出一股不寒而慄的陰冷來。

  辜驍能怎麼做,舉起拐杖和他們拼命嗎,那勢必是自取滅亡,他只能想到拖延,他和陸時騫做了談判,但幾乎是單方面的一敗塗地,陸時騫給了他時限,叫他打消盧彥兮出家的念頭。或許那個尊貴的Alpha也很清楚,可以強行標記一個Omega的身體,但若無法掌控那個Omega的精神世界,這段關係終究是無趣的,他可不想回到家找人親熱時,發現對方還在佛堂裡敲木魚大念南無阿彌陀佛。

  「事情辦完我會想辦法通知你們。」辜驍叩了叩拐杖,「他回來了。」

  兇狠的打手瞬間化身為樸素老實的信眾,雙手合十,微微弓著背,從辜驍跟前掠過。盧彥兮小跑著過來,問道:「那位是誰?」

  「不認識。」辜驍斂起憂思的情態,「你怎麼樣?」

  盧彥兮叉著腰,大口喘氣:「找、找……找到了……等於、等於沒找到……」他又覺得腹部有隱約痛感,怕是跑急了寶寶也喊累,於是欲蓋彌彰地捂住肚子靠坐到長椅上,「呼……我都跑餓了。」

  慧生大師確在壇城旁的佛堂裡,但很不幸的是,他與另外幾位德高望重的上師正在閉關論經,已經半月不見日光,問何時能見到他,一位年輕的紮巴說,可能還需要一星期餘。

  「那我們是等,還是……就走了?」盧彥兮問道,他的眼隨著前方一群繞著轉經筒行走的信徒移動著,「他們在幹嘛?」

  「在祈福。」辜驍回答他,「你想走還是等?」

  「我想等,」盧彥兮扭頭對上辜驍的眼眸,「我也知道你會陪我,但是你的傷我不放心。」

  色達的天是蔚藍的,雲是魚白的,壇城的飛簷閃爍著蒼穹賜予的聖光,辜驍的消沉情緒顯然在這一片天光下難以完好掩藏,他躊躇再三,還是問了:「如果,他真的找來了,你會怎麼樣?」

  「反抗到底,同歸於盡。」盧彥兮很輕易地給出回答,銅風鈴又在微風的調戲下發出脆聲,捂在肚子上的雙手沒有撤離,「當然,這是我以前的想法,現在我很惜命,我不想出家,也不想去死。我想和你……只要你標記我,那他得到我也沒有意義。」

  無法自如行動的傷腿不自然地在地面拖過一道灰土痕跡,辜驍盯著石膏腿看,略有所思:「我的傷,好得太慢。」

  盧彥兮粲然一笑:「哦,你這麼急啊,那我不如為你祈個福吧。」說罷他又站起來,朝前方的轉經筒走去,一個身披赤色長袍的紮巴被他攔下,和他低聲交談了兩句,隨後他揚手揮舞喊道,「我要為你轉10800圈!」

  這是一等祈福,二等祈福是1080圈,三等則是108圈,盧彥兮口出狂言,令那位給他科普的紮巴大駭。辜驍說不上什麼滋味,他就看著一道竹片似的身影,夾在一眾穿著肥厚寬袍的僧眾裡,摸著轉經筒不停地走著,嘴裡碎念著。

  色達無長夏,這季節平均也就20℃上下,但盧彥兮硬是走出一身汗,可惜他忙活近兩小時,也不足100圈,銅風鈴清脆搖晃,似乎在笑他不自量力。這回是真餓了,他坐回辜驍身邊休息,求表揚似的彙報:「轉了96圈,實在是不行了,我明天繼續來。」

  辜驍看他滿頭的汗,掏出僅剩的一張紙巾給他:「擦一下你的汗,別勉強自己。」

  盧彥兮不接紙巾,反而把臉湊過去:「幫我擦,我看不見。」自己的汗,還有自己感受不出來的道理麼,這廝找藉口撒無賴的嬌倒是一流。辜驍沒有苛責他刻到骨子裡的懶,他的目光透過盧彥兮的肩,看向遠處,在風和日麗的壇城上,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們。

  郭奇山很佩服盧彥兮的決心,因為轉完10800圈的信徒少之又少,大部分人覺得108圈很夠意思了,這代表著死後可以進入極樂世界。辜驍的傷也不能靠信念力量癒合,但盧彥兮想著以後回了華東,就少有機會再來這片信仰的土地。

  一連數日,郭奇山親自為他和辜驍送飯,色達的天氣極好,即便坐在壇城上一整日,心也是不會膩的。辜驍在奇山旅館的前臺上發現了一支鉛筆,便借了一本記帳的草稿,拿來隨意地塗畫。

  盧彥兮轉累了過來吃飯,看他擱在一旁的草稿,每一張都是自己的速寫,或側臉或背影,神態翩躚,身形靈動,仿若畫的人物會從紙上躍下。

  「你真的好喜歡我呀。」盧彥兮點評道,「我是這樣笑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辜驍怕他自滿過度,就伸手過去往後翻了幾張,原來還有其他僧人和信徒的速寫:「我什麼都畫。」

  「可你畫我最多。」當事人不肯承認的事情,盧彥兮非要代他承認,也算是奇事一樁,他給辜驍喂一口飯,就問一句,「是不是?」鬧得辜驍險些不願吃這口嗟來之食,他仗著年紀大,又仗著臉蛋嫩,非要得了便宜還賣乖。

  「算了,臉皮真薄啊你,我去旁邊佛堂討口水喝,你要嗎?」

  「……嗯。」辜驍沒說幾句話,還是屈服於口乾舌燥。

  盧彥兮擱下飯盒起身,朝前走了兩步,突然他身形一頓,整個人忽如北風刮過的雪沫,一點點消散似的坍圮下來,只一秒便軟倒在地,辜驍先是出乎意料地一愣,隨後手忙腳亂地想拿拐杖拄起來,他大喊:「盧彥兮!盧彥兮!」

  路過的幾位紮巴反應神速,連忙跑上前來把人扶起,探了下鼻息,感覺無礙,便把人抬到了旁邊佛堂的廊簷下。辜驍像只可笑的蛤蟆,一蹦一跳地跟過去,盧彥兮只是突然覺得暈眩,他的資訊素帶著苦味,幾秒後眼睛就睜開了。

  「我怎麼……?」

  「你剛剛暈倒了。」一位紮巴用生澀的普通話說道。

  辜驍一手拄拐一手吊著,都沒法觸摸對方,但他眉宇間鎖得很緊:「你太累了,不要再轉了。」他的語氣很硬,「我不允許你再轉了。」

  盧彥兮的臉色粉紅裡透著暗青,他也知道情況不太對,打哈哈道:「好,我不轉,你別生氣嘛。」

  「你是那位要找慧生法師的施主。」這位紮巴突然想起來,「法師出關了,他在佛堂裡面。」

  意外之驚後居然有意外之喜,盧彥兮分明體虛,還是精神為之一振地爬了起來:「太好了,我們能拜見一下慧生大師嗎?」

  紮巴點了點頭:「我去通報一下。」

  他轉身走進朱漆塗刷的高大木門內,身影漸漸沒入黑暗,辜驍單腳翹著,一股末日將至的窒息感驀地席捲了他的大腦,令他凍結成冰,故事的結局來得猝不及防,就在盧彥兮還沒把10800圈轉完,他們的歡樂悲傷,就要落下帷幕。

  慧生請他倆進屋一坐,盧彥兮時隔多年再次見到敬仰的大師,心情卻不再激動,因為真相的殘酷和赤裸他已提前知曉。慧生不記得他,但記得他的祖父,得知祖父已經過世後,慧生垂眸靜默了幾分鐘,嘴中無聲地默念著什麼。

  當年的慧生,鬍子還摻黑,如今早已雪白,他垂垂老矣,盧彥兮謙卑地合著手:「大師,當年您說我還需渡劫,脫不了紅塵,如今我還想再來請教一回,我的劫是否已過了?」

  「人生之劫,有大有小,你的小劫無多,大劫仍在。」慧生波瀾無動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旁的辜驍一眼,「珍惜眼前人,歡樂苦亦多。」

  從佛堂出來,長椅上的盒飯早已被高原的鳥啄食乾淨,幸而眼下也無人有胃口再去取悅自己的五臟廟。盧彥兮慢吞吞地收拾著落滿飯粒的椅面,辜驍站在他身後一直無話。

  「欸,你知道我的大劫是什麼嗎?」

  隨性的一問,辜驍卻接不住這麼龐大的話題:「我不知道。」

  「原來我的劫還沒來?」盧彥兮像是自喃著,「我的劫到底是什麼?」

  辜驍道:「珍惜眼前人,歡樂苦亦多。」他重複了一遍慧生的說辭。

  「是挺苦的,我和你這一路就沒消停過吧辜驍?」盧彥兮解嘲地笑道,「我差點滾下懸崖,又差點被人割頸,還差點在原始森林裡被野獸吃了。你呢,為了救我,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可不是‘苦亦多’嗎?」

  「……」辜驍無言以對。

  盧彥兮繼而道:「死,真的太簡單不過了,是吧。比起死——」他端著盒飯轉身,睜大了那雙悠長的鳳眸,琥珀色的瞳仁裡盛滿辜驍的音容笑貌,「我更想和愛的人在一起歷經這個世界所有的苦,歡樂苦亦多,苦再多又算得了什麼,有對的人陪著,歡樂怎麼會消失。辜驍,現在就做我的眼前人吧,好嗎?」

  「我……」毫無疑問,辜驍是動搖的,他的心房山崩地裂地塌了,明知道很多事情難以掌握和如願,但自己還是在一霎間下了飛蛾撲火的決心。

  「好。」

  色達的夜還未降臨,這裡是遠離塵囂的聖潔之城,鷲鷹的長嘯劃破天際,奇山旅館的住客都去觀摩晚上六點開課的佛學講堂了,唯有一對伴侶互相攙扶著回來了。佛學院水源稀缺,過了晚上九點,奇山旅館才供應少許熱水,因此這個點,誰也洗不上澡擦不了身。

  盧彥兮把自己外衫脫去時還問:「臭嗎?我身上臭不臭?」

  他轉經轉了一天,又暈在地上少頃,說有多乾淨不現實,但辜驍還是煞有介事地挨近聞了聞:「沒有臭味。」他不是撒謊,因為盧彥兮在他鼻子下一直是帶著芬芳的荊花蜜香氣。

  「我幫你脫褲子。」盧彥兮顯得略微著急,他不怕辜驍罵他流氓,因為對方的襠部早已隆起,自他有孕後,他就沒有意亂情迷地肆意散播過撩人心智的資訊素,辜驍是專業的志願者,定力頗佳,雖偶有失策。

  褲子卡在膝蓋上,盧彥兮已經爬上床,試圖小心翼翼地避開傷肢,橫跨到辜驍胯間,當然,他不會結實地往下坐,臀下空懸著一截。自助式的完全標記,大江南北找不出第二家,盧彥兮撩開他披在兩肩的烏髮,露出自己嬌嫩飽滿的腺體,稍稍弓起背朝前傾,額頭抵在辜驍的左肩:「咬吧,溫柔點啊,我怕痛的。」

  沒有發情期,沒有催情因數,但是房間的溫度仍舊迅速攀升,竹葉香的資訊素和花蜜香的資訊素是一對老朋友了,它們朝夕相伴,習慣了和對方纏綿調情。辜驍直盯著這塊誘人的腺體不動,他並不知道身上人早已懷揣了他的精血,他當下想的是,咬完腺體後,他還必須再次進入Omega的生殖腔進行成結標記,這樣才算是完整的完全標記。但是盧彥兮不發情了,生殖腔還會開嗎?他要強行頂開嗎,這太讓Omega受罪了呀。

  「唔……咬啊,快點吧辜驍,我腰疼。」盧彥兮軟綿綿地催促他,Alpha的資訊素到底對他影響很大,「你的資訊素好好聞,再多給我一些……」他開始輕微地胡言。

  辜驍的體溫逐步高升,連他石膏裡包著的傷口都熱得瘙癢脹得生疼……石膏?……等等,石膏?!他猛地想起了什麼,但此刻資訊素的濃度已經飆升到了進入發情期的臨界點,箭已在弦上,由不得你選擇不發,但辜驍仍是拼死一掙,用右手推了盧彥兮一把,沒把人推開,反而是自己向後倒去。

  腹下墜墜地痛,想必是寶寶也想要這份被完全標記的安全感,但盧彥兮沒想到辜驍竟突然將他推開:「怎麼了——?」

  他有一刹那的六神無主,俯身去關心自己的Alpha:「為什麼推開我?」

  「不行——」辜驍忍得滿頭爆汗,勉強支起右手,抵著盧彥兮湊過來的身體,「離開我,現在不行,我們不能——」

  「為什麼?!」眼眸裡的春情還未消散,盧彥兮卻得晴天霹靂,他周身只著了一條內褲,信息素的燥熱熏得他手腳俱軟,腰若無骨,「為什麼要反悔!你不想標記我嗎?不要你亂動,你就只咬我一口,咬我啊,快點吧,好不好、好不好……」

  他幾近哀求,辜驍的拒絕令他有一絲彷徨和受傷,本來答應得好好的呀,珍惜眼前人啊,不是嗎,難道他不配做他的眼前人嗎?

  辜驍攔不住他,只好反手捂住自己的嘴,他還把眼睛閉上,試圖冷卻已經脫韁的情欲,可惜事與願違,自己設想的僥倖終究經不起推敲,一記砰然的踹門聲在兩人博弈時驟響,隨即是氾濫湧入的喧鬧,世界瞬間亂成了一團。

  盧彥兮來不及回頭,就被人一記手刀劈暈了,辜驍想奮力坐起,卻又被一隻腳踹回了床上。

  「夠膽啊,還想鋌而走險了?呵,門都沒有,非得嘗點教訓!」房間裡湧進來一群黑衣壯漢,為首的那個倒是最為矮小,「把他的腿,重新給我打斷!」

  兩個人把衣不蔽體的盧彥兮從床上拖下來,另有兩個人悍然沖上前,一人一邊,穿著底部帶鉚釘的高筒皮靴,高高地抬起腳來——

  「啊啊啊啊!!!」辜驍目眥欲裂地怒吼出獸的咆哮,眼睛似被一片血紅糊住了,他想再看清盧彥兮的模樣,已經是再無機會。

  在他接受安裝那枚嵌在石膏裡的小物件時,其實就應該料到會有這個自作自受的下場。





第五十六章

  開學伊始,油畫系的系草在九寨溝大地震中摔成了一棵爛草的消息不脛而走,瞬間傳遍了中國美院的角角落落,初來乍到的一年級新生紛紛好奇地爬上校園社區八卦這一事件。

  拎著打包好的二食堂飯菜,黃冕之和龍薇邊走邊聊,剛走進教一大樓的走廊,就遠遠地看見三五六個學生正紮堆在一間教室門口墊腳探頭,往裡張望著什麼。

  「喂,你們是低年級的學生嗎——」黃冕之馬上伸出手去指著那群人,「別圍在畫室門口行嗎,會打擾學姐學長作畫!」

  這都不知道是他驅趕的第幾批了,龍薇拉下他的手,小聲道:「你客氣點,小心又有人上社區吐槽我們油畫系的學長凶巴巴了。」

  黃冕之義正言辭道:「我是為了保護咱們可憐的老辜好不好?感天動地!」

  他倆氣場一米八地走近,那群面龐稚嫩的新生也就不好意思地散去了,誰都想一睹社區裡所談論的那位風雲學長,奈何從開學到現在,這位學長一直是口罩棒球帽半永久,遲遲見不到新鮮真容,就連吃飯都是直接打包到畫室裡解決,神出鬼沒到了一個極點。最後大夥兒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學長當下坐輪椅太跌份,所以不想露面。

  升上大四,主修課都已結束,除了個別補修的同學外,油畫系很少見到大四生了,像辜驍這樣每天都到畫室報到的學生已經是稀缺。黃冕之成天睡覺,龍薇在杭州的某工作室找了份畫師工作,因此送飯任務主要落在黃冕之頭上,龍薇得了空也會回趟校區幫襯。

  他倆接到辜驍請求接機的電話,雇了車火急火燎趕去,就見辜驍一人滾著輪椅從機場裡出來,那憔悴的模樣仿佛是栽在了人販子手裡被餓了七天七夜。他分明在成都一院是傷了一條腿,回來時兩條腿都折了,不得不暫時在輪椅上討生活。

  「小盧哥呢?」黃冕之嘴快,四處張望後不經腦子就問了,「他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辜驍充耳不聞,自顧自滾著輪椅往外走,黃冕之欸了一聲,還想再問,龍薇冷不丁踹在他腿肚子上,示意他可快些閉嘴吧。

  盧彥兮是一顆流星,他短暫地出現在辜驍的生命裡,絢爛地點亮這片孤寂的夜空,他給辜驍帶來了此生僅有的難忘回憶,然後,消失了。

  自從知道他是陸時騫的未婚妻後,龍薇就知道有些事變得無能為力起來,要多努力才能把別人的物件給據為己有?這件事從哪方面看,辜驍都是站不住腳的那個,說好聽點,這是不合時宜的一段豔遇,說難聽點,他就是插足了人家感情的Alpha小三。

  所以開學後,黃冕之和她都約定好不再辜驍面前提起盧彥兮,就假裝這件事是一場荒謬的幻夢罷了。

  11月開始,油畫系的學生都要輪番在學校的展覽廳展出自己的畢設作品,採取學生實名制打分規則,此分數雖然僅作為最後畢業成績的參考項之一,但仍很受大家重視,往往優秀的作品一鳴驚人,保不齊就被一些畫商和鑒賞家相中,從此揚名立萬一飛沖天。

  展出順序是上學期結束前抽好的,辜驍啥啥都第一,連抽號也是第一。導師問他作品準備得怎麼樣了,還以為他會如往常那般說「沒問題」,結果卻得到一句「沒有畫完」。畢設能趕出來嗎?當然,大部分懶蟲畫家都喜歡地獄趕稿,準時交付的反而是少數。這回辜驍竟也隨了大溜,導師一時間看不透他是正常呢還是不正常。

  「老辜,先吃飯吧。」黃冕之把一旁的凳子拖過來,與放顏料的架子齊平,「你從早上七點半坐這兒,都快五個小時了,做套輪椅課間操活動一下筋骨,免得患上頸椎病。」

  辜驍的筆還在畫布上點點戳戳,龍薇看他畫的是一座陡峭的高山,上山有一座金光普照的寺廟,這山下有一彎江流,泛著點點金光,江河裡漂著一道緋紅的綢帶狀的東西,像是誰掉落的外衣,又像是一抹人體裡流淌出來的鮮血。

  「這片紅的是什麼?」黃冕之心直口快,指著那處,「我就這塊沒看懂。」

  辜驍沒理會他,還是拽著筆撇捺橫豎地畫,龍薇繼而把目光投向另外幾幅已完成的畫作,其中有三幅都出現了這抹紅色元素。一幅是竹林古亭,亭中盤坐著一群面目模糊的人,正中央飄著一抹紅色,像是一縷散了肉身的魂魄;一幅是高山雪原,山頂有一座廟宇,天際有雄鷹飛過,雪色耀目,廟宇的煙囪裡鑽出一絲紅色的煙氣;還有一幅是一群穿著僧袍的人在轉經筒前排排走著,所有人像都是黑色的背影,唯有倒數那一抹身影,用的是赤紅色調。

  「老辜,你別是畫傻了,說句話啊。」

  黃冕之還想勸兩句,龍薇拉著他往外走:「你隨他去,他在紀念他死去的愛情呢。」

  這話,是故意說給辜驍聽的,龍薇臨出門前,回頭再看了一眼,辜驍似乎有短暫的停頓,隨後又若無其事地挪動起了筆尖。外人看來,他和以往沒有不同,依舊冰冷和寡情,但他內心滔天的大浪早已把他自己吞沒了,他那無處發洩的情緒只能寄託在一張張沒日沒夜趕出來的畫中。

  失戀,是成功之母。

  誠不我欺,辜驍如是想著,他在最後一刻終於下了決心,哪怕未來盧彥兮反悔也好,怨恨也好,當下他百分百地信任和愛戀自己,那已是足夠。多少人活不好當下的每分每秒,卻總是惶然地擔憂一些不一定會發生的假設。珍惜眼前人,慧生不早就給出答案了嗎,自己還在猶豫些什麼呢。

  最終,正因他的遊移和顧慮,完美地錯過了這段即將修成正果的感情。

  色達縣醫院的醫生為他重新做了手術,從他的石膏裡取出了一塊比指甲蓋還小的資訊素測量器,他把這塊小玩意兒扔進了滾燙的白開水中,但它仍舊閃爍不停,宛如一隻打不死的小強。

  放過中秋,又放過國慶,柳浪聞鶯的垂柳由綠到黃,湧金門裡的荷花開了又謝,西湖邊的遊客走了又來,世界每一天都在變化,但辜驍像是被冰封在了那個炎熱的夏天,即便他已經卸了石膏,離了輪椅,卻沒有任何前進的兆頭。

  最後一幅畫作趕完後的第二天,他睡到了日上三竿,耳邊隱約傳來黃冕之筆電外放的新聞直播,他聽見了一些耳熟的字眼,眼睛驀地睜開了。

  「黃冕之——」他盯著天花板,直愣愣地喊。

  剛從衛生間小解出來的黃冕之聽見了:「醒啦,什麼事啊?」

  「把你的新聞台往前拉一段。」

  奇怪的要求,黃冕之看了上鋪隆起的被窩,心想人還睡著呢,就這麼關心天下事啊。他吐槽著,拿手劃拉了一下進度條,直播新聞往回倒了三分鐘,男女主持人懷揣著激動的情緒在播送新聞。

  「下面這條新聞,播報的是一條商界喜訊,知名上市公司鄭氏集團的大公子陸時騫於今日上午九時召開網路新聞發佈會,公佈了其與王氏集團二公子王慕言的婚訊,據悉,二位相識於一場拍賣會,一見如故,戀情火速升溫,鄭王強強聯手,想必……」

  啪!黃冕之拍了暫停鍵,即刻打開搜尋引擎,發現新聞熱榜第一名即是鄭王聯姻,末尾還加了個「爆」字,他不禁張嘴蹦出一個字:「操……」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下一秒他的手機就響了,龍薇來電,不得不接,黃冕之慌忙瞟了一眼上鋪那團還未引爆的炸藥,壓著嗓子接起電話:「喂……小薇啊。」他躲到了陽臺上去,「你說辜驍?他剛知道,還沒什麼反應呢……不是,我是說他剛醒,點背兒得很,我開著新聞直播正好被他聽見了……怎麼回事?你問我,我問誰啊,我又和陸時騫不熟,聯繫方式是有的,可是我有什麼立場問人家嘛。」

  龍薇在那頭歎天歎地:「那盧彥兮算怎麼回事?他不是陸時騫的正牌未婚妻嗎?才過了兩個多月就被休了?在搞笑吧,辜驍好不容易放手去成全他們……」

  黃冕之頭疼不已:「你別冒火啊,我也不知道學長這麼渣啊,哦不,有些事我們不知道內情,還是別亂評價,說不定是和平分手呢。」

  「別的不管,你看著點辜驍,我怕他發瘋。」龍薇操著賣白粉的心,「他近來看著越來越不正常了……老師還打電話問過我,說辜驍狀態很差,怎麼一回事。」

  「實話實說唄,愛情讓人發瘋啊。」黃冕之苦笑,他和龍薇又說了幾句便掛了,等他移門回到宿舍內,發現那一團鼓起的炸藥包早就漏光了熱氣,成了一具空殼。

  杭州與上海,稱不上異地戀,有時你開車從西湖區到濱江區的白馬湖,十幾公里,堵上個把鐘頭都不是稀奇事兒,而這時,杭州開往上海的高鐵都已經到站了。臨時起意唯一的缺點可能就是會面臨車票售罄的風險,幸而有個一張站票,問題也就迎刃而解。

  醫生告訴辜驍,他剛接上骨頭,不宜久站,這位病人還是比較聽話的,找了張報紙墊在屁股下,長手長腳縮在過道裡,問他風風火火沖去上海做甚,他告訴你是去打架,你可能覺得他瘋了,他要是告訴你,他去找鄭氏集團的陸大少打架,那麼你該拿起手機撥打110了。

  早上眼還沒睜開,就聽見了這麼一條頗具黑色幽默的娛樂新聞,他都該懷疑自己畫太久畫出幻覺了,而後打開手機搜了一下,滿世界都在討論這對天作之合的AO配,陸時騫還是那個陸時騫,而原本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人,卻換作了另一張陌生的面孔,雖然這個Omega長得也不遜色那人半分,但自己內心那股強烈的被欺騙了的憤怒感,陡然暴起,直沖雲霄。好比他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佳釀割愛相贈,對方掀開蓋子聞了聞,隨即就倒進了茅廁裡,還騙他說好喝。

  陸時騫和王慕言的訂婚宴辦在浦東的尊榮大酒店內,自家場地,如魚得水,媒體和親友盈滿大堂。正值午時,大家酒酣耳熱,陸時騫應酬完一波後走進後廳的休息室,他對著一面華貴的落地鏡扯松了一點自己的領帶,他滿意地打量今天的妝發,頗為自得。突然,鏡子裡出現了另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站在他斜後方。

  見過太多大風大浪的陸時騫只閃過一絲慌亂,便維持住了表面的淡定:「你怎麼進來的?」

  辜驍穿著他的人字拖和沙灘褲衩,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他臉色陰鷙而冰冷,像獵豹瞄準了獵物:「我有志願者證。」

  「謔,是啊,差點忘了。」陸時騫一怔,笑了,「這個社會還是太相信一些表面的身份,能做志願者的也不定是良好公民。」

  辜驍慢慢地捏緊了拳頭:「這句話,送還給你自己。」

  「怎麼,你還想打我?」陸時騫從鏡子裡瞄到了他的動作,嗤笑一聲,「我沒找你算帳,你反而自己送上門來,是斷兩條腿不過癮麼?」

  「偽、君、子。」辜驍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你根本不愛他。」

  陸時騫覺得新鮮,從來沒人敢當面這樣罵他:「我們兩個誰更虛偽,不好定論吧,你就比我好?你要是個君子,就不會把一個開過瓤的瓜重新合上送給我,呵,以次充好,我陸時騫難道是上海灘第一冤大頭?」

  辜驍擰巴著兩道濃眉,聽不懂他的話:「你在說什麼?打什麼啞謎。」

  「嗯——?」陸時騫似乎看出些別的,「你是裝傻還是真傻。」

  「有話直說。」

  「我說得不夠清楚?夠清楚了,你自己幹過的事,還需要我來提醒?」陸時騫冷笑,「誰是偽君子,誰才是那個喜新厭舊、拋妻棄子的混蛋?」

  很多時候,真相往往只有一步之遙,辜驍隱約聽出了什麼內容:「拋妻棄子……?什麼、意……意思?你是說盧彥兮他、他有我的——?」

  「謔,你是真不知道。」陸時騫整了整自己的衣領,突然氣順了不少,他頗有點幸災樂禍,「那我就平衡了,哈哈。盧彥兮啊,那只野性難馴的白鶴,原來也不怎麼聰明,算我以前看走眼,花錢買個教訓吧。」

  辜驍看著他從生氣到消氣,著實舒爽了,但自己卻不小心揣進了一個巨大的隱秘的真相,無處可訴,簡直要把心房擠爆了。

  「他在哪裡?」辜驍追問,心中暗暗計算,他與盧彥兮最後發生性關係也是在天昭寺了,那無論怎麼算來,盧彥兮肚子裡的孩子都要滿三個月了,而三個月,無疑是胎死腹中的高危期,因為他並沒有完全標記這個胡作非為的Omega。

  「我憑什麼要告訴你。」陸時騫依舊是高傲的。

  辜驍抽動了一下嘴角,可感知到他的心情並不美好:「剛剛的話,我錄音了,即時上傳雲盤。」

  陸時騫額角一突,強忍怒氣:「呵,好,看在我今天訂婚的份兒上。」

  曾經想做道德標兵的辜驍,真正領略過社會的繁雜,才逐漸意識到保持道德無瑕,是多麼困難且愚蠢的事情。當你沒有遇見逼入絕境的危難,那麼你總有風輕雲淡評價他人的從容。

  陸時騫還叫車送自己的綠帽製造者去盧家的別墅,真是豁達大了,他都忍不住想再開一次發佈會,宣揚一下自己的大義凜然。當然這麼做,只能使鄭氏的股票暴跌,所以他作罷了。

  陸家的車,盧家的門衛認識,車裡下來的人,還恕小人眼拙,誰啊這是。

  「您好,請問您是哪位?」保安大哥恭敬地詢問。

  辜驍知道自己穿成這樣來見盧家人很失禮,方才就該再問陸時騫借一套西服,不過對方八成也不肯借。

  「我是盧彥兮的Alpha,我叫辜驍。」

  「哈?儂剛撒麼子??」保安一驚,嚇得滬語方言都蹦出來了,「儂是阿拉少爺的Alpha?」

  驚了奇了,多年無人問津的少爺今年來桃花運沒斷過,雖然錯失了和鄭氏的美滿良姻,但這回又來了個年輕小帥哥,太稀奇了。保安拿著對講機通知管家,過了十分鐘,大門緩緩開了,一位半白頭發身著燕尾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來。

  「您好,辜先生,太太有請。」

  蘭珊是除了陸時騫外,第二個知道盧彥兮有孕的人,她那時也想打想罵,但最後全敗在了盧彥兮一臉死灰的表情上。陸時騫把體檢報告甩在他臉上,罵他賤貨,摔門而走,蘭珊本在北歐養得嬌嫩的皮膚,一夜之間爆了好幾顆痘,全是給氣得。

  盧中柏從美國回來,他得知這件事,甚至連盧彥兮的房門都沒進,至今連一面都不肯施捨給他唯一的兒子。盧家常年氛圍僵冷,以前還會為盧彥兮假意配合恩愛,但謊言被拆穿後,兒子也扶不起後,盧中柏和蘭珊就徹底分道揚鑣。

  盧彥兮是他們協定而來的商品,談不上多愛,蘭珊早已忘記了做母親的感覺,她在花花世界有另外的快樂。「你自己的身體,你自己看著辦吧。」蘭珊甩下這句話,也不再管盧彥兮半分。

  今天她恰好在家舉辦下午茶,管家通知她有個自稱盧彥兮Alpha的男人找上門,她第一感覺便是,這件事終於有了下文。

  辜驍在偏廳見到了盧彥兮的母親,她美得貴氣逼人,但沒什麼人情味的模樣,端莊地依靠在一把巴羅克風格的單人沙發椅上。

  「你是彥兮肚子裡孩子的父親?」她單刀直入地問。

  辜驍的心臟似被狠狠地一擊,整個人沒出息地抖了一下:「是我,太太。」

  蘭珊看他穿著隨意,但模樣英俊,器宇軒昂,不像個無名之輩,便問:「你是哪家的公子?」

  「抱歉,太太,我是一個普通人,家裡沒有產業。」仿佛在上演灰小夥,辜驍比之陸時騫,真的是沒有能拿得出手的稱謂,但他還有膽量站在盧家的客廳裡。

  「你什麼都沒有,還有勇氣來找彥兮?」蘭珊看著他站得筆挺的身板,「你在他身體裡成結時沒有標記他,現在跑來說要做他孩子的父親,不會是因為最近才知道他是盧家的孩子吧?」

  言下之意,暗指辜驍愛慕虛榮,雖然整件事不乏巧合、誤會,聽上去仿佛說書,但不一五一十抖落出來,這莫名的汙名是沒法洗刷了,辜驍不得不再次掏出他的志願者證:「太太,請給我幾分鐘解釋……」

  蘭珊這輩子也算見多識廣,卻從未想過自己兒子竟會遭遇如此離奇的故事,她聽完後,扭頭看向管家:「光叔,陸大少說被下藥這件事是真的?」

  「太太……」管家面露難色,不敢說。

  「實話實說。」

  管家低下了頭,小心翼翼道:「是陸大少自己下的,但是他不知怎麼拿錯了杯子,自己喝下去了。」為了證明不是自己撒謊,管家又補充一句,「有監控,我叫人留著了。」

  「唉……」蘭珊不禁一聲長歎,突然想起來什麼,「彥兮約了手術,是今天嗎?」

  管家更是額頭冒汗,他早想說的,無奈不敢隨意插嘴:「是,太太,少爺今天由小馬陪著,去金楓醫院做、做流產手術了……約的下午三點半。」

  蘭珊目瞪口呆:「他怎麼連招呼也不打一個?!」

  「少爺讓我轉達給您了,但是那會兒您在和其他太太搓麻,可能……沒聽見吧。」管家不住地抹汗,生怕自己成為背鍋達人。

  蘭珊一拍大腿根:「哎呀——」

  荒唐人家荒唐事,就在她這個親生母親只知道拍大腿的時候,一道趿拉著人字拖的身影已沖出門外——





第五十七章 (完結章)】

  他在等他,等到了一個極限,雖不至於為了一個小他六歲的男人去死,但他還是強撐到了一個頂點,才懷著極度失望的心情決定去把住在他肚子裡已經有三個月的小生命打掉。

  辜驍意識到這點時,人已經把一隻拖鞋跑飛了,非週末的上海午後街頭,車輛塞滿道路,水泄不通,心急如焚的Alpha索性打開的士車門跳下,開著手機導航人工前進,熟透了的法國梧桐葉落雪似的往下飄,金色的葉片宛如一把把暗器飛刀,總是命中辜驍的眼角和面頰,仿佛故意要阻礙他邁向勝利的終點。

  小馬接完管家的電話才知道自己馬上就能見到盧家的准姑爺了,這位背地裡被家僕們罵了千百回的負心漢居然主動找上門來揚言要負責了,真是柳暗花明又匪夷所思。但是抬手一看表,指標已滑到三點三十五分,手術室的紅燈已經亮起,一切迫在眉睫,怕是來不及了……

  小馬急得站起身來幹跺腳,他沒資格敲開手術室的門去喊停,只是想到少爺進去前臉上那死水無波的神情,就知道墮胎非他本願,可眼見著肚子開始漸漸鼓起,氣色開始慢慢衰敗,再不解決掉這個沒有父親的胚胎,丟失生命的只會是母體。

  命運弄人,早幹什麼去了,小馬還沒見到這位准姑爺,早已把人家祖輩兒十八代都好好問候過了。時間是最無情的東西,當它快走到五十分時,小馬的那顆希冀之心也逐漸沉沒下來,手術可能已經開始,少爺的肚子已在鋒利的刀口下被劃開,醫生掏出他的生殖腔,然後割開囊袋,把裡面丁點大的豆芽夾出來,血淋淋地扔進一旁的瓷盤裡,一條未見人世的小生命就此戛然——

  砰!

  消防通道的大門被猛地推開,一陣旋風刮過小馬的面前,直沖手術室大門,那是一道高大而年輕的背影,穿著T恤褲衩,極其隨意,腳上居然沒穿鞋,是赤著腳跑來的。他拼命地狠拍著兩扇沉重的金屬大門,嘴裡還大喊:「有人嗎!請等一下!先不要做手術!開一下門!先開一下門——」

  這也太像醫鬧了吧,小馬慌裡慌張地四處張望,生怕一群保安操著警棍要上來打人,他試圖上前勸說:「那個……冷靜一下……時間已經、已經過了……」

  辜驍背對著他,聞言先是一僵,隨後更加使勁兒地拍打大門,手術室的門遲遲不開,但後方的辦公室裡突然跑出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立馬伸手喝止他:「你幹什麼!再鬧就報警了!」

  小馬見有醫生出來,忙賠著笑臉湊上去,急切地問道:「醫生,醫生,剛剛進去的那個做流產手術的病人怎麼樣了?能不能先停一下啊,這位、這位是孩子的父親,他不同意這個手術。」

  辜驍似乎已經魔怔了,他聽不進別人的勸說,一心跟這扇門作對,已經開始嘗試徒手掰鐵門了,硬是想把自己的手指嵌到門縫裡,學著大力水手一樣幹些違反物理學的事情。

  醫生見他愈發過分,忍不住沖上前搭住他的肩膀,呵斥:「你怎麼回事啊小夥子,都說了手術終止了,你怎麼還掰?要死啊,我們手術室的門都要被你扒爛了!」

  「什麼?」辜聾子沒聽懂他的話。

  醫生氣急敗壞告訴他,他們方才全副武裝換上手術服,麻醉劑都舉起來了,手術臺上的人突然坐起來喊停,夢遊似的低喃了一句「我還有事」,這不浪費一干醫護人員的精力和感情麼,好在病人全額付了費用,他不做手術醫院也虧不了錢。

  「所以,你別掰了,人都走了。」醫生一字一頓地告訴辜驍,「病人從我們內部的員工通道走的,裡面沒人,你不信就跟我們進去看一眼。」

  替Omega做墮胎手術一直飽受社會爭議,金楓醫院是民辦的,罵聲還少一些,但仍時不時有反墮胎組織跑進醫院來拉橫幅喊口號。醫生們見這位病人及時反悔,說實在的,心裡還有些慶倖。

  手術臺上空無一人,手術器具還整齊地擱在一旁沒有啟用,它們光潔無瑕,沒有沾染鮮血,辜驍確認這一事實後,又是暫且松了口氣,又是無比地後怕,他不知盧彥兮是害怕還是不舍,但他知道只要Omega還不願躺上手術臺,那自己就還有挽回的機會。

  小馬把盧彥兮的手機號給了辜驍,可惜打過去是關機。他說他還有事,他有什麼事呢?走出醫院大門,金秋的暖光穿過層層疊疊的高樓大廈,刺進辜驍的瞳仁裡,他感到迷茫,偌大的上海,從何尋起?

  在回盧家別墅的路上,辜驍接到了導師的電話,問他人呢,明早是畢設展覽開幕,學生代表上臺發表演講,校領導也要來觀摩。

  「對不起,老師,我今天還在上海,可能趕不回來。」

  導師在電話裡恨鐵不成鋼地訓斥了他一頓,生氣地掛斷了電話,辜驍是他的得意門生,也是他力薦給領導希望留校的好苗子。辜驍何嘗不知導師的用心良苦,但就叫他這麼回去,他根本做不到。

  到了盧家別墅,不見蘭珊,原來有太太組局海島度假,她拂不了面子就應約去了。管家光叔被吩咐照應這位毛腳姑爺,老爺和太太自從少爺失去發情期後,一直就把他當成一個包袱,想找個接盤俠處理了。無奈折騰了近十年,少爺像一件瑕疵品,根本無人問津,好不容易得了陸大少青睞,沒想到最後卻因肚子裡懷了別人的種而泡湯。好歹是個有志願者證的Alpha,除了沒錢,也是湊合。

  光叔借了他一雙舊鞋,又絞盡腦汁列舉出盧彥兮會去的場所,畫廊、咖啡廳、美術館、郊野公園……辜驍遍尋一圈,找到半夜三更,一無所獲。他在盧家別墅的大理石臺階上坐了半宿,任露珠打濕他的發。光叔早起澆花,陪他坐了會兒,告訴了他許多盧彥兮的舊事。

  上海的晨曦如此和煦,辜驍卻感覺很冷。

  黃冕之打來電話,問他什麼時候回杭州,上午九點開幕式要開始了,老頭子臉色一直臭著呢。辜驍聽完他的叨叨,突然問:「你有陸時騫的號碼嗎?給我。」

  他走投無路到什麼地步?居然要去求一個曾經打斷他雙腿的情敵。黃冕之直呼他瘋了,但也還是給了號碼。辜驍以為陸時騫接了他電話後會毫不掩飾地冷嘲熱諷一番,但結果更出人意料——那就是陸時騫根本不接電話。

  【他可能不接陌生來電吧。】黃冕之猜測道。

  自己在上海能耗多久?一天?一個星期?一個月?……或許盧彥兮又離開了上海,他是一條追尋自由的鯨魚,分明嚮往大海,卻為了自己,甘願被囚禁於小池塘裡。而自己卻以池子太小容不下他這尊大佛為由拙劣地拒絕了他的獻身。

  如果當時在色達自己能再勇敢一點,再堅定一點,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坐上回杭州的高鐵,這回買到了坐票,辜驍並不是打了退堂鼓,他是回去收拾行李,打算在上海打持久戰了。黃冕之發消息告訴他,龍薇頂了他的崗替他去演講了,代價是一頓滿覺隴桂雨餐廳的1599RMB下午茶。辜驍回他一個好字表示感謝。

  一夜未睡的他在回程的的士上睡了片刻,再睜眼時,他又在南山路上了,昨日打仗似的一天,仿佛黃粱一夢,如此地不真實,陸時騫或許沒有訂婚,盧彥兮或許沒有懷孕,自己也沒有傻兮兮地奔去上海約架。莊周夢蝶,似真似幻,他疲憊地走進校園,已是午時,教學樓間不見多少人影。

  想到畢設展覽已開,那還是去看一眼吧。

  中國美院的畢設展頗有盛名,不少遊客也會慕名前來。辜驍走進圓形大廳,大部分學生的作品都是靠牆而掛,只有各系導師欽點的作品會擺在中央醒目位置。他看見自己的十幅畫架在一扇雕花木窗上,明明是油畫,卻處處透出中國古典氣息,中西奇妙碰撞,使人不由得駐足欣賞。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觀賞自己的畫,這是辜驍曾夢寐的畫面,如今得以實現,他竟沒有一絲的快慰。那些畫裡,皆是某個人的痕跡,他把自己對那人的愛和遺憾,都畫了進去,嘔心瀝血,掏空心肺。

  再驚豔絕倫的畫,看夠一時半刻便也醒了,圍觀的眾人慢慢散去,當撥開層層迷霧,烏雲背後的幸福線也終將顯露。

  有一人久久站在畫前不肯移步,他身形瘦拓,穿著一件背後貼布的黑色棒球服,下著淺藍色的牛仔褲,腳蹬一雙經典款式的黑色帆布鞋,他留著一頭清爽的短髮,露出白皙乾淨的後頸,辜驍一眼便看到了他那如熟透石榴般的腺體在衣領間若隱若現。

  唯有這人,癡迷地流連在辜驍的畢設作品前,也許他只是發呆,但表現得好像太愛這些畫作了似的。辜驍不忍打擾他,只是盡可能放輕自己的腳步,貓兒般靠近,他越是接近,越是能嗅到這位單身Omega摻著苦味的香氣,他並不快樂,這是他的資訊素告訴辜驍的。

  辜驍想給予他安慰,因此不顧場合地釋放出過濃的Alpha資訊素,這足夠擾亂公共場合的秩序,四周的AO已察覺到不對,正左右張望始作俑者。佇立賞畫的Omega比較遲鈍吧,他本來對資訊素就不敏感,近來更是鈍到了一個極點。等他聞出周身怎麼縈繞著一股過分熟悉濃郁的翠竹香氣時,狩獵者已伏擊在他身後,當他下意識想轉身去察看時,一雙輕柔且堅定的臂膀從身後環抱住了他——

  「盧彥兮。」

  有人如此怕他碎了似的這般喊他的名字,盧彥兮登時僵立住了,驀地睜大的眼眶裡,迅速積蓄起一層朦朧的水光。

  「你來找我,我很——」

  辜驍沙啞的嗓子剛開口,就被對方狠狠地打斷:「誰來找你?!」

  盧彥兮撐開雙臂,掙脫辜驍的擁抱,像拼死鑽出漁網的遊魚,反手便是一個猛推,將對方轟出自己的領地,辜驍不死心地還要來拉他的手,他一個急火攻心就抬手甩出了一記乾脆的巴掌——

  啪!

  太脆了些,整個展覽館回蕩著這記脆響,所有人傻了似的望過來看著他倆。

  盧彥兮不知所措地團住自己方才逞兇的手掌,他已轉過身來看到了背後人的模樣,憔悴、落拓,眼睛下塗抹著深重的陰影,臉頰上複印著一份煞紅的掌印。

  「我……」他該道歉嗎。

  辜驍發現他面色青灰,唇上乾裂出血,一雙曾經最有靈氣的明眸也只剩下淚與哀,他受苦了,受了太多失望和煎熬。

  「還要打嗎?」辜驍滾了滾幹糙的喉嚨,問他。

  盧彥兮凝視著這張愛過恨過的臉,夢裡轉過千遍的容顏,嘴唇囁嚅了一下,顫聲道:「我……我打你幹什麼?我只是來杭州旅遊,隨便路過,進來……進來逛逛而已。」

  「是嗎,」辜驍見他倔強地昂著頭,不肯輸去半分氣勢,「那我帶你逛一下我們學校吧。」

  「不了,我這就走了。」盧彥兮不敢再看他,埋頭就想往外走,「我還要去逛那什麼、那什麼……雷峰塔!」

  辜驍馬上去拉他的手:「吃個便飯再走?我們食堂味道挺好的。」

  盧彥兮的手被他包進寬大溫暖的掌心裡,便是融化了一般,再也甩脫不掉,他的心不爭氣地軟了一下:「……那、好吧。」

  他不問他的傷勢,他也不問他的婚期,分明是有過一段露水情緣的兩人,裝得好像異地友人意外相逢似的,虛假又虛偽。

  二食堂的就餐高峰已經過去,辜驍打了兩份飯,點了一碗梅菜扣肉,一盤糖醋裡脊,一鍋筍乾老鴨煲,都是江浙滬人民的家常菜口味。盧彥兮埋頭吃飯,不與他搭腔,其實他應下這頓飯時,已經後悔了。他覺得自己好蠢,說什麼來旅遊,太蹩腳的藉口,辜驍會看不出來嗎?

  這漫長的兩個月,他等夠了,也知道了對方的絕情,事實清楚明瞭,那自己還腆著臉來妄圖上演什麼不了情,可笑透了。

  「吃點肉,你太瘦了。」辜驍為他夾菜,還品頭論足了一番,「瘦過頭,有點脫相了。」

  盧彥兮接過了這片誘人的五花肉,卻感覺反胃,但他裝作無事,一大口塞進了嘴,又忙填入米飯,企圖混過舌尖味蕾。

  「唔,好吃呢。」他笑得很假,只是嘴角拉了拉。

  辜驍沒怎麼吃,一直給他夾菜,他照單全收,想著這不過是最後一頓散夥飯,何必鬧得太難堪。之前他咄咄逼人,換不來人家的真心,如今他已經想開,一廂情願的愛不如做一隻轉瞬即逝的夏蟬,且留過一首歌在世間便好。

  飯後,他踩著辜驍引路的影子走出校門,南山路上的梧桐葉也落得厲害,但由於它們生在西湖邊,總比上海的那些多了份古意的淒美。等的士時他撿了一片,塞到棒球服的口袋裡,他想這次回去後,總該能毅然決然地躺上手術臺,且不會再莫名地遺憾了吧。

  和上次在重慶洪崖洞一樣,辜驍攔了好久的車,最後還是打開APP叫到了一輛,盧彥兮看見綠頭白身的的士停在路邊,便走過去打開車門,矮身坐了進去,他全程沒有看一眼辜驍,只是盯著前方。

  「我走了,再見。」

  他要把車門關上,手往裡用力一拉,一隻手突然卡進了車門縫裡,要不是及時看見,他就要把這只曾經斷過的手再次夾爛了。

  「你幹什麼?!」盧彥兮歪頭朝外看,有些怒氣。

  辜驍堅決地塞著那條胳膊,他掰著門縫,委身朝裡看著盧彥兮,平靜的面容上閃過一絲慌張:「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樂,盧彥兮。」

  「什……」盧彥兮很驚訝,因為他並沒有告訴過這個人,11月1日是自己的生日。

  辜驍很小心地看著他:「我有一份生日禮物想送給你。」

  拒收他人為自己準備的禮物,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因著自己的教養不允許,盧彥兮不得不再次鑽出的士,跟師傅說了句不好意思。

  「禮物在我的宿舍裡,能陪我去拿一下嗎?」

  自己就是踏入森林陷阱的小紅帽吧,明知前途未蔔,還是跟著去了。中國美院的這個老校區占地不大,宿舍樓更是挨擠在一起,且每間的平方極小,甚至還保留著上下鋪的格局。盧彥兮踏入辜驍的宿舍,一股陳腐氣息很重的信息素味兒撲鼻而來,熏得他臉色一變,捂著嘴差些嘔出午餐。

  辜驍見他不對,忙拉開移門通風,四人寢如今就他和黃冕之住著,兩個Alpha到底是粗獷些,收拾得不乾淨。

  「可以閉眼嗎?」辜驍擋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籠罩著他。

  盧彥兮只能照做,他把眼閉起,感覺Alpha似乎湊很近來觀察他,怕他弄虛作假似的。自己仍在依戀這片資訊素的味道,這個認知使他感到悲哀。

  「好了,請睜眼。」

  盧彥兮把眼睛慢慢地打開,眼前竟出現了一副畫架,上頭擱著一幅一米長半米高的油畫,這幅畫很寫實,區別于辜驍往常的畫風,畫的是一位美麗的裸體少女屈膝坐在一張窗框上,側首眺望著遠方,秀麗的黑色長髮隨風舞動,窗外有一條江河,一座高山,山頂有一座金色的廟宇。

  若不是看見美女的胸膛平坦無凸起,盧彥兮還以為他畫的是東方版維納斯,再細看美女露出的半面尾椎,上頭細緻地描繪了半朵青蓮。

  盧彥兮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已經剪短的頭髮,似笑非笑地支吾著:「畫的是我嗎……哈哈、畫得真好……」他再笑兩聲,淚就伴著笑滑落下來,「可惜,我已經把頭髮剪了,哈、哈哈……哪還有這麼好看?謝謝、謝謝,費心了,畫得真好……」

  他自覺失態,忙抬手抹去撲簌簌的淚豆子,辜驍握拳忍耐著,看著他哭的樣子,心被絞得稀爛:「你喜歡就好,你是我的……我的繆斯女神。」

  「謝謝啊,給我這麼高的評價。」盧彥兮抽動著鼻子,哭得有些體力不支,他想快些離開這個令他心慌意亂的狹小空間,「我要走了,時間太晚了,這畫……勞煩你寄個速遞到我家,我走了,拜拜。」

  「等一下!」辜驍去拉他。

  「我不想等了!」盧彥兮驀地暴喝,他背對著辜驍,不敢回頭,「我要走!你能不能乾脆點放我走啊,辜驍?你磨磨唧唧像什麼,小姑娘嗎?!」

  那只鉗住他手腕的手並沒有因此而退縮,反而收得更緊,這個言辭表達極度欠缺的Alpha被逼到了懸崖絕壁,他以為拿出這幅畫來,就能夠挽回他的Omega,沒想到失算了。

  「你不要走,盧彥兮。」

  「當初是誰設局叫人擄我走的?不是你嗎,辜驍?你不想標記我,還陪我做戲,真是為難你了,現在我很自覺,我用兩條腿自己走出去,你不用怕了,我盧彥兮,短暫的下半輩子,不會賴上你的!」

  說罷,他邊用力去甩辜驍的手,邊用另一隻手去開門,就在他摸到門把手的那一刹,一股極其強勁的後拉力把他拖了回去,隨後他整個人被吸附進一個龐大的資訊素漩渦內,Alpha絕對命令性的資訊素信號鋪天蓋地襲來!

  辜驍把柔弱的Omega鉗制在自己的懷裡,他粗重地呼出一口氣,逐步掌控了兩人間對峙的節奏和話語權,他的兩隻手掌一起由上至下,蛇游至盧彥兮那微微鼓圓的腹部,從棒球服的下擺鑽了進去,熨帖地包裹住像小皮球似的軟肚皮。

  Omega不可遏止地顫抖起來,只聽見耳邊有一道不容違抗的聲音告訴他:「盧彥兮,我要標記你,我想做孩子的爸爸。」

  他……知道了……?

  盧彥兮說不清什麼感覺,又是酸楚又是驚懼:「你怎麼……?」

  「我今天上午剛從上海回來,在你家臺階上坐了一夜,我等不到你,打算回來收拾點衣服再去上海……直到找到你為止。」辜驍已經感覺到盧彥兮站不住了,整個人癱軟在他懷裡,「我想為我的自以為是向你道歉,我是一個懦夫,一個膽小鬼,一個自私的混蛋。」

  盧彥兮再也無法自主地站立,他的資訊素癡迷地拜倒在Alpha那洶湧的性張力下,在他快要埋沒理智時,他終於呐喊出了最想說的話:「對!!!你是懦夫!膽小鬼!自私的混蛋!你只會叭叭地說,你有本事你就真的標記——啊……」

  銳利的尖牙一瞬便刺破僅0.1毫米厚的表皮層,腺體裡甜美的鮮血刹那便四溢奔湧,辜驍的獠牙再深一寸地咬下去,紮進敏感而嬌嫩的神經系裡,盧彥兮痛得目眥欲裂,張大嘴卻喊不出話,他此刻真正像一隻被雄獅咬斷細弱脖頸的野鹿。

  Alpha把自己的資訊素兇猛地灌輸進Omega的體內,就像開閘的上游洪流,霎時間便沖刷了下游所有的支流百骸,把天底下每一條溪流都刻上他自己的名字。盧彥兮被他咬完後,宛若撞死在礁石上的人魚,整個人已經徹底軟倒下去,意識不清。但Alpha已經打開了欲念的閥門,如果不吃飽喝足,那是萬不會甘休。

  辜驍的下鋪常年鋪著一張竹席,他和黃冕之把搬走室友的床鋪當歇腳座位,如今這一米餘寬的地方又能幹回老本行了。原本咬了盧彥兮後,這完全標記就算成了,但辜驍無法抑制內心想要親近和佔有盧彥兮的欲望,他把Omega抬上鋪,拉開棒球服的拉鍊,裡頭寬鬆的T恤早已遮不住Omega肚丘隆起的模樣,他的腰身還是很窄,雪白而渾圓的腹部像是快要溢出盤子的半圓果凍。

  辜驍跪趴著吻上他的肚皮,輕輕地啄了幾口,很誠摯地用額頭抵在肚上,嘶啞低語:「對不起,寶寶,對不起,寶貝。」

  盧彥兮的下體已經濕透了,褲子變得很難脫,辜驍怕他硌得慌,把自己的T恤剝下來墊在他腰下。盧彥兮被這動靜弄醒了,他泡在沁人心脾的竹香中,變得懶洋洋而心安。

  「幹嘛……?」他的情緒急劇變化著,從起初的低落和易怒,到被標記後的慵懶和嬌氣,「啊……好癢,別、別弄那裡啊……嗚……不要舔,不要舔那裡……」

  他的口頭制止毫無效力,辜驍輕輕地含住他的陰莖頭部,細緻地抿了抿,盧彥兮爆出一聲難耐的哭腔,他腹下一抽,便是射了出來,他用手捧住肚子,抽噎不止:「痛……寶寶……有壞蛋欺負你爸……」

  辜驍忙吐出他的陰莖來,雙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緊張地檢查著:「哪裡痛?哪裡……告訴我!」

  盧彥兮收起一張哭臉,淚裡帶笑,拿腳蹬他:「你連懷孕的孕夫都不放過,辜驍,你個大混蛋!」

  這才明白他在玩笑自己,辜驍也不惱,只是俯身上前去親吻他的嘴角:「我想進去,輕輕地弄一次,可以嗎?」

  「你還想重重地弄?想頂開我的生殖腔,和寶寶聊一聊嗎?」盧彥兮餘怒未消,他憋了兩個月的火還沒泄完呢,縱然全身發軟,淫水橫流,嘴上不想饒人,「你知不知道昨天,我差一點就……算了,我捨不得寶寶走,所以我還是厚著臉皮來找你了,我怎麼就這麼犯賤呢。」

  辜驍自知理虧,他沒有盧彥兮勇敢,雖然他是一個人人稱頌的Alpha志願者,但他在這個敢愛敢恨的Omega面前,實在是自慚形穢。

  「我不會再逃避了,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你真夠狡猾的,你咬了我,還要說這種場面話,我說我不給,你肯放我走嗎?」盧彥兮嘲笑他,用手掐住他的臉頰肉,「辜驍,你以後不再是小弟弟了,你是我的老公了,知道嗎?」

  「知道了。」辜驍老老實實地被他捏著,咧著嘴道,「老……老婆。」

  後來,初出茅廬的新手爸爸還是隔著生殖腔的一層壁膜,和剛成型的寶寶進行了親密交流,陰莖頂開濕軟緊致的肉道時,可憐的新手媽媽哭得梨花帶雨,他沒料到這個「輕輕地」根本就是一場騙局。

  翌日他醒來時,懶散地翻了個身,忽的手心觸到一團硬邦邦的東西,摸起來一看,竟是一張折疊起來的卡片,他迷瞪著眼費力地去捋平,發現這件東西他再熟悉不過,是那張人見人誇、呼風喚雨的志願者證。

  黃冕之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他昨晚去龍薇那裡過夜了,結果哼著歌剛蹦進宿舍,就看見盧彥兮半掩在被子裡,愣愣地看著他。

  「小、小盧哥?!」他驚呼,隨即目光稍微下移,看見了不該看的畫面,「我去,非禮勿視、非禮勿聞!朋友妻不可欺!我撤也——」

  一個平凡的早晨,盧彥兮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醒來,突然成了黃冕之的「朋友妻」,竟是忍不住低頭偷笑了起來。

  ---------THE END--------





第五十八章 番外一•愛巢

  全世界最後一個得知陸時騫訂婚消息的人,怕只有他前一任被廢止的未婚妻盧彥兮了吧。

  黃冕之戰術性撤退後,盧彥兮就卯著勁兒從被窩裡坐了起來,他被折騰了半宿,對方宣誓主權的意味太重,他從頭到腳都是Alpha的味道。但這正是他所需要和期待的,失去Alpha陪伴的那些日夜裡,他的心靈開始枯涸,身體像是少了機油潤滑的生銹零件,連進食和走動都變得滯緩,所以他成天待在房中,面對著碧枝的畫開始發呆,從前他渴望從碧枝的畫中獲得些許慰藉和力量,如今他竟是睹物思人。

  從床尾拿過自己被疊放整齊的牛仔褲,從一側的兜裡掏出自己關機兩天有餘的手機和沒啥厚度的錢夾,重新開機,盧彥兮看見有好多未接來電,有光叔的,有小馬的,然後還有一個並沒有被備註但自己極其熟悉的號碼。

  辜驍怎麼就突然開竅來找他了?盧彥兮還以為他和自己一樣,忍到最後還是舍不下,便想最後一試。但答案沒幾秒後就被揭曉,他打開聊天軟體,發現最前幾個推送都是關於陸時騫訂婚消息的,鑒於他無甚朋友,聊天介面異常乾淨,因此陸時騫的新聞配圖就顯得尤其扎眼。

  原本他是極恨陸時騫的,自己醒後,發現已經回到了上海家中,床邊站著一個他此生不想再見的人,憤怒、懼怕、張惶……一時都湧上心頭,他歇斯底里地大叫,想跑,結果被打了一劑安眠針又睡去了。陸時騫看他有些精神異常,提出做個全身檢查,這才把他有孕的事抖落出來。但還好,陸時騫除了罵了他幾句不堪入耳的話外,也不想過多糾纏,商人和政客的兒子就是這樣,喜歡及時止損。要是沒他妄圖強行標記自己,盧彥兮也不會出逃至重慶遇上辜驍,沖這點,他也算是功過相抵吧。

  此時已有歸屬的盧彥兮心情甚好,都快忘記自己以前怎麼謾駡陸時騫人面獸心的,他打開對方的聊天框,發送了一句「祝你訂婚快樂」,沒想到介面上顯示「你已被對方刪除好友,請重新發送好友申請」,他一愣,嘴角扯起一抹無奈的笑,順手也把對方刪掉了。

  隨後想到辜驍八成是看見了陸時騫訂婚的消息,發現「新娘不是他」,大受刺激,才不管不顧跑去上海找他,誰曾想又陰差陽錯,自己從手術臺上跑下特地趕到杭州來見他。其實當辜驍在上海找了自己一夜的時候,自己也在杭州的街頭徘徊,他聽龍薇說過,辜碧枝和兒子住在湧金門外的花語巷,他在巷外遊蕩了好幾十圈,愣是不敢鑽進去假裝偶遇,因為實在是太假了,他還氣著辜驍,怎麼能自掉身價給那廝臺階下呢?

  巷外有一家老髮廊,門外擺著老式的黑白轉筒,玻璃門上貼著西洋女郎的畫報,裡頭有一位大爺抖動著圍兜,瞧見長髮及腰的盧彥兮走來晃去,就沖他喊:「美女,剪頭髮嗎?換個髮型,新生活從頭開始嘍!」

  也不知哪句話打動了盧彥兮,他還真猶豫了一下,就走進了髮廊。大爺忙架上眼鏡,這才看清:「哎喲,是個男娃兒嘛,長得太漂亮嘞!小夥子你要怎麼剪,跟老頭子說,保准你滿意得不得了!」

  「我要……」盧彥兮看著鏡子裡面無血色的自己,「我要把頭髮全部剪掉。」

  這趟理髮大爺分文不收,他只要求盧彥兮把頭髮留給店裡,大爺說:「小夥子,你的頭髮養得多好呀,剪了太可惜咯,老頭子幫你收著吧。」

  太多年沒見過自己短髮的模樣了,盧彥兮一開始有點不敢認鏡子裡的自己,新髮型真的很短,短到遮不住他側頸的那塊腺體,一塊因缺乏Alpha資訊素滋潤而時常脹痛和瘙癢的腫塊。

  花語巷內不少屋子都是空的,老杭州們熬了大半輩子,終於買上了新房,自然也就離開了這些個低矮潮濕的老破小。由於這裡靠近西湖,地段優越,因此政府遲遲不敢拆遷,怕賠不動。盧彥兮懷著緊張又期待的心情抵著窗戶挨個查看,他的模樣太像提前踩點的賊骨頭,中途還被一個大媽呵斥訊問,他只好說來找人,問辜碧枝住在何處。大媽告訴他,辜家空了好幾年了,一直沒人回來。

  夜裡的西湖華燈燦爛,遊人如織,盧彥兮站在中國美院的大門口看了會兒,知道自己進不去,便抱臂離開了。他在蘇堤的長椅上窩了會兒,被巡夜的西湖巡邏隊請到值班室睡了一夜。杭州真的很好,景美人善,怪不得碧枝曾說她一輩子都不想離開這個城市,而辜驍那般穩重善良的性子,也是由這座城市培育出來的。

  他在巡邏隊值班室的小床上想了很多,如果辜驍願意和他重新開始,那麼他就留在杭州,他會生下兩人的寶寶,或許再找一份合適的工作,或者去考個中國美院的研究生,去做辜驍的學長。他先前在畫廊幹了很多年,積蓄也有一些,不至於給辜驍太大的負擔。

  當然,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再響亮,如果辜驍看見他,對他說不,那怎麼辦呢。盧彥兮疲憊地歎了口氣,挨不住睡意閉起眼,他想如果辜驍堅決不肯要他,那他就——

  算了,他捨不得真要他怎麼樣。

  辜驍今年才22歲,又是個Alpha,大好前程沒必要突然拖上個Omega,即便他對自己有一些喜歡,但只要他不願完全標記自己,那這種喜歡就還不算深入骨髓。

  這些都是前一夜盧彥兮入睡前的顧慮,沒想到他再次睜眼時,世界已經煥然一新,他手邊是一張折彎的志願者證,看模樣是人工造就,下毒手的人或許不用費力去猜就知道是誰。在辜驍咬穿自己腺體的那一刻,這張證件就報廢了。他怕自己不放心,特意折爛了給自己看。

  盧彥兮打開辜驍的衣櫃,裡面掛著寥寥幾件T恤和襯衣,但衣服上洗不去的信息素味道引人著迷。挑了一件純白的寬鬆襯衣披上,盧彥兮埋在兩條袖管裡像個變態似的深吸了一口,他和寶寶都需要Alpha的氣味來安撫他倆的不安。

  一轉身,《窗上的維納斯》正面朝著他,雖沒正臉瞧他,但總感覺自己的猥瑣行徑被窺探了個一清二楚。盧彥兮羞赧之餘,想起了這幅畫的場景,他那時確實坐在秦家的窗子上,腳還崴了,辜驍進來幫他揉腳,他叫得像是殺豬一般,還不停地罵對方混蛋。現在想來,那時的自己真是過分敏感和帶刺了。再細想,那時自己穿的是浴袍,怎麼畫裡就是全裸了呢,敢情自己在辜驍眼裡一直都是不穿衣服的是吧,那個小色胚!

  「嘿,看什麼看,都走開走開!」

  門外傳來黃冕之的呵斥聲,盧彥兮回過神來,看見黃冕之打開門想跨入,但又突然改了主意,把身後的人推上前:「嘿嘿,你先進,老辜你先進。」

  辜驍不解其意,但還是率先踏入了宿舍,他一抬眼就看見盧彥兮裹著自己的襯衣,既驚訝又無辜地看著自己,剪短了發的Omega愈發顯得年幼,微微下彎的鳳眼睜得滾圓,鼻尖是一抹淡粉,好像剛剛揉過鼻子,臉頰也因昨夜的雨露而變得粉裡透白。

  辜驍的心臟狠狠地跳了幾下,他才離開沒兩個鐘頭,但是卻氾濫出過分的思念情緒,因而嘴也顯得笨了起來:「你,你醒了。」

  盧彥兮驀地笑了,他的笑靨點亮了昏暗的宿舍房間,黃冕之就看他邊笑著邊撲入辜驍的懷裡,兩手勾上辜驍的脖子,踮起穿著辜驍拖鞋的腳,與之親密地接起吻來。

  黃冕之大叫一聲:「我的狗眼!啊——」隨後連滾帶爬退出了戰地。

  辜驍從起初的僵硬到逐漸地自如,越吻越深,他不斷地索取Omega甜美的津液,同時把自己暴漲的佔有欲灌入Omega的體內,盧彥兮又軟了,於是他不得不托著他的腰坐回床上。盧彥兮雙腿分開,坐在辜驍身上,死都不肯鬆手,黏糊地咬住對方的下唇,嘟囔著:「你去哪兒啦……我、唔……寶寶想你了,他說爸爸唔唔……爸爸呢……啊……」

  非得借沒嘴的人逞強,幸好肚子裡那位還沒強壯到可以踹他,盧彥兮感覺自己又濕了,他知道被完全標記好後,Omega會出現持續性依賴Alpha的情緒,最好的安撫方式就是與之持續做愛。

  但是辜驍摁住了他,也是強忍住想歡愛的念頭,望著他道:「我、我剛剛從教導辦公室回來,記了處分。」

  盧彥兮一呆:「什麼處分?」

  「違規在宿舍釋放過量資訊素以及標記Omega,通報批評,公示一個月。」辜驍對此並無異議,但自嘲地一笑,「我知道這個規定,但是當時如果不標記你,我會後悔一輩子。」

  盧彥兮與他額抵額,溫柔相依,輕聲道:「這個處分對你畢業有影響嗎?我是不是該去教導辦公室幫你求個情。」

  「沒有影響,只是——」辜驍又忍不住吮了一下他水光色的唇瓣,「以後在學校裡走,你跟我會被人指指點點。」

  「是嗎?那太好了。」盧彥兮高興地靠在辜驍的肩窩上,「我求之不得呢。」

  辜驍拿他這種逆向思維的樂天派沒辦法,就跟他說:「不過我可能沒辦法住校了,我得搬回曾經和母親一起住的房子,那裡很舊,你應該住不慣……」

  「住不慣會怎麼樣,你要趕我回上海嗎?」盧彥兮氣鼓鼓地捶了一下他的背,「我除了怕蚊子咬我,還沒怕過什麼。你別把我看得這麼嬌氣,我也是在九寨溝住了大半月的人。」

  辜驍只是提前打個預防針,就算盧彥兮真住不慣要走,他也不讓,大不了兩個人一起去租房住,雖然這不是長久之計,但事在人為,只要願意想辦法,就沒有跨不過的坎兒。

  搬離宿舍這件事就數黃冕之最難過,他沒了玩伴,也失去了住宿舍的興趣,打算和龍薇住到一起去。半個月後,龍薇突然想起辜驍還欠著自己一頓桂雨餐廳的下午茶,便叫黃冕之開車把那兩人一起拉到滿覺隴來,這是四個人繼成都一院後,第一次碰頭。

  桂雨餐廳取名自杭州新十景的「滿隴桂雨」,這處山谷裡種了七千多株桂花樹,是杭州賞桂聖地。11月中旬,桂花凋落,遊人也逐漸散去,龍薇點的1599RMB下午茶被端上桌時,眾人嘖歎,滿桌的桂花香氣芬芳宜人。

  辜驍一聲不吭夾了不少糕點放入盧彥兮的盤中,這引得龍薇不滿:「這不是請我吃的下午茶麼?你們倒不客氣。」

  盧彥兮品了口桂花泡的清茶,抬手示意:「你儘管點來吃,這頓我請客吧。感謝你們在成都一院那麼費心費力照顧我和辜驍。」

  黃冕之插嘴道:「都別吵,別吵,我有桂雨的VIP,還是我來吧。」這位VIP達人相當闊綽,他笑道,「老辜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養老婆養孩子!省著點花!」

  於是大家的目光不由得聚集到盧彥兮的肚子上,今天他穿了一件牛仔外套,看上去就是個青春洋溢的大學生,誰料得到他有近四個月的身孕呢。龍薇起初從黃冕之那兒得知這個消息,驚得合不上下巴,她知道辜驍很排斥標記和成結,也拜託她去買過避孕藥,但是按照時間來推算——

  「在成都買的那顆避孕藥原來你真的沒吃啊。」

  盧彥兮苦笑一聲:「我都說了我沒吃,但是你們都不信我。」他知道這是自己狼來了的後果,「我就是因為懷上了,所以後來都沒有再發情了。」但他又矯情得很,不肯說實話,非說是做的次數太多,發情期被壓制下去了。

  辜驍在旁聽了許久,直到這時才道:「以後別再騙我了。」

  盧彥兮悄悄地在桌下拉住他的手,理虧地撇撇嘴:「以後不會了。」

  桂雨餐廳一敘後,黃冕之又開車送他倆回了花語巷,下車前還感慨:「這和住宿舍有什麼區別!就在隔壁!我倒要每天開車穿過半個杭州來學校!」他這個懶人終於要搞畢設了,因為抽籤排在最末,所以現在優哉遊哉。

  花語巷裡開不進車,辜驍扶著盧彥兮下車,兩個人並排走進幽深的巷子裡,剛落過一陣秋雨,青石板濕漉而冰冷,盧彥兮看著瓦片上滴落的雨,輕歎:「這就是《雨巷》呀。」

  辜驍掏出鑰匙,回頭:「戴望舒?」

  「不是,是碧枝的《雨巷》,你沒見過那幅畫嗎?」盧彥兮談論自己的婆婆好像還是在談論一位自己尊敬的藝術家,「灰瓦青苔,細雨燕子,很美,我很喜歡。可惜那幅畫被別人拍走了。」

  「你喜歡的話,我給你畫,」辜驍拉過他的手,把他牽進屋內,「屬於你的《雨巷》。」

  「好啊,但是你現在先專心複習吧,等你考完了,我就坐在旁邊看你畫。」

  盧彥兮最近嗜睡,他回到十來平的臥室裡,倒在昨日曬暖的被子上睡了過去。辜驍看他一副既來之則安之的模樣,心中的顧慮也逐漸消失,他帶回家的不是一位豌豆公主,而是一隻喜歡撒嬌的小懶貓。

  考研本就在他的計畫內,幸好他的英語和專業課扎實,如今只是埋頭苦學政治,離考試還有一個多月,他想著考完就帶盧彥兮回一趟上海,正式地去拜見一下自己的岳父岳母。

  一時間房間裡很安靜,午後二時左右,暖陽從陰雲後鑽了出來,打照在辜驍的書桌前,塵埃如精靈起舞。辜驍看得入迷,他很久沒有在這間屋子裡有過這般輕鬆的心情了,從前他一回到家,就陷入母親的陰雨情緒中,十分壓抑。

  而時過境遷,他終於走出了這片慘澹的陰天,迎來了屬於他的晴朗。

  手機突然響了,辜驍順手接起,那頭跟他激動地說了些什麼,他臉上也不經意流出一絲笑意。電話掛後,盧彥兮就揉著眼睛趴到了他背上,模糊地問:「誰啊?你吵醒寶寶了,你知道嗎……」

  辜驍略帶歉意地說:「抱歉,是導師打我電話,他說我的畢設有人想全買下來,出資一百萬。」

  盧彥兮一怔,神情略微複雜:「嗯,這是好事。但是裡面好幾幅畫到了我,我捨不得……啊,算了,你想賣就賣吧,畫是無價的,但是畫家也要吃飯的嘛。」

  辜驍聽他苦惱地絮叨,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第五十九章 番外二•可口

  把編號1396734的Omega人道救助志願者證交上去時,辦理註銷手續的工作人員帶著一種既惋惜又理解的眼神看著辜驍,並說道:「接下去,請兩位拿著自己的驗血報告,去隔壁登記中心拍照登記。」他一頓,又補充了一句,「恭喜兩位。」

  「謝謝。」

  「辛苦。」

  辜驍攙扶起裹著厚實棉服的盧彥兮,對著工作人員鞠了一躬,然後兩人便並肩從側方的登記通道走了出去。他們穿過透明的玻璃走廊,來到結婚登記大廳,發現來登記的伴侶竟不在少數。每年十二月底是Omega人道救助協會複審志願者的日子,一般常見三種情況的志願者,一是表現正常,順利通過複審的志願者;二是一年中出現過一些紕漏需要重新進行資格考核的志願者;第三種即是放棄志願者身份的志願者,通常放棄的理由就是完全標記了一位元Omega,失去了做志願者的資格。

  但是想從志願者做回普通人,也並不容易,協會要調查你標記的Omega是否是出於自願,如果Omega是被強迫或者是在救助過程中不當標記,那麼就算結婚,這個Alpha還是得吃官司。

  志願者享受超出常人的優待,當然也要承擔更多責任,這就好比參軍,既然進了這個大部隊,想中途退出可沒那麼簡單。盧彥兮單獨進談話室和一位女性Omega聊了很久,如實道出了他與辜驍的相遇相知,並且也提到了辜驍為了他實名申請避孕藥的事情。

  協會根據Omega的證詞和監控調查,對辜驍的社保待遇做出削減,但最終還是同意了他的退休申請。當然他不是協會裡退得最早的志願者,據說曾經有人千辛萬苦考出了證,結果沒一個月就遇上真愛,光速退休。

  抽血驗血後,報告單顯示盧彥兮確為辜驍完全標記的Omega,協會要求這種情況的AO伴侶必須在所裡當場登記結婚,以保障Omega合法權益。

  拍登記照時,胖胖的Alpha攝影師要求他倆腦袋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由於盧彥兮穿得臃腫,兩人胳膊貼不到一起,辜驍不得不伸長手臂攬住他的腰,硬是歪過腦袋把兩人膠在了一處。照片快洗出來後,盧彥兮奪過去先看一眼,發現自己像只南極企鵝,非常沮喪地說:「我怎麼這麼胖了啊。」

  辜驍挨過來一看,只道:「不胖吧,臉還是太瘦了,你要多吃點。」

  「還吃?你考試結束後,起碼給我燉過十種不同類的大補湯,我天天喝得打嗝啊。」盧彥兮推了他一把,「你想把我喂成豬,你走開。」

  辜驍見他佯裝氣惱,卻是淡淡一笑,摸了摸他又長長了一些的軟發,問道:「那肚子裡的就是小豬崽了。」

  他們坐在櫃檯前,輪著把名字簽上,又拿紅泥摁了指印,協會給他們的結婚證上蓋了鋼印,一人一本發到手裡。盧彥兮舉著本兒看了半晌,末了,幽幽一歎:「我居然結婚了。」

  辜驍問他:「覺得不可思議?」

  盧彥兮承認道:「是啊,我已經十年沒敢想這件事了,我還以為後半輩子肯定在廟裡過了。我敲著木魚,數著佛珠,從日出到日落,只有念經,心無旁騖。」

  鑒於兩人在一起生活了倆月,辜驍已充分瞭解Omega的性子,實在難以想像他所描述的畫面,忍不住拆臺道:「你念不了這麼久,你起碼會有一半時間在睡覺。」

  難得的傷懷感慨被這廝一攪,破壞了氣氛,盧彥兮氣不過捶了他兩拳,兩人拿著結婚證走出協會大門時,發現外頭竟是下了層薄雪。杭州很少這麼早下雪,往年一月初下雪的概率極低,恰巧被盧彥兮遇上了。

  他沒在落雪的天賞過西湖的景,隨後又提起碧枝的一幅《孤山雪》,於是辜驍就提議帶他爬一次孤山,只因這座山的海拔對於一位孕夫來說,實在是太友好了。

  肚子日漸隆起後,盧彥兮的行動不如以往輕便了,醫生說男性Omega懷孕該多走動,迴圈血液,才能更好地給寶寶供給營養。於是辜驍每日餐後都會帶著他沿著南山路散步,他們不去遊人常到的熱門景點,而是會深入杭州的民居小巷,領略本土的生活風情。

  從孤山下來,兩個人橫穿蘇堤回西湖南岸,但路太長,走到一半盧彥兮就腳酸不已,他想坐,但長椅上覆著雪,辜驍走上前用袖子把雪掃去,自己先坐下,然後張開雙手招呼他來:「坐我腿上。」

  人來人往,盧彥兮想他也是個大男人,公然坐在另一個男人大腿上,像什麼樣子。雖然家裡他常跨到辜驍身上,但外頭仍是該矜持些。

  「我不。」他摸了摸肚子,「寶寶說太丟人了。」

  辜驍無奈地聳了下肩:「把你的圍巾豎起來,沒人知道是你。」

  盧彥兮深覺是個好主意,他把脖子上垂掛的羊絨圍巾重新繞了幾圈,直把臉裹得像木乃伊一樣嚴實,隨後才若無其事地一屁股墩子坐在了辜驍結實的大腿上。一雙手小心翼翼地從腰後延展出來,把他的肚子捧住,隔著棉服輕輕地摸了摸,盧彥兮低頭看見了,就笑了:「寶寶,小爸爸在摸你呢。」

  辜驍聽見這個稱謂,又是無奈一笑。別人家分配稱呼,一般是按照性別,如果家中都是男性,那麼生娃的男性Omega一般叫做小爸爸,男性Alpha則是大爸爸。在他們家,盧彥兮說要按照年齡分配,他年長六歲,必須是大爸爸,辜驍小他這麼多,只能當小爸爸。

  他這番要求,辜驍毫無異議,要是換做其他大Alpha主義嚴重的人,必定是罵他搗亂尊卑秩序。愛情是一種互相尊重的感情,但由於AO天然的地位差異屬性,就註定AO間很難擁有純粹的平等尊重。

  辜驍是另類的,他過早從母親身上瞭解到了身為Omega的痛苦,因此更能換位思考,儘量不去做一些傷害Omega自尊和感情的事情。盧彥兮也是個非常有教養的人,但他或許是自小被捧大,難免有一些大少爺的嬌貴脾氣,要人依著他遷就些他。辜驍與他同床共枕數月,摸透了他的小脾氣,無非是自理本領差,要人給予他一些幫助和愛護。

  不過盧彥兮任性的含量很低,他要人幫他時,就會嚷嚷幾句,如果辜驍在忙幫不上他,他也就順勢偃旗息鼓了。而且隨著肚子豐滿,他也沒力氣成天像只麻雀,啁啾著在簷下放歌。

  考研結束後,辜驍陪他去做產檢,醫生說他懷孕初期缺少Alpha的陪伴,胎兒險些暫停發育,現在緩過來了,但胎兒仍是有些小,建議伴侶間多進行親密互動,用資訊素刺激胎兒生長。先前顧慮辜驍複習,兩人極為克制,最多互相手淫,既然醫生發話了,很多事就可以擺到檯面上來做。

  產檢後便是去註銷志願者證,盧彥兮拿到結婚證後,想了想,還是拍了照發給蘭珊,告訴她自己已經結婚。蘭珊過了很久才回他「恭喜」,不冷不熱,或許並沒有很滿意這樁婚事,但木已成舟又能如何。

  辜驍想陪他回上海拜訪,瞧如今這個態度,怕是討不著好臉色,但考慮到禮數,盧彥兮還是在過年那天帶辜驍回了盧家別墅。

  光叔熱淚盈眶地出來迎接他倆,但告訴二人一個遺憾的消息,那就是今年春節,盧家的兩位主人都不回來過年。一個去美國陪情人,一個去澳洲曬日光,但他們提前回來過一趟,錄製了恩愛夫妻的拜年視頻,已經投到上海街頭滾動播放。

  盧彥兮聽到這個消息本來當天就想提包撤了,但辜驍攔住他,說留光叔一個人過年太孤獨,還是在上海把年過了再走。他們兩個,一個有父母等於沒有,一個多年來孑然一身,突然走到一起,竟也成了一個小家庭。只要人在一起,哪裡過年不是過呢。

  光叔開始張羅起年夜飯,盧彥兮挺著孕肚趕了一上午的路,吃過午飯後就在臥室睡下了。當他再次醒來時,身邊卻是空無一人,他分明是拉著辜驍的手入睡的,下床赤著腳四處尋人,最後在書房撞見了獨自背手看畫的辜驍。

  「喜歡這幅?」盧彥兮突然出聲。

  辜驍驀地一驚,回首看他:「你醒了?你——怎麼不穿鞋?」

  他的腳趾瑩白透粉,如和田玉般皎然,地上鋪著絨毯,倒是沒有特別覺冷,但盧彥兮看他如此緊張自己,不由得又要做戲:「啊……剛剛為了找你,鞋都沒來得及穿。你——你別把鞋脫給我,我在你腳上站會兒。」他別出心裁,把腳踩到辜驍的拖鞋面兒上,可他肚子凸出,頂在辜驍的腹部,害得辜驍不得不伸長手臂去撈住他的圓腰。

  「我是不是很重?」盧彥兮拿肚子蹭了蹭辜驍的小腹。

  辜驍道:「知道重你也不肯下來。」

  「我不下來,說好陪我睡午覺,一個人偷偷跑來看畫。」盧彥兮掛在他的脖頸上,笑道,「我的珍藏們,怎麼樣?」

  「都是母親的畫,不過這幅不是,我沒看見署名。」辜驍努了努嘴,示意眼前這幅用青黑色顏料繪製的釋迦牟尼菩提樹下成佛圖,「但畫得很好。」

  「你也覺得好?這幅畫本該文在我的背上,但葉卿說我受不住痛的,勸我換個面積小點的,然後就文了朵蓮花。」盧彥兮見辜驍一臉的懵,便拿手指戳他的臉,「就是我尾椎的那朵蓮。」

  「葉卿是誰?」辜驍抓住聊天精髓,「你脫了褲子讓他文?」

  盧彥兮先是一愣,隨後抿嘴偷笑,故作不知:「不然隔著褲子文嗎?葉卿的店離這裡不遠,我帶你去逛逛吧。」

  盧彥兮沒要好朋友,泛泛之交有一兩個,葉卿是其中之一,他是盧彥兮大學同系的學長,兩人曾在校園活動中交談過幾句。葉卿畢業後沒有走上鑒賞家的路子,而是在上海街頭開了家紋身店,但他有規矩,不給沒有標記過的Omega文身。

  盧彥兮明顯是特例,因為他沒有發情期,葉卿是個Alpha,至今未成家,相貌英俊,為人和善,因此他的文身店生意極其興隆,預約排隊兩個月起跳。說完這些後,盧彥兮發現辜驍的臉似乎不太晴朗。

  「到了,就這家。」盧彥兮躲在辜驍身側避著寒風,「進去記得喊聲‘葉哥’。」

  除夕下午文身店不接客,葉卿在店內清掃衛生,他看見兩團黑影鑽進店裡,剛要說:「不好意思,我們不接待——嗯?」他看見其中矮個的那位把羽絨服的帽子摘下,「彥兮!?」

  「學長,好久不見。」盧彥兮把手從辜驍的口袋裡抽出來,隨即上前抱住葉卿,「最近過得好嗎?」

  「我當然過得好。」葉卿笑意盎然,但他忽然嗅到一股荊花蜜與竹葉香混合的味道,「你……你的味道?」

  盧彥兮扯了扯旁邊人的衣袖,介紹道:「我的Alpha,辜驍,他要來見見幫我文蓮花的手藝師傅。」

  「你好,葉哥。」辜驍不冷不淡地跟葉卿握手,「我是盧彥兮的丈夫。」

  葉卿一愣,瞧出些什麼,笑道:「是不是來找我算帳的?我替人文身都很規矩的,不搞性騷擾,小帥哥嫑吃酸醋啊。」

  辜驍被他一嗆,不自然地咳了一聲:「我沒有,我只是來參觀一下。」

  盧彥兮看他耳朵通紅,不知是凍的還是臊的,兩人在葉卿店裡坐了大半個鐘頭,見天色晚了就起身告辭。回到家,光叔和廚娘已把年夜飯備好,盧彥兮招來留在別墅過年的幾個傭人和他們一起吃年夜飯。

  這頓沒有主人在場的年夜飯,竟是盧彥兮近十年來最快樂的一次進餐,他接受著大家的祝福,與大夥兒碰杯共飲,但由於他喝不了酒,辜驍自然就成了他的擋酒人。新官上任還要三把火,作為新姑爺,那辜驍三瓶酒是逃不掉的。

  外灘在燃放新年煙花,盧家的別墅區離江灘遠著呢,但隱約也能聽見一些爆竹聲。辜驍腳步微微淩亂,但還是力大氣足地把肚皮沉甸甸的Omega扶上了樓,兩人齊刷刷倒在柔軟的被褥上,一時間不想動彈。

  突然,盧彥兮悶哼一聲,帶著哭腔喊道:「啊啊……寶寶踢了我一腳,好痛……唔,又踢了!」他這過分聲情並茂的叫喊,嚇得辜驍一個激靈坐起來,酒也醒了不少。

  「寶寶踢你了?」辜驍輕輕地摸上硬邦邦的圓肚皮,「踢得特別重嗎?我幫你揉一揉。」他的掌心滾燙,隔著棉質的睡衣順時針輕揉著盧彥兮的肚子,顯得那般小心而專注,「寶寶別踢你的大爸爸了,他要睡覺了。」

  盧彥兮掙扎著撐起身來,嘀咕著:「我不想睡覺……」他一把抓住辜驍修長的五指,低聲哼唧著,「我要和小爸爸睡覺,唔,不是睡覺,是做愛,我要和小爸爸做——唔唔!」

  辜驍捂住他的嘴,輕斥他:「別當著寶寶的面說這個詞。」

  盧彥兮眼眶紅紅的,伸出軟軟的舌尖舔了一口辜驍的指縫:「唔,不、不說……那你……快做啊……」他向後倒去,一雙腿屈起,辜驍看見他的睡褲襠部又滲出一塊水漬,知道他忍了很久,還是沒夾住後穴裡源源不斷分泌出來的淫液。懷孕的Omega更加嗜欲,幾乎每夜都要紓解情欲,先前為了辜驍的考試,兩人忍得太苦,解放後便是夜夜笙歌。

  三樓的落地窗沒拉簾子,盧彥兮從反光的玻璃窗裡看見辜驍半跪在自己的胯間,替自己口交,小山丘般的孕肚朝天聳起,自己的雙腿分得大開,他想還好隔著層肚皮,不然寶寶看見小爸爸嘴裡含著大爸爸的那根東西,不停地舔吮,是多麼羞人的事情。

  心裡雖頗有廉恥地這般想著,但盧彥兮嘴裡卻不是這麼叫的:「嗚,還要、還要……吸一吸上面,求你,辜驍、辜驍……後面也好癢啊,我要、我要你進——啊!啊!別……別舔進去了,我要死了……」

  他喊得聲帶都分叉了,但辜驍依舊我行我素地伺候著他,傭人換上的新床單僅一夜便要報廢,Omega的肛口濕成一片,辜驍的舌頭輕輕掃過那些淡色的褶皺,後把舌尖戳進翕張顫抖的肉穴內壁裡,盧彥兮每一次都受不住他這麼弄,必定是緊張得不斷收緊肛口的肌肉,反而像要把外來的侵略者邀請入內。

  大肚後,盧彥兮的陰莖就再也沒有筆挺地貼住腹部過,永遠被擠到一旁,歪頭歪腦地睡在恥骨上,辜驍每次進入他後,都會左右擺弄他腫脹的陰莖,好看他因視線被大肚皮阻隔而手足無措的模樣,他知道自己的性器被Alpha拿捏著,可他望不見辜驍插進他穴內的情況,心裡就有些空落落的。他不想憑想像做愛,他想知道辜驍是如何擠開他的軟肉,如何緩緩地頂開他的肉道,如何轉動龜頭的角度去研磨生殖腔入口處敏感的肉縫,他被Alpha多樣的手法弄得淚水漣漣,吟哦不休,最後還只能摟住大肚子哀求:「寶寶、寶寶叫你小爸爸慢點,他要把大爸爸操壞了,他個大混蛋嗚……啊、啊……寶寶、你管管他……大爸爸要被插爛了……」

  辜驍怕壓到寶寶,都不敢彎腰去堵盧彥兮這張口無遮攔的嘴,於是便換個體位,把盧彥兮拉起來跪坐在床上,而自己則從他身後重新插入穴腔,粗長的陰莖從蓮花的底部推了進去,仿佛做了嫁接,暗紅色的莖柱頂起了這朵婀娜多嬌的清純花朵,摩擦飛濺的白沫逐漸堆積在了花根處,盧彥兮終於夠手去摸他和辜驍相連的部分,摸到一手的黏膩,還舉到肚子前告狀:「寶寶,你看你小爸爸,啊啊……唔,他把大爸爸操得這樣厲害……嗚……慢點、我不說了,不說了……」

  時鐘走過午夜十二點,新的一年來了,辜驍把盧彥兮肚皮上和臀縫裡的精液都擦去後,輕手輕腳地爬上床把人攬進懷裡,心滿意足地睡去。這是母親過世後,他第一個像模像樣的新年,不再是隨便扒兩口便飯,獨自坐在寒風裡看西湖上絢爛的煙花。像這樣普普通通地擁一人入眠,才是他最嚮往的生活吧。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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